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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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拼图你是你,我是我

吴汇的号房里加他一共俩男人,另一个是抢劫未遂故意杀人,东北人,光头,脖子比脸粗,站起来铁塔一般。他是整个号子里的隐形领袖,手黑,好勇斗狠,然而他不敢动吴汇。

谁都不敢动吴汇。

纵然他个子不高,不满一百斤的体重瘦得打晃,但是本能让号子里的人对他敬而远之——他的脸上有一股死气。那是一心求死的人才会有的脸,而这里的人,无论进来的原因是什么,活着出去才是最大的目标。作践一个想活的人是有趣,反正无论怎么作践他都依然想活,但作践一个想死的人,他很有可能拉着你一起陪葬。

在这样的精神暗示下,吴汇几乎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做任何事情。他不运动,对于吃喝也毫不挑剔,每天过完放风时间就一个人坐在床沿,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到点熄灯了安安静静地躺平,对于其他囚犯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东北人以为他每天都睡得很熟,直到有一天半夜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转头陡然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两口大而圆的深井,一点光亮也无,直直地对着人,好像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看。

他吓得差点尿身上,骂骂咧咧地跌了两步,放完水躺回去睡了,但是第二天也并没有把人怎么样。倒是狱警找了他一次,问他是不是晚上睡不好,他扯着嘴角,权当作笑了一下,说:“我很好。”

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吴汇自己知道,他不是睡不好,他是不能睡。从什么时候起呢? 也许就是那个姓郑的记者找上他开始吧。每次见过他回来,他就会做关于过去的梦,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是特别清晰的梦,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放映机,按章节自动播放,连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历历在目。那些画面并不可怖,但他却完全不想看,越是美好的回忆越是让他浑身发痛。据说人快要死的时候,生前的一幕幕都会在眼前过一遍。

吴汇想,这简直是二次处刑。他猜自己离死不远了,当然也不介意离得更近些。

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植物香气,郑确踢着脚下的石子,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却好像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倒是老三先开了口:“你还好吧?”

郑确说:“我还好,你呢?你……弟弟呢?”

老三的眼睛一下子黯下去,半天没说话,郑确知道他伤心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也跟着憋闷起来。他的眼珠胡乱转着,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窒息感,终于眼神擦过对方脸侧,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声音倒是着实地惊讶起来:“你打耳洞了?”

老三耳垂上的钢制耳钉反射着路灯,蓦地一亮。“嗯。”他淡淡一笑,随即又陷入沉默。

郑确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撞见老三女朋友勒索徐婷的事,不过说起徐婷必然又要说到老三他弟,对于一个死去的人,郑确不想说什么让人难堪的话,虽然他确实打心底里怨恨他。要不是他对徐婷做了那种事,他们每个人现在都好好的。然而这种话,他怎么对老三说得出口呢?

郑确问:“你好长时间没来学校了?”

“我之后不在这儿念了。”老三叹了口气,“出了太多事,家里也不放心,说不定过一阵子就出国了。”

出国。郑确的心脏被攥紧了。他以为现在的离别已经很难过,没想到对方还要离得更远。

“也不是不回来了,总有机会再见的。”老三踩熄了烟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家门口跑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有东西给你。”

他提来了一个书包,鼓鼓囊囊的,郑确茫然地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笔记,一摞原版CD,一个随身听。“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今后也用不着了,就……你自己要好好的。多读书,不是坏事。”

郑确一阵眼热:“我不要这些。”

“为什么?”老三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那你要什么?”

郑确咬着嘴唇盯着老三,直盯到眼球发酸:“我要那个。”他对准了老三的耳钉。

老三一愣,笑出声来:“小鬼……连耳洞都没有,要这个干什么。”

郑确不说话,如果他一辈子只能任性一次,那就是这一次。他没有耳洞,他会有的,郑确上下看看,摘下了衣襟上别着的校徽,将那根尖刺掰出来,摊在手心上。

他的执拗都写在脸上,老三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他说:“你过来。”他伸手摘掉了自己的耳钉,拿过那枚校徽,手指在尖端试了一下:“回去擦点酒精,别发炎了。”

郑确点点头,呼吸急促起来,老三的眼神来回扫视,问:“左边还是右边?”

郑确抬眼,老三的耳洞在左边,他说:“右。”

老三的手指划过郑确的太阳穴,脸颊,最后压上他的耳垂,一点微凉的刺痛藏在他的指腹里。冷硬的金属破开皮肉,郑确抓着自己的袖子,眼睛里泛起一点泪: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痛还是为了离别,又或者两样兼有。尖刺撤出,换成更钝一点的痛,是那枚耳钉,细细闪闪的一点,像夏夜里低垂的一粒星。金属耳托从后面贴上肿胀的伤口,激得郑确一抖。郑确心里摇摇摆摆,听老三轻轻地说:“流血了。”

他一点都无所谓。

客厅的长桌上杯盘狼藉。虽然带着个不请自来的郑源,但姑娘一家子似乎并不介意,愣了两秒就把人迎上了桌。她自我介绍叫韩雀,因为妈妈叫杨寂,爸爸叫韩静之,取寒枝雀静的意思。听着挺文静的一家人,实则一个赛一个的爱笑爱闹,一顿晚餐热热闹闹地吃到了尾声,汪士奇已经自来熟到跟姑娘他爸推杯换盏,连郑源也喝了两杯,可口的饭菜和亲切的喧嚣,温热的酒气从小腹慢慢升腾上来,这种感觉倒是许多年没有过了。酒过三巡,看完了晚间新闻的女演员杀夫案专题报道,话题终于从电视画面转移到了汪士奇的工作上。

“哎呀,这种案子算什么,小汪就是当警察的,见过的杀人放火比这厉害多了吧!”孙老爷子把汪士奇的背拍得啪啪直响:“听说你也在办大案呢?怎么着?立功了没?”

“还好还好。”汪士奇摸着后脑勺傻笑:“现在这个案子挺复杂的,啊,说起来,跟阿姨的工作还有一点关系呢。”

“哦?是吗?”杨寂收拾桌子的手停了下来:“我一个当老师的,还能扯到你那去?”

“对啊。”汪士奇笑嘻嘻地冲郑源使了个眼色:“我们的案子里有个当事人,大概十二年前吧,应该是二十三中的学生,读到高一辍学了,女孩儿,挺叛逆的那种,名字叫做杜蔷薇,您有印象吗?”

“嘶……这个好像还真没有……”杨寂晃了晃花白的卷发:“我教过的学生我还是记得的,别的班的那就真不清楚了。”眼看着汪士奇脸上有点失落,杨寂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哦?什么事?”

“前段时间也是看电视吧,新闻里扫过去的,说是高通广场死了两个人的那个……”

郑源的酒意一下子退了下去,他看向汪士奇,对方也坐直了。

“我当时看到那个女孩儿,总觉得特眼熟,像是我带过的一个学生,当时我还挺喜欢她呢,嘴甜,也会来事儿……”杨寂眯着眼睛,脸上是想不通的神气。

韩雀伸手拍了她妈一把:“都说是你看错了,名字都不一样。”她转过来对汪士奇抱歉地笑:“我妈就爱瞎扯,为了这事我还去网上搜了资料,人家根本不是读的二十三中。”

郑源忍不住插了嘴:“资料也不一定全对的。杨阿姨,那个人,你是说的徐子倩吗?”韩雀没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盯了郑源一眼,杨寂倒是直着嗓门笑嚷出来:“对对对!就她,哎,你别说,真是有点像的,他们偏说不像……我还有照片呢,你们等着,我给拿过来你们评评理。”

郑源盯着杨寂一溜小跑的背影,心跳莫名加速了起来。

熄灯后一小时,号房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吴汇坐起身来,不打算再等了。

他好像终其一生也没能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念书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以后大家并不会成为小说里的主人公,建功立业,名垂青史。长大了,都是蝼蚁一样的凡人,被生活的洪流推着向前,日复一日,再美好的愿景也抵不过干瘪沉重的现实。

“吴汇!还傻站着干吗!赶紧回去!”狱警“当当”地敲着栏杆,他提脚挪动,心里想着:我不叫吴汇。吴汇,只是一个花两百块买来的假身份证上的名字,他顶着这个名字过了好久,却从没有喜欢过它。

吴汇,误会。他的一辈子,说白了也就是一个误会而已。唯一穿透这层误会的只有那个记者,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也许是他意外的柔软,也许是他毫无保留的坦白,又也许只是第一次见面,他接电话的时候流露的那一点属于普通父亲的日常而狼狈的神态。他接近了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面带鄙夷的,是切切实实地接近了他。如果不是自己最后的那一点执念,他甚至有点想要让他触及最深。比起那些只会一根筋跟他对口供的警察,这个记者要聪明得多,他只用一个问题就击溃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为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个原因,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故事。他不想复述,他已经累了。

他选择不了故事的开头,但是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

老三要回去了。

“家里不准我在外面待太久。”他有些抱歉地说,“前些天跟女朋友出去过一次,挨骂了。”

“没事的,我也该回宿舍了。”郑确冲他摆摆手,他有点想把书包塞回老三手里,没想到东西太沉,拉链被坠着滑落下来敞开了大口,里面的物件纷纷滑落,纵使他手忙脚乱地兜住还是掉了两本。老三捡起来拍拍灰递回去,那是郑确明年要学的科目笔记,由尾到头,工工整整,彩笔标注的字秀逸挺拔。郑确的视线落在封面上,眼睛突然瞪大了:“咦?”

“怎么了?”老三凑过去看,发现他盯着的是自己的名字。“啊……你是不是从没问过我叫什么啊?”

是没有。第一次没有问,之后熟了就一次比一次更不好意思问。郑确的手指摸上那三个字:“你弟弟叫同心,你怎么叫……”

老三转头指指背后:“闻到香味了么?”

郑确抽抽鼻子,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那是我家种的栀子树,我妈喜欢栀子花,结婚的时候跟我爸一起栽了一棵,之后就有了我和我弟。她说,取名字的时候,用的是我爸抄给她的一首诗。”

这本老相册有着喜庆的大红封皮,烫金的迎客松和“庆二十三中建校三十五周年”几个大字已经斑驳了,一摸一手金粉。杨寂白胖的手指翻动着塑封内页:“喏,看看,我当年也就三十来岁,多年轻,岁月不饶人呐……现在这些小孩子,估计也都当爹当妈了。”

“妈,你赶紧的吧,别在这儿追忆往昔了,没见人眼巴巴地等着呢。”韩雀端来热茶,贴心的将把手转到郑源面前:“当心烫。”

郑源点头致谢,眼角瞄到给汪士奇的茶杯被随随便便地搁在了茶几上,汪士奇带着点夸张的不满:“我这杯怎么就不烫呢?”韩雀抿着嘴笑,回身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终于学会打情骂俏了。

这时候杨寂终于翻出了那张照片。

“这姑娘没毕业就走了,说是要出国,哎,乖是乖的,还特地过来请我吃了饭,说是谢谢我的照顾。”杨寂把照片递到两人面前:“不过她当时确实闹出了点事情,那么小的年纪,也是难为她了……”

郑源与汪士奇的视线同时对焦在照片上,那是在饭店里拍的,估计是傻瓜相机,发黄的色调渲染上了轻微的模糊。画面上的杨寂比现在瘦很多,穿着老式三件套,举着杯子,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欢快。她的身边站着个齐肩膀高的女孩,小圆脸,长直发,一脸天真无邪。那双直视镜头的眼睛让郑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控制着手的颤抖,翻到了照片背面。

在那里,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一句话。

“恩师杨寂留念,学生徐婷,2004。”郑源轻轻念出了那句话。

吴汇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截面已经在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尖。

最后了,他想,既然已经是最后,那就不用再当吴汇了。

他默念起了一首诗,将尖头抵上颈动脉。

老三的低吟跟花香一起浮动在空气里。

袁佳树,多好听的名字,可惜第一次听到,就已经是诀别。

郑确的血喷溅在污秽的墙壁上。危险的少女

汪士奇的面前是一壁黑红。

一张简陋的双层床,二层床板挡住了部分喷溅。床里侧高于铺面60厘米处有大量血迹,血迹的尖端向上,承受客体距离创口约80厘米,着装整齐,鞋子摆放整齐,无明显搏斗迹象。

汪士奇低头看着尸体,那是吴汇,半睁着眼睛,浸泡在自己的血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对过口供和现场,是自杀无疑了。预估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死因是颈动脉破裂造成的失血过多,不过这个工具嘛……”徐烨为难地举起物证袋给汪士奇看,汪士奇皱眉:“筷子?”

“号房里的餐具都是严格管制的,我问过了,这些天他能接触到外界的唯一机会就是跟郑记者见的那一面。狱警也证实了,他们确实吃了一顿饭,是……郑记者带进来的外卖。”

汪士奇脚底一阵发麻。

处分当然是挨定了,原本好好的十年悬案,侦破立功,现在倒好,嫌疑人直接自杀,就算是畏罪吧,可单独见面是他安排的,自杀工具是从他朋友眼皮子底下拿到手的……这不清不楚的已经够汪士奇喝一壶了。更何况还有郑源搅和在里面。念及至此,汪士奇拳头都攒痛了,他当然相信他是无心的,谁还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呢?可是……可是如果不是……

他想起刚刚在韩雀家的时候他的笑脸,微醺的淡红染上两颊,再早些时候,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泛着微光的眼睛。他断然不能相信他会骗他。

黑沉沉的夜里,汪士奇的车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划破沉睡的公路。

郑源的脸被电脑屏幕映得惨白。

韩雀家的晚宴在汪士奇接到一个电话后戛然而止。他几乎是用扔的把他送到家楼下就开车跑了,轮胎在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他没有说出了什么事,但郑源已经有了预感。毕竟去局里得掉头,他车头冲着的方向,应该是看守所。

饭桌被征用成了临时书桌,上面摊了一大堆东西,电脑,资料,还有晚上没来得及吃的外卖。郑源打开笔记本,顺手推开塑料袋包好的餐盒,一点余温从指尖擦过去,居然还没凉透。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天翻地覆了吧。郑源苦笑,抽出了从韩雀家借来的照片。徐婷的样子和徐子倩摆在一起,个子更矮,下巴更圆,肤色更深些。然而样子会变,眼神却是变不了的。郑源盯着那张脸,无法想象露出这样笑容的少女已经经历过那样的波澜。按杨寂说的,她在高一时曾经遭遇过同班同学的性侵,同一天那个同学在追逐她时出了车祸,不治身亡。那个同学,叫作袁同心。

奇怪的是,哪怕动用报社内部的资料库都查不到当年的这起案件,翻遍全网,只有一个古早的匿名论坛上还残留着一点只言片语。

原吇——发表于:2004-9-7 21:30——

TT四天没来了,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32——

班草也没来呀。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33——

什么班草,叫校草。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1:33——

校草是他哥。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40——

不会是私奔了吧?

东——发表于:2004-9-7 21:41——

你们不知道啊……

原吇——发表于:2004-9-7 21:41——

有情况!快说!

东——发表于:2004-9-7 21:45——

我妈说同心被车撞了。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45——

!!!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1:46——

!!!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1:46——

嘴也太贱了

东——发表于:2004-9-7 21:50——

我妈医院收的,骗你干吗。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51——

真私奔啊,还车祸

东——发表于:2004-9-7 21:55——

徐婷也在医院呢,我妈说,他们好像那个了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55——

哪个?

の剑风——发表于:2004-9-7 21:56——

纯洁的小孩不要听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56——

走开啦!赶紧讲,我妈要来关电脑了。

东——发表于:2004-9-7 22:00——

同心把徐婷睡了。

不甜不甜就不甜——发表于:2004-9-7 22:00——

不信!

吱吱——发表于:2004-9-7 21:01——

我也不信!明明是徐婷倒追的吧!

原吇——发表于:2004-9-7 21:01——

你这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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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同心,袁佳树,都不需要汪士奇去查证他就能嗅出这背后不一般的血缘联系。如果徐婷在十年前跟弟弟谈恋爱,十年后又准备嫁给哥哥,联系起她家的背景和他们共同的留学经历,猜测是徐婷带走袁佳树一起去留学都不为过。可是,明明是受害人,为什么不对加害她的人敬而远之?郑源盯着那张照片,徐子倩,或者徐婷,那双淡棕色的眼睛散发着捉摸不定的气息。她的温柔背后藏着危险。

郑源心里一动,翻箱倒柜地找出汪士奇的老通讯录,他知道这人有这个习惯,因为手机丢得勤,电话号码永远要手抄一份才放心。蓝黑墨水的数字依序排列,他的手指划下去,停在了程诺的名字上面。

他给对方发了条信息:“我是郑源,想找你查一个人的死亡记录。”

一分钟之后,程诺的信息回来了:“你倒是不客气。但这是户籍警察的活儿吧?”

“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户籍警察已经去世了。”

郑源敲下这行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犹豫,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尽管这个事实让他经历了整个人生的崩塌。他知道这句话对于对方的杀伤力是一样的,因为没过多久对话框里就传回了程诺的答复,很简短,但郑源几乎能听到背后的叹息声。

“说吧,谁?”

郑源咔咔地按动着键盘:“袁同心。隔得有些久,应该在2003年,车祸,可能不太好查。”

程诺只回了四个字:“给个邮箱。”

一个小时后,郑源看到了袁同心的记录。

死亡时间不是2003年,死因也不是车祸。

袁同心,2004年6月20日身亡,死亡原因为当事人脑损伤无法自理导致的不慎失重坠楼。目击证人正是他的亲哥哥—袁佳树。

郑源凝视着判定上的“意外”两个字,感觉自己正凝视着一个黑暗的深渊。

汪士奇一直折腾到早上才总算回了家。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了还是一片灰蓝,像淬过火的冷钢。一片朦胧中他瞄到沙发上有一小堆起伏,再走近一点,心脏突然猛跳起来。那个歪倒的姿势,蜷曲的手指,无意识的侧脸,几乎跟早先在牢里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要不是汪士奇不信鬼神,差一点就要以为是吴汇的尸体回魂到他家里来了。

还好,这个人穿着郑源的衣服,胸口摊着笔记本,眼镜滑落到地板上。晨光描摹着他的侧脸,柔顺的前发散落下来,胸膛起伏,嘴唇微张着,毫无戒备——他只是睡着了。

就算只是个乌龙,汪士奇的瞌睡还是一下子醒了。他立在他身前,想想这一晚上的遭遇,越想越糟心,忽然伸出手去卡住了郑源的脖子。

郑源的眼睛睁得飞快,他以对于一个熟睡的人来说非常不科学的敏捷反握住了汪士奇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左手小指,只要向后一掰,伴随着对方的骨折,几乎百分百能逃脱桎梏。

不过等看清楚是谁之后郑源的手又松开了,他睡眼惺忪,身子重新放松下来,在沙发里陷下去。

“让我再睡会儿……”他嘟嘟囔囔的,任由汪士奇的手又卡紧了一些,汪士奇终于没脾气了:“还好意思睡!吴汇死了。”

“嗯?”郑源这下彻底清醒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电话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汪士奇一屁股跌坐在他身边:“估计预谋了很久,正好踩在熄灯后两轮巡视之间,等发现的时候血都放光了。”

郑源的耳鼓里一阵轰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胃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肚子上揍了一拳,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汪士奇冲着他茫然的脸嚷嚷起来:“不就是你吗!”

郑源瑟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吴汇是自杀死的,颈动脉放血,知道他用什么放的吗?磨尖的半截筷子!你请他吃饭用的筷子!”汪士奇揪住郑源的衣领:“他偷藏的时候你敢说你没看见?”

郑源不做声了,只是垂着眼睛看着汪士奇的手,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汪士奇更来气:“怎么了?哑巴了?”

“既然你都认定了是我的错,那我说什么都没用。”郑源侧过脸:“我真没看见。我是最不希望他死的人,你知道的。”

汪士奇愣了一下,沮丧地松开了手,一下子瘫坐回去:“……反正说什么都没用了。不管是真凶还是证人,他都已经死了。”他用手臂挡住脸,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我算是彻底输了。”

寂静持续了一阵子,直到郑源把他的手强拿下来。“那也不一定,”他举起了自己的笔记本:“我查出了新东西。如果徐子倩就是徐婷,那她跟袁佳树应该都是二十三中的学生,袁佳树还有一个兄弟叫袁同心,跟徐子倩同班。”

“袁同心?”汪士奇喃喃着那个名字,眉头紧锁。“你别说,昨天晚上我就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如果十二年前你听说过他的案子的话。”郑源低头看着资料:“杨老师说徐婷和袁同心之间发生过性侵案件,袁同心在追赶她的时候出车祸死了,但是我查不到这个案子的任何资料。而且根据记录,袁同心的死亡时间明明是第二年夏天,意外坠楼身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性侵还车祸……车……”汪士奇猛地一下蹿起来:“我知道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书房,在最底层的柜子深处刨出了一大堆记事本——那是他早年做的案件记录。“应该有的,就在这里……”他哆哆嗦嗦地在故纸堆里翻找着,抬头迎上对面郑源关切的目光:“我想起来袁同心是谁了!还记得你儿子满月酒那天吗?”

满月酒?对的,那天汪士奇提早离席了,因为接了一个电话。是案子吗?好像是的,似乎自己还央求说想一起去看看……郑源心跳加速,手心里仿佛又掂到了那个长命锁沉甸甸的分量:“啊……那天你说……你说……”

“延安东路车祸,现场有人报案说强奸未遂。”汪士奇举起了一个黑色革面的本子:“因为伤者系红灯时违规突然冲出马路,司机正常驾驶,不承担主要责任。”他快步走回郑源身边,把那一页指给他看:“被撞的那个人就是袁同心!而报案的人……”

“是徐婷。”郑源接过本子,扫过上面潦草的字迹:“既然你都去了现场,为什么后来没有立案?”

“这……”汪士奇抓着自己的头发,焦躁地在客厅里转圈:“我想想啊,当时应该是女方主动撤诉了,改了口供,说是一场误会。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毕竟人都撞成那样了,男方家里好像也答应赔偿,估计两家私下和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是袁家给徐家赔钱了事?”郑源瞪着汪士奇:“徐婷他们家什么水平你也看到了,一整栋雪松大厦都是自家地产,他们会缺这个钱吗?”

“我也觉得……当时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来着,是什么呢?”汪士奇一把抢过笔记,飞速地翻找着:“隔太久了,脑子真不好使了。”

“你再好好想想,主要是徐婷这边。”郑源的眼神再次落在那张老照片上面:“相隔十几年,她在两兄弟身边分别当了两次受害人,这个概率太小了,中间一定有某种故意的成分。”

“那也说不通啊,你是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难道自己去逼着人非礼她啊?”汪士奇说完这话,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脸憋得通红,吓了郑源一跳:“你怎么了!”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汪士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指停在一处笔记上,那两行字跟狗爬似的,孤立于其他记录之外,被红笔打上了个圈,旁边又画了个问号。“目击……证人……孙……路边摊贩……”郑源磕磕绊绊的念了半天也没扯利索,汪士奇忍不住单刀直入:“就是当年一份证词,是路边一个卖冰棍的大娘说的,她说她看到了这俩人从一条巷子里追跑出来,还拉拉扯扯的,然后男的突然冲上延安东路,就被车撞了。”

“所以呢?”

“问题是顺序,”汪士奇抿着嘴唇:“她说,当时女孩跑在男孩后面。”

郑源觉得脑子里电光一闪:“啊……所以,并不是袁同心追着徐婷?”

“嗯,如果按徐婷的第一份口供,袁同心约她在家见面,然后发生了性侵,她挣扎着跑了,袁同心害怕她说出去所以冲在后面追她,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袁同心身后?”

“所以当时你质疑了吗?”

“提是肯定提出来了,不过当事人袁同心重度昏迷,路上除了那个大娘又没有别的目击证人,司机撞人之后都吓蒙了,根本回想不起来具体情景。这个证词只能算个孤例,可采信度不高。”

郑源的脸色一下子暗下去:“那我猜……是不是等你再回去追问的时候,那个大娘就改口了?”

“对。”汪士奇挠了挠一团乱的头顶:“人一把年纪了,推说一句没看清楚,我能怎么办?”

那就没错了。郑源想起自己在论坛上看到的留言,联系汪士奇的记录,几乎能拼凑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袁同心是班上受欢迎的男生,徐婷家有钱有势,个性也成熟,这样的女孩子倒追很少有不成功的,更何况她还并不难看。可是,倒追来的小男朋友真的那么合心意吗?如果觉得自己十拿九稳的对象似乎并不那么喜欢自己,一个女孩子会使出什么样的报复手段呢?

郑源在做记者的这些年报道了太多青少年犯罪,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性犯罪是最恶劣的行为,但用性犯罪来指证甚至勒索一个无辜的人,几乎是青春期叛逆少女们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如果徐婷打算用发生关系来套牢袁同心,而后者跑掉了,那目击证人的证词就几乎百分之百成立。甚至……郑源的脑子里出现了那对少年男女的追逐画面,证词说他们拉拉扯扯,那就是有身体接触,徐婷如果在袁同心的身后,车来了为什么反而会让他突然冲出去?如果她并不是在拉扯,而是推了他一把呢?

郑源被自己的假想激出了冷汗。

时针指向上午九点,天已大亮,汪士奇去了厨房,叮叮哐哐地煮起了早餐。“人是铁饭是钢啊,天大的事情,吃完再说。”他拍拍屁股走开了,留下郑源一个人面对着一桌一地的狼藉,这堆乱七八糟的纸片估计卖废品都幺不出多少钱来,但零散的线索就像细微的金沙藏匿其中,找对了窍门就能提炼出意想不到的谜底。郑源坐在地板上,将几个人的资料按顺序摆在自己身边,吴汇与袁佳树,袁佳树与袁同心,袁同心与徐子倩……最终他们形成了一个圆环,能跟他们所有人扯上关系的人,此刻就攒在他的手中。

“你觉得,一个未成年少女成为连环杀人凶手的概率有多大?”

汪士奇端着两碗面踏进客厅,冷不防迎头撞上了这句话,他手一颤,被面汤烫了个龇牙咧嘴。“别啊,一个袁佳树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又想把所有线索拉到徐婷那边去啊?”他飞速放下面碗,悻悻地吹着烫红了的手背:“可别再吓我了,我现在非常脆弱。”

郑源面不改色地说:“当事人就这么几个,案件一定是建立在他们的关系之上的,每个人都在这一串事件里扮演了角色。吴汇曾经想扮演的是一个屠杀型杀人犯。会在公共场合杀人的人都是社会的失败者,他们所做的,简单点来说就是报复社会之后借警察的手当场被杀,因为他们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但又不肯被人控制和接受审判。”

“但是吴汇选择了被抓。”

“对,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行为是不会跟动机自相矛盾的,如果有,那就是我们弄错了动机。比如吴汇的行凶其实是在替袁佳树的杀人做掩盖。”郑源皱起眉头:“但是,徐婷跟他还不一样,她应该是你们警察最怕遇到的那种人。”

甚至都不能称作人。郑源想,她是一只狐狸,母狼,或者别的什么狡猾又强悍的动物。她的冷酷是天生的,有些凶手享受亲自动手刺穿、流血、肢解的过程,有些凶手却热衷于藏在幕后,尽情品尝操纵和控制他人的乐趣。如果猜得没错的话,第一桩犯罪从高一就开始了,将袁同心推向疾驰的货车的那个瞬间,她的内心里是不是就开启了某个开关?从那以后,围绕着她的全是噩耗:袁同心坠楼、袁佳树吸毒、吴汇杀人,杜蔷薇呢?她不也曾是二十三中的学生吗?他们一模一样的玫瑰文身又代表了什么呢?还有小叶……

“徐婷也好,徐子倩也好,现在都是死胡同了。”汪士奇为难地咂着嘴:“第一,人已经死了,不但死了,还烧了;第二,家人极度不配合,上次咱们去雪松大厦,她爹那样你也见识过了;第三,她生前主动改过身份,就算有什么疑点,估计早也抹平了。”

“会有突破口的。”郑源端起面碗吹了吹,大口吞咽起来:“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只要她还是个人,就一定会有接触过她的人。”

“有什么思路吗?同学?同事?朋友?”汪士奇在纸上随手划拉着人物关系:“如果她像你说得那么聪明,估计不会轻易在这些人那里留下马脚。”

“但是她有秘密。你知道吗,根据心理学研究,人类都有说实话的自然倾向,但是秘密是不能跟熟人说的,作为替代,就会选择向陌生人透露。”

“就像有人要到匿名论坛里发自己跟老公没有性生活那样?”

“你平时没事都在看些什么鬼?”郑源笑得一口面汤喷了出来:“不过大致是这样没错。我在想,如果排查亲戚朋友没什么用,那是不是可以从一些非常规的地方入手。”

“比如呢?”

“我在跟吴汇的对谈里发现了一些事情。之前我们不是查出来袁佳树涉毒吗?吴汇似乎有暗示,吸毒不是他的主动选择。”

汪士奇夹起来的一筷子面又放了回去:“你是说,袁佳树吸毒也跟徐子倩有关?”

“甚至可以再过分一点。如果我们假设徐子倩是个控制狂,她从念书的时候起就在控制袁佳树,为了让他一直留在身边,她跟他一起出国,一起回国,又让他进了自家公司,给了他一份好工作。最后,她抵达了终极的占有——跟他结婚。”

“结婚也不是终极的占有吧。”汪士奇嗤笑:“结了还能离呢。”

“没错。特别是对于一个踏入社会的成年男人。他有了钱,有了能力,外貌英俊,很受欢迎,面对的却是一个断送了自己亲弟弟一生的女人。你说,他会甘心一辈子做一个提线木偶吗?”

“你是说,她用毒品控制他……”汪士奇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这个想法有点狂啊。”

郑源擦了擦嘴巴:“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实话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建立在推测之上的。”

“所以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就是关键咯。”

“对,比如,她的毒品从哪儿来的呢?她自己是不会有的,毕竟她家不是毒品加工厂。”

汪士奇眼睛一亮:“你是说……去找跟她接触过的毒贩?”

“城市里的毒贩都有自己的内部网络,像徐子倩这样有钱的大鱼一定是他们的重要客户,只要能找到其中一个,就能打听出跟她接头的那一个。袁佳树吸毒不是一天两天,徐子倩应该有个稳定的‘货源’,而且以她的身份和性格,为了防止互相出卖,他们之间一定有比钱更紧密的联系。”郑源捏了捏鼻梁:“不过……要从哪里下手是个问题,能不能让对方乖乖开口更是个问题。”

“倒是可以去牢里找找最近收押的毒贩,不过……”

“怎么了?”

汪士奇耷拉着脸:“我刚被停职了。”

郑源吃惊地望向他:“……因为我吗?”

“也不能怪你,说到底,我安排你单独去见那一面就已经是违规了。”汪士奇烦躁地捶着沙发:“现在正在风口上,估计找局里的朋友帮忙也不太好。”

郑源低下头,情绪也低落下来:“那……那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汪士奇咂咂嘴:“此路不通,那就再换一条。”

“你还有别的路吗?”

“我总有别的路。”汪士奇浮现出一丝坏笑:“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个特别合适的人选。”

“谁?”

“你不认识。”汪士奇迅速抄起外套站了起来:“等我,去去就回。”

他急急忙忙地穿着衣服,右边的袖子怎么也穿不进去,回头一看,是郑源抓住了他的袖口:“带我一起去。”

“你腿还没好呢,别折腾了。”

“马上就要好了。”郑源敲了敲硬邦邦的右腿,让他看上面的涂鸦,那是汪士奇之前贪玩拿水笔写的:十二月二十八,热烈庆祝伟大光正的郑记者第二次站起来。

“忘了吗?今天是拆石膏的日子。”

他要重新站起来,亲自去抓罪有应得的人。特殊线人

“虽然说恢复得还不错,不过再等等也不是不行的。”负责治疗的是骨科的程主任,五十出头,圆鼓鼓的脸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滑稽,“真打算要拆啦?”

“拆吧。”郑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急迫。

“怎么,躺烦啦?”身后的小医生拿过来一把电动石膏锯,程主任接过来亲自上手,“是不是小汪太烦人了。”

“唔唔。”郑源含混地点着头。小汪当然烦人,要不然郑源就不会把他给支出去了。是,他的腿算是因为他摔折的,但是断了条腿而已,又不是退化成巨婴,汪士奇那个劲头已经恨不得把饭亲手喂他嘴里了。“您跟小汪很熟吗?”他打量着自己一点点从石膏里剥离出来的小腿,一个月没见,倒是白了不少。

“怎么不熟,他追过我女儿啊,都领家来了,说是处得花好稻好的,最后呢,掰了。哼,小混蛋一个。”

郑源张着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才知道面前这位是程诺的爸。

“不过烦人归烦人,心眼儿倒不坏。啊,上次也是我给你治的吧,不过你那时候没什么精神,都没跟我说过话。”

上次,就是十年前那次了。郑源脸一红:“啊……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你也不容易。”程主任眼睛不看郑源,一只手举起来点了点额头,“这次入院的CT同事也给我看了,你这里阻塞的血块……恐怕情况不是很好吧?”

“也没……”

“没什么?小汪都跟我说了,呕吐,头昏,眼睛也不行了,你这次摔伤,不也是这里的问题?”程主任笑笑,“一走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回来,想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别忘了,我是医生。”

郑源紧张起来:“您……没告诉汪士奇吧?”

“命是你的,你自己决定,当年你选择不做手术的时候我这么说,现在我还是这么说。”程主任着手把石膏掰下来:“我不会说出去,但是你总不能瞒到最后一天。”

“也不是我想瞒着……”郑源吞吞吐吐:“您也说过,说不定是明天,说不定是三十年以后。”

“现在已经没有三十年以后了。但如果你愿意再搏一把的话……”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程主任马上止住话头,弯腰摸了摸郑源的骨头:“试试,疼吗?”

郑源小心翼翼地把右脚踏到地上,久违的站立让他感到一点轻微的眩晕。重心一点一点地倾斜过去,站直的瞬间,断面传来模糊的钝痛,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疼啊?疼就少用点力。但是呢,路还是要走的,多锻炼,按正常姿势走,十来天就会好转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多少得忍着点。”程主任点了点他的片子,“最好能准备一根手杖,前期帮忙减轻一点负担。”

他话音未落,汪士奇就推门进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登山手杖:“看我翻出什么来了?”

倒是难为他想得周全。

“这……不会是你当年搞的那套装备吧?”郑源一脸嫌弃:“可以登珠峰的进口登山设备,最后就跟我爬了一趟凤凰岭。”

“那又怎么了?现在不是正好发挥余热么?”汪士奇满不在乎地硬塞进他手里:“不要也行,出门就是老年人用品商店,给你买个雕龙画凤的,六道子降龙木,顶上再挂个葫芦就是铁拐李。”

郑源这下不做声了,他相信这人真干得出来。

出了医院大门隔着一段路才到停车场,郑源走得着急,难免一瘸一拐的,倒是汪士奇慢慢腾腾地跟在后面,表情颇为优哉:“你慢点儿,线人跑不了的,这么好的天,不晒会儿可惜了。”他在难得的大太阳里伸了个懒腰,头发被淡金色的光线映得毛茸茸的:“你别说,这手杖看着跟你还挺配,送给你得了。”

郑源没好气地在他屁股后面抽了一记:“你还打算让我瘸一辈子?”

“怕什么,华生不也瘸了一辈子么?”

“我是华生?你不会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吧?”

“怎么啦?”

郑源的嘴角忍不住上翘:“没什么,这笑话挺好笑的。”

他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当华生,以前的案子里,冲出去抓人的一直都是汪士奇,他只负责现场采访写报道,打辅助打惯了,乐得清闲。说起来他们破的第一个案子还跟手里这手杖有关呢,那时候他们多大?十六岁?十八岁?郑源的手指从防滑的手柄纹路上擦过,暖和的阳光像只猫趴在他的背上,让人舒服得想睡,他没说出来,但心里还是摇摆了一下:不然活着也行,下半辈子有姓汪的在旁边打打闹闹地过,也算不得太坏。

还没等车开到目的地,郑源的念头已经彻底打消了,他黑着脸瞪着窗外:“这洗头房密度有点大啊。”

“扬州小妹,莞式服务,丰俭由君,可开发票。”汪士奇一脚刹车踩下去,贼笑着停了车:“怎么样,开眼了吧。”

郑源在一片迷离的霓虹灯招牌下皱起了脸。不到五百米的小路被大同小异的二层民宿塞得满满当当,一水儿的玻璃门脸,暧昧的粉紫色顶灯,廉价布艺沙发正对着路口,上面瘫着几个小妹,吊带裙下的身体毫不掩饰地散发着肉荤气。天色未晚,小妹们还没到开张的时候,各自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玩手机,倒是门外的掮客反应很快,一个低头就窜到了面前:“两位帅哥找妹妹吗?来这边来这边,包你满意,漂亮大方手法好……”

郑源尴尬地往后靠了靠,汪士奇嗤笑了一声:“这你倒没胆了。”他叼着烟,神气地给人晃了下警官证:“叫你们美琪出来一下,没什么大事,别声张。”

掮客的笑脸一下子垮了,没再多说什么,迅速转背进了里屋,没过多久,美琪围着一身皮草踏了出来,脚下的皮鞋踢得震天响,走近了才发现一边脸红了,隐约能看见一点指印。

“这是怎么了?”汪士奇伸手指着美琪的脸颊,被她啪的一把拍开:“不就是你祸害的。”

“我?”

“哼,装得还挺像。这位警官,行行好成不成,您老这么来,我们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第一,我这才找你两次,第二,买卖可以做,而且非常好做。”汪士奇从钱包里点出三百,想了想,又添了两张:“去车上,我们聊两句。”

美琪的眼神立马软了下来,她把钱塞进自己饱满的胸罩里,夸张地一撩头发:“行了,想听什么,姐姐保证给你说个够本儿。”

郑源愣愣地看着美琪夸张扭臀的背影,汪士奇嬉笑着拍了他一把:“喏,这位就是我们的线人。”

按美琪的说法,这一带的小妹沾粉的不少,有的是贪玩,有的是无聊,更多的是被掮客坑了——抓着点把柄,好控制。小妹们的“货”都来自东哥,一个标准的南城混混,无正当职业,年龄不详,真名不详,目测不到30岁,左腿微跛。“哎,也是个不要脸的,从我这里挣钱,还要从我这里揩油。”美琪露出嫌弃的表情,低头玩着自己的头发梢,染成紫色的一缕在通红的美甲上绕来绕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

“那次你撞见吴汇逃跑就是在跟东哥交易吧。”汪士奇翻看自己的笔记:“你当时报案说的‘耍流氓’,其实是大东对你动手动脚了?”

“这个嘛……”美琪一脸说走了嘴的懊恼,“男人还不是都一样,谁耍流氓那还不都是耍嘛……”

“等等,你见过吴汇?”郑源一下子转过头来,美琪一惊,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别怕,这是我兄弟,记者,不是警察。”汪士奇主动跳出来介绍,美琪打量的眼神非但没停下,反而更多出几分玩味来:“啧,汪警官,你这小兄弟也挺登样的嘛!”

郑源迅速把脸转了回去,美琪笑得更大声了:“这就害羞了?哎呀,好玩好玩……”

“劝你别逗他,不是个爱撒气的人,撒起气来可就不是人了。”汪士奇捏了捏郑源的肩膀:“你想问什么来着?”

“我想知道她见到吴汇那天的细节。”郑源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用第三人称等于自己丧失了直接提问的勇气,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合格的记者,他又补上一句:“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跟你交易的那个男人又在做什么?我要细节,越清楚越好。”

美琪为难地皱着眉:“这都多久了,哪还能记得那么清楚!喏,就是这附近,荷花巷,我跟东哥平时一直约在那里取货的,怕有人抓,一个拿钱一个拿货,只碰一下手就走。那天那个死鬼也不知道中什么风了,非要拉我去巷子里面,掏了把刀出来吓唬我,上来就要弄,那我当然是害怕的,一下子叫起来,就听到里面哐啷一声,大东拖着我往里瞅,就看到那个男的在那边脱衣服,然后他也一吓,撞在钢筋上,然后就跑了……”美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睛翻上去直直地盯着车顶棚,突然,她“啊呀”一声叫了出来,把前座的两人吓了一跳:“对了对了,想起来一个,这么说来是有点奇怪的……”

郑源竖着耳朵等了半晌,美琪就跟被按了定格似的,似笑非笑地停在那儿,下面的词儿就是吐不出来。“你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转头,却看见美琪凑过来捻了捻手指,汪士奇叹了口气,打开钱包又塞过去两张。美琪皱起鼻头一笑:“谢谢老板。”

“我不是你老板,想起什么了,赶紧说。”

“说就说,谁怕谁啊。”美琪拉了一把滑下肩膀的皮裘:“东哥呀,好像认识那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的?”郑源声音轻微发颤,这次真是撞大运了。

“刚不是说了那个男的吓到了要跑,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是东哥看见了他的脸,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叫了一声,那男人也看到了他才跑的。”美琪压低了嗓门,有样学样地吼了一声:“怎么是你!”

“所以东哥想去追吴汇,你就是趁这时候报的警吧。”汪士奇敲打着笔记本:“倒是挺聪明,知道直接打派出所电话。”

“打110还得等转接呢,这不是快么。”美琪点了一支细细的女士烟,泛蓝的烟雾像面纱模糊了她的五官:“干我们这一行,不机灵点怎么行。”

“那正好,展示你机灵的时候到了。”汪士奇微笑着合上笔记本:“帮个小忙,把东哥钓出来吧。”

美琪转身就要去开车门,可惜晚了一步,门锁跳起的咔嗒声比她拉开把手的动作快了不到一秒。

“大哥,我一个小姑娘能帮啥啊,饶我一命行不行?”美琪几乎是在同时换上了娇滴滴的哭腔:“我现在都改了,不碰那东西了……再说了,上次我都报过警了,人家肯定记着我的仇呢。他是一段时间不出来了,但要真碰上了还不得弄死我……”

“不帮也行,正好你也在车上,咱们直接局里见吧。”汪士奇干脆利落地打着了火,脚下的油门跃跃欲试:“我想想,首先该告你个啥来着……嗯,勒索警察还是报假警呢?”

美琪攒着汪士奇给他的纸币,一副想扔他脸上的架势:“算你狠。”她恨恨地把烟蒂直接怼在前座的靠背上:“先说好,出了什么事,你可得负责给我兜底。”

“我办事你放心。”汪士奇打了个响指:“走吧,等我们到了,时间应该正合适。”

“什么时间?”郑源不解地转向汪士奇,后者笑眯眯的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开房的时间。”做局

那个男人抵达夜玫瑰时钟酒店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他倒是并不着急,反而先慢慢悠悠拐进了旁边一家昏暗的小门面。电子录音的感应门铃响起机械干瘪的“欢迎光临”,柜台后面一个老头子放下报纸,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套还是药。”

“药,猛点的,越猛越好!”他咧着嘴,牙齿反射出一点寒光。那个小婊子还敢回头来找他,怪不得都说吸毒的为了一口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既然不怕死,他当然也就不用客气了。

地方是他约的,但她必须先到,这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没办法,带头老大突然转向地下,他也只能躲躲藏藏地谨慎行事。生意难做了,女人更是没处找去,今天一炮双响,看来是要转运了。

他揣好了印着“威猛神油”的药瓶,按照微信上给的房号直上五楼。她有点急了,连发了好几条来催,其中一条还是自拍的照片,胸脯和腿在床单上白得耀眼,男人得意地捏了捏口袋里的东西,除了药,还有一包“货”,这一次他打算翻倍卖出去,就当作上次她不听话的报复。

他在污糟的化纤地毯上蹭了蹭鞋底,推开了那道木门。

然后他得到了也许是有生以来最热情的一个背后抱——来自一个男人。那人肌肉饱满的手臂从背后绕过他的脖子,只需要轻轻一收就能听到自己颈骨被压迫发出的“咔咔”声。他不敢乱动,只听见一个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炸响:“东哥是吧,幸会。”

他第一反应是碰上了仙人跳,暗骂那个小婊子居然敢跟他玩这个,看样子今后是不打算在他眼皮子底下混下去了。等被推进了房间他又迷惑起来:床边坐着另一个男的,身形瘦削,手边摆着一根登山杖,见他进来了,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以示礼貌。看这架势是要谈判吗?可是这人也脸生,不像是打过交道的样子,难道本地又有什么新势力起来了?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他还在胡思乱想,直到感觉自己的两根大拇指被类似塑料扎带的东西从背后扣住,然后那个高大的男人——大概是个打手——从后腰摘了一副铐子下来。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有手铐,那还绑你干吗?”男人咧了咧嘴,把两个钢环叠起来捏在手里,冷不防一拳揍在了他的肚子上,横越过指关节的一弯金属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大哥大哥,我错了,有什么过节咱们好好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大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还请大哥明示啊!”

“你的名字。”拄着手杖的男人面无表情:“全名。”

这是干吗?查户口吗?他一边痛一边茫然着,还是顺从地答了:“郭立东。”

“年龄。”

“28……不是,大哥,要问啥您直接问得了,您看您时间也挺宝贵的……”身边人手里捏着的铐子威胁性的喀拉一响,剩下的半句马上被他生咽了下去。

“十年前,你是二十三中的学生吧?”对面的人掏出个手机翻看起来:“认识一个叫袁佳树的人么?”

郭立东愣住了,他没想到能在这儿听到这个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分不清是愤恨还是害怕:“你们也是她派来的?”

“他?谁?”

“她啊!袁佳树他老婆!”见人没有点头,郭立东又糊涂起来,“不然……你是替袁佳树来寻仇的?”

“哦?你这么觉得?”那男人挑起了眉毛:“那你倒说说,你们俩有什么仇?”

倒也算不上什么仇。都是一个学校的孩子头,凑堆按辈分拜把子,他老二,袁佳树老三,那人平时不太跟他们混,不过球打得好,还有个混社会的漂亮女朋友,地位是不差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他的呢?大概就是他偏袒了那个小鬼开始吧。说起来那个人,郭立东忍不住啐了一口,倒了血霉才碰上这么个货色,平时一副谁都欠他两百万的死人脸,自己不打,换一拨人照样会欺负他的,凭什么偏偏就是自己赶上了,被他扎了一刀,伤到腿部神经,从此以后一走路就发麻。

“得亏那小子后来辍学跑了,否则当时就得废了他的腿,伤我一条,废他一双。”郭立东咬牙切齿。

对面那人的表情也松动了:“伤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哦,姓郑,郑确,比我们低好几届。”他话音未落,那个打手模样的人浑身一震,立刻掏出手机边拨电话边出了门,郭立东盯着他的背影,更加莫名其妙了。

“别看了,老老实实把后面的事说完吧。”男人握着手杖,轻轻把他的脸拨回来:“这玩意儿是80%碳纤维,比钢还硬,他不在,我一个人也能废了你另一条腿。”

他声音里有点漫不经心的柔软,郭立东抖了一下,之前他只听过一个人这么说话。

“我要他死。”那个女人斜倚在沙发上,香槟色的衣料熨帖地包裹着曲线,一粒独钻坠在纤秀的锁骨间,她比起在学校的时候漂亮了不少,要不是那张嘴里软绵绵地吐出来那句话,他差点都动心了。

“你这家大业大的,要做了个把人还不容易,这还用找我?”对着她雪白的脸,郭立冬莫名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赶忙转头环顾着奢华的办公室,桌上正对着他的就是她和她男友的合影,徐婷和袁佳树,哦不对,应该是徐子倩和袁佳树,她亲密地搂住的那个男人,正是她要送进黄泉的对象。

徐子倩摇摇头:“我要他慢慢地死,一点一点地死,最好是熬不住的时候,自己了结掉。”她上挑的凤眼抬起来,淡色的眼珠迷蒙又多情:“我知道你有货,不然张焕也不会发你过来。”

“我说呢,焕姐都发话了,一定是个大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你。”郭立东干笑着锤了锤麻痹的左腿:“既然是老同学,算你个友情价。”

“不用了,我照行价给,另外再加这个数。”她推过一张支票,一连串的零看得郭立东直头晕。“我只要你办一件事——最后一次,给他个不一样的。”

郭立东明白了她的招数:上瘾之后开始给掺水的,吃不饱就会自己加量,等养成了习惯,最后一次换个高纯,打进去几乎百分之百要出事。他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竟是要结婚的准老公,就算偷个腥出个轨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得不到的东西,就必须毁掉。”徐子倩并拢水葱一般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欣赏着新做的美甲:“倒是你,你帮他说话做什么,你这腿怎么瘸的,这么快就忘了?”

郭立东后槽牙当时就痒了起来,这事儿不能提,提起了他就来气。他黑着脸一把薅过那张支票,恶狠狠的塞进兜里:“成交。”

徐子倩嫣然一笑,食指轻轻点住了郭立东那条伤腿的膝盖:“收了钱,这事儿可就得办漂亮了。不然……”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牵扯着嘴角扩大了笑容,尖利的虎牙露出来,像一匹嗜血的野兽。她站起来袅袅婷婷地走了,镂空的后背衣料里隐约透出一朵玫瑰的形状。郭立东在原地呆坐了很久,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他被吓坏了。

这辈子撞见这么个女人,真是活见鬼。玫瑰之名

“查到了!就是他!”汪士奇风风火火地撞门进来,把手机屏幕亮给郑源看,那上面是郑确的身份证照片,与吴汇九成九相似,差的那一点是苦难的痕迹。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不过,还需要再找到一个人。”郑源点点头站了起来:“边走边说。”

“哎哎,大哥,你们这问也问了审也审了,捎带把手给我放了行不行?”见他们要走,郭立东哭丧着脸在背后号了起来:“我这手都麻了!”

“想松绑啊?行啊。”汪士奇笑眯眯扶着膝盖凑近,手探进他上衣的里怀兜,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和一个药瓶。“嚯,装备还挺齐全的。”他掂了掂那个塑料包,“知道这个分量够你枪毙多少次吗?”

郭立东瞪大了眼睛。

汪士奇拍拍他的脸,把塑料包放了回去,接着拧开盖子,把一整瓶药水都倒进了他的裤裆里。

“你干吗!你疯了你!救……”他还没喊出声,已经被汪士奇反手一记敲昏,扔到了床上。

“有点过了吧?”郑源皱着眉头看汪士奇给郭立东脱裤子松绑,还不忘把自己的指纹给擦干净:“你小子得亏当了警察,要不然真不想认识你。”

“你懂个啥,咱们现在是暗中行动,每一步都得想清楚。”汪士奇收拾完了直起腰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点苦头还便宜他了。”

他转身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干吗呀!”美琪偷偷摸摸地掐着嗓子开了一条缝:“不是说好了不暴露我的吗!”

汪士奇一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你手机呢?”

美琪不动,汪士奇又把手朝她脸前伸了伸,终于让她不情不愿地掏出来交到他手里。汪士奇转身拨通了第一个快捷键,那是片区派出所的报案电话。

“你干吗!”美琪急得上手就抢,被汪士奇反拗着手腕压住:“现在就报警,告他贩毒加强奸,你知道怎么弄。”他赶在接通之前说完了最后一句:“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不弄他,他迟早要弄你!”

美琪一下子挫败下来,她停下挣扎,慢吞吞地接过电话:“……喂?有人吗?救命,我要报案……”

报警用了不到一分钟,她却好像说了一个世纪。电话打完,人已经顺着墙根瘫下去:“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不,你这辈子才刚开始。”汪士奇摸出钱包,递过去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块,密码800210,够你过一阵子了。”

美琪一脸难以置信,她摩挲着那张银行卡:“你这又是干吗……”

“趁这个机会,别做这一行了,出去换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吧。”汪士奇笑笑,“你这么机灵,今后肯定能混好的,别再自己作践了。”

美琪没说话,忽然向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他:“……你,你怎么这么……”她把脸埋进汪士奇的胸膛,声音里染上了哭腔:“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睡了!”

“好说,好说。”汪士奇笑着在她的背上拍了两把。“我得走了,你自己保重吧。”他转头又补上一句:“今后找个靠谱点的男人嫁了,这个算我给的礼金。”

美琪飞快地转过背去,啜泣着点了点头。

“如果说吴汇就是郑确,那这些人就都能穿起来了。”飞驰的车里,郑源用水笔划拉着笔记:“2004年,郭立东在二十三中读高三,袁佳树跟他同年级,徐子倩也就是徐婷那时候在高二,而吴汇,也就是郑确,在同一年转进了这所学校的初三。”

“原来他也姓郑。”汪士奇咂舌:“怪不得一开始只跟你说话。”

郑源的心里也五味杂陈:“不光是这样。他当时会开口,是因为他知道了我是单亲家庭,有个刚转学的儿子。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是联想到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吧。”

“说起学校,韩雀也在她妈那儿找到了新东西,搞半天袁佳树还代表校队出去打过比赛,这是当年的照片。”汪士奇一只手掏过手机扔给郑源,里面是韩雀翻拍的相簿照片,还是高中生的袁佳树身材挺拔,球衣上印着一个硕大的24号。“别忘了还有袁佳树的弟弟袁同心,往前一年他跟徐子倩是同班同学。”汪士奇边开车边补充:“还有杜蔷薇,按时间算,那时候已经辍学了,但之前她也是二十三中的学生。”

“嗯,按郭立东的说法,郑确的学生时代受了袁佳树的很多照顾,也许这也是后来他会主动照顾吸毒的袁佳树的原因。”

汪士奇挠挠头顶:“但是还有很多疑点,比如,杜蔷薇为什么会被分尸,还有,小叶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约翰·道格拉斯曾经写过,发现尸体时的状态透露出凶手对被害者的态度。尸体被抛弃在路边,暗示凶手轻视被害者,特别是女人。”郑源盯着黑暗中不断后退的街景:“如果我们假设这件事是徐子倩干的……”

“一百斤的尸体,杀人肢解加抛尸,她一个女人能办得到吗?”

“她不是亲自动手的类型,联系她家里的黑道背景,找几个帮手是很容易的事。”郑源举起两张玫瑰文身的照片对着车灯,一个是十年前的杜蔷薇,一个是十年后的徐子倩,那图案仿佛拓印的一般,但是隐隐的又有哪里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文身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玫瑰?”

“对。就像一个诅咒。”郑源眨眨眼睛:“现代总把玫瑰看作爱欲的象征,但追溯到古罗马神话,玫瑰代表的是沉默和秘密,在基督教义里,玫瑰指代殉难和圣母,中世纪传奇里,玫瑰暗示贞洁少女。《玫瑰的名字》里有一句话写在手稿结尾:stat rosa pristina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s。说的是,昔日玫瑰已逝,我们只拥有她的名字。”

“杜蔷薇的玫瑰文身不就是因为她的名字吗?至于另外两个人……”汪士奇挠挠头:“我倒是没想得像你这么多。”

“你想得也许没错,是我多心了。”郑源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片荼蘼的玫瑰花海,开在少女延绵的肉身上,吞噬着鲜活的灵魂:“只是换一个角度看,巧合也许是一种混沌因果学,拥有肉眼不可见的内在关联。这俩人的玫瑰是黑线钩边,填充红色,图案也很相似,小叶的图案不像,但我记得她的文身上打雾的明暗对比,手法跟徐子倩的文身非常接近。”

“一个图案相似,一个手法相似吗?”汪士奇若有所思:“图案相似可以解释为模仿,手法相似就是共用了文身师傅了吧。”

“对,就是模仿。我在想,这是不是杜蔷薇被害的原因。”

汪士奇挑眉:“你是说,徐子倩因为杜蔷薇跟她有一样的文身所以杀了她?”

“不。首先,杜蔷薇的文身应该比徐子倩要早,她家境贫寒,估计也去不起好的文身店,以前比较老式的墨水纹完了之后是会慢慢褪色的,就像这样。”

车已经驶到地库,汪士奇赶忙停稳,接过郑源手里的照片,果不其然,那黑色的描边已经全部褪成了发乌的靛蓝。而徐子倩的文身黑红分明,像刚转印上去一样鲜艳。

“所以,与其说是一样的文身,不如说是徐子倩模仿了杜蔷薇的文身。”

汪士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图案,脑海里莫名闪过杜蔷薇的遗物,红色人造革的挎包里放着科比的贴纸,袁佳树穿着篮球队服的影像瞬间叠加上去,24号……24……

要穿起他们只有一个解释:袁佳树崇拜科比,而杜蔷薇爱屋及乌。

“啊!如果杜蔷薇是袁佳树的女朋友,那徐子倩的动机就完全说得通了。”

“嗯。年轻人的爱情本来就比较偏执,加上杜蔷薇个性这么叛逆,估计不是骂两句打两下就能劝退的,这种态度很容易激起施虐欲。”

“然而杀了杜蔷薇,袁佳树也并不会爱上她,所以她才想尽办法变成杜蔷薇。”汪士奇恍然大悟,那个文身,那五官微妙的调整,都是在试图模仿她无法取代的那个女孩——你不爱我,我就变成你爱的人的样子。

但是,即便如此,还有一朵“玫瑰”没有解决,如果说徐子倩和杜蔷薇是感情纠葛导致的私人恩怨,那小叶呢?

像是接上了他的脑波似的,郑源开了口:“至于小叶……”他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尽可能说得平淡些:“刚刚郭立东说,他是张焕指派去找徐子倩的。”

“张焕?”汪士奇一愣,猛地转过脸来:“张焕不就是那个……那个……”汪士奇捏着方向盘的手兴奋得发抖:“我记得她!我见过她!你知道吗?她就是那天跟小叶在一起的那个不男不女的……”

“我知道,”郑源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我也见过她。”

小叶到底爱不爱自己,郑源已经懒得去搞明白。

他可以为自己在小叶身上的执着找出一百二十个恰如其分的理由:原生家庭的不幸福导致安全感缺失,长辈混乱的情史养成了对异性的洁癖,相似的身世和成长环境产生的共感效应,典型的E型人格让他习惯了先保持距离观察对象,一旦对方被纳入心理上的安全区域后又会完全放松警惕。

又或者简单点来说,他只能爱她,死心塌地的。在小叶之前,所有女人都是可怕的,难以揣测,不可亲近,周身长满神秘的刺。但小叶不是,从球场看见她第一眼开始,郑源哪怕转开了脸,那个明亮的笑容还是牢牢地烙在视网膜上面。她是他的初恋、朋友、妻子、妹妹、母亲、老师,拥有几乎一切他喜欢的品质:温柔、聪明、细腻、知冷知热。被她垂青让郑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虽然后来时间长了,再热烈的感情也难免起伏,但郑源从没想过他们会分开。“总是会结婚的。”他对当年的汪士奇说:“不过现在还有点早,总之等先毕业,多挣点钱……”

命运没有给他等待的时间。

大三暑假,郑源在报社旁边租了个房子,《法制周报》的实习工作充实而忙碌,天天跟着负责带他的老记者卓一波跑新闻口,白天看现场晚上写稿子,时不时还有同一批入社的实习生们凑份子开局喝大酒。半只脚踏入社会的新鲜感太过强烈,女朋友就从关注的中心区退出去了一些。郑源跟小叶商量过要不要过来一起住,她只待了两个小时就捏着鼻子走了——二十来岁男孩子的房间,确实不是什么久住的好选项。

之后就是短信电话,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周末一起吃饭,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机。“有事?”他挟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她嘴边,事先挑掉了细刺和葱。“等个通知。”她头也不抬地张嘴接了,答得含含糊糊。接下来卓一波的电话打了过来,郑源啧了一声,忙着应付工作,也就没再问下去。

没过多久,小叶生日快到了。郑源实习工资加外快断断续续存了五千多块,他想了想,打算给小叶买点什么,算是生日礼物,也算这阵子怠慢了她的赔礼。他在商场首饰专柜逛着,明晃晃的黄金珠宝看得他眼晕,好不容易挑了一个,交完钱正选包装呢,手机火急火燎地响起来,郑源打开一看,眉头已经皱起来——是程诺。

这女的算是小叶以前最亲密的朋友,但郑源却几乎不跟她打交道。谁让她天天的见了自己就跟见了世仇一样,脸上结霜话里带刺,不友善得很。小叶的心思玲珑剔透,大概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两人好上之后她跟程诺也慢慢疏远了。她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郑源一边腹诽一边按了接通键,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郑源,你去一趟洋河公寓1035吧。”

洋河公寓?郑源摸不着头脑:“去那儿干吗?”

“……去找小叶。”程诺吞吞吐吐:“你去,说不定有用。”

通话突兀地断了,郑源拿下来一看,电量告罄。他的背后莫名渗出一片冷汗。

洋河公寓是一片商住两用的小户型,因为盖在大学城附近,配套设施也高档,已经变成了有钱的学生在外租房的第一选择。别人也就算了,小叶住到那里去干什么?郑源急匆匆地赶到1035,捶了几次门,没动静。他急起来,转头去敲隔壁:“有人吗?见过隔壁的人吗?是不是有个姑娘住在这儿!说话啊!”

动静闹得有些大,走廊上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一个粗狂的男声开始骂:“瞎嚷嚷什么呢!失心疯了!再闹报警了啊!”

郑源满肚子火,刚要回嘴,背后1035的木门吱呀开了一条小缝:“老郑,别闹了……”

那是小叶,披着头发,穿着睡裙的小叶。红润的双颊就像第一天见到的那样美,然而他第一天见她的时候,可没见过肩膀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他气急败坏地推开她进去,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张焕。

她坐在沙发上,个头挺高,铲青头皮。面前是沏好的正山小种,郑源大踏步闯到面前,她头也没抬:“坐。”

她背后站着两个男人,一样的铲青头皮,黑脸膛,手臂上青筋虬结着肌肉,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郑源不动,其中一个走了过来,照着他肚子上来了一拳,硬给按了下去。

“郑——”小叶一吓,声音卡在喉咙里,踏过来的脚步被另一个男人生生截断。郑源勉强一抬手:“我没事。”他强迫自己忍住呻吟,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是谁?”

张焕手里摆弄着一把雪茄剪,寒光反射到郑源的眼睛里,刺疼。“你又是谁?”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哼,行,你真行。”张焕扬起一边眉毛,冷笑着去看叶子敏,她不说话,脸低下去藏到滑落的长发里。“没关系,我都可以不计较,反正来一个,废一个。”郑源头皮一紧,刚想闪躲,背后的男人已经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张焕大踏步踩过茶几,忽然抓住郑源的右手,雪茄剪的齿洞一下穿过了无名指,郑源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刃口就要切入皮肉……

“不要!”叶子敏凄厉的叫声穿透了客厅。张焕的手停住了。

“焕哥,别……求求你……”叶子敏跪下来,抱住了张焕的腿:“我错了。我会跟他讲清楚……你……你别……”

郑源心里一片冰凉。他猜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很绝望,因为对面的张焕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小子,跟我抢女人,你还不够格。”

他保住了手指,却没躲过一顿拳脚。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出租屋,只知道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源源不断的痛从心腹一直涌到皮肉。世界像一个劣质的塑料模型,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夜,雨声隆隆,潮湿的水汽挟着风从窗外喷涌而入。朦胧中有谁打开了灯,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一只手抚上脸颊,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将对方的上臂捏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白嫩的皮肉里。对方一惊,几乎是立刻就哭了出来:“老郑……你别这样……”

郑源清醒过来,他坐起身,看着对面的小叶。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他给她烧水洗澡,擦头发,找换洗衣服,煮姜汤。他不说话,小叶也不开口,沉默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小叶把湿衣服拿去洗衣机,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个四方的红盒子。她说:“给我的?”

郑源的嘴里涌起一阵苦涩,半晌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小叶的眼眶红了,她上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暖融融的发香蒸腾起来,郑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又一下。

她是多好的女孩儿啊,好到他都不相信她会属于自己。她是天上的月亮,水里的花,爱上她注定要付出代价。就算她是骗我,郑源心想,起码她愿意骗我。那我呢,我愿意被她骗一辈子吗?

“那个人,她是谁?”

“……啊,她,她跟我其实一直都……”小叶还没说完,郑渊一把推开她打断:“我不要听这个,我问你,她是谁?”

“她叫张焕,是一家酒吧的老板。老郑,你听我说,要不我们还是……”

“够了,不要说了。”郑源抱住头,小叶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两个发旋一左一右,像两个小牛角。她从前笑过他,看着软,脾气比牛还倔,着急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现在恐怕就是那个再也拉不回来的时刻。

叶子敏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手却被一把攒住。她诧异地回头,看见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枚镶着细钻的戒指在里面闪着微光:“嫁给我吧,毕业我们就结婚。”他说。小叶低头,怔怔地看着他,满眼的难以置信。

“可是我……”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就证明我们是合适的对吧?”叶子敏张了张口,声音被郑源急匆匆地压过去:“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我们这么长时间,你也是开心的吧?你还带我去见了你妈妈,说明你也是想过以后的吧?你……就算你不为我考虑,你想想你妈妈,想想你自己……阿姨之前说,她花了多少心思,砸锅卖铁地把你养大,你还是警校生,你……你以后真的打算跟那种人过一辈子吗?”

叶子敏的脸一下子褪了血色,她咬着嘴唇,眼白一下子烧上了血丝:“郑源!你这算什么?”

“考虑考虑吧,你……你不是非得现在答应我。”郑源将那个红绒盒子按进叶子敏的手心,她看着他无名指上那一圈暗红的伤痕,挣扎了一下,没有推开。

第二天,郑源照常上班,小叶在床角缩成一团睡着,乖巧得让人心颤。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既想早点回家,又不敢早点回家。等真的打开门,空落落的房间已经预告了噩耗——小叶已经离开了,红绒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尾。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他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忽然生出了巨大的恨意。

他跟着卓一波在刑侦线跑了几个月,见多了作奸犯科,张焕这种地下酒吧的老板,一个随身携带打手的人,干净不到哪儿去。

而小叶,她如果在那儿,那就是她的错了。

他拨通了举报电话。

“举报‘胭脂’的居然是你……”汪士奇目瞪口呆:“你……还真是……”

“瞎猫撞见死耗子,对吧,居然让你们搜出了那么多白粉。”郑源自嘲地笑笑,“过了一个礼拜小叶就回来了,说是回了老家一趟,跟她妈提了我们结婚的事,家里人很高兴,那枚戒指也就顺理成章地戴了回去……我曾经以为这样也可以,你说,一辈子这么长,多少夫妻能一直爱得死去活来的?到后来,不都是搭伙过日子么。”他顿了顿:“没想到,这样子的一辈子也没给我。”

汪士奇眼眶一热:“你……你别这么说,以后会好的,真的,我保证!”

“你保证,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郑源指指天花板:“想好问什么了么?”

“我以为是你来问。”汪士奇立刻怂了下去:“这位我真的……搞不定啊……”

看汪士奇那个夹着尾巴悻悻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程诺一开门,他连身高都好像缩了水,低眉顺眼地打招呼:“程老师好。”

“大晚上的非要上家来,你们最好给我有正经事聊。”程诺把两人让进去,眼睛瞟到郑源的手杖,“这是怎么了?”

“友军误伤。”汪士奇说。郑源没好气地瞪了汪士奇一眼,对方已经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们饶了我行不行?”汪士奇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记得今天的主题不是英明神武的汪警官控诉大会啊?”

“说正事吧,找我干吗?”程诺在两人面前放下咖啡。

“来解决一下我们共同的心结。”郑源打开钱包,抽出小叶的照片,这一次他吐出一口气,终于将它翻了过来,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程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查了这么久,终于到这一步了……”她盯着那上面的小叶:“找到凶手了?”

“虽然没有,但已经很接近了。”汪士奇插进来:“现在还差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你。”

“我?”

“对。跟我们说说吧,当年你跟小叶还有张焕,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诺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你们知道这个干吗?”

郑源不回答,将文件夹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摆出来:“十年前的杜蔷薇肢解案,小叶失踪案,十年后的徐子倩袁佳树被杀,他们之间不是独立的案件。杜蔷薇与徐子倩袁佳树还有吴汇都是二十三中的同学,至于小叶……她跟张焕关系密切,而张焕跟徐子倩之间也没那么简单。”

“那又如何?她可是销声匿迹好多年了。”

“如果我说,迄今为止的所有案子可能都是徐子倩所为呢?”郑源凑近了程诺:“小叶是唯一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联系的人,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我报道杜蔷薇分尸案才遭了毒手,但是现在我们有了张焕。说吧,不用担心我,你们的关系我已经知道了。”

程诺的目光在郑源汪士奇之间扫了一圈,后者跟她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听起来这个徐子倩不是个省油的灯。”程诺的手指划过摊开在桌上的玫瑰文身特写,“放在一起看,确实……”

她说,小叶的文身应该是张焕亲手做的。

“我就直说了吧,张焕特别喜欢她。”程诺点了根烟,脸上泛起悔恨,“之前我跟小叶很好,特别好,真的,要不是我胡乱认识的那些朋友,小叶后来也走不到那一步。”

程诺认识的朋友在“胭脂”里开生日派对,她带上了叶子敏,张焕进来的时候坐在她的身边,酒过三巡,程诺被灌得晕头转向,身边的两个人已经不知所踪。

“别看小叶模样文文静静,她心里面其实挺野的,特别容易着那些混混的道。”从酒吧回来没多久,小叶就闹着要跟程诺分手,那时候程诺还不知道是为了张焕,她咬死了不放手,两个人打也打了,吵也吵了,程诺一气之下还扣了对方的手机身份证,小叶冷笑一声,干脆就没再回宿舍。

没过两个礼拜,小叶牵了一个男孩儿回来,她笑眯眯地跟程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郑源。”程诺彻底绝望了,她把东西还了回去,接下来她们没再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隔壁的学姐过来敲她宿舍的门:“程诺,赶紧下去管管,你们小叶在下面发酒疯呢。”她急匆匆地下了楼,把醉醺醺的小叶从大堂抗回了床上。脱掉外套的时候她在小叶的衣服兜里发现了“胭脂”的火柴盒,刺得眼珠一痛。

之前她一直以为小叶晚上打扮得妖冶鲜艳是去跟郑源约会,连带着觉得这个外校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看起来,她出去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见他。

她联系了那个在“胭脂”庆祝生日的朋友,对方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其实张焕跟小叶已经好了挺长时间了。“说了你可别生气啊……焕哥这么多年没这么认真地喜欢过谁,看她不像玩玩就算的,我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你情我愿你说对吧……”程诺挂了电话,怒火攻心,转头就想给郑源打过去,电话号码刚拨了一半,小叶醒了,她定定地看着程诺,忽然坐起来,拦腰一把抱住了她。

“别这样对我……”她期期艾艾地哭着,声音小小的,软弱又可怜:“求求你……我怕……”

程诺手里的电话突然像是灌上了成吨的铅。叶子敏是个满口谎言的小混账,但可恨之人总有可怜之处。她心一软,那个电话就没有再拨出去。

“你要恨我可以尽情恨。”程诺手上的香烟几乎没有动过,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她叹口气,一下子按灭在烟缸里:“但是当时我真的觉得,能让她好起来的,也许就只有你了。”

她的判断大体没错,小叶后来收了心,安定地在郑源身边当起了贤妻良母。郑源很宠她,似乎一直也不疑有他,虽然在洋河公寓那次,他从来不愿意提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说,一开始就是假的。”郑源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油画,那是一副复制品,《犹迪杀死荷罗浮尼》,不是众所周知的卡拉瓦乔的版本,而是来自女画家Artemisia Gentileschi。阴暗的布景,被血腥割头的男人,红衣和蓝裙的两个少女脸上毫无畏惧,正在合力完成一桩谋杀。“这就是为什么她没选汪士奇而是选了我,对吗?我还以为她至少有点喜欢我,其实根本不是吧……她……她只是因为我人在外校,因为我不会怀疑她,大概还因为我蠢……”他想要装得轻松一点,但手里咖啡颤抖的波纹出卖了他,汪士奇从他手上拿下了杯子,没有说话。

“她还是爱你的,不管你信不信。”程诺站起来:“如果只是为了骗过我,那之后早就跟你分手了。她没有,说明她放不下你。包括那一次……她也不想跟张焕走。”

“那一次?哪一次?”郑源追问:“张焕要带走她?什么时候的事?”

程诺犹豫地皱起眉头:“就是‘胭脂’关门之后没多久,张焕追去学校宿舍找小叶,她怕了,偷偷跑到我家来躲了几天。那之后,张焕就消失了,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她。”

“应该就是我跟徐烨去突击检查那次,让张焕给跑了,所以她才回去抓小叶,她想带她一起跑路。”汪士奇一拳捶在茶几上,震得杯子哐啷直响:“要是当初我没有放跑她……”

“现在马后炮还有啥用,这个人不是早就已经跑了?”程诺一下子泄了气:“打草惊蛇,她估计早就改头换面了,翻遍祖宗八代都找不出来。”

“那也不一定。”郑源交叉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记得郭立东说的吗?他是被张焕驱使去给徐子倩供货的,建立毒品网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市里面家大业大,她不可能放弃这么大的金库。躲过几年风头,应该早就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现在上哪儿找她去啊?”

“说不定还真有办法。”汪士奇忽然诡异一笑,转头拨通了一个电话:“喂,美琪吗?警察到了没有?……刚到楼下?好,那你帮我个忙。”他看了郑源一眼,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诧异已经写在了脸上,还没等郑源开口,汪士奇已经脱口而出:

“你现在上去,帮我把郭立东给放了。”陷阱

浓黑的夜里,郭立东驾驶着一辆二手本田飞度,玩命地冲刺过大街小巷。

裤裆里一片湿黏油腻,急拐弯的时候屁股在座椅上直打滑,呼吸一阵急过一阵,连手表的指针似乎都比往常转得更快。郭立东两眼血红,一边暗骂着自己时运不济,一边加速赶往目的地。

五分钟前。

一杯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到脸上,激得人反射性地一抖。郭立东头晕目眩地睁开眼,正好对焦在一片雪白的胸脯上面。

“都什么时候了,还瞎看!”胸脯的主人敲了他一把,他彻底清醒过来:“……朱美琪!”

“不想死就给我小声点!”美琪捂住他的嘴,“警察可已经到楼下了。”

郭立东侧耳一听,那呜哩呜哩的动静可就不是警车鸣笛的声音吗。他周身一僵:“你这是要彻底弄死我啊!”

“我要是想弄死你早弄死了,还用等现在?”美琪跳下床,“啪”的一声推开厕所的气窗。“从这儿走,爬过水管,能跳上对面的屋顶。怎么下去你自己想办法。”

郭立东彻底糊涂了:“你到底想干吗?”

“大哥,是你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好吗!枪都指着头了,逼着我给你发消息,我能不从吗?”美琪见他还愣着,干脆拽起他往窗口推:“话先说清,警可不是我报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要是真这么干了,传出去今后一样被人打断腿。”

“那……那……谢谢啊!”郭立东终于被说服了。他一条腿跨出窗外,转念一想又回了头:“对了,今天那俩……到底什么路子?”

“我哪知道啊?人家难道还跟我自报家门吗?”美琪白了他一眼:“不过我听见他们说话,好像是冲着你们头儿来的……说了好几次,叫什么……张……张……”

“张焕!”郭立东脱口而出,看美琪一脸“对对对就是这个人”的样子,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连头儿都被盯上,这到底是惹上谁了?不管了,当务之急,先通风报信……

郭立东拖着麻痹的左腿颤颤巍巍地跳上楼顶,穿过天台的时候上下一拍口袋。我手机呢?

他恨不得捅自己一刀,可惜口袋里只有车钥匙,只得气急败坏地“唉”了一声,转头跑向了停车的地方。

同一时间,美琪微笑着掏出郭立东的手机,扔进了洗手池里,扬长而去。

“你定位了他的车?”郑源一脸难以置信:“这不太合规矩吧。”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办法。”汪士奇不置可否:“我现在已经停职了,干这件事的不是汪警官,是汪士奇。”

郑源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出门找徐烨帮忙查郑确的时候,顺便跟停车场打听了一下。”汪士奇坏笑:“又没坏处,不管最后谁来开走,总归能捞着点什么。”

尖锐的提示音响起,手机屏幕上的GPS定位小红点闪烁了几下,停在一栋废弃建筑的旁边。

“行了,饵已经下了,看看这次能不能捞着大鱼。”汪士奇一脚油门,银灰色的车身像一枚子弹冲膛而出,射向目标。

郭立东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从消防通道往上,弯弯绕绕地跑了一阵,终于冲进了一扇包着红丝绒的木门。

“焕哥!焕哥不好啦!有人要找你麻烦啊焕哥!”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黑暗里,忽然,有一点冰冷的金属抵上了他的后颈。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

“丢……丢了……焕哥你听我说,今天有两个男的找上门来了,他们……”

“闭嘴。”那个声音比金属还要冷。郭立东不敢回头,他的汗水砸在积灰的地板上。

“说你是个废物还真是一点没错。”

汪士奇与郑源的面前是一座废弃的影院。

20世纪九十年代的遗留产物,手绘的大幅海报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郑源抬头看了一眼快碎完了的玻璃灯泡:“咱们以前来这儿看过片子么?”

“怎么没看过,地道战,地雷战,后来还有成龙的,十块钱一张票,翻窗进去免费。”汪士奇笑嘻嘻的:“那窗户还是你小子发现的吧。”

“发现是发现了,我可没教唆你去爬。”郑源踢了踢汪士奇的屁股:“赶紧进去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戏了。”

“也对。”汪士奇抬手撕掉了玻璃门的封条,大踏步闯了进去。

这电影院是一间老式大礼堂改的,二层挑高,内里空间很大,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引起巨大的回声。郑源紧挨着汪士奇踏进其中,室内漆黑一片,手机射出的光柱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尘埃飞舞,汪士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嘘……”郑源侧耳:“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汪士奇动动耳朵,好像确实听到了某种有规律的轻响:嗒、嗒、嗒、嗒……他顺着那点声源朝前看去——那里是正中央的木质舞台。

“这边。”汪士奇拽住郑源的手腕,引导他跟紧自己。等踏上舞台的那一刻,他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一大幅暗红的帷幕,顶端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背后残破的木结构,滴答声就是从这后面传来的。

汪士奇伸手抓住那粗糙的布料:“你怎么看?”

郑源轻轻摇了摇头:“凶多吉少。”

随着汪士奇轻轻一拽,帷幕轰然落下,一个倒吊的人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是郭立东。他已经失去意识,被绑住脚脖子挂在半空中,脖子上开了个血洞。他们听到的是他的血溅在地板上的回声。

“还活着!”郑源上去一摸脉搏,马上用手捂住了伤口,他抱住了郭立东的肩膀往上送,试着把人解下来。汪士奇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了地板上半个红色的脚印,尖端指向后台的一翼。

“刚做的,人应该还没跑远。”汪士奇拔腿就追:“你在这儿守着,叫救护车!”报复

汪士奇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血沸腾。

他当然在每天坚持跑步,但那跟狂奔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狂奔,那是豁出命来的速度,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根本不知道有多长的赛程。他只有一个对手,跑赢了她,就是胜利。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用了多久。那几乎耗费了一生的耐性。而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影院里到处是朽烂的地板,摇摇欲坠的楼梯,堆叠的废旧器材和手推车像一道道路障阻挡着去路。汪士奇管不了这些,他靠着本能越过危险,跑,跑,跑,鞋底的反作用力冲击着他的脚掌,汗水蒸发在半途,他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快了,就快要到了。他催促着自己,鞭挞着自己,对抗着肺部要炸裂的剧痛。就在他冲进大厅的同时,门外响起了砰的一声,那是关上车门的声音。

从大门冲出去再追是一定来不及了。汪士奇心跳如擂鼓,已经到这一步了,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声音来自电影院大门右侧,进来的时候他瞟过一眼,那边顺着人行道溜边停着六辆车,一辆老款雪铁龙,一辆尼桑SUV,两台现代,一台轻卡,最末停的是郭立东的破本田,哪辆是张焕的车?

她会开郭立东的车吗?应该不会,郭立东被追踪的事应该已经暴露了,否则他不会遇害。一个在逃毒贩,会开什么样的车呢?品牌不会太招摇,以免引起注意,但性能一定很好,拥有很大的内部空间,方便随时携带重要物资进行逃逸,最关键的一点,他一定不差钱……

汪士奇的脑子里像安了个搅拌机,成千上万条线索在里面飞速旋转。有一点异常的图像在眼前闪过,他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探出手指,猛的一抓——

我为什么会瞟那一眼?

因为那里停着的不是普通的尼桑SUV,是日产乐途,均价一百一十万。

而那辆车的上方,正好有一扇玻璃镶嵌的气窗,因为背对柜台,又在柱子的死角,是他跟郑源当年逃票的万用通道。

汽车的发动声响起。

汪士奇微微一笑,突然加速,冲刺,踩着堆叠的垃圾奋力跃向高处。

他朝那扇窗户笔直的冲去,彩色玻璃拼出的六角形花纹在眼前陡然放大。来了!他抱住头,摒起呼吸——

张焕跑进那辆SUV的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她随手将三角刮刀扔在脚垫上,用力关上门,啐了一口。

真是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蠢货。姓郭的跟着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关键时刻还是这么不中用,一诈就慌。

还好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点。张焕回头看看后排放着的两箱“货”,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有这个,她总能从头开始。

她舔舔嘴唇,发动了车子。

砰!

一声巨响突然在半空炸裂,紧接着又是一声。车灯反射下,一团黑影混着玻璃渣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车顶,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已经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玻璃正对她的眉心。

“嗨,好久不见。”汪士奇用带血的手指敲了敲玻璃,“介不介意出来聊聊?”

张焕出了车门,双手举过头顶。按汪士奇的要求,她脱掉外套,扔了车钥匙,汪士奇还不放心,上手把人又搜了一遍。

“你果然是警察。”张焕冷笑:“叶子敏真是……这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

“亏你还记得我。”汪士奇笑笑,擦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迹。“说说吧,你跟徐子倩,你们是怎么……”他顿了顿,“杀了她的。”

“要是我不说呢?”

“哦。”汪士奇看了张焕一眼:“事先声明,我不打女人。”

张焕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一秒钟后,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汪士奇扣动了扳机,张焕的左腿膝盖炸出一朵血花。

“我不打女人,我的枪可不是。”他歪歪头:“现在可以说了吗?”

张焕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咬牙切齿:“你……”

“别浪费时间,我的同事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说算你主动交代。”

“交不交代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个死?”

“那不一样,死也分干脆不干脆的。”他朝张焕的枪伤努努嘴:“我还剩四发子弹,你觉得下一枪我该打哪儿?”

张焕不吭声,汪士奇也没劝,他再次拉开了保险栓。

“等等!……我说!”枪管摩擦的喀拉声终于击溃了张焕的防线,她忍不住大喊起来:“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汪士奇眯起眼睛,“迫不得已虐杀还是迫不得已分尸?还是一条龙服务全包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焕抬头望着汪士奇,“我不干那种事。”

“是吗?”汪士奇冷笑,将一沓照片扔到张焕脸上,“你给叶子敏纹了个玫瑰文身。徐子倩身上也有一个,现在两个女人都死于非命。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张焕噎住了,她低头看着手边的照片,眼神动摇了一下。“没有人能拒绝她。”

徐婷是徐雪松的独生女儿,年纪不大,张焕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小裙子,白球鞋,粉嫩的双手齐拢拢地叠放在膝盖上,说不出的乖巧可爱。她看着好玩,逗了她两句,那姑娘睁圆了眼睛看着她:“你对我有意思吗?”

她觉得好玩,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爸派人做掉你的时候,应该会从这只手切起。”她饱满的嘴唇咧开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张焕一时错愕,让徐婷抓住了她的手,细细抚摸上面的文身:“哪弄的?”

“自己纹的。”

“我也想文一个。就在这儿,纹一朵玫瑰。”她扭过身子来在后腰比比画画,张焕想起什么,表情一僵:“……玫瑰有什么好的,上面是血,下面是刺,有毒的。”

“有毒才好呢,他们不懂。”徐婷语毕一笑,是少女的娇憨,却又莫名渗人。张焕有点迷上了这种渗人,那危险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自从“胭脂”被人举报藏毒之后她已经麻木很久了。那天算她倒霉,正撞上做大货交易的日子,亏了上百万,手下一半的人都折了进去,一夕之间失去了钱、权势、地位、一切,最重要的是,她失去了叶子敏。

那女人真是漂亮,也真是狠心。她爱她那么久,连她在外面找男人都能原谅。结果呢?她就像一条养不驯的狼,关键时刻躲她躲得比谁都快。她曾经就在她背后纹上过一朵玫瑰,在她的“男朋友”找上门来的第二天。浓重的青色在皮肤下晕开,叶子敏淌着汗,嘴里是细细的喘息:“你轻点……痛……”

“痛吗?这个痛就是要你记着,下次没这么容易饶了你。”

她的威胁没有生效。当晚“胭脂”出事,她辗转逃到外地蛰伏三年,最近才偷偷摸摸地回来。曾经的风光是别想有了,她找到徐雪松,想靠着徐家保住自己的生意,东山再起,徐雪松却迟迟没有松口,敷衍了几句就出门接电话去了,留下一个独生女儿跟她面对面。这么看起来,徐婷确实可以左右她的生死。张焕苦笑一声:“等你大一点再说吧。”

她最终也没有被做掉,反而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距离上次见面过了一阵,徐婷已经大不一样了,她改名叫徐子倩,挑染成火红的头发扎成马尾,露脐装和低腰裤之间露出一截莹白。“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吧。”她脸上挂着难得的兴奋,眼珠子也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染上了一层异样的灼热:“给我弄个玫瑰。”

她递过一张拍立得相片,昏暗的底色上一具惨白胴体,盛开的花瓣若隐若现。张焕眯起眼睛盯着上面可疑的污渍:“那是血吗?”

“你管它呢。”她的嘴唇满不在乎地翘起来:“就说你干不干吧。”

“如果我说,得先让你爸帮一把我的生意呢?”张焕的手指触到她的脸:“一个文身而已,随便哪家店面都能做,非得找我,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吧。”

“你威胁我。”徐子倩停了一秒,再次扬起嘴角,那是张焕最熟悉的笑容:“倒是挺有趣的。”

“还有更有趣的呢。”张焕的嘴唇距离她只有一厘米:“试试?”

在徐子倩的注视下,张焕脱掉外套,背后文着一整幅恶鬼修罗。

“疼的话就说。”张焕手里的针头不断刺入下方白皙的皮肤,似曾相识的画面恍惚间倒流回了几年前:“……以前有人跟我说,这里特别难忍。”

“疼有什么难忍的,比这难忍的多的是。”徐子倩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以前给别人弄过?”

“……嗯。”张焕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了:“一个女人。”

“她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她应该完全属于我。张焕心里说着,嘴里却含含糊糊:“总之跟你不一样。”

“一听就是有问题,藏着掖着的,有意思吗?”徐子倩拨弄了一下案头的照片:“人啊,都是贱,求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吃不到的才是最香的。”

“我可没有求不到,是她……”话刚出口张焕就自觉失言,但还是带着点恨地说完了:“她背叛了我。”

徐子倩头一偏,忽然挂上窥探的神色:“那你想杀了她吗?”

张焕的手抖了一下。她赶忙查看手下的活儿,还好,没走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她转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只是说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连人都没杀过,还想跟着我爸混?”

“说的好像你杀过似的。”张焕嗤笑。徐子倩也笑:“干吗?当我吹牛啊?”

她确实没有吹牛。半个月后张焕被一个电话叫到一处屠宰冷库,空气冷得发蓝,每踏一步都能闻到被冻硬的生肉的气味。在那里,暗色的阴影深处面朝下倒着一个被绑来的女人,腰上的衣服撩起来一截,一朵熟悉的玫瑰盛开在正中。徐子倩的白球鞋踩着她的头,手里端着台立拍得,咔嚓一下,咔嚓又一下:“喂。报仇的机会来了。”她看着地上那张脸,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气急败坏的憋闷。

那是小叶。好久不见的小叶,临阵脱逃的小叶,跟了一个男人的小叶。双臂反剪到背后,粗糙的打包带勒进皮肉,僵起了一指高的红痕,曾经的长发剪到齐肩,被地上的污水濡湿了,贴在线条优美的脖颈上,夜一样黑,梦一样甜。张焕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她的美让她显得更狼狈,还是那狼狈衬得她更美了。

徐子倩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这女人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吧?巧不巧,正好落到我们手里来了。”

她已经陷入半昏迷。张焕蹲下身查看,严重的不真实感逼迫她伸出手去摸上了小叶的脸颊:“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蒙在鼓里呢?这女人的老公就是当初举报你的人啊。你这些年不人不鬼的,人家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哎哟,真是厉害。”她高高兴兴地检视着手里的照片,把其中一张伸到张焕的脸前,那里面是一栋破旧的木屋,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绑着手,额头渗出血迹。张焕的心沉下去:这就是当初找到洋河公寓来的那个人。

“老谢他们都审过啦,一件件问得清清楚楚。怎么样,大好的机会,可以开荤了吧。”徐子倩递过一把三角刮刀:“手上不沾点血的人,我爸可信不过。”

她说得好像只是在帮她一个忙。张焕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已经红了眼,只想着一雪前耻。

她死命抓住了小叶的头发,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疼痛让小叶稍微清醒了一些,那双熟悉的眼睛微睁,缓缓地扫过她,甚至还透出一点往日的缱绻多情。她带着伤痕的嘴唇打开了,哆哆嗦嗦的气息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在几个断续的单音节之间跳跃:

“我……不……我……救……救……张……张……”

她没等她叫出她的名字,她不敢等。

刮刀扎进小叶动脉的时候血溅得老高,盯着那股鲜红的、汩汩的溪流,她心口那股憋闷终于释放出来。

“痛吗?这个痛就是要你记着,下次没这么容易饶了你。”

叶子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淌着汗,嘴里是细细的喘息。那模样还是那么迷人,让张焕陷入醉酒似的迷幻。她忍不住把手放在那个血洞上,感受着一小股一小股随着脉搏涌出的热流,像是将手伸入了喷涌的温泉。没过多久,那泉水终于渐渐枯竭了,挣扎平息下去,桃红的面颊爬上青迹,张焕怔怔地盯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她死了。

“行了,准备收工,该切的切该扔的扔吧。”徐子倩咂咂嘴,意犹未尽地从一旁的铁柜上跳下来,像是榨干了最后一滴美味。两个面生的男人走过来,赤着上身,只套一件塑胶围裙,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尸体。利刃切割,大刀截断,砍剁腿骨的时候黄色的脂肪飞溅了一点到张焕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温度。她呆呆地站着,徐子倩走过来,带着点怜爱的表情给她擦了。

“哎哟,不嫌脏啊你。把手洗洗,鞋底也冲一下,这样儿可出不了门。”

张焕的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之后她会怎么样?”

“就扔路边咯,还想怎么样,给她买个镶金骨灰盒啊?”徐子倩漫不经心地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男人们已经开始冲洗地板,小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个电器纸箱,其中一个还印着粉色的Hellokitty头像。张焕隐约想起来,不久之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案子,那些箱子的归宿,是公交车站。

她打了个寒战,冲口而出:“要不交给我吧。”

徐子倩歪歪头,脸上多了点玩味:“你?你要来干什么?”

“贸然扔出去风险太大,最近不是全城都戒严了么?我想藏到没人找得着的地方。”见徐子倩半信半疑,张焕又补了一句:“人是我杀的,我不想被抓,这尸体是最大的证据。”

“行吧。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想不到。”徐子倩“咯咯”地笑出了声。她亲了一口张焕的脸,在她眼前举起一个透明塑胶袋,那把染血的刮刀已经被装了进去:“不过也别太放松啊,这个东西以后可要永久寄存在我爸那儿咯!”张焕一震,那上面有她的指纹。就这么一夕之间,她上了贼船,也下了地狱。

几个男人收拾完毕,退进了阴影里。像是给大戏谢幕的领舞,徐子倩抬起手臂踮着脚尖,用跳芭蕾的姿势轻盈地跃到冷库中央,完美避开了地上残余的血迹。她抬脚跨过地上的一个还没盖起来的纸箱——有HelloKitty的那个,里面装着叶子敏的头。“不过呢,走之前先让我拍几张照片。”她笑嘻嘻地端起宝丽来,前后晃动着身体对焦:“别忘了,还要给那个男的送一份大礼。”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色的寂静。

“所以……是你杀了小叶……”汪士奇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像是拼命压住了哭声:“就为了……就为了……”

“不知道,为了永远得到她吧。”张焕凄惨地笑笑:“死掉的人才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你到底把她藏哪了!”汪士奇一把揪起张焕的前襟,对方发出了骇人的号呼:“你找不到的,你们都找不到,谁都想不到她在哪儿……”

“无所谓,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汪士奇一把扔下她,枪口瞄准了对方的脚掌:“她在哪?”他拉开了保险栓:“说!”

张焕紧闭牙关。一枪。

“说!”

鲜血在地面浸润出了一个不断扩散的圆圈。又一枪。

“说!”

第四枪的时候张焕终于张了嘴。她的喉咙发出疯狂的噪音,像是咆哮、尖叫和嘶吼的混合,过了几秒汪士奇反应过来。

她在笑。

“把我打烂了又怎么样,屁用都没有,你谁都救不了,小叶也是,那个男人也是。”张焕咧嘴:“你是不是把他一个人丢在礼堂了?他叫什么来着?郑源?”汪士奇的汗毛倒竖起来,她的大笑像重锤抡在他的天灵盖上:“你不会觉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吧?”

汪士奇气急败坏,眼见警车已经出现在拐角尽头,他一把拎起张焕,将她的手铐在车轮上。

“你给我等着,要是老郑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把你切了喂狗!”

他握紧手枪,狂奔进电影院。

“老郑!老郑你在吗?”汪士奇大喊着跑进礼堂,没有回答,一片寂静里透出不祥的气息。汪士奇绝望地冲向尽头。果不其然,木质舞台空空荡荡,那根登山手杖滚在地上,郑源不知去向,就连郭立东也不见了。

十年前那场暴雨好像重新拍打在了脸上,汪士奇手脚发沉,摇摇欲坠。不行,不能这样,无论如何老郑也不能死……他强迫自己压抑住狂奔的心跳。冷静,他对自己说,焦虑毫无用处,早一秒冷静下来,就为郑源的存活多争取了一秒的时间。

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他掏出手机,发现对方的微信发起了位置共享。

汪士奇勾起嘴角,孺子可教也,这家伙果然还不是老头子。

他跳上车,朝着那个闪烁的红点扑去。遇险

汪士奇冲出车门的时间是晚间二十一点零五分,一月十七日,星期天,静得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月凉如水,汪士奇的大衣下摆被远远甩在身后,鞋底撞击在广场的地面上,在他的脚下,无数马赛克瓷砖被镶嵌成巨大的螺旋纹样,鲜红与暗褐交织,回旋往复,据说只要绕着广场跑得够快,螺旋就会自己动起来。汪士奇顾不上这些,他奔跑着,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划破木星表面的巨大旋涡,疯狂,急速,三二一。

汪士奇不信命,他只信自己,然而郑源的宿命论此刻却一遍遍回荡在他的耳边。自从出事之后那人就爱讲因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无尽的绝望感中稍作解脱。命中注定,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吗?茫茫宇宙之间,又是哪里的神在安排这些无尽的巧合呢?

郑源的实时位置最终静止的地点,是高通广场的雪松大厦。

原本应该紧锁的玻璃大门此刻不祥地敞开着,自动锁碎在地上,沾着点不易察觉的血。汪士奇掏出枪捏在手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地狼藉进了大堂。大灯没开,只有墙侧的应急灯照出一点昏暗的轮廓。他四处打望,最终视线落在正中,一米高的环形前台桌后面透出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歪着头,不动,也不说话。他心里一慌,强撑着让自己走到跟前去,近了,更近了……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直到面对面才发现那是个保安,地上还有一个,汪士奇伸手一摸,还好,都有呼吸,应该只是敲晕了。

他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加倍地不安起来。这栋楼统共二十层,好几百个房间,挨个找过去估计郑源都已经凉了。他必须赶快找到人,可是人会在哪儿呢?一个被张焕和徐雪松绑架的人,一个被害者的丈夫,一个报道过丑闻的记者,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带到连接十年前和十年后的,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巧合也许是一种混沌因果学,拥有肉眼不可见的内在关联。暴风眼中心的徐子倩结了一张网,哪怕她已经死了,他们也被牢牢地系在这斩不断的脉络纵横当中。想到这里,汪士奇心里隐隐拼凑出一个故事,关于绝望,复仇和同归于尽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需要男主角。他心里灵光一闪,冲向电梯,直奔十九楼。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是徐子倩的办公室。

一片玫瑰花瓣划过郑源的脸旁。

夜风呼啸而过,像高速飞出的冰刀刺透脸上的皮肉,让人不自觉涌出生理性的泪水。这样的风里居然挟带着一瓣玫瑰。奇怪,现在还不到初春,她是如何早早地开了,又是如何脱离了花茎,自顾自飞到这里来的呢?半空中大概有个气旋,让那深红的花瓣去而复返,远远近近地盘旋着,仿佛一丝勾连的幽魂。这近乎迷幻的一刻让郑源着迷,他轻轻抬起了手探出去,还没等触到,背后抵着的金属一紧,一个声音响起来:“找死吗?别乱动。”

死?郑源牵动嘴角。事到如今,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他在地府门口徘徊太久了,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狼来了太多次,他已经厌倦了。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需要知道一件事。

郑源保持举着手的姿势,缓缓转过身来,直面身后的男人——四十出头,面目模糊,走在大街上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那种男人。他说:“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就是那天打电话的人。”

男人一愣,旋即脸色恢复如常:“收钱办事而已。”郑源稍稍抬起脸,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后面,门口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背着手,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围观路人。“徐总这钱给得倒挺值。”

徐雪松干笑一声:“我也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走过来,脸色被月光映得发蓝:“也不光是老李一个,他是打了电话,‘接待’你的还有别人。那么大的排场,一个人哪里做得过来。”

果然猜得没错,根本没有什么变态杀手,有的只是团伙作案。郑源叹气:“谢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既然今天非死不可,能不能也让我死个明白?我的妻子,叶子敏,你们当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哎,说起这个,是我疏忽了。”徐雪松摇摇头,好像说的是一只被无端轧死的小猫小狗,“小女当年不懂事,跟同学闹了一点小麻烦,尸体不好久放,兄弟们就想了个办法处理了出去。本来嘛,闹得越大越离奇,警察越不会往最简单的方向去想,原本这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谁知道当年你郑记者风头那么盛,跟警方又熟,差一点就要捅破窗户纸了,我能怎么办?只好扣了你老婆,想着引你出来教训一顿,吃点亏就老实了。谁知道……”

谁知道,徐子倩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手。等徐雪松到了的时候,箱子都装完了,手是手,脚是脚。

“爸,我这不是也在帮你的忙嘛!”徐子倩笑嘻嘻地捏着徐雪松的肩膀:“之前把姓杜的那个贱人弄成了变态分尸案,看样子大家都信了。但是你想啊,如果真是变态,哪能一次就收手呢?我这是做戏做全套。”见徐雪松不说话,徐子倩又把那个塑胶袋拎起来:“放心,都是代劳的。您不是一直拿不准张焕这个人吗?我让她动的手,这也算立了一功吧。”

徐子倩诡秘一笑:“那个人呀,我要他活着。”她咬着手指,眼睛里反射出兴奋的光:“只有活着,他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阻碍。”

“只有活着,我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阻碍。”郑源凄惨地笑起来:“因为我身在其中,既是被害人,又是追查者,我会偏执,会怀疑,会灰心,会放弃,我就是最大的干扰因素,让汪士奇他们没办法再心无旁骛地查下去。”

“你确实很聪明。”徐雪松皮笑肉不笑:“可惜了你们汪警官,他在你们俩中间选一个的时候,一定想不到那姑娘早就死透了。”

郑源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选?选什么?”

“选你们两个让谁活命呀。”徐雪松拍拍老李的肩膀:“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他说他选——叶子敏。”

风声越来越大了。

郑源站在风里,冰冷的呼啸声灌满耳朵,连带着脑子也渐渐冰冻起来。老汪选了叶子敏,他想,这不是错,就算是自己站在跟前,也一样会要求他选叶子敏。她是女人,弱者,被保护的一方,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选叶子敏,无论如何是不算错的。但是……但是……

他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跑过这些年,自己所沉浸的那个世界,悲伤,痛苦,自责,怯懦,他以为对方无法感同身受,事实上他背负的枷锁和负担一点也不比自己要少。汪士奇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呢?站在高处的时候,手握利刃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涌起那股冲动?在他一次次想要自我了断的时候,那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把他救回来的呢?

他原本应该跟他站在一起的,但这十年,他却推开了他,一次又一次。

“行了,话都说清楚了,这下可以上路了吧。”徐雪松不耐烦地迫近,“顺带一提,明天你会被当成精神错乱见报,因为沉迷调查,你绑架杀死了郭立东,把我臆想成主谋前来复仇,最后,你跟我的保镖老李扭打,过程中不慎坠楼了。”

“难为你还专门碎了一面玻璃。”郑源直视着悬空的夜色,“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算了?摔死跟其他死法,有很大区别吗?”

“区别当然有,按我女儿的话说,做戏要做全套,一场好戏,当然要有一个精彩的结尾。”再次提到徐子倩,徐雪松的脸上添了一点凄惶,“要不是你们,她原本应该好好活着的。”

郑源哑然失笑:“你是说,你女儿指使别人杀人,分尸,诱人吸毒,谎报案情,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追查案子,寻求真相,维护正义逼死了她?”

“你闭嘴!”徐雪松大吼,“她才多大!她只是不懂事!她……”徐雪松的五官搅拧在一起,像是终于被戳中了要害:“世道这么乱,到处都是坏人,我没有时间管她,她只能靠自己……”

“借口。”郑源冷冷地打断他,“都是借口。比起真正不幸的人,徐子倩拥有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是你的纵容害死了她。”

“哼,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你已经输了。”徐雪松咬牙切齿,他的声音突然压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几个字却像凝固成了实体,一个字接一个字的砸在他的心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老婆的下落吗?告诉你,就在这个广场下面。”

广场下面?是了,他看过建筑图纸,楼龄正好十年。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狼藉的工地,整个施工过程都由雪松集团的老板亲自监理,张焕作为他身边的新晋膀臂自然畅通无阻。高通广场就像一间巨大的客厅,而小叶,是被埋在徐家地板下面的骸骨与冤魂。

巨大的冲击让郑源头晕目眩。他摇摇欲坠,眼前发黑,恍惚间视线晃过脚下。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俯瞰过高通广场,月亮藏进云端,墨色的天幕覆盖下来,像死神的毯子缓缓地爬上冰冷的墓碑。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恍然大悟,那个巨大的、鲜红与暗褐交织的螺旋,原来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暗示。

那是一朵抽象的玫瑰。

而他马上就要坠落于其间。

轰!

巨大的噪音伴随着飞溅的木片在房间内炸裂,办公室的门碎了,被人硬生生撞碎了,那个横冲直撞的神经病,是汪士奇。他喘着气,淌着血,如此狼狈,如此不可思议,他站在郑源的正对面,像是要说很多话,却又什么也说不出。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一整扇落地窗碎得只剩下框架,郑源的半只脚已经踏在了边缘,唯一让他停留在原地的,是老李抓住他衣襟的手。

汪士奇干涩的喉咙里迸出一句:“不要。”

“居然还有主动跑过来送死的。”老李调转枪口对准汪士奇的胸膛,嘲弄地摇头:“可惜,求我也没用,你也要留下来一起陪葬!”

“你闭嘴!”汪士奇恶狠狠地吼回去,眼睛却始终盯着郑源:“不要!不要死!人活着总比死了好……活着起码是个念想,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又是这句话。郑源想,他一直以为这是对他说的,其实,这话,说的是汪士奇自己吧。

他死了,汪士奇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郑源突然笑了起来。笑,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李被他的狂笑骇住了,他威胁性地把人往前一推:“你笑什么!”

几块玻璃喳应声而落,许久之后才传来破碎的回声。郑源还是笑,笑声让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我……我是笑你们蠢。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反派死于话多?”

他掏出了那台手机,高高举起。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他,但你刚刚说的已经全部被我录下来了。”他终于收起了笑容,“你以为汪警官是怎么找来的?我早就打开了定位,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只要把这台手机扔出去,他们立刻就能找到。这就是你杀人,分尸,绑架,诬陷的证据。而你,还有这位帮凶,作为我的‘受害者’,总不好亲自下楼去找吧?”

徐雪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飞扑过来,跟老李同时伸出了手。郑源的手腕微微一扬,一眨眼的瞬间,已经松开了手指。

与此同时,他大喊了一声:“就是现在!”

“砰!”

“砰!”

“砰!”

血花炸裂在半空,徐雪松倒在一步远的地方,而老李,他抓住了手机,同时额头上也多了一个黑洞。最后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消退,混合着惊讶、怨毒和不甘。他的身体僵硬地朝前倒去,越过了窗棂,马上就要笔直的下坠……

汪士奇肩膀也中了一枪,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他快步向郑源跑去:“老郑!老郑你没事吧!”

在汪士奇的面前,在巨大的空洞之前,郑源面色平静,甚至有些从容。他说:“傻小子,别怕。”

老李没松开紧抓住郑源的手。惯性和地心引力将他带离了最后的安全区域。

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消失不见。再见

一年后。

汪士奇缓步踏过满地黄叶。拐角有一家小小的花店,他走过去,冲老板一挥手,对方露出熟稔的笑容:“还是老样子?”

汪士奇点点头,接过老板递来的花朵——包在旧报纸里,整整一打长梗玫瑰,含苞待放的火红。

“来这里送玫瑰花的,你还是第一个。”

汪士奇避过老板好奇的目光:“嗯……是一个朋友喜欢。”他付了钱,从后门的小道穿出去,没走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块簇新的墓碑。整洁,简单,线条柔和。墓碑正中,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双熟悉的眼睛栩栩如生,仿佛一直在注视着他。

汪士奇把玫瑰放在那目光之下,轻轻地说:“别来无恙。”

万籁俱静,只有风声,那一点尾音在空气里消散开去,更显得秋意渐浓。汪士奇叹了口气,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来无恙。”

他惊喜地瞪大眼睛。转过头去,看见对方插着口袋冲他笑,卡其布旧外套上几点水笔的痕迹,是他去年的杰作。

“老郑!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郑源晃晃荡荡地走到汪士奇面前,“每天躺着也无聊,干脆提前出院。”

他的头发剃得铲青,侧面一道长长的刀疤,来自一场凶险的开颅手术。他是九死一生的人,他有权利这么任性。

反正不会死的。他想,要死,早在雪松大厦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从汪士奇站立的位置冲到郑源坠落的地方需要五秒钟。

这是汪士奇生命中最漫长的五秒钟。

当跪倒在地板上时他甚至想到了上帝。他是那么讨厌神,但此刻他向神做了最虔诚的祷告。别让他死。他心想。只要他不死,老子保证管你叫爹,每天都叫。

他颤颤巍巍地探出头去,然后,他看见了神迹。

那一刻,月光刚刚冲破云层,糖霜样的柔白瞬间洒满了整个世界。散落在四周的碎玻璃反射着璀璨的光芒,在窗棂下面,郑源一只手把住了凸起的外墙,而老李,早已经坠落在地面,像一只小小的蝼蚁。

汪士奇一下子哭出了声:“老郑……郑……你……太好了……活着……你没死……我……”

“不是叫你别怕吗。”郑源仰起脸,心跳得很快。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决定还是先吼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男人:“还不快拉我上去!”

他们终于走到了沉冤得雪的这一天。徐雪松当场被逮捕,因为郑源的手机录音,他毫不挣扎的招供了全部罪行,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台手机在老李坠楼的过程中摔得稀碎,并且,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开录音键。

张焕亲自指认出了小叶被藏尸的位置,骸骨被起出来的时候汪士奇跟郑源都在场,两人一起注视着那个大坑,像是注视着一个深渊,水泥和黄土下面交织着冥冥中无法参透的天意。

“这里……是徐子倩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吧。”汪士奇转头去看郑源,后者面色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重新捡起了什么:“巧合。”他喃喃地说:“只是巧合。”

一个月后,高通广场重建工程启动,那个巨大的螺旋彻底从人世间消失了。新修好的地面铺上了低调的大理石色,就像面前静默的墓碑——小叶的,杜蔷薇的,郑确的,袁佳树的。这一年里,汪士奇受郑源的委托给他们送花。人已经消失,但玫瑰还在,只要花还会再开,活着就总会有希望。

“行了!不说废话,为了庆祝你又又又出院了,咱们出去撮一顿!”汪士奇的声音热热闹闹地插进来,打断了冷清的回忆。他大手一伸,一下子把郑源揽得紧紧的:“老地方,我请。”

“老地方,不是早就拆了么?”郑源锤了汪士奇一拳。汪士奇呵呵地笑起来:“是拆了,拆完还能重建嘛!老子盘下了那个店面,一个礼拜前开的张。”

郑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长时间,你不告诉我?”

“跟你说你又该急了。”汪士奇自嘲地摇摇头:“案子是破了,功也立了,但我也闯了那么大的祸,与其让上面为难,还不如自己主动辞职来得松快。”

郑源露出拿他没辙的笑容:“……那边有酒么?事先声明,我可没钱。”

“没关系,老子有的是钱。”

“那走吧……哎,你车呢?”

“卖了。”

“卖了?”

“咳,可能我也不是那么有钱。”

“你好意思让我走着去?”

“那你想怎么去?背着抱着抬着搂着,都行,我不挑。”

“你滚。”

他们的背影渐淡在深秋的薄雾中。

番外篇

长途旅行

高考结束的第四天,郑源躺在一床篾席上发困。

风扇没开,风却是有的,窗口朝北,树的阴影探进屋里来,混着蝉鸣一起,窸窸窣窣一阵,窸窸窣窣又一阵,郑源像是躺上了一艘湖心的船,眼皮忽轻忽重,随时要晃悠到梦里去。

正是这个时候,汪士奇的电话打过来了,郑源的船囫囵翻了过去。他甩甩脑袋,气急败坏地勾起听筒。

“干吗呢,这么久才接。”汪士奇的声音理直气壮,郑源莫名有了自己理亏的错觉。“没干吗,睡着了……”他含含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分数出来了?”

“哪那么快,你以为期中考啊。”背景里的声音乱糟糟的,汪士奇扯着嗓子硬是盖了过去:“喂,没事就出来玩一趟,我在火车站,你一点前到就行,记得带上……”

电话那头更吵了,郑源不耐烦的拿远了些,也冲着听筒吼了回去:“行了知道了,你等着我先滋泡尿马上就来。”

路过客厅,他瞄了一眼躺椅上醉成一摊泥的母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转而留了张纸条在酒瓶下面。

等郑源迷瞪着眼睛晃到了候车大厅才明白过来汪士奇约在这里见面的意思——对方背着个登山包,帐篷、睡袋、防潮垫、手杖一应俱全,就差没在胸口红漆标宋印上“远足野营”四个大字。郑源低头看看自己的老头衫和人字拖:“……你去吧,我先走了。”

“那不行,我票都买了。”

“你去退,手续费我出。”

“喂,姓郑的,不带你这样的啊。”汪士奇四舍五入一米九的个儿拦在郑源面前,一叉腰把路给堵死了。“都给你说了让你带好行李不要迟到,你磨蹭到现在才来还给我空着手,这是什么意思啊?想绝交直说。”

“你个电话吵得要死,我哪里听得清楚。”郑源翻个白眼:“现在回去拿总行了吧。”

“来不及了,一天就一趟,再有十分钟就发车了。”汪士奇见郑源不为所动,干脆揽着他脖子直接往检票口拖:“没事,咱们就去趟凤凰岭,装备应该用不上,大不了我陪你住旅店总可以了吧。”

郑源还要作无谓地挣扎:“我连条内裤都没带。”

“怕什么,穿我的,我不嫌弃你。”

“可是我……”郑源刚开了个头,感觉箍着自己脖子的手臂威胁性的收紧了一圈,他抬头看看汪士奇的表情,把“可是我嫌弃你啊”七个字讪讪地咽了回去。

汪士奇家有钱,警察局长独生子,高薪养廉的直接受益人,光是他现在手头端着瞎玩儿的那台徕卡m3就够郑源交完两年学费还带找零的,所以郑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趟价格最便宜耗时也最长的绿皮火车。他无聊地趴在车窗边上,眼见不过是一片乏味的绿接着另一片更乏味的绿,连起伏都少得可怜,才刚醒来两个小时不到,他现在又想睡了。

“你懂啥。”汪士奇拨弄着镜头,对准窗外咔嚓捏了一张,“这条线出了名的风景一流,多亏这个车速,要不然根本拍不下来。”

“那我呢,我拿什么拍?”

“你会吗你?”汪士奇鄙夷了两秒,扔过来一个立拍得。“玩玩这个得了。”

拍立得也并没有那么好玩,郑源胡乱捏了几张就重新陷入了瞌睡的边缘。他揉揉眼睛,迷糊中看见汪士奇踢了踢对面的空座位:“不行你先躺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啧,这破位子坐着我都嫌硌。”

“那你站着去。”

“累。”

“那就只剩最后一招了,”汪士奇笑眯眯的揪起了郑源的后脖领子:“跳车吧,我帮你。”

意料之中的一顿互殴。

“醒醒,到地方了。”汪士奇嫌弃地晃了晃郑源:“赶紧的,口水都蹭我胸上了。”

郑源从汪士奇肩上支起脖子,一股酸麻顺着左半边身子蹿了上来。两人站起身踏上那个破败的小车站,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最后一缕夕阳映在汪士奇挺拔的鼻梁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此情此景,让郑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揍他的。

“都是你!爬个什么山啊!都吃晚饭的点儿了!”

“车要晚点,你怪我有什么用!”汪士奇轻松接下他的拳头,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果断下了决心:“先找地方住下吃饭,爬山什么的明天再说。”

四下无人,汪士奇转了一圈,最后是一个骑着车的中年女人搭上了话:“住店啊?这么巧,我家就是开店的呀。你们也别找了,镇上就这一家,百合旅店,你们往前走两个路口一拐弯就到了。”她捞着暗红的碎花裙摆蹬着车,雪白的脖颈连着脸侧,转头附送了一个和气的媚笑:“跟我老公说是我叫你们去的,给你们打折!”

汪士奇立马挂上了狗腿的笑:“谢谢姐!……哎,姐怎么称呼啊?”

“你叫梦姐就行!快去吧,晚了可不定有没有房间了!”

郑源拒绝突发状况,在他看来,一切突发状况无外乎是因为智商太低加上无组织无纪律造成的恶果。他能徒手写出一千五百字议论文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的袜子严格按照深浅排序,他午睡一小时三十分钟之后起床,打开电视正好可以接着昨天的集数继续看《天龙八部》,他十八年人生里的唯一变数就是跟汪士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和在了一起,特别是被拖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来之后,他拒绝一切跟他有关的事,比如只有一间旅店,比如旅店只剩一间房,比如一整晚都要对着他那张蠢脸生闷气。

“放心吧,这破地方怎么会客满,你以为拍偶像剧呢。”汪士奇一边敲着柜台等老板拿钥匙一边打着哈哈,“再说了,能跟我住一间房明显是你的荣幸啊。”

郑源已经打不动他了。

房当然是有的,一间204,一间205,郑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汪士奇交完钱,顶着地中海的老板慢悠悠的领着他们去房间:“你们不要看这个房子老,派头是有的。看看这个墙纸,啊,1981年跟我太太结婚的时候贴上的,当年什么行情!纯进口货!”老板敲敲墙壁,震得一旁挂着的结婚照噗噗往下落灰。郑源看着上面穿着老派婚纱礼服的老板和梦姐,红脸蛋子和塑料珍珠大项链相映生辉,除了没有地中海和皱纹,好像一切都跟现在一样,一种老派的地老天荒。

“……我太太去朋友家看见了,喜欢得很,之后我特地托人去毛子那边走火车拖过来的。这上面印的都是百合花,我太太最喜欢百合了,她说,百合兆头好,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哎,跟你们这些小孩子讲了也不懂。不说了,我得给她烧晚饭去了。”汪士奇已经进了隔壁,郑源嫌弃的摸了摸有些粘手的柜子,一屁股倒在床上目送着老板带上门出去,开始思考自己是先睡个回笼觉还是先填肚子。

还没等他躺扎实了,那颗半秃的脑袋复又探了进来:“忘记讲了,洗手间就一个,两边共用的,门没有锁,你们通融一下,岔开一下时间。”

汪士奇已经从另一边打开洗手间的门龇牙笑了:“喂,要不要一起洗澡啊。”

郑源哀号一声,抄起一个拖鞋扔了过去。

半夜三点,郑源从一阵心烦意乱中醒过来,兴许是白天睡太多,现在就是把床翻烂了也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他叹了口气,后悔太早烧掉了自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这种鬼地方,就算做卷子也比失眠强。

就在这时候,卫生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郑源眨眨眼睛,抄起一个枕头翻身起了床。他蹑手蹑脚地藏到门边,准备给汪士奇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半晌,门开了,汪士奇却没有像郑源预料的那样怪笑着冲出来,跳到床上,骑着自己一通揉搓什么的。——太安静了。郑源提着枕头从门后面转出来,看到汪士奇立在一片漆黑里,一动不动,脸色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映得发青。他抬起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汪士奇抖了一下,突然踏前一步死死抱住了郑源,脸上湿乎乎的蹭了他一脖子,不知道是泪是汗。

“你干吗!”郑源推不开他,只好改为努力推开他的脸,“姓汪的你撞鬼了啊!”

“……嗯。”

“……几个意思?”

“你说,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鬼啊?”

郑源当即就要笑出声来,为了听完汪士奇认怂的全过程,他掐掐自己大腿,忍了回去。

“我刚刚醒了,有点口渴,想说下楼找老板弄点水喝,可是去了之后发现老板不在,我刚想回来,突然听到有人在唱歌……”

春季里,艳阳天,百草回芽遍地鲜

情郎呀,别离我,一去为客在外边

忘记了,当初呀,那么一段美良缘

少年郎,年轻郎,哪能就把良心变

……

那一缕音乐像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水,细而高,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女声,一阵一阵的挠着汪士奇的狗耳朵。他一时好奇,跟着声音左转进了一楼走廊,101,102,103,104,他路过一扇扇紧闭的木门,最后停在了尽头的109。

咿咿呀呀的唱曲下面多了点什么声音,汪士奇侧耳,似乎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话,那声音,莫名有点熟悉。

“死了这么久了……我难过呀……”

“三年了……埋在荒郊野外……连块碑也没有……”

“你对不起她!”

最后一句调门陡然拔高,汪士奇吓得一抖,他咽了下口水,往前推了一把,像一切恐怖片里演的那样,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说过多少次了,鬼片求生守则第一条,随便开的门不要随便进。”郑源手里的枕头丢向汪士奇,后者已经被他一脚踹开,滚去床头缩成了一团。“这不是鬼片!这是离我们家门口一百公里的景区!我不是来这里求生的啊!”汪士奇抱着自己的头,欲哭无泪。

“先别说这些,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看到了……那个……”

漆黑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汪士奇看到的是一张遗像,镶着黑框,挂着白绸,点着香火,放着供果,一切都是一张标准遗像该有的样子,但是那遗像上的人——那个女人——

“你是说,109挂着梦姐的遗像?”郑源歪歪头,这下他是真的忍不住了。“梦姐不还是你搭上话的么,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千真万确!连发型都一样!你不信我带你去看好不好!”汪士奇跳起来拖着郑源就要下楼,郑源被他死死攒着胳膊,心说这时候你倒是不害怕了。

郑源到底没见着所谓挂着遗像的109房间。确切地说,还没等他们摸到门把手,老板的声音已经在背后炸响:“你们干吗!”

汪士奇的脸登时就僵了,他不敢回头,磕磕巴巴的解释:“他……我……梦姐……这屋……”

郑源没等汪士奇说完就捂住了他的嘴。人生地不熟,大半夜的跑来说人家老婆死了,换成自己,揍他一顿都算脾气好的。

老板手里系着裤子,一看就是刚蹲完坑出来:“什么呀,说清楚,这屋怎么了?”

“没什么,我朋友脑子缺钙,夜里老梦游,这不我刚逮着,马上就走,马上就走。”郑源揪着汪士奇往回带:“哎,梦游就梦游,还老说胡话,我看多半是废了。”

汪士奇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废了,虽然路过那张结婚照的时候他默默藏到了郑源背后,并且坚决不肯再回自己房间待着。都说撞鬼霉三年,郑源看着睡得四仰八叉横占了大半张床的汪士奇,觉得撞鬼的是自己。

第二天一早,郑源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给晃醒的。

“这不是下午才发车,你让我再睡会儿……”郑源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着话,妄想着尽快缩回到他还没有做完的梦里去——鉴于此刻窗帘大开、天已大亮,还有个汪士奇把席梦思当蹦床在跳,他的妄想也只能是妄想了。

“对呀,所以趁着发车前要赶紧去爬山啊!要不然我们来这里干吗?”汪士奇把郑源推得坐起来,爪子作势伸到他的腰上去:“再不睁眼我要用撒手锏了。”

郑源闻言一个翻身蹿去了卫生间,五分钟之后连脸都洗完了。他怕痒,尤其怕汪士奇挠痒,更何况只要汪士奇动起手来,最后都会演变成一场斗殴,并且每次都以他战败告终。郑源叹着气,打算做最后的挣扎。他走出来,冲汪士奇踢了踢脚上的人字拖:“我就穿这个去爬山啊。”

汪士奇一脸早有准备的坏笑:“那怎么成,来,穿这个。”他扔过一双解放鞋来,军绿色,胶底,鞋舌里侧盖着个大红的圆戳,42号。

郑源差点没被那股劣质橡胶味熏一个跟头:“你上哪搞来这么农民工的鞋。”

“嫌弃啥,你现在跟农民工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农民工挣钱多。”汪士奇哈哈笑着,又掏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过来:“赶巧了,楼下早点摊旁边就是个杂货店,这土鳖地方买到能穿的鞋你就笑吧。赶紧的,吃完快走。”

汪士奇的态度过于轻巧,郑源一度怀疑昨晚的遗像事件是自己妄想症发作。不过等到退房的时候他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汪士奇全程回避老板的注视,而老板转而看自己的时候,郑源又觉得那眼神似乎确实有哪里不对劲。

早上十点,明晃晃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好在凤凰岭坡度舒缓,风景宜人,确实不是什么需要专业装备的地方,比起登山,郑源更乐意称它为远足。——所以,郑源双手插袋跟在汪士奇屁股后面,对着他半人高的专业登山包翻着白眼。——特地背着这么一堆破烂来是要干吗?耍帅吗?

对于郑源的嫌弃汪士奇倒是毫无知觉,他兴致勃勃的杵着登山杖,科学迈步,匀速呼吸,简直是把脚下修葺良好的便道当成珠峰在征服。郑源看着他一本正经往前走的样子,突然冒起了一点耍他玩的心思。

“老汪!老汪!”郑源拔高了调子,一把拽住汪士奇的背包带子,趁着他一脸懵逼的档口适时摆出吓坏了的表情:“你看!那是什么!”

汪士奇顺着郑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一下子白了。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张脸,真该给你拍下来。”郑源笑得打跌,举起拍立得就捏了一张。“平时没看出来啊,你胆子怎么这么小,随便吓吓你就……”

“不是。”汪士奇的额头上沁出冷汗:“刚刚那里,有人。”

“有人也不奇怪啊,你又没把这山包下来。”

“不是,那个人,好像……”

“好像怎么,你不会又要说,昨天晚上看见的遗像显灵了吧。”郑源扯下立拍得吐出来的照片甩了甩,汪士奇瞪大的眼睛正在一片虚无的黑色中慢慢显影。“哎哟笑死人了,我要拿回家裱起来。”郑源把照片举到汪士奇的脸边,忽然间笑不动了。

照片里,在他指过的地方,一个身影浮现在枝枝蔓蔓的树丛间,虽然虚了焦,但郑源还是能看出来暗红的碎花裙子,披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

汪士奇的后半句到底从嗓子里挤了出来:“那个人,好像梦姐。”

郑源抬眼看向那处,哪还有什么人。

汪士奇抢过他手里的照片,烫着似的一甩手扔了。

闹了这么一出,原本轻松的徒步之旅气氛一下子冷下来。郑源倒是想提议立刻打道回府,可又不想让汪士奇反过头嘲笑自己胆子小,他把立拍得挂在屁股后面,埋头跟着一声不吭的汪士奇,估计他脑子里想的也差不多。

因为一路无话,速度反倒快了很多,临近中午,他俩已经踏上了凤凰岭的顶端。汪士奇像模像样的掏了个崭新的便携瓦斯炉出来,又翻出了两包泡面。

郑源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说你差不多得了,这不是晚上就回家吃了么?”

“你懂个啥,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体验一把。”汪士奇递过一个水壶:“去,刚刚上来的地方有个小溪,弄点水回来。”

郑源还想顶嘴,肚子里一阵叽咕作响到底让他服了软。他往回走了几分钟,顺着潺潺的水声找到了地方——那里不止有小溪,还有一个带着小瀑布的浅潭,一线水流从高处顺下来,四散着阴凉,倒是有几分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的意思。水底有细细的鱼苗,若有似无的一聚一散,郑源玩心起了,脱了鞋甩了东西踩到潭边的浅滩里,他合拢双手弯下腰凑过去,打算捉几条活的回去邀功。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郑源连头也懒得回,只顾屏息凝神盯着小鱼,一边在嘴里嚷嚷:“姓汪的你先别进来,马上就抓到了!”

汪士奇不答话,从背后贴近了他。郑源的手窝进水里,正打算撩起来泼他一脸,忽然被水面倒映出的那张面孔给噎住了——那哪是什么汪士奇,分明是梦姐!郑源心脏一阵紧缩,只听到一声尖利的呼叫:“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走!赶紧走!”他反应不及,肩膀被人捉住猛地一推,一头栽进了潭中央。

没想到这水看着没什么,中间还挺深。郑源扑腾着,脑子里闪过最后一句话。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可是我不会游泳啊。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郑源迎面撞见了汪士奇凑近的大脸。他身子发沉,脑子糨糊,呼吸道里全是水腥气,饶是这样,他也抬起手结结实实的给了汪士奇左脸一拳。

“你小子,恩将仇报啊!”汪士奇松开了他,恨恨的揉着腮帮子。

“谁准你给我人工呼吸的。”郑源嫌弃地擦着嘴坐起来,发现自己还躺在水潭边,鞋和水壶都在老地方摆着,好像刚刚的险境都是一场梦。“我的初吻可是要送给周慧敏的。”

“你以为我乐意,要不是我救你,初夜你都别想送出去了。”汪士奇站起身,捞起T恤下摆擦了擦汗。郑源一脸困惑:“你救我连衣服都不带湿的?”

汪士奇愣了一下:“谁说我下水了?我跑过来的时候你就在岸边挺尸了好么。你还真行,自己溺水自己还能爬回来再晕。”

郑源眯起眼睛,脑子里闪过一点模模糊糊的画面,幽暗,动荡,一只伸过来的雪白的手,暗色的头发像一团幽灵变幻着形状,缝隙中闪过的一张脸,那是——

汪士奇捶了一把郑源的肩膀:“喂,想什么呢!泡糊涂了是吧?”郑源猛地一醒神,想也没想就捶了回去,汪士奇一下变了脸色,皱着脸嗷了一声。郑源盯着他领口里跌出来的一段肩膀,瞄见一小块污渍:“你那儿怎么了?”

“……枪伤。估计是土铳打的。”

郑源赶忙扒拉汪士奇的左肩,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背后比前面伤得更严重,棉质的衣料擦烂了,透着血糊在背上,晕出了一片淡红。

“这谁干的!”

“我哪知道,刚低头在那儿点火呢,突然就炸了一下,等我回过神来哪还看得到人。”汪士奇看见郑源慌了神,赶忙又往回找补:“没事儿,不疼,就是看着吓人。土铳打的是铁砂,这一枪又是擦着肩膀过去的,没打到肉里。”汪士奇弯腰捡起水壶相机和郑源的鞋:“不过这地方不能待了,赶紧走!”

郑源一愣:“刚刚……这话我刚刚也听过……被推到水里之前……”他对着汪士奇煞白的脸,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是……是梦姐……”

汪士奇咬着牙不说话,半晌,把鞋塞回到他手里:“不能再回去了,咱们换条路走。”

凤凰岭是这两年新兴的徒步景区,好处是没有过度开发,坏处也是没有过度开发——除了郑源他们进山的那条便道就没有第二条路。所以此刻汪士奇所谓的换条路走,就成了两人在荒山野岭间磕磕绊绊的鬼打墙。

“喂,我说,不行还是原路回去吧,我觉得也未必有埋伏……”郑源拄着一根树枝当做临时手杖,饶是这样也觉得膝盖以下酸得不行。除了手头的水壶和立拍得,他的所有东西都在汪士奇的包里,汪士奇的包又丢在了凤凰岭的山顶,没有手表、没有手机、没有指南针,郑源说不清他们走了多久,也说不清他们是否在原地打转——仿佛还嫌他们不够倒霉似的,之前晒得人打蔫儿的毒太阳此刻也不见踪影,铅灰色的乌云一层层的压下来——要下大雨了。

“回去真被打死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汪士奇喘着气,脚下却没停,“从昨天住进那家店开始就不对,哪哪都不对。”

“错,住店的时候没什么不对,是从你非说自己撞鬼了开始不对的。”

“我没事说自己撞鬼,我闲的啊!跟你说,千真万确,就是梦姐的声音,连哭带喊的,一进去就不见了。再说了,就算声音能听错,那么大一张黑白照片,我5.0的视力,也不可能看错啊。”

“可是这种镇子里的大姐们还不都长得差不多……”郑源嘀嘀咕咕:“好啦就算你真撞了鬼吧,这鬼头天蹬着自行车给我们指路,第二天还跟着咱们上山,还会用土铳打你?你不觉得它掌握了太多现代科技吗?再说了,人家为什么要杀你,找替身这性别也不对呀。”

“你别忘了之前是谁把你推到水里的,论找替身你比我合适。”

郑源还没来得及骂他危言耸听,豆大的雨点忽地就砸到了头顶。“又来!衣服还没干透呢!”汪士奇捂着脑袋左右看看,手一挥指向不远处一处凹陷的洞口:“那儿!谁慢谁是小狗!”

郑源不想当小狗,但是等缩进那个比狗洞大不了多大的地方他还是成了落汤鸡,第二次,一天之内。

先到的汪士奇还有心情拍手笑他,郑源盯着洞外被雨水砸出一个个小坑的泥地,突然觉得心好累。

原本以为是夏天常见的过云雨,撑死十几分钟也就完事了,没承想这场雨却下出了风格下出了水平,眼看着天都黑了,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郑源在黑暗中缩成一团,下巴顶着膝盖,一边翻着鸡皮疙瘩一边觉得莫名的烦躁。他饿,冷,颓,被漫天的大雨困在这个鬼地方,他从没像今天这么想过家。

“你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郑源的声音沙哑,把汪士奇吓了一跳。

“瞎说什么,别胡思乱想,咱们进山好多人看见了,过了点没出去,肯定有人来找咱们。”看他不吭声,汪士奇又加上一句挤兑:“再说了,我可不打算陪着你死,我这种人中龙凤,真挂了得有多少姑娘哭着喊着的为我守寡啊。”

“就你?趁早歇吧,别抢我媳妇就谢天谢地了。”

“那谁知道呢,好玩不过嫂子嘛。”

“你滚。”

汪士奇看他又打起了精神,松了口气,伸过手去撩他,郑源抵挡一阵,到底让他捏到了脸。他气愤地拍了一把,汪士奇却没缩回手。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烫?”汪士奇的手滑到了他的颈子后面,郑源以为汪士奇又要拿自己取乐,挣扎着要躲。

“别动。”汪士奇把住他的脖子凑了过来,一小块微凉的皮肤触到郑源的额头上。“……你发烧了。”汪士奇的脸离得很近,郑源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忧心忡忡。“这都能病,身体素质不行啊。”汪士奇不由分说把他划拉过去,塞给他所剩无几的水壶:“现在黑灯瞎火的更走不了了,等天亮吧。先喝点水,睡会儿。”

“可我……”

“别废话。”汪士奇的手指按到郑源的额头上,凉丝丝的。郑源喝了水,后背挨着一团暖烘烘的热气,一片阴森的潮湿中只有这一点热气让人安定,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水味道,即使混着汗和血腥,但那是郑源唯一熟悉的气味。他抽抽鼻子,眼前模糊起来。

郑源爬出山洞已经是第二天大早,大太阳明晃晃的,空气通透,草木水灵,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步迈出去忽然觉得脚下一松,低头一看,松软的湿泥已经没到了膝盖。

“这是……”郑源抬起眼皮,瞌睡瞬间没了——昨天洞外的密林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道泥黄的土坡直劈下来,混着石块与断木,摧枯拉朽地冲到山下去——千载难逢的泥石流,居然让他们给赶上了。

郑源连滚带爬地进洞,汪士奇还在睡,压着一边眉头,咬牙切齿的,仿佛梦里也在与人置气。他刚探进去一个头,只听见汪士奇轻飘飘地叫了一声:“姓郑的……”

郑源以为他要说什么逗趣的梦话,凑过去听到了下半截:“……你个傻……”

他当即就想巴他一掌,余光看见他的手臂还保持圈着自己的姿势,临场改为嘣了一记额头。

汪士奇睁眼的速度比郑源预想的要慢,他连拆招都准备好了,汪士奇的殴打却迟迟没有兑现。要不是高三入了党,郑源这个红旗下的唯物主义好少年还真以为他撞邪了。

汪士奇吭哧半天,好赖说出了一句整话:“别闹,头疼。”后面两个字几乎出不来声了,说烟嗓那都算抬举了他。

“你还打算在这儿包月呢?”郑源强拖他出洞:“起来起来,这破地方,也亏你睡得下去。”

“你这一晚是睡踏实了,我可没有。”汪士奇咳出了声,“你也不看看,昨天,要不是我……咳咳咳……”

等站到了太阳底下,郑源就知道汪士奇所言非虚。他眼眶凹陷,下巴泛着青迹,连嘴唇都脱了色。郑源想起昨天的枪伤,抖了一下,赶忙扶着他的肩膀:“行了行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你真行,谢谢都能说得跟欠你钱似的。”

“你都这样了能先不跟我贫了吗?”郑源给他指指脚下:“看看下面。”

汪士奇眯起眼睛:“我……你鞋呢?”

“你重点是不是歪了啊。”郑源感叹着智商上的差距:“泥石流!我们昨晚差点没给埋了!”

“树都没了,倒是能看见下山的方向了。”汪士奇的重点仍然没有扶正:“不过你鞋都没了还怎么走啊?”

“我刚刚不小心踩泥里了,拔不出来,等抽出脚来鞋就不见了。”

“那不成,还是刨出来吧,就这破地,没鞋你怎么走?”汪士奇左右看看,把昨天两人拄着的树枝掏了过来,插到脚印的窟窿里一通搅和。眼看着软和的稀泥就给刨出了一个大坑,一点屎绿色冒了头。汪士奇的眼睛亮了。

“你看,这不是在这儿么,我就说,关键时刻还得看我……”汪士奇强扯着破锣嗓子,手已经插进了泥巴里,过半天鞋还没掏出来,郑源看着他木掉的脸,颇有些不耐烦。

“干吗呢,你手被钳住了啊。”郑源见汪士奇不动,干脆上手帮他拔,须臾,汪士奇的手倒是拔出来了,手上抓着的东西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只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变成一把白骨的人手。

汪士奇看着自己手里泥巴糊噜的人骨,连眼睛都直了。还是郑源反应过来,一把从他手上拍了下去。

“别怕,说不定是冲了谁家祖坟了。”郑源一边安抚他,一边硬着头皮往里看——湿泥还在缓慢的滑落,零零散散的半具骷髅渐渐显出形状来,没有棺木,只裹在拉拉杂杂的白色布料里,看来他踩下去的那一脚正好踩着了人家的手。郑源头皮还在发麻,耳边响起一下快门声,回过头,汪士奇正在往立拍得外拽着照片。

“变态啊你,这都拍?”

“谁知道是不是犯罪现场呢,凡事要留证据,这是我爹说的。”汪士奇站起身来,举着照片想要看看清楚,眼睛却怎么也对不了焦,天旋地转之下,有什么从背后撑住了他。

“姓汪的你没事吧!”郑源焦急的声音忽大忽小,脸也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连五官都模糊起来。汪士奇想起郑源的那句话,觉得现在复述一遍正是时候:

“……哎,你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郑源还没来得及答话,背后传来一阵阵呼喊声,像是救援来了。“你看,哪那么容易死,你撑住,有人来救咱们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汪士奇挤出一个微笑,闭上了眼睛。

汪士奇再醒来的时候,目之所及是泛黄的天花板、老土的水晶吊灯和灰扑扑的花墙纸——他们又回来了,百合旅店,盛惠九十七一晚,不含早餐。

“你醒了?”郑源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别说话,先喝点儿,放了糖。”

汪士奇就着郑源的手吭哧吭哧的灌下去大半杯,喘了口气,终于回过神来:“咱们怎么下来的?”

“店老板找着咱们了,带了条路。”郑源揉了揉肩膀:“你小子真够沉的。”

“那报警了没?”汪士奇挣扎着要起来,伤口一阵抽痛:“还有医生,快给我找个医生!”

郑源把他按回床上:“行了惜命小王子,老板已经去叫警察了,让咱们先等等。”他端过来一碗稀饭:“吃点儿?”

“他去?”汪士奇的眉毛皱了起来:“你怎么不去?”

“你老人家都这样了我能去吗?”郑源慢腾腾地搅和着碗里的米粒:“再说了,咱们的包都丢了,一没手机二没钱的,这旅店里也没电话,我上哪报警去。”

“不行,我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对。”汪士奇一把揪住郑源:“别吃了!咱们赶紧走!现在!”

“好好好,怕了你了。”郑源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边下楼一边还得操心前面这位爷不要直接滚下去。等到了大门边,一压把手,汪士奇的脸彻底垮了。

“锁了!你看!我就说有问题!”汪士奇神叨叨地来回踱步,一楼大堂没有窗户,想出去只能回房间跳窗。

“你不要那么极端行不行,这事儿哪有那么玄乎,店里也没别人,老板出去锁个门不是很正常么?”

“我极端?”汪士奇嚷嚷起来:“不信是吧,给你看个东西。”他拉着郑源来到婚纱照前面,从怀里掏出那张立拍得伸到郑源眼前:“我之前就觉得哪里眼熟,你仔细看看,”汪士奇伸手指着那具骷髅:“别跟我说这又是巧合……”

郑源这才看清楚,照片里的尸骨不是裹着白布,而是穿着一身婚纱。虽然混着泥巴,也能显出来廉价的化纤头纱,大颗的塑料珍珠,左领肩上一朵硕大滑稽的绉纱珠花,一模一样。

“……你之前说的房间,是不是109?”郑源一阵头疼:“看来咱们有必要去看一眼了。”

等两人踹开109的房门,才证明了汪士奇所言非虚——白绸,香火,遗像,供果,照片里的梦姐似笑非笑,阴恻恻的眼神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你看……我就说……是她……是她死了……她还在跟着我们……”汪士奇抖抖索索,挣扎着就想跑。郑源一把揪住不敢撒手,感觉自己像是揪住了一头发疯的藏獒:“听我说!你先冷静点!这里面肯定没有什么鬼!就算有,那也是人在搞鬼!咱们要跑也得先搞清楚躲的是谁吧!”

“怎么没有!昨天在山上!你自己拍到的!还有前天!前天晚上!我明明听到她在这屋里说话!打开门就不见了!”

汪士奇还在挣动,郑源拽得手酸,忍无可忍,干脆照着他的伤口来了一拳,汪士奇吃了痛,终于老实了。“先别怕,让我想想,这事儿一定有哪里不对。”郑源松开汪士奇,抬手指了指背后:“首先,你说的这事儿是个人都能办到,还记得咱们房间通着的那扇门吗?”

“你是说……卫生间?”汪士奇茫然地走过去拉开那扇劣质的木板门,果然,同样的一扇门出现在对面,直通隔壁的108。

“那天你听到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这里说话,发现你过来了,赶紧从卫生间里躲到了隔壁。”郑源掐掐眉心:“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躲着你?”

汪士奇慢慢回过神来:“一定是怕我发现什么事情……”

“比如,一个明明应该死了却又活着的梦姐。”郑源若有所思地盯着遗像,“假设梦姐真的死了,店老板把她埋到了山上,又在109给她挂了遗像,那为什么我们又能遇到给我们指路的梦姐?”郑源顿了顿,“一般来说只有一种可能,真的梦姐已经死了,现在的梦姐是个跟她很像的替身。只要这个梦姐活着,真的梦姐死掉的事就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比如,半夜跑到109看到了遗像的你……”

“所以昨天想要害死我们的是……”听了郑源的话,汪士奇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么说就是老板和假梦姐杀了真正的梦姐,偷偷埋到凤凰岭……”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又何必给人设灵堂,挂遗像,还大半夜的放歌听?”

“说不定是变态呢?”汪士奇瞪起眼睛:“别忘了,他们朝我开枪,还差点淹死你!”

“那人家不也打偏了么。而且我……我那时候……”郑源犹豫起来,眼前又看到那个伸向他的女人的手,一片冰凉的潭水里,那触感是那么清晰,带着常年劳动的茧,掌心依旧柔软,温暖,像每一个奋力生活的底层女人,像他曾经的妈。

“谁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枪法不行!”汪士奇恨恨的踢翻了地上的火盆,纸钱的灰烬撒了一地。郑源心里不是滋味,赶忙弯腰去扶好,忽然从腿间瞥见一双糊满了湿泥的胶鞋。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都叫你们不要乱走了,怎么就是不听呢?”

是店老板,他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把土铳。

郑源不是没想过死,但没想过自己是这么死的——手脚被绑得死死的,倒在浴缸里,被龙头里放出来的水慢慢淹过脖子——对,身边还躺着一个失去意识的汪士奇,这次他是冲过去被枪托敲晕的,死法这么奇葩,也算不枉此生。

“别动了,你老老实实的,还能死得舒服点儿。”店老板拄着枪坐在旁边,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我辛辛苦苦的熬了粥,你们也没吃,可惜呀,那里面已经放好了安眠药,这会儿你们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死了。”

“你……你杀了我们,会有人查过来的……”水已经漫到了鼻孔,郑源徒劳的伸长脖子。店老板嗤笑了一声:“谁说你们是我杀的?你们是昨天去爬凤凰岭,不小心遇到泥石流被冲到了潭里,等有人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淹死很久了——可惜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爱到处乱跑呢。看见了不该看的,也就只能这样了。”

死到临头,郑源有点想哭,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他盯着店老板,眼神像是要把他钉穿:“所以你也是这样杀了梦姐么?把你自己的老婆淹死在浴缸里?再去山上随随便便挖个坑埋了?这就是你说的百年好合?”

“你给我闭嘴!”店老板腾地站了起来,土铳的枪口直指郑源的眉心:“我没有杀她!我怎么可能杀她!”

“你没有杀她?那你怎么会杀我们灭口?说吧,你是不是看上了假梦姐,为了跟她苟且,干脆杀了自己的老婆,一了百了……”

“你胡说!我没有!我不想她死……我不想的……你知道吗,到她死的那一天,她还像刚嫁给我的时候一样漂亮,我给她穿上婚纱的时候,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她不该死,该死的是你!是你们!”

店老板丢下土铳冲了过来,将郑源的头强按到水里。缺氧让郑源的挣扎越来越无力,隔着晃动的水波,他仿佛又一次看到那个幻象——穿着暗红碎花裙的梦姐出现在店老板的背后,这一次,她举起了地上的那把枪。

一天后。

来的时候是晃晃悠悠的绿皮车,回的时候已经是呼啸前行的警车。归家在即,汪士奇却蜷着腿窝在后座,满脸的不高兴。郑源披着个毯子待在旁边,倒是正经一副受害人的样子,不过气色比起他要好了很多。

“这不是都没事了么,脸怎么还这么丧?”见汪士奇不搭理自己,郑源拿胳膊肘杵了杵他肚子:“难道是丢了相机心疼了?”

“没有,我只是……”汪士奇的表情混合着困惑和嫌恶:“我想不通,把自己老婆偷偷埋了,找了老婆的妹妹冒名顶替,就为了继续拿她一个月几百块的低保钱?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郑源缩回手:“穷不是坏,穷只是……”他说不下去,他想起了自己家的状况,那种一分钱都要从泥巴缝里抠出来的感觉他也不指望人家能懂。

汪士奇据理力争:“怎么不坏,因为瞒不住我们了,就打算把我们弄死……”

“行了,再怎么说,我们的命算人家救的。”郑源拍拍他的肩,想起被逮捕的冒牌“梦姐”,趁汪士奇昏迷的时候,店老板已经回山上处理掉了那具骸骨,她可以当他们从没出现过,任由他们被弃尸在潭水里,埋在泥石流下面,像真正的梦姐那样慢慢地变成一具无名的骷髅。但她最终还是打伤了店老板,打电话报了警。她不想他们死,从头到尾都不想,也许就像她说的,她和店老板最初只是想将他们吓走,却没想到他们能撞见自己亲手埋葬的尸骸。如果被郑源他们捅出去,自己和店老板就什么都说不清了。他们只是想守住这个秘密,守住一个月三百八十块的补助金,真正的梦姐死前已经得肾病卧床已经很久了,没什么人见过以前的她。

汪士奇还在赌气:“尸检结果还没出来,这些鬼话我一句都不信。”

“好好好行行行,一切以我们汪大警官说的为准。”郑源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天一夜,他也累了:“喂,你真打算进警校啊?”

“你小子不是吧,志愿都填了,现在打算放我鸽子啊。”

“没,只是我政审估计过不了,搞不好只能去第二志愿。”

“学什么?”

“新闻。”

“……新闻也好啊,以后我专门负责破大案,你专门负责报道我。”

“谁稀罕报道你。”

“那你报道你自己去,去去去。”汪士奇笑着推他:“到时就写:著名记者身陷谜案,神勇警官舍身相救。”

“我可不要怕鬼的警官救我。”

“去你的。”汪士奇的半个身子滑下来,枕着郑源的大腿闭上了眼睛:“那不怕鬼的记者借我枕一下。”

他们飞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天还未晚,故事还未完,十八岁的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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