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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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4年4月1日 星期六上午 晴转小雨
地点:福田公墓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梅瑞莎 扫墓群众 墓地工作人员若干
咪咪方:很抱歉这一个半月没跟你联系也没给你打电话。梅瑞莎的父亲是特拉维夫国际机场手提箱核恐怖袭击事件中的罹难者。他去参加拿撒勒山谷发现的耶稣家族墓的一个国际研讨会,会后从那里搭飞机回国。我和梅瑞莎接到消息当天就去了以色列,确认他不在伤者和疏散人群中,属于起爆时正在弧圈中心的那五千人……
老王: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我无法表达我的感受。
咪咪方:办完手续和签完各种字,我们和梅瑞莎奶奶一起回了芝加哥她的家,为梅瑞莎父亲重新申请了一本护照,将这本护照下了葬。梅瑞莎留在芝加哥陪奶奶,我又去了趟内罗毕,找我妈妈。我想给你打一个电话,跟你说一下,但只能那么想,伸不出手拿话筒……
老王:我理解。
咪咪方:我以为自己不会伤心,我们分开时曾经很不愉快,男方有外遇,又过了这么多年,可我还是伤心了。我接受不了他这种死法。人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死,自己完全不知道,上一秒都不知道,就被别人决定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也不认识他,这个人是恨别人。
梅瑞莎:妈你别说了。
老王:你让她说。
咪咪方:所有的信仰不是都教人要爱人吗?
老王:不是所有的,大部分信仰是教人爱自己人。
咪咪方:那我就一辈子不信这些信仰,梅瑞莎你也不许信!
梅瑞莎:我本来也不信的妈妈——我什么也不信。
咪咪方:去非洲的飞机下面永远是大洋大海,坐在飞机上,我觉得自己特别空虚。我本来认为自己是有信仰的,至少还信善良,还信爱,相信自己有善良和爱的能力,相信人类一直都在进步不可能太倒退,忽然一阵风刮来,这些信心都不见了。像小时候在电影院看电影,电影院一下亮了,色彩艳丽的人物和房子一下都不见了,只留下正前方一块巨幅空白。
老王:躺在这片公墓里的人都是这样,本来正在悠然地生活,突然电影放完了。瞧这个墓碑上刻的,才十二岁,一部短片。
咪咪方:我接受不了,故事还在讲,其他人物都在,其中一个人却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极为荒谬,完全不合情理。一个好编剧怎么能这么编故事?你要让一个人消失,一定要给个理由,哪怕他是个配角。
老王:这个编剧是很差劲。
咪咪方:在非洲老想小时候的事。小时候跟爸爸妈妈去看《狮子王》,电影结束小朋友都破涕为笑只有我还在哭,妈问我还哭什么呀小狮子不是最后成功了吗?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哭,伤心不停,到家连饭也不吃。后来爸跟妈替我总结,说小狮子是当了狮子王,但老狮子已经死了,小狮子尽管很成功但永远没爸爸了,孩子是为这个哭——对吗?还问我。我已经不记得下面的事了,肯定也没好好回答。现在,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一定告诉他,你分析得对,我那时就是这么感受的,但没能力像你那么表达,只能哭。爸爸不是配角对吗?爸爸在孩子的任何戏里都应该是主要演员。
老王:他经常说,他能看透你的心里怎么想的。
咪咪方:现在我相信,因为我也能看透梅瑞莎的心怎么想。小时候他猜我在想什么,好多次我都是故意迎合他,也为了迎合妈,妈就爱看爸自作聪明。跟妈住一起就容易想爸。特别想找着爸跟他说,不管你有多少难处,也不能我还这么小就退场了,我还有好多戏等着和你演呢。我现在,就需要你,需要你看透我的内心,内心是怎么想的,我自己完全看不到了。
梅瑞莎:妈——
咪咪方:这是墓地,在这儿哭没人注意——你不要老管我。在非洲和妈聊爸,问妈,你对爸现在还有感觉吗?妈说,还是恨。我说,别恨了。妈说,不是恨他对我,是恨他对你。
老王:你妈的意思不是恨,是怨。你感受到的,害怕的,才是恨。这叫深仇大恨,欠着命的。
咪咪方:我怕,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有时我觉得我已经是另一个人。
老王:我也经常有这样的时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另外的人,有时我们身边一个人离去,可能还不是我们最爱的人,就会把我们的全部善良能力带走。我女儿十五岁时对我说,要是有人把你们——指我和她妈妈——杀了,我肯定也把他们杀了。我说你可别这样,什么事都能干,就是不能杀人,这是太底线的底线了,再有一万个理由,杀人就没理由。我跟她说,——让警察管这事。事后我反复想,我没有表达清楚,为什么不能杀人,还不是说这事办起来也需要设计后果严重灵魂下地狱什么的,关键是你会成为一个心中有恨的人,心中有恨的人都很难看,生活在丑陋和寒碜中。报复得逞就能万恨皆消吗?正义杀人就能天下太平吗?这种事扯不平,你损失的还是损失了,只是他也照样损失了一份。你杀过去,他就要杀过来,一部人类史就是今天你杀过来明天他杀过去的仇恨史。总要有人先停手。耶稣基督第一个停了手。虽然我不太同意他对另外世界的拟人处理,但我还是觉得他最牛逼。第二个停手的是甘地。第三个是马丁·路德·金。他们三个是我心中的英雄。大言不惭地说,我准备做第四个。我对女儿说,劝谁谁不听,先从咱们家做起,我被杀了你被杀了你妈被杀了,咱们都不要求偿命也不要求报复。我女儿也不听,她说至少要罚款。
我能阻止我女儿杀人,但能阻止她恨吗?如果有人杀了我女儿,我可以不要他的命,可以原谅这个人,但是,我会——爱他吗?想到这里我不敢想了,我对自己失去信心,怀疑到了那一刻我是否还有爱的能力。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都很危险。咪咪方:谢谢你这番话,我觉得好一点了。我不当他们那样的人,我不惩罚自己。
老王:他们逼我们当我们也不当。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最有报复力的国家,你和梅瑞莎是美国公民,享受过美国很多好处,现在有了机会回报美国,当此时刻维护美国的形象,让世人看到,两个遭受如此巨大不幸的年轻美国女子仍然完好保存着爱的能力。人肉炸弹袭击以色列三十余年,以色列人死了多少,超过历次中东战争阵亡的士兵。如果他们当年有胸怀,坚忍不还手,不围攻难民营,不搞“定点清除”,不建隔离墙,以德报怨三十年,可能也要死这么多人,可能——另一个可能就是人肉炸弹再也炸不下去了。一个民族敢于牺牲,坚持理性,还会有人支持那些极端组织吗?巴勒斯坦还需要人肉炸弹吗?犹太人会像九十年前刚从纳粹集中营出来那样得到全世界的敬重和感动。世界将会重现2034年前那一幕,一个肉体屈辱的死亡,给他身后千百万具肉体铸就了灵魂。
美国也有很多狂热分子,美国也有很多人素质不高。三十年前三千美国人死于纽约,他们选择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飞弹和恐怖主义的爆炸声随之响遍地球,直到四十天前特拉维夫升起那朵蒸发人类良知和五千无辜生命的热蘑菇云。——这场你派舰队我派杀手的世纪之战该结束了。今天就要从你们心里结束。你们比起他们来是勇者,你们做得到,我的孩子。克制愤怒,不寻求报复,原谅攻击你们的人,收起眼泪回到以前的生活里,继续对人类抱有信心。不授人以剑,不要让美国战士的鲜血以你们的名义溅在地上。
梅瑞莎:王爷爷,王先生,您没事吧?
咪咪方:王叔!王叔!
老王:怎么了?
梅瑞莎:您刚才说着话双眼忽然一暗冻住了,好像什么都看不见,表情也变了,脸色刷白像石膏人,说话的声音特别飘,好像没经过大脑直接从您嘴里冒出来——您知道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老王:美国,以色列,说到人肉炸弹我还记得。后来声音就被接管了,说话变成自动播放,对着天空。
梅瑞莎:您刚才最后那段话的语气太吓人了,我寒毛立了一身,我妈立刻哭了。
咪咪方:刚才是我爸的声音,您嗓子一尖,我就听出来了。您站在那里茫然不动光吐字不动嘴皮子的样子,也是他在家发呆经常有的样子。
梅瑞莎:怎么会——你故意学他的?
老王:我没故意,我干吗故意?那些话也不是我的话,我只想劝你们几句想开点,话也不知怎么就跟着来了,我都出了一身汗。这是附体。这是墓地。他就在附近。可这是大白天呀,这么多人,什么情况,青天白日的,他胆儿也太大了。
梅瑞莎:您还信这些?
老王:我不信,从来不信,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们都看见了,没法解释。——我能招魂了。
咪咪方:你还能吗——刚才那样?
老王:兄弟,老方,我和咪咪方还有你外孙女来看你了。你在,就给我个表示——让那树桃花落下来。
梅瑞莎:妈,我们别这样了,这样会出事的。我高中一个墨西哥同学,把她奶奶的魂招来了,送不走,差点病死。
咪咪方:他不在,你看那树桃花纹丝不动。没事,他就是来了也没事,他是你亲外公啊,来也就是想看看你,不会碰你的。要生病,就让我生吧。
老王:不成,他走了,没戏了。走吧,别看了,马上就到方言墓了,到那儿去看。——那边,最头上那块铺草地上的黑大理石板瞅见没有?下面就是他——光膀子那小伙子坐上面抽烟给压住了。喂,小伙子,起来,那是你坐的地方吗?
梅瑞莎:掉了,妈,那一树花瓣正在往下掉!起风了,下小雨了,只有这一树桃花在往下掉——外公真的在这里。
老王:兄弟,你演得真好,还带下雨的,桃花夹雨,很美,你也懂得抒情了。
梅瑞莎:可以悲伤吗,妈?
咪咪方:可以的,这是我们的权利。
梅瑞莎:我要在我爸爸墓前也种一株桃树。
咪咪方:让种。
老王:表演结束了,鼓掌。回去吧兄弟,桃树掉光了,下回来找你,还找这棵桃树,你给咱们表演果儿压枝头。
公墓工作人员:老先生,你们在干什么?公墓有规定,不许搞封建迷信活动。
老王:滚。
梅瑞莎:您怎么能这么对人家讲话?公墓工作人员:小姐,如果这位老先生不听劝阻,我就要请你们离开——还有这位大妈。
咪咪方: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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