第64章 确实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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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车里,姚臻没有立刻发动。

嗅到车中淡淡的烟味,他一滞,是那种爆珠烟。

先前就闻到梁既明身上隐约的味道,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梁既明坐在副驾,拉上安全带抬眼见他坐着没动,还似有些怔忡,叫了他一声:“不走?”

“哦,”姚臻回神,下意识问,“这个烟……”

梁既明解释:“上次在你这里尝过,觉得味道挺好,正好看到有卖就买了。”

姚臻听着心情有些复杂:“哦。”

梁既明的声音一顿,也问他:“这个烟我是不是之前就抽过?”

姚臻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发动车:“他买给我教我抽的,我跟他喜欢在床上抽这种烟。”

梁既明语滞:“……嗯。”

车开出停车场,姚臻一脚踩下油门:“你就别抽了吧,不是说习惯了那些臭烟,抽你自己喜欢的好了。”

回旋镖虽迟但到。

梁既明反正醉了,哑声道:“也可以换换口味。”

鬼话连篇。

姚臻不想再理他,安静开车没了声音。

梁既明也沉默下来,他确实有些头疼,脑子里像有一根绷紧的弦一直在突跳,但又在这之外自酒精作祟的醉意里生出了些许别样的滋味。

尤其听到姚臻说的这句“我跟他喜欢在床上抽这种烟”,他试图去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模糊的场景浮现,让他不由口干舌燥。

……果然还是喝多了。

车开进梁既明住处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梁既明再次开口跟姚臻道谢:“你把我的车开回去吧,免得打车,明天叫司机送回来或者我自己去拿都行。”

“谁要开你的车。”

姚臻拒绝,这里是繁华闹市区,又不是叫不到车。

梁既明随便他,推开车门。

“我送你去上面叫车。”

送来送去有什么毛病吗?大少爷这么想着但没拒绝,跟随他朝电梯间走去。

梁既明还想说点什么,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前方电梯间里蹿出的人影,脸上神色倏然沉了。

姚臻察觉到异状,看了眼他,又看向扑上来的人——一个看着五六十岁面貌凶恶灰头土脸的老头。

这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来寻仇的吗?

来人瞪着眼睛冲上前,口沫横飞地冲梁既明叫嚣。

一口的方言姚臻只听懂了个大概,这人好像是梁既明的亲戚,满嘴污言秽语指责梁既明是白眼狼,做律师赚了钱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嚷嚷着说要去告他。

梁既明冷淡道:“告吧,我可以介绍同事给你们做代理律师,只要你们付得起律师费。”

这老头被他的傲慢戳中肺管子,破口大骂,全是不堪入耳的下流脏话。

姚臻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耳朵难受听不惯这些,帮腔骂回去:“有完没完?哪里来的臭嘴,这么脏回去拿马桶刷多刷几下,别特么出来污染空气了。”

老头暴跳如雷,转头冲他喷粪,甚至想动手。

梁既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姚臻身前将他们隔开,推了对方一把。

老头被他推得差点一屁股跌坐下去,面目狰狞地嚷开:“我是你亲叔叔,你敢对我动手?!你有本事就来啊!你一个律师不怕进去了被吊销执照,我怕什么!”

梁既明皱了下眉,脸色更难看。

“操!”姚臻把他推开,挥拳头恐吓对方,“我不是律师,你看我敢不敢动手?不信试试!”

他一个身高一米八的青壮对付个一米六几的老头,还不跟切瓜菜一样。

“你、你要做什么……”

这老头被他一吓唬,虽然还梗着脖子,但已本能怂得后退了几步。

只是嘴里不干净,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全是下三路。

梁既明不想跟他纠缠,拉住姚臻:“走。”

他俩进去电梯间,老头竟又追进来,手里还多了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钢棍,恶狠狠地冲着梁既明后背砸过去。

梁既明余光瞥见,本能偏头躲闪想避开要害,钢棍砸在他肩颈处,后脑还是被带到了,尖锐的疼痛立时冲进脑子里,像有一团白光在脑中瞬间炸开。

姚臻瞳孔猛地一缩,伸手去扶他,老头的第二棍又砸向他们。

姚臻立刻抬手,手臂替梁既明挡了一下。

一声闷响后,大少爷也疼得整张脸拧在一起,按着自己手臂弯下腰几乎站不住。

疯老头还想砸人,梁既明已经醒神,一脚踹出去,抢夺了他手里的钢棍,把人掼倒在地。

物业保安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匆匆下来。

梁既明眼神冰冷:“报警。”

老头依旧在高声叫嚷,被保安带走。

梁既明上前想扶住姚臻,脑中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针扎一样密集,他自己也撑不住地按住后脑蹲下,额头很快渗出了冷汗。

姚臻察觉到他的异状,顾不得手上疼痛弯腰凑过去按住他肩膀:“你砸到脑袋了吗?哪里疼?”

梁既明艰难抬眼,在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姚臻眼中的担忧和焦急,微微摇头:“还好,没事。”

姚臻搀扶起他:“走,去医院。”

梁既明抓了一下大少爷被砸到的那只手,听到大少爷的倒吸气声:“你干嘛?疼死了……”

“别开车了,”梁既明松开手掌,“你手伤到了,打车吧。”

姚臻还能说什么,真就倒霉到家了。

半夜折腾进医院,他俩轮流去拍片。

姚臻还好,今天出门穿的羽绒服够厚实,手臂虽然被砸肿了,幸好没骨折。

至于梁既明,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医生看了片子,详细询问他有无哪里难受不适。姚臻脾气急,紧张追问:“他之前脑部受过撞击,有过两次失忆的情况,记忆到现在都不完整,会不会出问题?”

医生闻言问梁既明本人:“之前撞到的部位是哪里?”

梁既明展示给医生看,详细说道:“一共撞击过两次,第一次是触礁,第二次是撞车,两次撞击的部位不同,第一次撞击后应该是彻底失忆了,第二次我记起了之前的事,但丢失了期间的记忆,说是海马体损伤,这段时间我有定时复查在吃药,但失忆情况一直没有好转。”

姚臻一愣,梁既明出过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不知道?

医生拿起手电笔,为梁既明检查瞳孔,做了几个简单的认知测试。

“看起来还好,片子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一番检查过后医生慎重道,“但你这个情况的确得多观察,如果后续还有头疼头晕,或者耳鸣视力模糊呕吐之类的状况,要立刻再来医院。”

梁既明有些失望,他能不能恢复记忆,好像依旧是未知数。

出急诊室时梁既明接到电话,物业那边报警后他那个闹事的叔叔已经被民警带走,需要他配合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梁既明答应下来,问清时间地点后挂线。

他摁黑手机转身,见姚臻有些恍惚地盯着自己,不确定地问:“看着我做什么?”

姚臻艰声开口:“车祸,什么时候的事?你之前没说过……”

梁既明沉默一瞬,解释道:“在翡静岛,我现有的记忆里还是之前出海意外触礁,再之后就发生了车祸,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警察送去医院检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断片了三个多月,看到手上有回国的飞机票,就想着先回来,直接去了机场。”

姚臻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开嘴角:“这样……”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算他的报应吧?跟梁既明吵架说气话把人推走,害得梁既明出车祸又撞到脑子,还把他给忘了。

要是梁既明当时真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他自己现在会怎样,他根本不敢想。

梁既明见他一副要哭了的模样,有些无奈:“算了,也没什么事。”

姚臻涩声问:“你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既明不吭声地看着他,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脑袋弯下腰。

姚臻吓了一跳,冲上前把人扶住:“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去叫医生。”他立刻就想回急诊室,被梁既明拉住。

“别去了。”

梁既明直起身来,脸上的不适退去神情放松,刚分明是装的。

姚臻一愣,意识到被耍了,气得用力推他一把:“你是不是有病?好玩吗?”

这个混蛋,以前也这样,故意装头疼吓唬他。

“你很紧张我?”梁既明问他。

“屁,”姚臻很不耐,刚才的满腔伤感愁绪也被冲散,“看到你就烦。”

见他终于不再眼泪汪汪了,梁既明点了点头:“那劳臻少爷多担待。”

……就你废话多。

梁既明下一句又问他:“你手疼吗?刚才为什么要帮我挡?”

姚臻压根不想提这事:“挡就挡了,我见义勇为不行?难道看着钢棍敲你脑袋上你一命呜呼吗?”

他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就走。

口是心非,嘴不对心,梁既明想着,迈步跟上去。

出了医院他们在路边等车,梁既明转头,看着路灯下大少爷被风吹红的脸,鼻尖红,眼睛也红,颊边那颗痣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很是抓人眼球。

他的醉意可能又回来了,依旧很想伸手去碰触,不知道真做了会不会被大少爷当场揍一顿,脑子里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翻滚,被他艰难按下。

“谢谢。”

姚臻回头,有些凶:“又谢什么?”

梁既明道:“送我回家,帮我挡棍,陪我来医院,关心我,担心我。”

“你赔我点钱吧,浪费我时间。”姚臻无语,他还不如早点回去睡觉呢。

梁既明难得笑了声:“臻少爷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转钱给你。”

“……”

想都别想。

车还没来,风有点大,冷飕飕的,姚臻抱了抱胳膊,没话找话地问:“你那个叔叔,怎么回事?”

梁既明嘴角笑意消逝,淡了声音:“我爷爷奶奶早几年没了,留了两套房子,那几个叔叔姑姑想把房子卖了分钱,要所有有继承权的人一起签字才能卖,我一直拖着没签,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急着要钱,特地从老家跑来这里找我,前几天就去律所闹过被保安赶出去了,又跟踪我到我住处蹲守。”

这种事情完全不在大少爷理解范围内:“为什么不签字?”

梁既明轻哂:“不想让他们太如意。”

姚臻以前让人查过他的背景,知道他父母去世得早,辗转在一众亲戚家里长大,念大学之后来了京市就再没回去过:“……你跟他们有仇啊?”

“有仇算不上,顶多算有怨。”

梁既明从没主动跟人提过自己家里的事,今夜突然有了兴致,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爸妈早年做小生意有不少积蓄,没少接济他们,爸妈意外去世后存款跟赔偿金都被我那些叔叔姑姑拿走了,说是当做我的抚养费,但我念大学之前甚至没吃过几顿饱饭。”

姚臻愣住。

……怎么这么惨啊?

“你爷爷奶奶不管你的吗?”

“他们身体都不好,耳根子又软,还都是文盲很多东西都不懂,有心无力,”梁既明继续说着,“我考上大学后,没人肯帮我在助学贷款申请上签字担保,差点没书念,是当时的高中班主任帮我跟学校申请了一笔奖学金,我才凑够第一个学期的学费,生活费是来了这边后边念书边打工攒的。”

这是姚臻这样的富家少爷想象不出来的生活,他下意识追问:“打工做过什么?”

梁既明平静说:“做家教,发传单,去超市整理货架,帮人搬货物,做过很多,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律所实习,刚开始也没有工资,下了班还得挤出时间去干活,每天都很忙。”

姚臻抱紧胳膊,还是觉得冷,寒风灌进空荡荡的心口,让他有些难受。

他想起上次在夜店,他随随便便就给出来卖笑赚生活费的男生转了二十万,当初的梁既明却没这个运气,只能靠他自己。

大少爷只觉被一口气堵着,格外不好受:“你自己就是律师,你爸妈的钱后来没拿回来吗?”

“都多少年了,一笔烂账,拿不回来了,我也没那个精力。”梁既明不是很在意,老家的房子他也毫无兴趣,但不代表他不能给那些人添堵。

姚臻听着更郁闷了:“饭都吃不饱,你怎么长这么高的?你跟你叔叔也一点都不像,你是不是整过容?”

“……”

梁既明说:“没有,没钱整容,我像我妈而已。”

“……因为以前过得不好,所以现在要力争上游是吗?你之前说的人生规划是什么?像沈叔那样吗?”

姚臻想说我更有钱,你能不能别不要我,但是说不出口。

他原本都死心了,现在听梁既明说起这些从前,又心疼得不行。

梁既明没有回答,沉默一阵,忽然又蹲下,用力按住了额头。

姚臻伸脚踢他:“你还来?”

梁既明微微摇头,蜷起的脊背绷紧,半天没直起身。

姚臻慢半拍地意识到这次似乎是真的,顿时慌了,也赶紧蹲下去扶住他:“喂?你还好吧?”

脑中的那阵刺痛过去,梁既明缓缓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满脸紧张的大少爷。

姚臻眼里的焦急担忧没有半分作伪。

半晌,梁既明开口:“明明讨厌我,还敢张嘴就骗我是我老公,你演技挺好啊。”

姚臻的声音发颤:“你……想起来了?”

梁既明闭了闭眼,他叔叔那一棍子确实起了点作用:“想起来了一点。”

姚臻追问:“一点是多少?”

梁既明看着他,幽幽道:“臻少爷不但能演还能编,梁大明是什么?”

“……”你就不能想起点有用的东西吗?

梁既明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别的没有了。”

姚臻很失望,就这,你还不如别想起来呢。

他放开梁既明站起来,又不想理人了。

叫的车已经过来,梁既明也起身,拉开车门示意:“你先上车回去吧,我坐下一辆。”

姚臻的情绪低落,没有看他,小声说:“要是还头疼,明天记得再来医院,别硬撑。”

梁既明:“嗯。”

“……你还会想起别的吗?”姚臻终究没忍住问。

梁既明不愿给他虚假希望:“也许会,我也不知道。”

姚臻不想再说了,上车带上车门。

梁既明略一犹豫,弯腰敲车窗,姚臻降下玻璃:“又干嘛?”

梁既明看着他,说:“臻少爷,晚安。”

“……”谁要跟你晚安,大少爷挤出一句不太情愿的“晚安”,升起车窗,走人。

车开走,梁既明停步原地,怔了怔。

其实还有一幕画面,是他在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喝醉了的姚臻,反反复复哭求他回来别离开。

他代入不了当时的自己,他仅仅是一个窥见一点过往的旁观者,却隐约痛恨那个“他”当时为什么不能快一点给姚臻回应,又为什么要再次失忆。

“他”根本不值得姚臻这样惦念。

因为心虚又或别的,刚才面对姚臻殷切目光,他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他确实是个混蛋吧,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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