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嘘

林见渊说两分钟就是两分钟。

两分钟后, 林见渊看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人形寄居蟹，不由嘴角一抽。

“哥！嫂子！”裴硕两眼放光，满脸欣喜地迎上来。

他的两只手像外科医生一样举在胸口前面。两个手上密密麻麻, 都是透明小葡萄一样的大片水泡。

此时他的手掌手指都油汪汪, 一看就是涂满了药膏。

——这是路人视角。

而在林见渊和携玉的视角里, 裴硕整个人浑身上下爬满了螃蟹。

头上, 肩膀上, 胳膊上，衣服上……

最重灾区的就是他那高高举起的两只手。

好家伙, 大大小小的螃蟹就跟大金戒指似的, 十个手指头上趴着二十个螃蟹。

螃蟹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水泡。

最恶心的还不是水泡，而是密密麻麻的螃蟹还在不断吐出更加密密麻麻的泡泡。

裴硕整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人形寄居蟹。

只不过被寄居的是人。

爬满了人类身体的是蟹。

“啵。”

“啵。”

螃蟹吐出来的泡泡触碰到裴硕的皮肤, 在他的手上破裂。

被泡泡破到的地方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又冒出一个小水泡。

林见渊瞬间头皮发麻。

靠！这又是什么傻逼异端！

怎么这么恶心啊！

“真的这么巧啊！你们真的在附近啊？我还以为哥你在骗我呢！”

裴硕看到林见渊时, 眼里的喜悦不是假的。

一段时间没见，裴硕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背脊还是那么挺。

但眼睛下面淡淡的乌青证实了他的疲惫。

林见渊拉着他找个位置坐下, 问：“什么情况？”

裴硕把整件事跟他说了。

原来, 自从林见渊离职以后, 傻逼公司就一直没招人。

想当初林见渊离职以前, 就经常因为忙不完工作而加班。他离职以后，整个部门痛失了一个最好用的熟练牛马，于是所有人的工作压力骤增。

所有人都以为公司会招人，然而实际上并没有。

这一点也是大家疯狂加班许久以后才突然发现的。

众人实在气不过，一起去找姜晨要说法。

姜晨却回答说他觉得现在根本不缺人。

林见渊虽然走了，但是裴硕已经过了实习期已经转正了呀。

而且裴硕当初就是林见渊一手带起来的，接手他留下的工作也是理所当然。他应该早就干得熟门熟路了。不存在什么缺人。

姜晨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谁都知道, 他就是在暗戳戳地打击报复。

林见渊离职了，而且还一夜暴富。衣锦还乡给所有人发了红包，偏偏跳过他，这一点令姜晨非常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姜晨只能把火气发泄到裴硕头上。

“靠！”林见渊没听完就怒了，腾地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火冒三丈道，“妈的我现在就去找他！这傻逼王八蛋！脑子被驴踢了是吧！我都走了他还打击报复我的人？！”

“哥！”裴硕被他突然暴起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急忙拉他。

嘴角却忍不住地浮起微笑，“哥，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你，就是因为知道你听了以后肯定会生气。我知道你肯定会帮我，但是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你已经离职了，能远离垃圾人就远离垃圾人吧！别为了这种事情生气！让我自己处理好吗？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都转正啦！”

这句“不是小孩子”提醒了林见渊。

裴硕毕竟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自尊心。

不可能所有事情都指着林见渊替他出头。他终究要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情。

但是自己处理归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不代表明知是屎还要坚持一直吃。

林见渊被他强行拽回到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道：“辞职吧。到我朋友那儿去干。”

裴硕无奈地举起双手：“哥，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林见渊皱眉道，“你这个明天就能好。再说了长个水泡有什么的，又不是传染病。这跟你辞不辞职有什么关系？”

这是真的。

林见渊听裴硕讲前情提要的时候，携玉已经偷偷把裴硕身上那些大闸蟹都搜刮下来了。

只是搜刮，还没吃。

毕竟携玉现在是一套发光的粉红下水——裴硕是看得到他人类的形象的。

林见渊可不想自己刚刚摆脱精神病的名号，老婆转头又被人当成精神病。

在林见渊的坚持下，裴硕总算答应，先跟时少宁的经纪人联系一下，了解了解工作内容。

林见渊找了个借口，带携玉一起去了趟裴硕的家。

裴硕也是外地的，不过他不像林见渊是来这里打工。他大学也是在A市读的。

裴硕租的房子距离公司也很远。

——但离他读书的大学很近。

林见渊：“干嘛不换套近一点的房子？”

裴硕笑道：“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租的这里，时间长了，习惯了。而且房东人也很好。主要还是住习惯了。”

和林见渊不同，裴硕是整租。一个人住。

一套二十平出头的小房子，有独立卫浴、明火灶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

除了小一点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裴硕居然读大学的时候就一个人搬出来住？

为什么。

还以为他是很喜欢宿舍生活、很容易跟同寝室男生打成一片的那种类型呢。

林见渊心里隐约浮起个猜测，但还没等他想明白，携玉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好了。”携玉用口型说。

意思是房子里的大闸蟹已经都收拾走了。

裴硕的房子里，大闸蟹并不多。

携玉在客厅里晃了一圈，伸出去的肠子就把周围全都清理干净了。

“我估计这些大闸蟹还是上班上出来的。”

从裴硕家里出来，林见渊说。

两人立刻又来到公司——今天是周日，公司里没人。

林见渊去裴硕工位上看了看，果然，电脑边，桌面上，抽屉里，甚至桌子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螃蟹。

熟透的橙红色螃蟹满地乱爬，吐出一个又一个空虚的泡泡。

林见渊眉头紧锁，不悦道：“我就知道。”

他刚才查了一下，裴硕手上那种水泡，从医学上来讲，跟出手汗、免疫力低下，还有劳累、精神压力大有关。

裴硕身体素质很好，平常没有出手汗的毛病，更不可能免疫力低下。

那只能是劳累和精神压力了。

林见渊拎着黑色垃圾袋，一脸不爽地跟室友一起捡螃蟹。

一想到他都离职了，姜晨那傻逼还在折磨他徒弟，林见渊就更不爽了。

“好啦，不要生气了嘛。”室友温温柔柔地哄他，“我回去做螃蟹给你吃好不好？”

林见渊愣了下：“这个我能吃？”

这不是异端吗。

室友含笑：“异端你也吃过啊。”

林见渊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对哦！他以为自己精神病的时候，非但吃过眼藤，还吃过青蛙！

——姜晨喉咙里喷出来的青蛙！

……靠。

现在想想有点恶心……

林见渊一脸嫌弃，不断安慰自己这是异端这是异端这是异端。

“不行。我对这个办公室好像真的有点PTSD。”林见渊皱眉道，“或者我对这里空气过敏。在这儿呆一会儿我就胸闷。”

室友：“那出去走走？”

林见渊笑道：“好啊。”

两人来到楼下。

九月初的天气，已经颇有秋天的雏形。白天太阳直晒，热得要死。早晚却凉。让人不知道怎么穿衣服。

林见渊感觉自己最近确实太阳晒少了。因为不再需要通勤，连车都不怎么坐。

每次去去哪儿都是老婆牵着手，嗖一下就到了。

快是快，但就是有种很久没晒太阳了的感觉。

再加上管理局位于地下，时间长了总觉得骨头里都阴阴的。

“说起来你觉不觉得最近我们遇到的异端有点多？”林见渊站在十字路口，一边等红灯一边若有所思，“我调了外勤部最近几年的记录来看。正常情况下，哪怕是精卫这种容易出异端的地方，一个月也就能碰上两三只异端。而且大多是A级以下。但是自从……”

红灯暗。

绿灯亮起。

斑马线两头的行人就像被按下播放键，所有人都开始行走。

携玉牵着林见渊的手，侧过头问：“自从什么？”

林见渊却没说话。

目光落在马路对面，有些疑惑。

马路对面，人行绿灯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远远地站着。

静止。一动不动。

眼睛望着马路这头。

绿灯按下了所有人的播放键，却好是偏偏漏过了她。

林见渊一抬眼，恰好和老太太对视。

就这样隔着马路，隔着十几米长的斑马线，隔着两旁如潮水般左右前行的人群。

林见渊与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对视。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老太太消失！

林见渊还没来得及震惊，几乎就在同时，老太太又突然出现！

出现在距离林见渊只有四五米的位置！

林见渊：“？”

闪电侠吗你？！

林见渊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闪过一大团粉红！

一大堆粉红色的肠子推搡着把他护到身后！

“小心！”携玉厉声，“是S级！”

话音未落，四五米开外的老太太再次消失！

林见渊睁大眼睛。

洪水裹挟着浮木落叶与垃圾，在城市高楼间汹涌澎湃。

高耸的浪潮足有两米，就这样翻涌着污浊的巨浪，势如破竹地朝这里涌来！

等等？洪水？

为什么会有洪水？这里可是城市中央啊！距离最近的河道足有——

哦懂了。

一定是幻觉。

毕竟眼前这个闪电侠老太太是S级，虽然还不明白她到底在干什么但这个洪水一定是……

林见渊刚要松一口气，腰上忽然一紧。

是携玉。

携玉用肠子卷着他，把他捞到了距离最近的建筑物楼顶上！

与此同时，周围人群爆发出尖叫。

“洪水？！这里为什么会有洪水？！”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救命，救命！”

人群四散奔逃。

被困在车流里的司机乘客们惊慌失措地打开车门。

而那个白发苍苍的闪电侠老太太再一次出现在马路中央。

像一根白色的钉子，突兀地钉在黑色马路上。

已经吞噬了无数车辆的洪水直冲向十字路口。

污浊澎湃的浪潮带着不容置疑的大自然力量，哗啦啦震得耳膜痛响！

林见渊瞳孔骤缩，向前一步抓着天台栏杆，急道：“完了！这个洪水好像是真的！老婆你快去——”

“救人”两个字还没出口。

闪电侠老太太又消失了。

洪水也消失了。

什么巨浪，什么被浪潮冲过来的城市垃圾，全都好像没存在过。

地上就连一滴水的印子都没有。

所有正在四散奔逃的人们，所有差点被巨浪吞噬车辆司机和乘客们，全都一脸懵逼。

林见渊：“？”

林见渊跟所有人一样懵。

下一秒。

十字路口的人们好像想起了自己原来该干什么，纷纷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逃窜下车的司机和乘客们也回到原来的车辆，重新发动车子慢慢起步。以正常速度通过十字路口。

林见渊：“？？？”

“宝、宝宝？”林见渊简直难以置信，茫然地望向身边的室友，“这是怎么回事啊宝宝，那个闪电侠老太太……”

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携玉以一种比林见渊更疑惑的语气说：

“咦？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咚！

林见渊整个人仿佛被大榔头狠狠锤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

在洪水到来之前，在他和马路对面的老太太对视的一瞬间。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对他说了什么。

周围人流如浪潮涌动。

几乎静止却又快如闪电的老太太，在那四目对望的一瞬间，嘴唇微微鼓起。

老太太对着林见渊，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无声的字。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