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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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4年5月4日 星期三 晴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老王 咪咪方
老王:由死复生很美妙,由离去变归来很美妙。上次说到一半脑子干了,睡了一觉又有了,可以再说一点。上升,上升,无限上升;上升到一定高度,就在另一个所在了,就看不见下面的事了。当你发现坐得很稳,很温暖,景象变成视窗,面朝一个方向,就在飞船里了。每回都是这样。飞船是透明的,飞向地球的。宇航服也是透明的,我好像说过,塑料夹克。穿上就动不了,装在那儿。飞行过程身子骨完全蒸发,只保留意识,这样长途飞行也不用吃东西。舱里好像无人驾驶,只有一圈圈放射出去的短虚线,地上的人看见以为在发光。没有词形容地球,除了美丽焊蓝色。“亮丽”我很不满意,想找一个比方,珐琅、景泰蓝,可以喻其斑斓,无法喻其大。射进一个星球时,那巨大的弧度,你也很大,它也很大,也无可比拟。进了人世间一条街,一所阁楼,三支曲子的工夫,身体才重新凝聚,由耳朵至眼皮,至手背至脚趾,一处处寒毛恢复飘动,可以站起来走了。牙关一直紧咬,恨不能咬碎。更正一个观念,高处不寒冷。
咪咪方:你信吗?你这一趟。
老王:还好啦。我在走这一来回的同时,一只单眼球的三分之一黄豆大小那么一个凸镜还在酒吧,在看一些人在玩,也听得到他们说话,压在一个声道里。就在我认为我是耶稣的时候我也没忘了我还是北京老王。在广场的时候我强烈感觉这是我的前世,降落回酒吧第一想的就是赶紧划清界限,这不是我,是方言,是他在那么想——那么看。我入侵了他。我不是故意的,但是窥视了他,加了一磅。这样想,我好受多了。
咪咪方:他怎么样?信以为真了?
老王:我想解释一下,三十年前尽管没有现在看得清楚——当然现在是否清楚也两说着——但我们对所有的事情都谈不上信。我们谈这种事不用信和真不真这样问,会问——你觉得这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当然我们非常倾向这是一个客观——我们不看它也存在。我们看了,就像哥伦布站在船头看见了美洲。客观了才意味着真和信——以我们当时的头脑。我们最不相信自己,非要看到周围可以触摸的客观帷幕才有真实感。一说到真就是指大眼瞪小眼,只把信任票投给它。发生在自己一人眼中,不能使众人一齐看到,皆为虚幻。这叫唯物主义者吗?我不知道,至少我过去一向是这么认为的,我,是唯物那头的。
咪咪方:现在你们是两个人了。一个人不足以成事,两个人可以互相作证了。
老王:还不够,远远不够,要使每个人都看到,都出来见证,证明我们俩——他是耶稣。想什么时候看——他什么时候都在十字架上。一开灯就出现一开灯就出现,不管刮风下雨电闪雷鸣,都是罗马时代,不带安转台的。这才是真,才可信,才科学,才是唯物主义的态度——我和方言都是被这样教育出来的我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
咪咪方:你们真够可怜的,这种事落到你们俩头上真是太糟糕了——能想象出来有多糟糕。你们最后怎么办了?放弃自己还是放弃唯物主义?
老王:第一冲动是和唯物主义睡通铺,尽量披上科学的外衣,譬如量子真空零点场和……挠场。
咪咪方:一般骗子都是这么做的。
老王:是啊,想到别的骗子都是这么做的,我就别再走翻车的老路了。我最后,像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一样,决定忘了这件事。也不是真决定,是真忘了,想记也没记住。
咪咪方:您的自我保护闸盒又跳闸了。他呢?
老王:他请我吃意大利面条,第二天,在西六街拐角。那个要饭的老头刚出道,向人伸手还有些脸苦,方言一掏兜给了他十块钱,还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尽在不言中了。我说,你这样要把他坑了,瞧着吧,他今后觉得干什么也不如这个来得快,下半辈子就在这儿站着了。老头微笑地转向我,我冲着他脸一板:没有。
吃面的时候他问我:昨天挺好的?
我说:挺好。
他说:没出什么事故吧?
我说:没有啊,开始很好结束也很好,大家都很愉快。一个女的吐了,但不是咱们一势的,不归咱们心疼。
中间有一段我觉得咱们俩在一起。
咱们俩一直在一起,你躺着我坐在你头边,我还给你擦过眼泪。
我是说,在里面,咱们俩在一个幻觉里。
对的。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就像男子双人花样跳伞。我还挥舞了你半天,用一只手,你在我手指尖上盘旋——现在这指尖上还有你脊椎和尾巴骨的感觉。
他笑:你丫可真能编。难道不是吗?那就是咱们俩好像在一个被窝里其实各做各的梦,也算共卧一宿。
你说的真砢碜。他观察我的脸,陷入迟疑。我怎么觉得你很主动呢,我还没动你就先动了。而且你很老练,该说什么该什么姿势都心里有底,好像这样干了一千遍我都有点跟不上你。
我笑:我干吗了我心里有底。
他:忘了就不提了。不管怎么说,我感谢你,我心里最冷的时候,因为你在,鼓励了我。
我一脸茫然。他尖锐地看了我一眼,低头卷了一叉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觉得有复活吗?他说。
咱们能别刚得罪完一拨又得罪一拨嘛。我举起双手像是要阻挡他的话进耳。
不管他,得罪的只能是人。他脸上出现一条生硬的纹路。你认为耶稣如果复活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回他的老家劝架?不知道,我不想去揣摩他的心思。
当然会去最乱的地方,最无法无天的地方,人很多但是都闭着眼心眼最脏的地方。
那就是非洲了。
不要污蔑非洲。非洲很穷,非洲一些地区生活很坏,非洲经常有大屠杀,但是要论人心凶险,我觉得还有一个地方胜过非洲。
那是你生活在那个地区,天天受刺激,加上激进,你是个激进分子,更恨自己的国家,不像普通百姓,只恨别的国家——在意大利你就会是激进党。
你说得很对,你总是很对。我主观,你客观。暂且先把你的客观放下,非洲可去,这儿也可来,二选一,你去哪儿?
我上非洲。
可是你已经来了,你已经选择了这儿,你当了中国人,你跟我们生活了四十年,把我们摸透了,现在你暴露了。
什么意思?
你就是基督,黄基督。我看见了,全看见了,你怎么死的怎么复活你爸的飞船怎么接的你到这儿降落——全过程。
我不是!我一捶桌子。
你别装了。
嘘——远处靠窗一个老太太望着我,用一只食指摁着嘴。
管得着吗你!我怒视她,叫服务小姐过来,去,告诉她,她到别人国家来,就要尊重别人国家的风俗——我们这儿吃饭就要大声说话。
我头凑向方言小声说:我不是。
他也小声坚持:你是。
我几乎要哀求他了:这种事最好不要开玩笑。
你为什么不承认呢,我又不往外说去。——基督。他望着我笑。
我连忙回头看别的客人:你要害死我呀。
你有办法,我知道。
店堂经理带着服务小姐走过来,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走吧走吧。我头也没抬,对方言说:你不能这么乱说,想给谁戴什么头衔就扣什么头衔,这要传出去——为什么你自己不当呢?
我看经理还站在附近,对他说:我们这儿聊点事行吗?
经理一笑,退出几步。
一顿饭演了四五个人。方言望着我笑。
我实在受不了他那种欣赏的态度,问他:我来这儿干吗呀?
他还是那样笑:问你自己呀。
你别这样,你这样特别不好——我就不说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了。
我们在天的父还好吗?
哼哼,嘿嘿。我连声冷笑。我给你表演一凌空穿越。
那种雕虫小技,不必了。他脸上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你不是,那我看到的是什么呢?
幻觉——你看到的都是幻觉。你读过《圣经》,你有救世主意识,当你沉醉时,这意识就被激发出来——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是无神论,我们都是《国际歌》的拥护者,怎么一扭脸,自己当起神来?
可是太清楚了,比我们坐在这间餐厅还清楚。我看见你走进广场,被钉上十字架,流血,死亡;然后天黑,然后带着十字架起飞,地球变小,景象变成视窗,在光荣啊光荣的音乐陪伴下,坐在气吹的飞船里重返地球——我一直用你的眼睛观察这一切——环球的无鼻中隔的眼睛——这一切都不是我的经历,我怎么编得出来?
那不是你吗?你走向十字架,你流血,你死亡,然后你上升,你无人驾驶,你返回地球——我一直用你的眼睛……我尽量压低嗓门,盯着他的眼睛——说到一半不敢看了。
他和我用同样的形容:景象变成视窗。这个句子使我眼前一亮,餐厅里桌子铺的白布,黄地板黑皮鞋酒杯刀叉瓷盘以及盘子里的面条墙上挂的画一下上了光,画里的蓝花儿也动了一下。
他说,你的瞳孔现在特别大。
我说,我现在有点怕你。小姐,我扭脸举起右手——结账。
你回家呀?他问。
我现在一人回家就拧巴了。我感到他的目光像两只小聚光灯泡烤着我。你能别这么看我吗?我说。你再这么看下去我都不敢出这个门了。我给我们赢了打电话,问他在哪儿呢,他说在哪儿在哪儿和谁和谁,我说我去找你。
我站起来,不看他说,你结账吧,我先走了。你生气了?就把我一人扔这儿。赢了他们在哪儿啊?
我本来没生气,一下特别生气,对他的自作聪明。更让我气的是,他这话撂得使我们像俩女的。我想一言不发走吧,挺像一女的。给他甩两句吧,还是一女的。我都走到门口了,觉得不行,胸口堵得慌,这话不控出来我就过不去。我走回墙角,他正给小姐数钱,见我还没回过味儿,说怎么又回来了。
我忍着气等小姐拿了钱走,坐下对他说:我非常非常生气,非常非常不愿意搅和到这些乱七八糟事里,你愿意怎么想干什么那是你的自由,但是别把我扯进来,还想给我安排个位置——我不干!
他眨巴眨巴看看我:那对不起了。
我立起来扭头就走,心里后悔,没组织好,还不如不说呢,没比这篇儿话更像一女的了。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当“给”去。
我上车一脚油门,进了隔条街,我们赢了的车已经停在“佛头”门口中国银行了。我进门,服务生说他们在二楼。我上楼,一帮人扎在角儿上玩色盅。一会儿帝偶下楼打碟去,小张扒着栏杆说,打好听点。
装逼犯,迟早要完蛋。
已是后半夜了,马前和锯人对着跳骚舞,像一对电动人。马前一边狂搜自己兜一边喊。
口立穿一件红汗衫,君羊穿一件红褂子,两个人在窗户前面对着跳,像一对剪纸。
我们可以买一个小岛,宣布独立,建立一个国家其实比干什么都靠谱。我和我们赢了坐着聊天。去网上查查,太平洋和印度洋一定还有,我喜欢热带,可以少穿衣服。我们自己宣布自己合法。
一果儿指着我裤兜说你那儿老亮。我拿出手机,方言给我发了一堆信息,我也给他发了一堆信息,都是空白的。因为我手机不带翻盖,揣兜里老碰摁键,谁在通讯录第一名就给谁发空白信息,经常接到刚认识不太熟的男女给我打电话或发信息问我,什么意思或我是谁呀。我还要解释,是键子不好没意思不是我特深。以后就把方言放在第一位。他的手机是不是跟我同一型号忘了。我给他发了个:?。
人类这种自我限制实在是太讨厌了,我们赢了低着头一脸疲倦,越是苦逼根儿毛病越多你发觉没有。
咱们早就停止进化了我刚发现。自以为发展得一塌糊涂,其实跟蚂蚁怎么比?当兵的生下来就扛着枪,看到他们饲养家畜我完全拧巴了。
人类是傻逼。我们赢了说。
听说有一鹰俩焦点,一个水平的一个纵向的,可以同时巡航几十平方公里。听说一海鸟,自己脑袋顶上带气囊,可以时速小一百公里撞海面。刀螂,那就是自己进化出锯子。蜜蜂,自己进化出红缨枪。姚明,本来是要进化成吊车的,结果改打篮球了。
我看信息,没回。
都是工具闹的。咱们这双手现在还怎么和猩猩比呢?抓酱油瓶子都抓不住。
看一篇文章,将来移民太空,都住空间站,脚就没用了,一脑袋四只手,好抓东西。做爱一定舒服,多出两只手。
还做逼爱呀,试管都能婴儿了,克隆一起来,子宫先没用了,女的都是空心的,再往后改互相摸电门了。——我叫一碗馄饨你吃不吃。
吃。手机亮,又是两条空信息。我还看一文章,反驳这观点,说这个进化没必要,有吸盘和电子手,人类只需要保存思想,实际上就要一台电脑,再进化就是一芯片。另一本书说得更邪乎,智能生命最后就是一片粒子云。
所以我不太同意《骇客帝》的故事,打不起来,再过一百万年——都用不了一百万年,人必然进化成电脑,脑子坏了要不要换硬盘呀?眼睛坏了要不要换摄像头啊?器官移植嘛一定没区别。
嗜热菌想通了,三叶虫想通了,鱼爬行动物猴子都想通了,我们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进化后浪推前浪。
馄饨上来了,我说你先你先。手机亮,亮了又亮。
赢了说,你叫他过来吧。
我按通话回去,那边没人接。
这个人比较事儿,这个瞧不上那个瞧不上,来什么局还挑人儿,不太熟的局我就不爱叫他,玩嘛,你玩你的,他玩他的,哪那么多毛病你们家的局行了。说了一堆他的坏话。
这个事儿我是这么看的,我们的宇宙上面还有一宇宙,巨大。赢了推开馄饨碗张开双臂。我们这儿一大爆炸,人家那儿只是一屁。
我下楼上厕所,碰见俩认识的果儿,抱完这个抱那个,看见丝绒帘子后面通往厕所的明亮大厅变成一广场。果儿蹲下从我的怀抱里抽出自己走开,我一个怀抱的姿势定在那儿。穿白袍的男人从墙四周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往广场走,到了亮处人数众多。我看见十字架,心里的积泪刷一下流下来。我又变得赤身裸体,充满疼和寒冷。你不是不信嘛,那就再叫你看一次。古老的我对眼下的我说。再上十字架时我不想念台词,但是身不由己,还是念了,念得很没感情,敷衍了事,父啊,你为什么抛弃了我。我完全听任摆布,耷拉脖子,装死,等待旱地拔葱,上升。与二楼平行时我看到我们赢了正在吃果盘里的葡萄,他向后一躺仰天望去,似乎屋顶漫天星斗。大家都知道,所以见怪不怪。我对自己说,出来,出来。我的皮肤像一副铠甲岿然不动。
到我能动了,我恍恍惚惚走出门,找到车,爬上车,坐在那儿。我们赢了给我打电话,你怎么走了。我说,有点事。街道很静,一地纸屑烟头和饮料瓶子,一个平常夏夜人去店空的样子。老郑背着沉重的背囊从蒋9出来,已经发胖了,过去他就脸那么宽。这段我空白了,不知怎么来的停在王吧拐角。老郑隔着挡风远远看我,我放下车窗问他,最近有什么新盘?他说,很多。我说,有地动毛吗?
再记得是在“百粥乡”吃牛肉馅饼,一个煎得很焦,一个塌了,巨腻。再记得是在家里看毛片,不是一个通常的毛片——我指着看得更多,看出很多眼睛平常遗漏的戏缝里的戏,一个皮瓣悸动,一个毛孔张开,一个小默契意外的笑,一个直捅心肺接着眉毛惊诧,一个拿不准或掉链子——甚至听到她私下吩咐他们,公然出戏,从一个伪装到另一个伪装。
当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危险,我的意思是说当我开始怀疑这个环境。我就看毛片。毛片总能把我拉出来。毛片很狰狞,毛片演员很辛苦,毛片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刚入睡就看见方言在小二楼面朝里一动不动睡着,手机在他裤兜里响。我叫他起来,跟我说说话。他转过脸来,闭着眼说他没睡,只是沸腾地躺在那儿。我说我知道自己很不一般,但没想到这么不一般,这一下自我否定得太厉害了。他说以后你更难,吃不下饭——因为所有食物都不再是美味;睡不着觉——因为一睡着就不是你;天天都在惊恐中,实在扛不住了,才昏过去一会儿。我说女儿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他们还是我父母吗?他们不会麻烦你,人都不会麻烦你,你的麻烦还是你自己——如果你不接受使命的话。他说。我说,我有什么资格接受,我简直没法面对我的前半生,我什么坏事都做了,而且兴高采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使命啊。
难道他们没告诉你吗?他又面朝里,偷偷在那儿抽烟,有烟从他的脸下冒出来,我也很想抽,可是找不着。
告诉了,告诉我很多事,安排我去做一个常人,既不比别人好又不比别人坏,在所有人之下,洞见人性,经历人性,使命是写出来。这么说的同时我想起来了,大幻降临时除了看、跟从,还在大量接受信息,也不是一个声音也不是一行行打字,是电流——发现有思想灌输已经被充满了。
你不是一直在问人生的意义吗,现在你知道了。我不知道谁在说,方言似乎又入睡了,但我继续和他对话。
也不要你去死,也不要你去受苦,也不要你去荒野呼喊,只要你写。你不要不相信自己,你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你什么都知道,一切真相都将向你展开。
你不能跑不能跳不强壮不快乐从小却能够想就有这个天分那是要你注定成为一个写字的人。
别人都要工作都要奔波都受辛苦,你不必工作不必奔波不受辛苦,当兵不是一个好兵念书不是一个好学生,需要东西就有东西送上门来你以为那都是运气吗?是人特别爱你吗?那是要你有时间写作,有时间练习,保持头脑单纯自由思想的能力,到时候可以说,没有人影响过我。
你写得很不好,很不着边际,还没摸着门呢,只能说是荒唐就给你出版。给你读者。给你一个写作者应得的名声和钱财。让你在你落脚的国家很方便地谋生,及时得到一个自尊。想想那些帮过你的人,铺垫你的人,替你开路的人,你不是比所有写作的人都幸运吗?
你的敌人也在帮你。你嘲笑人人也嘲笑你。你嘘人人也嘘你。给你放在一片嘲笑声中,嘲笑越多你越机敏,越警醒。逼进墙角也能写,踩着脖子也能写,只剩一口游丝之气也要写。潮流肢解你,形势压倒你,大卸八块还是你,难道每次他们得一你不是得十吗?
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自由的感觉,解放的感觉,全知的和无畏的感觉。
你当然没有,那感觉不是此刻的。你要这样想你已经把自己杀死了。你要这样想我已经自由已经解放已经全知因而无畏你就不是你了。
你要这样想我已经自由已经解放已经全知所以我来讲两句就不需要你讲了。
你要和所有人在一起,和他们一样不自由,不解放,一样无知——比他们更不自由,更无从解放,更感到无知如果你比他们机敏。
如果你比他们机敏,你只会比他们更痛苦。你不痛苦,我就散播痛苦。你怀有希望,我就打碎希望。你在上面,我就要你在下面。你是痛苦的徽章,和绝望同名,沉沦中最沉沦的那一个。
你在最底层。你不再有一点夸耀和傲人的本钱。我不给你。我给你的,我都收回,并且不再给。这一次我把你剥夺得一干二净,不给一点许诺,不给一点安慰和依仗。从黑暗中一步步往外走吧。这一次我要你把自己撕开,全人类,你最低贱,你最卑微。这一次你自己出卖自己,最后一刻我也不把手伸给你。这一次我把你钉在耻辱上。人不爱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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