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身体在颠簸, 周容嫣睁开眼，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臭味儿，有什么东西戳着她的脸。

“要不喂点儿药吧。”对面有女人说话。

“不喂了。”男人说：“那个女人是疯子，找不到我们的。”

“万一……”

“小孩儿。”男人的脸色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直到他伸出手，周容嫣才看清他的相貌。下巴上一颗大痣，左右眼不一般大, 右眼末尾像是长在了一起似的，一脸凶相。他伸手拽住了周容嫣的手腕：“你要是遇到人了，就说我们是你舅舅、舅妈知不知道？你有舅舅吗？”

周容嫣垂下眸, 她想，自己应该被拐卖了。点了点头，她小声说：“我会乖的。”

“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卖。”女人开始叹气：“对了，张麻子那边儿说了没, 最大是多大岁数的？”

“没看这孩子他妈是疯子么，小孩儿也不记事儿, 养养就熟了。”

“可他岁数太大了呀。”

“行了，这不没有岁数小的，就这一个落单的，还想怎么样, 你等，等得都饿死了。干完这票咱们就先歇歇，拿了钱去别的地儿。”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旁边车门一被拽开, 周容嫣才知道原来自己在拉着鸡鸭的货车里，是鸡的羽毛一直在戳她脸。

眼前有一对儿男女，下面还有一个人，稍胖，穿着深红色看着很脏的衣服，将她从上面抱下去。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和脚，觉得很不对劲。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见到她，对先前那男人说道：“这都多大了啊，不是说最好要小的吗？”

“这都能干活了。”男人说：“他妈脑子不好，把小孩儿扔在那就走了，我看着没人，就给抱来了。”

“那边儿不要这么大的。”

“那麻哥你说这怎么办……”

周容嫣看那后来的人，应该就是女人口中的“张麻子”，只是这人的脸除了丑点，并没有麻子。

“行吧。”他似乎很为难地啧了声：“我去看看有没有别人要，你这不是先前说好的男娃，只能给你这个数。”男人摊开了手掌。

“这，这还没到原来说的一半呢。”女人有些急了，望着自家男人。

男人看了看那孩子：“在这地儿最后一次了，你再多加点儿……”

讨价还价，周容嫣看得累了，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门，她要逃离这个地方，趁着揪着自己衣服的人不注意，她突然跑了起来。

“哎！跑了！”

“快逮住！”

“快点儿！”

周容嫣跑得越来越快，拽住了门把手往里拉，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叫着，她很慌张，突然往里一推，在人即将抓住她衣服时，她就跑进了门里。

身体猛地下坠，周容嫣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面对着熟悉的天花板和吊灯。她尽力使呼吸变得平稳，说道：“我想先调整一下。”

“慢慢的，不用急。”唐恩温柔地说道。

……

当一切复述完，周容嫣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尽头了，唐恩医生，我听了您的，推开了第二道门。”

她已经推开了两道门了，在唐恩为她描绘的场景中，第一道是“真实发生的过去”。她在那里经历了非常惊险的一幕，在家偷穿裙子被一个阿姨发现。她以为那个是妈妈，其实是收养谢楚的人。

第二道门上写着“比真实发生的还要痛苦的过去”，周容嫣遇到那次差点被人贩子拐跑的事，后来她被那个叫张麻子的男人带去了火车站，就在她路过穿着制服的叔叔时大喊了起来，顿时一片混乱。

很快地，一个漂亮女人和警察也赶来了，她被女人抱在怀里听她撕心裂肺地哭，却无动于衷。

后来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谢楚的母亲。

“我相信她不是有意弄丢孩子的。”周容嫣说：“她尽力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了，只是，她选男人的眼光实在是差劲。”

“为什么这么说？”

“她丈夫……那个男人看着我的眼神，很不正常。”她说：“那不属于一个继父，更像是……看见肉的狼。”

唐恩飞速记录的笔顿了顿。

“只见过几次，那时我很少出现，再后来，就住在另一个阿姨家里了。初中的课程简单，谢楚不需要我，高中时，我们隐藏得很好，没人发现我们的异常。”

“什么时候住在阿姨家里的？”

“他十一岁。”周容嫣说：“阿姨很善良，但也有些严格，她的家境不是十分富裕，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

“说回谢楚的母亲好了，你认为她是什么样的人？”

“说实在的，我很讨厌这种做母亲的女人，她们根本不在意孩子，尽力成为一个好母亲，却频频出错。经常抱怨自己没有带好孩子，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然后继续错下去。粗心大意，又不是不爱孩子，而是这种粗心和愚蠢把孩子弄得十分凄惨。她们承认自己错了，但并没有好的解决办法，自怨自艾，每天都在忏悔，别人又能怎么办呢。”

“这种人真的不该生孩子。”说到后来，周容嫣显然也很气愤，她想，如果她是谢楚的母亲，怎么会让他沦落到这种境地。

“我也想当他妈妈呀。”她又喃喃自语：“可是我没有机会……”

“好了不想了。”她迅速地调整好状态，晃了晃头，伸手想拨头发，手都到耳边了，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漂亮的长发。她笑了笑说：“如果我戴假发穿裙子拍照，楚楚知道了肯定会崩溃的。”

“谢楚的父亲，对你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我不记得。”周容嫣说：“您也知道的，我的记忆连不起来，不过我想其他人可能会清楚。”

真相上铺了几层纸，一层层撕开，也许那些现实并不是人人都想见到的。唐恩研究DID这一病症已久，知道7岁以前受到的重大创伤是分裂产生的常见原因之一。

“调整调整。”唐恩说：“最后一道门我们还没有打开，这是给你的礼物。”

周容嫣在他的指引下感到自己变得十分轻松，她来到熟悉的花园，向下走，走过长长阶梯，周围仍旧是明亮的。前两扇门她已经推开了，没什么好怕的，第三扇门看着平平无奇，是一道黄色的、有些旧的门。

推开后，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超市里。

在这里她再一次看到了同样的事情，她无意间用手推车撞到了孕妇，在她要跑时，又退了回去，她在握着孕妇的手安慰她，同时打了电话，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幕，周容嫣站在那里，好像在看一个电影。她见到了自己的样子，长发及腰，身材瘦高，因为蹲在地上，裙子在地面铺散开，看起来十分的文静。

和自己的想象也差不了多少嘛，周容嫣笑了起来，直到醒的时候，仍旧是笑着的。

“谢谢你，唐恩医生。”

“对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呀，其实我不是二十三岁……”周容嫣调皮地笑了笑：“您也知道女人的年龄是不方便透露的嘛，我总要把自己说年轻几岁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也该走了。”她不再有任何不舍了。

唐恩便与她道别。

周容嫣从光柱下离开，阴影中还有几个人，她回到属于的地方，那里充满安全感。

当唐恩拉开窗帘，阳光透进室内。

谢楚被明亮唤醒，唐恩回过头道：“今天就到这里了，你要来杯热可可吗？”

“不要。”谢楚的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唐恩坐回他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周容嫣留下的信塞进抽屉里，谢楚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有些精神恍惚，随后才道：“我可以再睡一会儿吗，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明白。”

“当然可以。”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饭时间，谢楚睁开眼，看着伏案工作的唐恩，说自己要回去了。被Dora送回他住的地方，刚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章思俨正在厨房煮菜，听到声音后出来，看了看谢楚，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他的手很凉，握住了谢楚的手说：“做菜没来得及去接你，今天还好吗？”

“嗯。”谢楚道：“就是每次醒来时好像都哭过，眼睛疼。”

章思俨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眼皮轻轻吹了吹。

谢楚推开了他一些，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些困惑。

“怎么了？”章思俨有种不祥预感。谢楚吸了吸鼻子：“你在做什么，闻起来很香。”

“牛肉土豆。”

什么事都没有吃饭重要，不过谢楚中午吃的不少，一下午又基本没有挪动地方，现在还不太饿。他说自己要去跑一会儿，就打发章思俨继续做饭去了。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正式吃上饭。章思俨总觉得有什么大事不妙，吃饭时还咬了舌头，谢楚一直很安静。

饭后，章思俨就带着谢楚出去散步了。想起中午的话题，他希望谢楚能不记得了，因为他还没做好坦白交代的准备。

事与愿违，走着走着，谢楚突然道：“现在可以给我讲故事了吗？”

“嗯？”

“你和今天遇见的那个人。”

“这也没什么好讲的。”章思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叫秦柯，我们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后来就聊过几次，再后来他拍戏去了，成了演员。”

谢楚垂下眸，幽幽道：“气愤。”

“嗯？”

“尊严被挑战……”

“我看到，你们大吵了一架。他穿着白色的连帽衫，上面的字母写着……d、o、 g……你很生气，因为他背叛你。你让他滚，他骂你从来不关心他。你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可事已至此，你不会原谅他。你很难过，这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谢楚从一片恍惚中清醒，他看着章思俨，缓缓道：“是这样吗？”

章思俨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谢楚这是从哪听来的，为了表明态度，他申请重新讲一次。

“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小演员，朋友介绍的，我们谈了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我没办法给他想要的名利就和一个导演睡了，你刚才说的……可能是在我家里，他去找我，但说的话不是这样，而且我也和他没有任何感情，他既然另攀高枝，我送他一程。”

虽然那时秦柯，哦，现在叫秦季云了，是奔着谈恋爱去的，但章思俨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两个人意图不同，分开在所难免。

谢楚也只是听了安安转述，知道了大致场景，却不知道他们真的说了些什么。但那种感觉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间，被人背叛的滋味淹没他，好像喝了一锅冷掉的卤水。

与此同时，另一个当事人的感受，他也知道。

委屈和不甘将人包裹，又很喜欢眼前的人。背叛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太急躁了，急于成名，急于发光，急于不再给人做配，在片场有自己的助理，不用再坐冷板凳，看别人眼色，章思俨给不了的，他去找别人好了，在赌气之下，一脚踏进深渊。

手机铃声响起，章思俨见谢楚在发呆，怕是关于安慧玲的消息，就先接了电话。

“章思俨……我们，明天能一起吃饭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没有朋友。”是秦季云。

章思俨果断地回答：“打错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楚，不知道他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他过去牵谢楚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谢楚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他觉得自己这样是不道德的，他不能占着别人的男朋友不放。过去的章思俨是别人的，未来的他同样是别人的，他有喜欢人的权利，只要那个人不是自己。

他用章思俨治病，但不能用别人的男朋友。他知道自己这个主人格都是有病的，可他不应该抗拒治疗，他会慢慢变好的。到时候就用不上章思俨了，现在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谢楚每天都会想通一点，他看着章思俨，郑重其事地道：“谢谢你带我来治病，章先生，为了不辜负你，我会努力配合医生的。”

早日康复，早日和人划清界限。

“谢楚……”

“不要为我耽误太多时间，你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谈恋爱放松放松啊。”

“对了，那个人还是很喜欢你的，祝你们旧情复燃。”

章思俨活生生被从天而降的一口大锅砸个正着，什么话都说不出。谢楚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平静，像看待一个陌生人。

不久后他张口解释：“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今天见到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谢楚不禁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他。

“那你要好好加油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这样喜欢你的，争取下次再多说几句。”

“……”章思俨：“我不是这个意思。”

“拿出你的魅力，争点气！”

作者有话要说： 章先生：动过心的人是变态攻，交往过的人是心机diao，心中千军万马，头顶一片草原。

可我还是想挣扎一会儿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