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蹊跷----15 起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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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里的时寡妇用稻草编了扣儿,一个一个串起来。一边串一边哼曲调。看守的人不是原先司狱司的熟人,而是孔向雯指派下来的陌生面孔。这男人守在狱房外喝酒,听了这曲调,也能跟上摇头晃脑的吟了几句词。
他道:“你唱的是不是‘梧叶儿’?”指敲在酒坛上,哼道:“别离易,相见难。何处锁雕鞍?春将去,人未还。这其间。殃及煞愁眉泪眼。①”
时寡妇编着扣儿,不理他。
这看守不在意,停了唱声,又喝了口酒,只道:“你知不知这外边是个情形?”也不需时寡妇回应,继续道:“那刘万沉的老母孤女,可是哭瞎了眼,嚎破了天,只要你偿命去呢。那嚎啕,只怕头七未到,魂先归也。”
时寡妇将扣儿拉紧,冷道:“他还敢回魂来?此处现有修罗煞星,他不敢。”又道:“若嚎啕能喊魂,那他万万活不到这个时候。”
那看守将酒喝尽,大着舌头喊了几声罪过罪过,便手抄袖中,缩着脖子靠在狱墙上打起盹。
时寡妇将草扣儿穿好,枕在底下睡,像是得了什么神仙法宝,竟还露了点笑。
狱外,孔向雯等了一会儿,没多久,有个人就出来了。这人面白唇红,长得极为阴柔绮丽。
“可见着了?”孔向雯从一旁随从手里拿了灯笼,与这人一同往外边走。
这会儿夜深人静,风动了秋寒。这人裹了厚衫,白细的指在领口边拢了拢,慢条斯理道:“不如不见。”
孔向雯笑:“可是长得不如你的意?”
“岂止是不如意。”这人将兜罩也笼起来,遮了眉眼,“我那老爹和大伯对她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我只当是个何等倾国倾城样。如今这一瞧,连府上扫地丫头都胜她三分颜色。”
孔向雯大笑抚须,道:“你可休要小看了这时寡妇。她当年未出阁时便已名动长河,上门求娶之人不可胜数。然她出身低微,求她为妻者甚少,多是过门为妾,为得正是她那副好颜色。但谁能料到,她会相中时亭舟。”
两人已出了衙门,马车久待,便上了车。这车还是孔向雯来时坐的那辆,却非他的车,而是这位的。这人坐定后才将兜罩取了,道:“又偏偏敢招惹我爹。”
孔向雯用小壶倒酒,闻言只笑,摇头道:“你若真恨她,何须等到此时?你爹是个风流人,那般也算是死在牡丹花下,为鬼为神都能快活了。”他将酒递了,“你大伯却可怜得多。”
刘清欢没接酒,甚至连手都未抬,他靠壁上神色疲懒,“老东西死得其所,高兴还来不及。我帮他一程,还未与他算算报酬,有什么可怜?”他瞥了眼孔向雯,道:“怎么,孔大人还有副菩萨心肠,要为他去府上走一程吗?”
孔向雯将酒抿了,闻言直摆手,“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当什么真?侯爷既要这案子翻不了身,那我自然有的是办法整治这时寡妇。”
“那位钟大少爷如何?”刘清欢忽然俯近两人间的小案,神色在摇晃的烛火间有些阴鹫,他道:“他若是想要翻案,你该怎么办?倘若惹急了他书传京都,就是侯爷也要吃一番教训。如今钟家风头正盛,钟子鸣又是个护犊子的脾性,你要当心。”他眼中杀机一现,“你休要忘记了,这案子之所以要闹出来,为的是什么。如果钟家横插一脚,为了力保侯爷,你当自刎以平罪。”
孔向雯手上的酒一溅,他对刘清欢笑了笑,“你只管放心,我记得清。”
两人对视,不再多言。
次日一早,时御与苏硕就去了衙门。刘家来了人,刘万沉上有老母下有一女,还有一妻三妾靠着他活。如今见了尸体,老太太哭得几度晕厥,将时寡妇恨之入骨。大刘氏更是扯住了时御的袍角,嚎啕不止,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钟燮立在边上看,发觉时御......他记得时御。那日大雨中的眼睛叫人印象深刻,只不过今天的时御要更冷漠些,站着任由大刘氏哭喊,也没露个表情。
孔向雯在侧用袖揩了揩眼角,对钟燮道:“你说凶手可恨不可恨?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我等不将凶手绳之以法,如何能对得住老人家的血泪。”
“大人说得是。”钟燮呼出口热气,道:“既要速速结案,那今日便请仵作来剖尸验查,确定缘由。这样时寡妇死也死个心服口服,蒙馆纵然有怨,也发作不能。”他说着对孔向雯抬袖行礼,“昨日承蒙大人点拨,下官辗转反侧想了又想,既为官维正,就该坦坦荡荡以查此案。”他抬头,微笑道:“大人道‘纸上谈兵终无用’所言极是,为绝日后左支右拙之顾,不若眼下就身行竭力,尽早结案,尽早归府。大人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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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向雯盯着他面色不动,依然留着眼角眉梢上的悲悯之色,道:“如辰,你可知如今是个什么案子吗?你确信仵作剖尸就能洗时寡妇之恶?如辰。”他扶了扶钟燮的手臂,面容沉重道:“既然如此,那便查罢。”
钟燮一愣。
孔向雯道:“我只怕你一心求证,却白走了这一遭。但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多说。”说罢,他扬声道:“来人,去将仵作快马带回,赶在今日落日之前,将刘万沉验查一遍。”
他话一出,刘老太太率先哭嚎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儿才去,你们怎忍心剖尸辱人?万万使不得!”
孔向雯将老人家扶起,沉声宽慰道:“老夫人不知,这仵作验查虽是条律,作用却在明查缘由,是必不可少。”又惭愧道:“冒犯了。”
老太太伏他手臂嚎啕大哭,孔向雯面上不见恼色。将人搀扶着,一遍遍耐心安慰,教人一眼看去,都要叹一声好官。
钟燮束了手,只是看着。
末了众人散去,待仵作前来的时候,苏硕与时御亲来道谢。
钟燮站在衙门的门槛外,仰头看天沉阴色,他道:“不必谢我,按律办事。”又看向两人,道:“不过暴雨在后,围栏不稳。时公子,早些防备。”
说罢甩袖下阶,自去了。
“他说这话,可是仵作有问题?”苏硕凝重神色,“这按察司是怎么回事,竟像是要咬定此案不松口。我们虽大江南北都跑过,却未曾与官家交恶过。堂堂一个提刑按察副使,何必费力压这样一条案子。”
“有人按律办事,有人听令办事。”时御道:“我听闻刘清欢离家多年,恐怕是入了青平府。”
“那何必等到此时发难?”苏硕百思不得其解,“他若是要报仇,这些年尽吃白饭去了吗?”
“兴许吧。”时御抬头看天,道:“先回馆中,告诉师父。”
快马在入夜后赶到,仵作一下马立刻入停尸处,由孔向雯、钟燮在内守看,其余人皆不得入内。
这会儿开始下雨,时御靠檐下站着,看暗色里的长河镇亮起灯火,又被雨蒙住了视线。苏硕蹲在一旁,擦了火石,一下一下的响起擦声。
两人都未交谈,只等待着。
钟燮在里边的墙角处蒙了帕,抱肩盯着仵作掀起白布,露出刘万沉的脸。一旁的孔向雯一样蒙了帕,用袖遮挡在眼前,对他道:“罪过罪过。”
钟燮没回话,目光不离开仵作的手。哪怕中途的情形令他面色发白,胃中翻滚,他也不敢移开目光。
唯恐仵作在他眼下捣鬼。他始终觉得,孔向雯转口答应此事,其中必有蹊跷。
验查直到后半夜才停,仵作净手换衣,出来对孔向雯道:“小人验查完毕,现与大人口间整理,今夜之后递交纸述。此人既无中毒迹象,也无久病印记,是外物致死。”又道:“脸上一道伤口最为致命,应是剪子直剖门面,重击晴明穴。不仅手臂、左肩有捅扎洞痕,手背与脖颈亦有划伤。倒地后后脑砸地,已经身亡。”
钟燮忍不住插声:“然其遭重击之后,尚能行动,并非立刻死亡。”
仵作不带感情道:“大人可是亲眼所见?”
钟燮一顿,“不曾。”
仵作便不再回答,只对孔向雯俯礼道:“若无其他验查之事,小人先行告退。”
孔向雯道:“陈伯辛苦,早些去休息。”待人走后,他转头看向钟燮,并不嗤笑或露不屑,只缓声道:“如辰,我知你有清正为官的抱负,但此事如我所说,已能结案。刘万沉夜寻时寡妇妄续前尘,时寡妇不从反杀,案因一眼明了有何争议?”
“时氏来镇中半月,除蒙馆外,相识旧人皆不知晓。刘万沉如何能寻到地方?”钟燮不退半分,道:“况且他彼时烂醉如泥,又是怎么翻入院中?跟随仆从皆不在侧,谁帮他寻路翻墙?”
“你又怎知道他与时寡妇绝无联系?如辰,你全凭那妇人的一面之词妄想清正,这又如何能说服人?”
“此案尚存疑点,下官——”
“钟燮。”孔向雯忽抬声音,“督粮道下巡田地,你已经在长河镇耽搁太久了。”
钟燮袖中拳一紧,生生被卡住的不仅是话,还有那么一点他原本滚烫的心。
“钟老对你给予厚望。”孔向雯又缓和下去,“中枢贺家自贺安常归隐后再无中流砥柱,如今正是清流空缺之时,你来青平不出两年,必能升至我如今的位置。我明白你想要公正廉明的心,然而此事难道不正是在严惩凶手吗?你......”
“下官告辞。”
钟燮转身入雨,就这么走了。孔向雯驻步在原地,见他出了门,淡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既然是高门嫡子,又何必显这一身痴想?”他一甩袖,也去了。
钟燮出了衙门就往住处去,人都要到了门口,又淋着雨转头去了酒铺子。
铺子仅支了油棚挡雨,只有他一位客人。伙计给他上了酒,他开塞自饮,入口便知掺了大半的水。他也不恼,就这么一杯一杯,喝得人仿佛醉了。
待壶中空空,他忽地将杯一掷,大声道:“上酒!”又大笑道:“正是酒中客卿销万愁!”
伙计又连上了几壶,他尽数喝了,伏在案上数着酒壶,“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声狂?②恨不能生于布衣家!白鸥啊白鸥,你当日离京,是不是也在鹿懿山下这般心情?”
他渐渐埋起脸,笑声渐止。
“我不认这个命。”他低声呢喃:“我必要从这里,做一番名堂。”
雨嗒嗒地下,石板被砸得凹凸不平。
钟燮趴着不动,像是睡着了。
光脚的人停在棚外边,突地向他走过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推在他肩头,他不理,就持之以恒的继续。
钟燮长叹一声,仰头靠在椅背,无奈道:“今日我无钱给你,也无兴致抓你,你快走。”
竟然是那日吐了他一袍的小贼。
这小子今日被雨冲了,脸上倒干净了许多。眼睛依然黑亮,神色依然冷酷。他既不走,也不说话。
钟燮只得伸手摘了钱袋,抛给他,道:“都是我这月的俸禄。”又皱眉道:“好歹是个督粮道,东奔西走的,朝廷在俸禄上委实抠门。”
谁知这小贼反手又将钱袋给他扔回去,盯着他。
钟燮侧目,“不够么。”他又掏了袖,摸出几个铜板按在钱袋上。
这小贼却倏地出声。
“你是当官的吗。”
钟燮直起身,道:“你要报官?”他今日喝了掺了水的劣酒,反而显出与平日的不同。他又笑了笑,道:“自首吗?”
“有人杀人。”
钟燮笑一顿,他抬眼,沉声道:“什么?”
小贼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我知道报官有奖,你给钱,我带你去。”
15 起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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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贼走得快,钟燮紧跟在后。出了镇一路往西,是片荒草萋野。这枯草都到了钟燮半腰,小贼一到此地更是如鱼得水,险些将钟燮甩掉。靴子陷进泥泞里,钟燮狼狈的跟,约摸一里路,两人终于穿过了枯草丛。
这小贼停了步,抬头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钟燮看不清,侧滑下凹的坑里黑漆漆,有些枯草断枝交错横当,他走近了几步,忽然捉住了小贼的手臂。
“同去。”
雨啪嗒啪嗒的打,这小贼猛力挣开他的手,极其厌恶地搓了把自己的手臂,反手拽了他腰带,将人拉拽向坑。
钟燮蹲身扒开枯草,在雨中似乎闻见了焚烧过的味道。他伏身,探手进去,摸到了硬邦邦的身体,也不知道拽了哪里,将尸体提拖出半身。
他才看清,胃里陡然抽搐纠拧,人想也不想就松了手,避头呕声。
这尸体似乎被划花了脸,又被焚烧过。若非这场大雨,恐怕只剩黑黢黢的躯干。然而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正拽了尸体的胸口,将人拖出来恰好露出惨不忍睹的头。
“昨夜。”小贼蹲在尸体旁,将尸体焚烧一半衣服扒下来,露出里面混杂暗红发紫的尸斑。“有人把他扔在这里,今日下午又来焚烧。”他面对尸体犹如面对寻常,眼里没有任何惧怕。甚至在钟燮呕吐期间,还用力将尸体推翻了个身。
雨冲在脸上,钟燮别头缓了息,才转回来。他将尸体扫了一遍,在扒下来的衣衫上摩挲,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背部并没有伤痕,他翻看着尸体肩头,强忍住面对这张脸的忌惮,在尸体肩头发现了窟窿捅扎的痕迹。钟燮又将人前襟扒开,见尸体胸口也被扎了数下。
小贼指在那胸口,道:“这是拖过来之后扎的。”他微顿,“忘记扎了多少刀。”
钟燮抬头看他,沉声:“你昨夜在这里做什么?”
小贼不吭声,钟燮拽紧他,拖到眼前,道:“如果你说不清楚,这案子就要从你开始审!”
小贼被雨淋得眼睛更亮,他盯着钟燮,道:“跟来杀人!”见钟燮震惊,他挣脱身,低狠道:“但不是杀这个。”
“你跟着他们来的?”钟燮紧声追问:“他们是谁?”
“不知道。”小贼站起身,平声道:“我已经带你来了。我走了。”
钟燮扑身扯住了他的手,道:“你是人证!”见他已然露出怒色不耐,又道:“你若说清楚,我就再加奖银!”钟燮说着摸向胸口,结果今日的钱袋都已经交出去了,哪里还有钱?
小贼冷笑,就要挣手。
钟燮心一横,拽下腰侧的玉佩抛给他,“先抵着!”
夜雨里的玉佩溅了水和泥,摸在指尖却异常滑腻细致。小贼翻看一遍,确定值钱后塞进了自己怀里,又蹲下身。
然而这次他还没开口,就倏地拎拽过钟燮的领口,眼中带着警惕扫向枯草丛。
“回来了!”
他拽着钟燮猫腰就往枯草丛另一头钻,这尸体来不及推,钟燮被他扯得跌撞。人才进草丛就栽进泥泞里,扑了一脸一身的泥。钟燮甩着一头泥水,在雨中看见小贼对他比划出闭嘴的手势。
交谈声在夜雨并不明显,却能听见。
“手脚麻利,拖去......”拨开枯草时这声音一滞,继而回头怒斥道:“你们没塞进去?!”
“呸。”吐着雨水的男人跟着望过去,见那尸体露了半身躺在泥巴里,也是一愣,惊声:“不、不,大家可是看着我塞进去的!”他道:“这怎么出来了?”又在夜雨里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是自己爬的吗?”
“人早死了。”有人蹲下在尸体旁,目光却蓦然盯着地上,再顺着脚印望过去。
小贼突然凶狠地扯了把钟燮的后领,全当打招呼,而后自己先窜出去,冲进草丛就跑。
要命!
钟燮跟着手脚并用爬起来,没站稳就追上去。
后边的人跟着就冲,见两人已经跑了,不仅猝骂一声:“不能让他们跑了!”说着在自己人后边狠踹一脚,骂道:“不然就是我们掉脑袋!”
钟燮大口喘息,雨疯狂扑打在脸上,他和小贼渐渐拉开距离,脚下的泥泞越积越多,他提脚的速度都慢了。可是后边的人穷追不舍,他再自负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去讲道理!
小贼根本不回头,一路猛冲。钟燮觉得胸口都要干裂了,他一直喘息的喉中灼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冲,只能用力盯紧小贼的后脑勺,不要让自己落下去。
谁知那小王八蛋忽然急停,调头就冲回来。
“长河!”他对钟燮挥手,“前面挡了长河!”
“我、咳我以为你知道路?!”钟燮抄手拦拖住他回冲的势头,拼了命踩着漫到小腿的泥巴继续往前冲,厉声道:“后面是死路!下河!我们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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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凫水!”小贼被他拽着前走,大声道:“你下!我从后跑!”
钟燮不松手,死拖住他人,道:“我还没审完!你必须跟我在一起!”他急中生智,袭摸到小贼胸口,道:“案还未查!这奖银就不算数!”
这小贼怒极,又生生咽下去,只能跟着往前跑。等钟燮冲到长河边时他回头都能看清追赶人的脸了,他深呼气,连句话也不及说,带着小贼一头扑进长河水中。
这小子不及他就这么扑进去了,被河水猛呛鼻腔,入水就剧烈挣扎。钟燮按了他后背,带着人浮出水面,在他咳完水后又一头闷进去。
岸边的人摔手怒骂,回身踹倒先前的男人,恶声道:“快他妈的去禀报!让大人封了这块地!”他咬牙咆哮道:“赶不及你就等着死吧!”
钟燮扒上岸时,已经竭力了。他栽在泥巴滩上,再也顾不得整洁端正,只能喘息。过了一会儿,他探手在自己身侧的小贼脸上拍了拍。
这人顿时睁了眼,吐了冲进嘴里的泥沙,撑身缓力。
“加钱。”他瞪向钟燮。
钟燮扯掉松了的发带,道:“那玉佩能抵京都最好的宅子,你既然要做卖消息的生意,就不要太贪。”
这小子爬起来,擦了脸就走。
钟燮翻身躺在泥滩上,雨已经成了细密的牛毛。他道:“你走,回头案上就记一笔。”
小贼又转回来,抓了把泥沙塞他一脸,蹲他头前,道:“你还要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钟燮盯着他的眼,问道:“他们是谁,那具尸体不像是才杀的。”
“不知道。”小贼脸上被冲得干净,显出他平日晒得略黑的肤色,长得倒是挺舒服的。他道:“我要杀他们,自然是他们该杀。尸体就是尸体,什么时候死的,那是你们当官该查的事情。”
“把杀人理由说出来。”钟燮甩掉脸上的泥沙,道:“你就走吧。”
这小鬼顿了顿,“四天前的晚上,他们送个醉鬼回家,踩了我的饭碗。”
钟燮本是躺着的,闻言睁大眼,就要坐起来。小贼猝不及防被他脑门撞在下巴,疼得嘶声。钟燮被这一下又撞得躺回去,咳声道:“对不住......”又道:“送一个醉鬼?体型和尸体差不多的醉鬼吗?去了哪里,镇东边的院子吗?”
“有女人的院子。”小贼起身,“我说完了。”
钟燮没叫人,他的确已经得到了该得到的东西。他躺在地上,脑中转得飞快。胸口分不清是怒气还是惊愕,最后只留下一句。
孔向雯身为提刑按察副使,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刘清欢往杯里搁了把茶叶,孔向雯在侧看得眼角直抽搐,只觉这人真是牛嚼牡丹。刘清欢知他心里想什么,将那茶叶罐子随手抛了过去,道:“本就不是值钱的玩意,待事成后,茶田都是你的了。”
孔向雯在罐口嗅了嗅,道了一声好茶,又道:“本是四六分,你尽给我干什么。”
刘清欢轻哼,道:“给我又有什么用处?这一遭之后,我将那清水乡的水田都租赊出去,要与侯爷去无翰佛山待个七八年,也足够手底下的零销。与其给了我无人管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孔向雯叹道:“你倒是与侯爷神仙眷侣去了,徒留我一个在这儿等黄土埋身。”
“得了吧。”刘清欢唇角延出鄙夷,“你追逐至今的不正是这官场名利吗?待此案过后,戚易撤调,青平府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主心。皇帝又才登基不过五年时间,对地方任用人选早已见拙,左右都绕不过你。等你登了这布政使的位置,再见时我也要毕恭毕敬叫一声大人了。”
“话虽如此。”孔向雯笑道:“未至接印授封那一刻,我心底下都是不踏实。况且如今青平不是来了钟燮吗?钟老难道还能不为他谋上一谋。”
“就算钟子鸣要推嫡孙,他也得够格。钟燮出任督粮道不到半年时间,从未入过中书,也不曾在翰林显过名,钟子鸣若要推他做个布政使,他自己有什么能站住脚的东西?”刘清欢尝了自己泡的茶,又苦脸泼了,皱眉道:“说来说去不过是个靠家门乘凉的东西。相比之下,江塘钟家这一辈倒出了两位厉害的,先后都入了那清流派首侯珂的眼。”
孔向雯恍然道:“年前年会听闻过,可是‘野山元温,闲云白鸥’的钟鹤钟元温和钟攸钟白鸥?”他略思索,“可惜未曾见过,不然结交一二,也是好的。”
“你若当真想要结交。”刘清欢压了杯,“那就尽早完了这案。我自去侯爷那里说一声,待这次年会再聚,必让你见个够。”
孔向雯大笑,道:“仵作验查的笔证已入了档,明日一早封卷快马递出去,那边早就等待多时,只须三日,必能再起个惊天大案,叫戚易待不得。”
“那是得惊天了。”刘清欢也含了笑,“当今圣上最恶人提起前罪太子,若这小小一桩命案挖出旧事,引来天子震怒,戚易第一个逃不掉。”
音罢,两人皆是大笑,各自谋利。
时寡妇的狱间漏了水,那看守只顾喝酒,也不管她。她自缩在角落里,抱着稻草发呆。狱里阴暗潮湿,只露了一方寸小窗。时寡妇就望着那窗,不知愣什么。
那窗栏杆上忽然响了敲击声。
时寡妇恍若惊醒,眯眼看见时御的脸。
时御拿了油纸包裹的点心和烧鸡,从窗缝里递进去。时寡妇阴沉沉的盯着他,他还是没表情,既不见悲色,也不见激动。
时寡妇慢慢爬靠过去。
时御的手一直没动。
时寡妇却未接吃食,而是死死扒住了时御的手,从窗缝间与他对视,她低声急促道:“家去!”
时御不动。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时御的手腕,再次道:“家去!井下,匣子,烧掉!”
时御眸中一动,反握住她的手,“是时亭舟的东西?”
时寡妇只催促道:“烧掉!”
时御没说话,将东西放在她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他仅仅点了头,意示自己明白了。他站起来转身,重新走进雨里。
时寡妇扒在窗栏杆上望他,一直恨恨地目光忽然软成了水,她突然小小唤了声。
“御儿。”
雨声遮挡,时御并没有回头。
转了道,钟攸正撑伞等着他。一见他,上前几步,迟疑道:“时御?”
时御久停在拐角边,被雨淋湿了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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