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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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朵玫瑰文身变态

十年了。

汪士奇甩甩脑袋,驱逐掉那些毫无必要的过期自责。他找到了,他胜利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发现吴汇的住址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南城规划不力,设施老旧,摄像头时有时无,公交车上的监控只能确定他下车的车站,但扫街扫了一大圈,一个对他有印象的人都没有。线索断了,上头施压,他像一个潜泳的渔夫,在茫茫大海里徒然追寻含着珍珠的母贝。就在他一口气差点憋不住的时候,目标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案子,由一个快要退休的辅警老孙当笑话讲出来,彼时汪士奇扫街巡查完毕,顺路溜达到附近的派出所,正蹲在门口抽烟。第一句的时候他还在跟大家一起笑,第二句开始他的烟就再没搁回过嘴里。

“那姑娘也是,谁不知道是做皮肉生意的,男人的那玩意儿见了不知道多少个,大惊小怪个屁呀。她倒好,还非要把我给呼过去,说什么遇见变态了,躲在巷子里脱裤子,变态还想强暴她。我问她,那变态人呢?犯罪实施成功了么?你猜那姑娘说什么?”

老孙说得口沫横飞,讲到精彩处,干脆捏着嗓子有样学样:“她朝地上‘呸’了一口,说:‘不中用!裤子都脱了,我冲他骂了一句,他倒是吓得跳起来,屁滚尿流地跑,腿还戳在路边的钢筋上,哎哟,真应该给他戳断了那根东西,断子绝孙!’”

几个围着喝茶的小年轻都抖着肩膀大笑起来,汪士奇也笑,笑完了过去给老孙点了一根白万:“叔,方便带我去见见受害人么?”

二十分钟后,汪士奇被带到一处低矮的民宿前,老孙探头进去叫了半天,那个自称“美琪”的姑娘终于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她肩上孤零零的挂着件蕾丝衬裙,斜斜地往门口一杵,左右扫一眼,雪白的胸脯立刻朝着汪士奇面前戳过来:“哟,老孙,今个儿刮什么风,带个这么帅的小哥过来玩呀。”

老孙尴尬地挠挠头:“别瞎说,这位是刑警队的汪队长,上次你不是说遇着变态了么,汪队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哦哟,刑警队的,怪不得看着不一样。”美琪还要往跟前凑,汪士奇用两根指头顶着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给推了回去。美琪眼珠一滚,斜睨着嗤笑了一下:“可惜,不好这一口。”

汪士奇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仔细想想,你看到的变态是不是这个人?”

美琪和老孙一齐凑上去看,那上面是穿着靛蓝连身工服的吴汇。老孙还在云里雾里,美琪却捂着嘴嚷了起来:“人是不是我不知道,不过这个衣服我认得!哎哟,那个乌烟瘴气的烂巷子,也真亏他找的地方,偷偷摸摸的,脱了一半……”

“哪个巷子,带我去看一眼。”

美琪瘪着嘴,脚下不动:“哦,说看就看,我生意不做啦是吧?警察查案子也要群众乐意对吧?”

老孙刚要发作,被汪士奇拦下了。他抬起手,指尖抚上美琪的手臂,顺着奶油一样滑腻的皮肤蜿蜒下行,撩起了一线看不见的火花。美琪面露得意,一口嗲气刚要提上去,冷不防臂弯被汪士奇捏住一戳:“那你去那个乌烟瘴气的烂巷子,又是去干吗的?”

汪士奇的手指下面是一片青迹,连带着几个细小的针眼。美琪一下缩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汪士奇自己替她答了:“行了,又不是来抓你的,以后该戒的戒,约到那里交易就是专为抢你这种人的,还报警呢,下次你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美琪脸上畏缩中掺着点不服气,她水蛇似的身子一拧,从汪士奇的桎梏里挣脱出来:“我又没说假话,那里确实有个变态,管得宽啦你这个人!……等着,我去披件衣服。”

美琪领头,带着汪士奇和老孙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漆黑的暗巷,背光,死胡同,两侧堆满了建筑垃圾。汪士奇慢慢走进去,在一堆废弃的钢筋前面停了下来,其中一根粗糙的截面上有一点暗沉的颜色,用手摸了摸,不硬,发粉,不像油漆,更像血迹。

“他是在这里撞伤了腿吗?”

“是咯,撞得可狠了,我也是佩服他哟,做贼心虚,一边淌着血呢还能翻过墙去。真是,厉害厉害。”

美琪还在一边咋舌,汪士奇已经平地发力,三步两步地蹿上了尽头的围墙。他扒着墙头往下一看,一点微笑从嘴角漾开。另一边虽然空荡荡的,但地上明显浅了一块的印子出卖了他。这里之前肯定堆着不少旧家具,翻过墙来,踩着腐朽的旧衣柜和茶几落地,顺着巷子走到尽头,这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路线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换了衣服,换了方向,怪不得之前的监控永远查一半就跟丢。

汪士奇跳下来,一边掏烟一边拨了个电话出去:“徐烨,现在去调10月15号美西路的所有监控,对,反方向……叫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干吗?……注意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是,有伤,服装不明,可能有帽子之类的掩护。”汪士奇点燃手里的香烟,恶狠狠地抽了一口,瞳孔里倒映出一点燃烧的暗红,“还有,去查查吴汇入狱的体检报告,没猜错的话,他右腿应该有个疤。”影子嫌疑人

郑源知道自己挖出了吴汇的真话,但他没有想到吴汇给的比他想要的还多。

“你猜得对,我这么干就是为了报复。”吴汇慢慢地吐着气,像是在抽着一根不存在的烟,“只报复一个人,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才有了后面的那些。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想要藏起一具尸体……”

“最好的办法是藏到一堆尸体里。”郑源不为所动,“可是后面那些都没杀死,除了一个。”

“除了一个。”吴汇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郑记者,你信命吗?”

命?郑源想,不想信,然而不敢不信。他有手有脚,奋力奔突,却总觉得自己逃不出命运的掌控。命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缚牢了他,稍不留神就拖着他下沉。郑源不出声,就当自己默认了,吴汇笑笑,眼神里多了点怜悯。

“我不想杀别人,我只想杀了她,杀完了她,后面的那些手就软了,没劲了。你知道吗,杀人很累的,电视里看杀人,扑哧一刀,扑哧又一刀,跟切菜似的,我告诉你,都是假的。刀子捅哪里容易死?心脏、肺泡、脾脏……”吴汇的手满不在乎地在身上比画,给虚拟的自己开膛破肚:“但是呢,前面全是骨头挡着,梆硬,一刀进去,卡在骨头缝里,嘎吱嘎吱的,下不去,出不来……”

“说这些细节没有意义,我并不是一个杀人爱好者。”

“那你想听什么?哦,我们刚刚聊到哪来着?命?对,是命。我拿着刀,在那个广场上转悠,往左看,往右看,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跟牲口一样,黑着脸,排着队,从楼里出来,进地铁里去,我刚杀了个人都没人有空多看我一眼。捅五个,捅十个,死不死,活不活,好像根本没区别。不过呢,那个男人送上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下了狠手。”吴汇眼睑轻颤,脸色似苦若喜,“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他就是要跟徐子倩结婚的人,哈,郑记者,你知道吗,这就是命,都是安排好的,一点也不错。”

郑源挑眉:“那你又是为什么要报复徐子倩?她一个企业老总的千金,总不至于对你始乱终弃。”

“我要是说我报复她,是因为她爱那个男人,你信吗?”

“单方面暗恋?得不到就杀掉?”

“比你想的要复杂,不过,你也可以就这么认为。”吴汇举手伸了个懒腰,“是,我进雪松就是因为她,跟了一年,盯了一年……本来我有更周密的计划,也许能让她死得更漂亮些……哎,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机会这种东西是老天给的,身为凡人不能那么挑。”

“这还是解释不了你在高通广场的连续伤人。”郑源低头看看笔记本,“你不跑是准备好了承担杀死徐子倩的事实,但同时你又试图把这个事实藏到一群毫无联系的随机受害人里。手法粗糙,效率低下,一看就是临时起意,是什么让你突然有了要隐瞒的念头?你打算瞒着什么事?还是说……你打算瞒住什么人?”

“你什么意思?”

“我去看过徐子倩的尸体,七刀,从下到上,大部分风格都很一致,唯有一处……”郑源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脏,眼睑垂下来盖住光线,试图穿越牢笼、空气和骨血,介入到吴汇封闭的脑回路里去——他捏着刀,湿滑,粘手,塑胶手柄的纹路烙进掌心,面前是血,背后是人。是的,还有一个人,惊惶,无助,个子高一些,他很重要,他是谁?跃动的光影中,郑源仿佛听到吴汇低哑的一声穿破时空:“快走!”

“这一刀不一样。虽然法医不能界定,但我能感觉到。告诉我,这是谁干的?”

吴汇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谁?除了我,还能有谁?”

“还有另一个人。”

“证据呢?”

“会有证据的。”

吴汇的眼睛里带上一点讥讽:“编造这种反转很有意思,但可惜,你只是个记者,不是小说家。”

“不是你。这一刀,无论如何不是你。”郑源口干舌燥,长久的精神对峙让他疲惫,追着猎物跑出二十公里,眼看着胜利在望,人却像灌了铅似的滞重。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轻得像叹了口气:“你哭了。”

吴汇没有动,郑源抬起眼皮,一字一顿地重复一次:“杀人时,你哭了。”

对面的男人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郑源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你问我要证据,不好意思,没有证据。这个世界上可能人人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每个人做出的选择、采取的行动都是随机的、自主的,但是我告诉你,不是这么回事。”郑源突然将眼神投向对方隐藏在隔离墙后面的下半身:“你大腿上的伤还疼么?”

吴汇一愣,来不及答话,郑源继续往下说:“右边外侧,伤得不深,但创面不好愈合,皮肉应该擦烂了。”

吴汇的肩膀硬了,郑源把眼神转了回来,直面吴汇:“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习惯,你走路的时候总是左倾。为什么避开右边?因为不舒服,短时间的疼痛不足以形成这样的习惯,急性疼痛我们会倾向于赶紧止疼,只有长时间不愈合的创面才会让人产生防备。为什么是大腿外侧呢?因为我们的身体跟精神高度匹配,平时你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器官的存在,但是一旦哪里出了一点异状,一点凹陷,一个疤痕,一颗突出的牙齿,下意识就会去碰触,就像你的手,根本无法克制自己去摸那块伤疤。反应超过理性,习惯超过思维,人类就是这样容易被看穿。”

吴汇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它们正无意识地摩擦着大腿外侧,隔着裤子,一块稍硬的皮肤总是让人忍不住沿着边缘抠过去。他有些茫然,再转回来发现郑源已经贴近了冰冷的铁条,下意识皮下一紧,仿佛刚刚发现他柔和的脸部线条下藏着野兽。

“除了疯子,所有人的行为都遵循逻辑,你不是疯子,所以你也不例外。徐子倩心口那一刀不是你的习惯手位,事后无差别伤人不是你的自然反应,你杀不死他们,因为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害怕,也愧疚,但却不得不做,我看过你杀死袁佳树的视频,虽然看不清脸,但刀进去得太迟疑了,你说你想杀了他,要我看正好相反,但你还是亲手造成了他的死,这种事与愿违足够让你哭出来。”

到这一刻吴汇才真正确认了自己的轻敌,然而为时已晚,郑源的獠牙已经扣上了他的命门。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七点高通广场,你的所有反常,只有在你身边加上一个人才能全部成立。告诉我,他是谁?”

郑源知道自己接近了真相,吴汇张了张嘴,声音却迟迟没有通过喉咙口,他独自在沉默中挣扎着,在冰窖一样的室内额角已经活活沁出了汗。

48、49、50……郑源数着自己的心跳,莫名感觉恐慌,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吴汇能说出点什么来全盘否定刚才的话,直觉告诉他,逼出来的答案可能会让某些所谓的事实彻底崩盘,就像他当初经历过的一样。那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漫长的两分钟过后,汪士奇的电话打断了这段沉默。

“老郑,快来,我找着吴汇他家了。”四人游

午休时间结束,教学楼里已经三三两两的有了人。老三前脚从教导处出来,后脚就看到郑确一个左拐,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径直走了。他摇摇头,迈开步子把人捞了回来,顺带把脱下来的校服扔到他头上。

“瞎走什么,医务室在这边。”老三捏住他受伤的手:“衣服盖一下,血糊糊的,别吓着人了。”

郑确不说话,眼珠子从围墙扫到地面,就是不看老三的脸。

“有什么不高兴的先把手弄好了再说,行不行?”老三叹气:“是有多恨我,还专程砸玻璃撕照片。照片呢?吃了?”

郑确听到撕照片三个字一下抬起头来,好巧不巧,眼神正好瞟到对面走廊上站着的人影——是她,衣服换了,受伤的手揣在口袋里,见他看过来,女孩深深地回了一眼,随即走开了。她嘴角应该存在若有似无的一笑,郑确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就这么一分神,已经足够让老三拽着郑确进了医务室。校医正要忙着出门交周报,见是老三来了,直接把一串钥匙扔他怀里:“又是校队啊?你们这些孩子也真是,能不能看着点……自己弄吧,记得填单子,钥匙回头我找你拿。”

校医一阵风似的出了门,郑确被老三按到椅子里,转身在柜子里翻起了消毒水和纱布:“你说你,不是连剪子都怕么,弄成这样就不怕了?也不知道图啥。”

郑确看着老三的背影,心里那点热乎乎的歉疚终于战胜了别扭,好歹挤出了一句话:“你……又帮我。”

老三直起腰,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不帮你谁帮你,难道看着你记过三次直接开除啊?”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周老板都要恨死我了。”

“是这样的周主任,那张照片我觉得照得不好,没有突出我本人的气质,所以拜托郑同学帮我想办法换一下,他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吧。”老三对周主任说。

确实挺招人恨的。郑确想,那算哪门子的理由。

郑确也笑,笑了两下,终于鼓起勇气进入正题:“其实……那玻璃不是我砸的。”

“顶包啊?谁逼你的?”

“帮忙。”

“哦。”老三找齐了东西,转过来坐到郑确身边:“手给我。”他握着郑确的手腕,酒精棉球按到伤口上,郑确一阵龇牙咧嘴。“女孩儿?”

郑确想起那天教室里的少女,鸦色的黑发衬着一缕耀眼的红,在老三面前晃啊晃的,像一只骄傲的花雀晃着自己的翅膀,他心里一阵乱,点了点头。

“这么野?你可当心点,别惹上疯的,现在的女孩儿,脑子都有点那个。”老三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言情小说看多了,动不动要死要活。”见郑确不接下茬,老三挑眉:“认真的啊?啧啧,早恋,不好不好。”

郑确翻个白眼:“你自己不也是。”心里还有没说出来的半句:找了女朋友就不搭理我,出息!

老三一愣,回过神来薅了一把郑确的头顶:“傻啊你,这能一样吗?”他往郑确的手上缠着绷带,眼睛不看他:“……不是因为她。”

没头没尾的半句话,郑确居然听懂了。老三的手还在绕着纱布,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周围的空气慢慢充满了模糊的高兴,让郑确想起小时候吃了水果糖,透过彩色的玻璃糖纸看到的太阳,薄脆透亮,舌尖抵着一点甜。为了让这点高兴停得久一点,化得慢一点,他把一句话翻过来绕过去的含在嘴里,总是差那么一点问出口。直等到老三给他收拾完毕,人都快走了,终于张嘴漏出一个“喂”,没有下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老三看着他窘迫的脸,嘴角慢慢勾了上去:“礼拜天要不要去我家。”

“啊?”郑确张着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带你来看看为什么。”

下午的课郑确上得心猿意马,好容易熬到放学,他照例背着书包踢踢踏踏地走到单车棚等老三。高三放得晚,教室已经亮起灯,窗口还有一排脑袋随着板书一点一点。郑确倚在自行车后座上盯着出神,肩膀被人轻轻点了一点。

“手还疼么?”那触碰很柔软,嗓音也甜,郑确回过头,是她。

“彼此彼此。”郑确不自然地藏起那只手,女孩却把它拽了回来。两人面对面摊开手,一样的绷带,镜像对称,好像有什么秘密被掀开了盖子,郑确的脸突然有一点红。

女孩的圆脸上漩出一个酒窝:“你叫什么名字?”

“初三8班郑确。”郑确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答得太流利了,一看就是排练过很多次。

果然,女孩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我知道,我在你楼上,我叫徐婷。”

楼上是高二的地盘,郑确有点意想不到,徐婷看着最多跟自己同龄。她高二,老三高三,这所学校里她比自己多待了两年。这么一想,中午那块碎掉的宣传栏玻璃突然带来了延迟的刺痛:“啊,所以你去撕照片……”

徐婷竖起手指,在嘴唇边比了个“嘘”,焦糖似的棕色眼珠左右转转,神神秘秘地打开钱夹给郑确看。她用着一个珊瑚色的三折钱夹,中间有一个透明塑胶的照片夹层。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会在那里放上偶像男孩的贴纸什么的,徐婷的钱夹里也有一个男孩,头发浓密,眼神清亮,嘴角蓄着一点笑意,是老三。

郑确回过味来。前几次若有似无的眼神交汇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了,徐婷看他的时候,次次都有老三在场。他是傻的吗?她都豁出去偷照片了,他居然还能想不到?对,也有可能因为讨厌,但是谁又会讨厌老三呢?他体育好,成绩也不差,脸更是……郑确沮丧起来,他倒不怕输,只是仗还没开打就输了,到底有点意难平。

而徐婷已经握着他的手摇了起来:“可别忙着说出去啊。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你不会说的对吧?”

这已经是擅自把他划到闺蜜级别的要求了,但是郑确仍然没有办法拒绝。做个朋友也好啊,郑确对自己说,做朋友,起码能站得近一些。他这么想着,勉强对徐婷点了点头。放课铃响过了,老三也朝着这边走过来,郑确刚要打招呼,余光看见一个影子半路闪出来,一下黏住了对方。她没穿校服,不是本校学生,但郑确仍能认出来,那一缕红发在路灯下仍然招摇,刺痛了他的眼睛。

徐婷一无所知,只顾低头收拾自己的钱夹,郑确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礼拜天我要去他家,你一起来么?”

徐婷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郑确再一次尝到了那种模糊的高兴,只不过这一次,嘴里泛起了一点苦味。刑房

郑源赶到水围新村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老式楼道里没有灯,汪士奇打着手电下来接他:“怎么这么久……快,这边这边。”

“跟吴汇聊得正在点子上,要不是你催,估计人都招供完了。”郑源有点嫌弃,还是抓住了对面伸过来的手。十年前的脑部受创影响了他的视力,特别到了暗处,除了蓝就是黑,一团团模糊的雾气,这地方没有汪士奇牵着,他等于盲人骑瞎马。

“他都说啥了?”

“坦白了,不是什么无差别杀人,一开始就是冲着徐子倩去的,后面那几个他原本打算杀了混淆警方视线,没下得去手。”

汪士奇的手微微一震,郑源知道他又在嫌恶。这个人有点精神洁癖,听不得荒唐的犯罪理由。“不过我还是有点疑问,他说他对徐子倩是暗恋心态导致占有欲产生,但是他们俩的社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要说大马路上一见钟情,那也太扯了。所以我觉得第二犯罪人的假设……”

郑源话音未落,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眼看着要栽到水泥地上去。幸而汪士奇扑救及时,一只手打横拦腰给捞了回来。郑源脸撞在一片粗糙的羊毛混纺织物上面,樟木混着烟丝的凛冽气味扑面而来,他恍惚了几秒,隐约记起以前汪士奇身上似乎是皂香,来自一块方方正正的老式国产皂,蜜黄色,收在露天水泥盥洗池的一角,汪家的保姆总在那边开个龙头,“哗哗”地搓洗一家人的衬衫。“你们这些皮猴子见天入地的,洗衣机顶个啥用,还是手搓的干净。”老阿姨嘴角叼着根香烟,冲郑源招招手:“你也来,身上那件脱给我,我顺手一把搓了。”初夏的太阳明晃晃的,他和汪士奇打个赤膊围着池子互相撩水,泡沫溅到脸上不一会儿就干了,一小块皮肤微微紧缩,像一个温柔的吮吸。

现在那种香皂应该早就停产了吧。郑源想,就算有,那个院子也是回不去了。

他还在出着神,那块织物一下震动起来,哼笑伴随着浑浊的低音滚过,标准的胸腔共鸣:“老郑,脚软是肾亏啊,得治。”

去他的,是谁支使他起早贪黑,为了个没头没脑的案子四处打转,到现在连饭也没顾上吃。郑源心里不忿,手上却加大力气捉紧了汪士奇的胳膊:“少废话,赶紧带路。”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挤满楼道的煤炉和废报纸堆,眼前豁然大亮——一盏雪白的应急灯挂在门口,锈绿色的老式防盗门被强行撬开,像黑洞洞的真理之口。

“头儿,上哪去了,正找你呢。”徐烨一边摘着手套一边迎出来,看清楚汪士奇背后牵着的人,愣了一下:“你……”

“老郑呀,不认识了?人家刚回来,还在法制周报,这次也是来写报道的。”汪士奇松开郑源,趁着他转头环顾客厅的档口凑近徐烨的耳朵:“少大惊小怪,不该说的别说。”

徐烨咧咧嘴。他当然认识郑源,何止认识,简直记忆犹新。当年汪士奇第一次把他带进现场,大家还以为来了个大学生,一地的制服白大褂里就他一人背个双肩包,穿个套头帽衫,一脸奶气。汪士奇前脚说完证物分析,他后脚就接了句“不对”,接下来头头是道地反驳了一堆,汪士奇也不生气,就抱着手臂看着他乐。切,一个记者,徐烨想,又不是名侦探柯南,嚣张个啥呀。当然,他也见识过他的狼狈,昏迷着,淌着血,埋在荒山野岭的土坑里,把汪士奇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彼时郑源生命垂危,但徐烨觉得现在的郑源才是真的奄奄一息。他努力在郑源身上寻摸着人的气味,而郑源的脸转过来,眼珠像镶嵌在面具上的磨砂玻璃,连视线都是毫无生气的。“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卧室。”

是了,就是这样了。徐烨在心里盖棺定论:他还活着,但已经像死了很久了。秘密

吴汇的家是20世纪集体宿舍时代的遗留产物,楼层矮,挑高低,红砖垒的外墙在时间的侵蚀下变成斑驳的褚石色,窗户漆成墨绿,而后是石青暗黄的墙皮,一层层剥落下来,衬得玻璃也雾蒙蒙的发灰。进到门洞里,密密麻麻的房门两两相对,分散在幽暗走廊的两侧,每一户都是同样的一室一厅,有孩子的家里会封上阳台,凑合成下一代的书房兼卧室。星沙市的新城区建设如火如荼,这栋楼却连同南城一起被丢入了遗忘的角落,里面的住户老的老走的走,轮到吴汇住进来的时候,整一层里除了他已经没了别人。

“我问过了,房主无亲无故,年纪也大了,五年前就进了养老院,房子丢给一家中介做代理,估计这破屋能租出去就谢天谢地了,他们除了每个月让吴汇往卡里打钱,人都没来见过。”徐烨提着手电在前面开路,光柱扫来扫去,映到的除了一张饭桌、两把不成套的塑料凳,其余就是白墙灰地,家徒四壁。“所以呢,基本也排除了买凶杀人的预推,屋子里没找着藏钱的地方,看这样儿他也没处花。”

郑源一言不发。汪士奇还憋着没发话,他知道,精彩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等推开卧室的木门,郑源就知道汪士奇为什么心急火燎地找他来了。比起客厅近乎空无一物的无聊,卧室简直就是美梦成真的大礼包,或者用汪士奇的话说,完美地反映了居住者的精神状态和犯罪动机。房间不大,十平左右,一张一米宽的老式铁架床放在角落,靠头的地方拴着一副简易镣铐,郑源戴上乳胶手套上前去摇了摇,四个床脚用螺钉焊死在了地上。“教科书式的变态犯罪倾向,”汪士奇用手电挑起一边镣铐给郑源看:“德标工业铁链加皮革,纯手工打造,看来这位嫌疑人口味有点重。”

郑源不说话,仔细打量着家具的布局。即使对于这间怎么归置都显得拥挤的小房间来说,现有家具的摆放也实在是太不科学了,床贴着窗户,衣柜却背靠着床头,柜门冲外,似乎故意在阻隔着床上那个人的视线。床尾的地方摆着一把陈旧的扶手椅,劣质人造革因为磨损而皴裂,露出下面米黄色的粗糙纤维。总共就这么三样东西,挤挤挨挨地集中在房间的同一侧,靠门的这边空无一物。郑源上去移了移扶手椅,死沉,挪开一条缝就能看见地板上浅了一线的灰尘印子,证明这东西从来没有挪过地方。

“这间就是嫌疑人打造的禁闭室,结合口供与我们掌握的信息,吴汇应该在早于半年前就盯上了徐子倩。案发当天,他大概打算持刀挟持对方带到这里,完成他的绑架监禁,但因为被害人的挣扎呼救导致他反应过度,这才演变成行凶杀人。”汪士奇拉开衣柜,招呼郑源过来看,衣柜没有挂衣服,寥寥几件外套胡乱的堆在柜子下方,正对面的高度贴着十几张照片,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十字,正面,侧面,背影,远景,统统都是徐子倩。

“绑架监禁?然后呢?他想要干吗?”郑源抽抽鼻子,凑过去仔细打量着照片,粗糙的相纸,应该是网络打印四毛钱一张的便宜货,用透明胶草草地贴上两个角,像素一般,不像专业设备,也许只是来自一台过时的国产低端手机。郑源想象着吴汇拍下这些照片的瞬间——没有刻意美化,没有特别关注的角度,呼吸均匀,表情镇定。这些照片里没有感情。

汪士奇差点笑到噎住:“他要干吗?他还能干吗?老郑,我记得以前那些个什么禁室培欲你也没少看啊,一把年纪了,怎么突然装起纯洁来了?”

郑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重新走到床边,顿了顿,突然和衣躺了上去。

“哎哎哎,你干吗!”徐烨急了眼,被汪士奇拦了下来,“别急,别说话,先等等。”

狭长的铁床上面是棕榈的床垫,上面铺着老旧的蓝白格子床单,平整、温柔,细软得打滑。郑源的手指摩挲着身下的织物,接收到一种郑重的清洁感,仿佛是对躺在这张床上的人表达着怜悯和抱歉。作为一个大龄单身底层蓝领的卧室,这张床太过干净了。郑源思考着吴汇有洁癖这件事情的合理性,慢慢闭上眼睛。少顷,一点特别的气味从枕头上缓释出来,木香,烟草,汗味,似曾相识。郑源晃晃腿,轻轻一踢床前杵着跟守灵似的汪士奇:“喂,你喷的什么香水?”

徐烨转头看着汪士奇的眼神里写满了惊讶,汪士奇干咳了一声,表情有点不自在:“什么呀,就我妈去了趟意大利,带了一堆瓶瓶罐罐回来,瞎喷着玩儿的。”他低头查手机,半晌才翻出聊天记录:“叫什么来着?k……k……krizia?这是男香,男人用的香水!不懂别瞎笑……”

郑源的手枕到后脑勺:“你们觉得,吴汇去过意大利么?”

“还意大利呢,他有没有去过省会我都怀疑。”

“这就对了。”郑源翻身坐起来,转移阵地,一屁股跌坐到床尾的扶手椅里面。徐烨并不知道他说的对是什么对,只知道再由着他这么胡来自己的饭碗很快就要保不住了。“大哥,”徐烨口气软下来,跟个苍蝇似的搓着手,“差一步我的取证就做完了,咱们别破坏现场行不行?”

郑源并不起身,反而变本加厉地在椅子里腾挪,压得里面老旧的弹簧咯吱作响。这里有跟衣柜里一样的气味,来自廉价的地毯清洁剂和84消毒液,一个清洁工人应该有的味道。这才是吴汇的“床”,一个真正的栖息地。郑源看看对面的柜子和床褥,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拍照,指纹,鞋印,血迹还没来得及验,发光氨还没上你就来了。”徐烨指指一边的紫外线灯,眼瞅着郑源一伸手就捞了过来,“啪嗒”一声打开了开关,在椅子周围前前后后地扫了个遍,紧接着是床沿,床脚,再到柜子跟前。“喂,别瞎弄,我都说了发光氨还没上了,你这样是看不出来的……”徐烨跟在郑源屁股后面直打转。

汪士奇抱臂在一边看着,突然笑出声来:“他不是在看血迹。”

徐烨反应过来,紫外线灯确实还能拿来看别的。当初上课的时候老师怎么说的来着?“凡射过,必留下痕迹”,但他不明白郑源看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有了一个答案,但是,也许并不是你们想要的答案。”郑源把紫外线灯还给徐烨,缓步踱到房间正中央,除了看守所那些对谈里不小心逸出的蛛丝马迹,这是他最接近真实的吴汇的一刻。尽管他一度打算靠拙劣的模仿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反社会变态,但这里的气息和郑源第一次见到的他百分百吻合:平静、矛盾、克制,一个殉道者,一个苦行僧。

“吴汇不是一个性变态型罪犯,也许他盯上徐子倩有别的理由,但绝不是你们预判的性需求。”郑源指指床头,“按照性变态犯罪的逻辑,猎物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对他们有特殊意义,如果徐子倩是猎物,这张床就是为她度身打造的笼子,在猎物没有到来之前,这里不会允许任何人占用,尤其是,占用的还是个男人。”

“没这么玄乎吧,你怎么知道有男的睡过?行,就算有男的睡过,还不能是他自己吗?”

“不可能,因为他月收入只有两千块,不可能在枕头上留下高级男香的味道。”郑源拍拍扶手椅,“这儿才是他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

汪士奇摸摸下巴,一丝玩味出现在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全盘推翻你,没有什么跟踪绑架囚禁侵犯,一开始就没有,试想一下,如果吴汇真的对徐子倩抱有扭曲的性冲动,照片应该贴在他最方便看到的地方,而他会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尽情意淫,然而很可惜,照片藏在了柜子里,张贴得过于潦草,没有仪式感,而整个屋子,你们也看到了,没有精液的痕迹。”

“就算推翻了这个预设,也不代表吴汇没有过绑架徐子倩的计划,要不然这张床你要怎么解释?”

“还记得我的第二犯罪人假设吗?”郑源转过头,眼睛里突然泛起一点光亮,有什么久违的东西被点燃了,“也许犯罪现场还有第二个人,被吴汇禁锢,隐藏,保护的,是个男人。”

徐烨从来就不喜欢郑源,对他这个工龄超过二十年的警察来说,刑侦是一门专业学问,是建立在证据、口供、分析、鉴别上的科学技术,而像郑源这样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民间推理家”,却总能把这门学问搞成玄学,撇开眼前板上钉钉的现场不谈,竟来来回回地扯什么气味、直觉、逻辑、认知!徐烨瞄了瞄汪士奇,脸色没什么变化,估计心里的吐槽比起他只多不少。说到底也是身经百战,破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外行领导内行这种事情年轻的时候还好说,反正半斤八两,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主儿,现在还来这一手,那叫当场打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毫无自觉的郑源还在滔滔不绝:“加上一个男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之前我们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将一些看似合理的因素硬凑到了一起,这就像拼拼图,也许形状对得上,但图案全是错的。为什么他会用假身份?为什么他会无差别攻击路人?为什么他的目标是徐子倩?为什么会有不合理的刀痕?为什么会有这间古怪的房间?也许这些线索并不指向同一个案子……”

“不。”汪士奇终于开口了,他走近郑源,眼睛对着眼睛,脚尖对着脚尖,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不!”

老式筒子楼里没有暖气,郑源站得久了,周身冻得发沉,一阵阵过电似的麻痹感从脚趾头尖窜到小腿,等听到这一声“不”,那麻痹感陡然加重,连带肩膀都硬了起来。郑源嗅到了危险,然而汪士奇的影子压着他,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老郑,你没有掌握全部资料,所以推论有偏差也是正常的。我告诉你,吴汇不仅是杀害徐子倩、袁佳树的凶手,他还是一个连环肢解杀人犯。”

郑源的眼前升起一团迷雾:“连环?肢解?……不,这不对,这不符合侧写……证据呢?受害人呢?”

“第一个受害人,十年前的南城车站少女分尸案。最近的一个受害人,算是未遂吧,今年高通广场遇刺的徐子倩。虽然她没有被分尸,但按照这间屋子的布局来看,如果她被劫持成功,肢解分尸是早晚的事。”

“我记得你说的是连环杀人,那至少有三个相似案件才能当作连环案件处理。”

“有,那个被害人……”汪士奇的声音低了下去,对接下来要说的话表示抱歉:“决定这个案子成为连环杀人案的关键被害人,是小叶。”

那名字像一个符咒,瞬间抽干了郑源的镇定。

“老郑,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之前也一直按照报复性杀人在查……但是,错了就是错了,现在找到真凶也不晚。”

“不可能!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个就是真凶?我不信!” 他用力摇头,一缕额发乱糟糟地戳进眼睛里。

这大概是徐烨第一次听到郑源大声说话,那把柔软的南方嗓音拔高了,有一种绝望的好笑,徐烨吓了一跳,不知道当劝不当劝,这时候汪士奇转过头放了话:“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徐烨如蒙大赦,赶紧夹着尾巴出溜到客厅,走之前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关上门。还是算了,他想,看着点儿好,到时候命案现场再搞出第二桩命案,不合适。

“我来告诉你他为什么是。”汪士奇打开手机,一张一张的给郑源看照片:“厨房你还没进去,在那里发现了国产帕罗西汀,这是……”

“抗抑郁药,副作用大,容易乏力腹泻。”郑源冷着脸打断:“对,我吃过。你想证明他有精神问题?我告诉你,只有偏执型妄想症才容易导致肢解性犯罪,抑郁症在历史上并没有相关案例支持。”

“抑郁症也分单相双相,也会有暴力倾向,没有案例不表示没有可能性。”汪士奇寸步不让:“你的病,我比你更清楚。”

郑源的反驳卡在了喉咙里。汪士奇说得没错,至少曾经没错。小叶的案子之后,守了自己三个月的是他,研究资料帮自己一步一步做复健的是他,接送孩子上下课批改作业做饭烧菜打扫房间的也是他。等汪士奇把他硬塞到第五个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之后,郑源终于打定主意,一走了之。他不是第一次受汪士奇的照顾,可以说他就是被汪士奇一家从小照顾到大的,但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压力。

“除去抑郁症的因素,还有别的。根据我对雪松大厦清洁部门的员工调查,吴汇性格孤僻,特别不擅长跟女性打交道,其中一个跟他较为熟悉的员工作证,吴汇提到过他从小没有母亲,父子关系也不好。学历不高,只能从事较为底层的临时工作,这些特征都符合连环性犯罪的侧写。从十年前那两个案子起我就等着凶手再次犯案,因为肢解性犯罪不可能一次收手,只会越来越严重。他等了这么久才出手,一方面可能是当年我们追得太紧,另一方面,可能他也在一直寻找下一个符合他标准的作案对象。”

“就算你说的是吧。”郑源头痛的捏了捏鼻梁,气势弱了下去,“判断连环犯罪的三个要素不用我教你吧?犯罪手法、犯罪特征、被害人选择。手法和特征我都暂时存疑,因为从头到尾我们能看到完整犯罪现场只有第一个案子,小叶只有局部照片,无法确定肢解习惯。至于被害人选择,无名少女在16-18岁之间,没有失踪人口报告,推定无父无母无业;小叶24岁,已婚已育有工作社会关系正常;徐子倩27岁,富二代,海外留学多年。这三个人年龄身高长居环境社会背景全都不一样,你打算怎么把他们联系起来?总不会说是长得像吧?”

“老郑,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掌握全部资料,这三个案子有共同点,而且是非常显著的共同点。”汪士奇深呼吸了几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记得吗?十年前的无名少女,后腰骶骨部位有个玫瑰文身,最近遇刺的徐子倩,后腰骶骨部位有个玫瑰文身,还有……小叶……”

郑源霎时间慌乱起来,他哆嗦着嘴唇,几乎马上就要站不住。

“小叶也有,骶骨部位,玫瑰文身。”汪士奇低下头,等待着郑源的拳头,“……老郑,对不起,我……”

郑源怔怔地盯着汪士奇,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他想不到吗?未必,只是他根本不愿意往那一边想。小叶是顶忌讳露出那个文身的,泳衣只有连身的,买下装会谨慎的绕过低腰款式,曾经还去医美咨询过怎么洗掉,不久之后发现怀孕了,这事儿也就搁置了。所以,汪士奇怎么能知道小叶那个文身?只有一个理由,小叶和汪士奇,他的老婆,他最好的朋友……

郑源举起手,汪士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然而对方只是一把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老郑!”汪士奇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叫徐烨拦人,徐烨正抱着手机打斗地主,眼看着人擦着边儿跑了,他不耐烦地拉住汪士奇劝:“又不是小孩子,跑了就跑了呗,你越追人越起劲。”

“你知道什么!”汪士奇摔开他的手夺门而出,“他眼睛看不见!”

话音未落,黑漆漆的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徐烨的脸僵住了。分歧

郑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平。白墙,白被单,白炽灯,灰白色矿棉板吊顶,一个接一个的正方形,乏味地延伸出去,这画面再熟悉不过。

“醒了?”一个男声在左侧响起,郑源转过头去,是徐烨。

“汪士……”郑源条件反射地想找汪士奇,猛然记起来他说“老郑,对不起”的那张脸,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汪队有急事回局里一趟,让我先照看一下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热水?”徐烨过分殷勤地站起来忙活,晃啷半天发现壶是空的,眨巴眼睛咳了两声,原样又给放了回去。

“我怎么了?”

“摔楼梯下面了,轻微脑震荡,右腿胫骨骨裂。”徐烨见郑源掀了被子要动,赶忙上前按住了,“不是,您还是先躺会儿吧,这伤也不轻,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汪队得把我生吃喽!”郑源铁青着脸不说话,徐烨小心翼翼地瞟他:“……那什么,要是你想见他,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郑源把头别到一边,“不想见。”等看见了自己腿上打的石膏,心情又恶劣了一点,“以后也不想见。”

这话也没法接啊。徐烨挠挠自己的圆寸,心想我掺和的这都什么破事儿。

徐烨来来回回买了三趟水果,两趟烟,打了六趟开水,上了四趟厕所,到底把汪士奇给盼来了。他哭丧着脸赶紧迎上去:“头儿,你总算来了,那什么,先说好啊,您这位朋友不高兴可不怪我,一醒来就这样,我可算哄够了,你……”

“我知道,”汪士奇的手放在把手上,垂下眼睛,“怪我。”

居然没骂人?徐烨想。

“没事,你回去吧,这里我看着。”汪士奇转过脸冲徐烨点点头,“辛苦了。”

徐烨想再说点什么,临到嘴边说不出来,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水壶塞到汪士奇的手里,走了。

房里没有开灯,汪士奇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放下水壶在病床前面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月光雪亮,郑源闭着眼睛,睫毛投下一点淡青色的阴影,随着呼吸暗暗起伏。汪士奇鬼使神差地伸手上去,隔着一点距离,感受他皮肤蒸腾上来的微热,没过多久,那阴影颤了起来,闪动两下消失 了,取而代之的是郑源浓黑的眼珠。

汪士奇烫着似的收回了手,想揣进兜里,上上下下摸了半天也没摸着。

郑源坐起来,干巴巴地开了口:“你大衣呢?”

汪士奇这才想起来刚刚走得急,外套扔在局里了,身上就一件薄毛衣。

“我……”他局促地搓了搓手,“你……”

“你要是来说对不起的,那就算了,我听了太多了,听够了。”郑源伸手开了灯,倒了一杯开水给汪士奇,“都过去那么久了,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太冲动。”

“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汪士奇不敢接,“你泼我脸上都行,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郑源捏着杯子不动,透明玻璃后面看得到渐渐烫红的掌心,汪士奇赶紧给抢下来。

“你叫我来帮忙查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吧。”郑源冷笑,“你早就锁定了吴汇对不对?十年前的案子了,还这么上心,好容易找着个嫌疑人就往死里凑证据,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了。”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可以,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吧,”汪士奇打定主意骂不还口,“我欠你的,你想要什么,要我条腿还是要我条命,我赔。但是你答应我,先把这个案子跟完。”他努力保持平静,眼尾却红了起来:“只有找到凶手,我才可以安安心心去死。你明白吗?”

郑源不明白。作为他的玩伴,同学,搭档,他现有的大半个人生里都是他,他以为自己了解,然而并不。同样的,他也不了解小叶,不了解那个跟他宣誓白头到老的女人,他自诩能看透这个世上大部分的人心,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一败涂地。

郑源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想回去了。”他说,“医生说接下来没什么检查了,老待在这里也没意思。”

“行,我去安排,手续弄完,过两天应该就能出院。”汪士奇出乎意料的没有阻拦,他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水壶杯子药瓶一样一样地挪到地上去,等都挪空了,退远一步,朗声说:“这段时间你住我家。”

郑源很想抄起什么东西扔他脸上,如果他现在能够得着什么的话。“我用不着!我回我自己家!谢谢您了!”

“你家那破楼电梯都没有,你打算怎么上去?”汪士奇边往外走边掏手机,“就这么定了,我去你家给你拿点换洗衣服。卓一波那边请好了假,你儿子我也安顿完了,他嫌我家远,这段时间先让他住校。”

他接通了徐烨的电话:“喂,老徐,人提回来了么?嗯嗯,行,我知道了……”临到关上门,又探头进来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高兴,反正横竖都是不高兴,在我家起码还有个人骂,对吧?想开点,早点睡,等你腿好了,想跑多远跑多远,我不拦你。”

郑源气得发抖,等人关上门走了好久才想起来骂一句。无人回应,只有日光灯的整流器嗡嗡作响,填满了病房的寂静。禁忌

汪士奇将接郑源回家的日子选在了周末。车停在医院门口,轮椅推到车边,他开了门,静默地退到一边,等郑源自己挪上副驾。郑源一辈子也就坐过这么一回轮椅,经验有限,一起身轮子就往外打滑,坏的那条腿梗在中间,好几次都要立不住。医院里家属病患进进出出,个个往这边侧目,大概都在怀疑两人的关系。说是亲朋好友,都这样了还不伸手也是稀奇,说不是,站在旁边那人的眼神似乎又太殷切了些。郑源颤颤巍巍地扒着门,心里明白得很。对于他来说,很多时候不伸手才是一种分寸,偏偏汪士奇又是一个特别没有分寸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事事被他插手插得习惯成自然,对方突然选在这时候上道了,郑源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喂,帮帮我。”郑源到底折腾累了,一屁股跌回去松了口。他都不用回头,第一个字出去就知道汪士奇已快步趋近,架着他上了车,关门,折叠轮椅,扔进后备箱,插钥匙点火,一气呵成,像是已经排练了很多次。

“今儿这天,都掉到零下了。”

“嗯。”

“医院里伙食不好吧,家里有菜,回去吃点好的。”

“嗯。”

“腿怎么样了?”

“还行。”

出门赶上晚高峰,车刚上环路就堵死了,汪士奇的话有一搭无一搭,小心翼翼地闪避着危险区域,车里的密闭空间把两个人压得很近。太近了,漫长的等待时间又将这其中最后一点空气挤压殆尽。郑源缩在自己厚重的羽绒服里,盯着前面蒸腾的尾气,被对方的瑟缩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想露一爪子:“……什么时候的事?”

汪士奇手一抖,喇叭突然响了。前面的司机没好气地探出头骂:“瞎哔哔啥!没见全堵着么!”汪士奇气势汹汹地对骂回去,关了窗却只敢通过后视镜间接看他一眼:“啊?你刚刚说什么……我……”

“别装傻了,赶紧说吧,说完了你我都能松口气。”郑源转过头来直面汪士奇,逼迫着对方回以注视:“不然我怕我半夜提刀把你给剁了。”

兴许这句话太有画面感,汪士奇一个没忍住想乐,短促的嗤笑之后想到自己的立场,硬生生地又给憋了回去。

“老郑啊,这个事吧,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

“结婚前还是后?”

“啊?”

“我说,结婚前还是后。”

这有关系吗?汪士奇有点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前,前多了,差不多大三那时候。”

大三,距离他俩结婚还有一年,距离他们确定关系也是一年,一个尴尬的中点。郑源回想了一下大三时的自己。新闻系实习早,他正忙着起早贪黑地给卓一波跑腿写边角料新闻,为了毕业能留在《法制周报》操碎了心。小叶呢?他不知道,他们一个礼拜见一次面,匆匆地在报社楼下碰头吃个饭,然后她就要赶末班车回宿舍了。激情过去,恋爱关系趋向于稳定和无聊,他承认自己不太上心,但这也不是汪士奇掺和进来的借口。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你听我说,我们俩,就一次……是!我是喜欢过她!但是我拿我脑袋担保,真的,就一次,之后我们都没再联系过。”汪士奇的脸涨得通红,一点青筋从颈侧凸起来,郑源知道他没有说谎,正因为他没有说谎,所以事实才更难接受:“所以……是她找的你吗?”

汪士奇等了很久才找到开口的勇气:“也是,也不是。”

2001年夏,汪士奇的暑假一如既往的悠哉。郑源去了《法制周报》实习,几个外地室友也纷纷回了老家,他抱着台电脑没日没夜地打《传奇》,一个月下来近视深了一百度。汪海洋难得回一趟家,推开门看见满地的泡面盒子差点没气到晕过去。“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了!”他把昏昏沉沉的汪士奇拎起来,一脚踹到门外:“明天起去局里实习!敢缺一天勤打断你的腿!”

说是实习,其实也就是换个地方坐着发呆。局里大案要案不可能真让个警校学生参与,偷鸡摸狗的小案子也用不上他,汪士奇一天天的闲得心里起腻,实在没办法,只好下楼去停车场拉单杠跑圈,临到下班再被徐烨用车顺回去。等跑到第五天的时候,事情突然来了。

“小汪!”徐烨开着辆破夏利,火急火燎地怼到他后脚跟:“快快快,上车!”

“怎么了?急着回去打牌啊?”汪士奇擦着汗挤进后座,徐烨转过头喜滋滋地冲他眨眼睛:“不忙,先跟我出个案子,扫黄打非,嘿嘿嘿。”

汪士奇翻个白眼,他顶看不上徐烨这个人,当警察好几年了,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混嘴脸,升职加薪永远没戏,只配被汪海洋打发过来给自己当临时监护人。这要换任何一个谁估计都得炸,偏偏徐烨过得好好的,闲时打打牌喝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碰上扫黄了蹭去过过眼瘾。一言以蔽之——猥琐。

两人在一个低调的招牌门口停了车,徐烨的同事已经在门口站了一排。汪士奇抬头看看,锈铜色镂空的“胭脂”两个字古朴细腻,衬着一盏昏黄的射灯,不像声色场所,倒像个艺术画廊。“听说这次突击检查,扫黄是幌子,真正是来查这个的。”徐烨比了个手势,汪士奇明白过来,这地方估计藏着毒窝,他的神色紧张起来,徐烨倒是一脸喜不自胜:“高级会所,难得有机会进一次,可得看仔细咯。”

木门里面是一道小楼梯,下去之后才知道别有洞天,迷幻的音乐随着袅袅轻烟翻腾四散,到处都是人,柔软的,妖娆的,男男,女女,媚眼如丝钩来绕去,汪士奇傻站着,冷不防屁股被人捏了一把,他浑身一激灵,刚转过头大灯咔嚓就亮了。“警察临检”的吆喝从四处响了起来,舞池里一帮人哭的哭叫的叫,歪七扭八地蹲了一地,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小叶。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打扮成这样的小叶,也是最后一次。烟熏眼影和暗红的唇妆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该露的地方露着,不该露的地方也差不多露完了,汪士奇吓了一跳,趁着场子里乱哄哄的档口冲过去一把把人拽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跟我走。”

小叶不做声,脚下也不动,汪士奇还想再拉,一只手从背后揽住小叶的腰给抢了回去:“你谁呀?”

那人头发剃得很短,花臂,脸颊瘦削,声音低沉,但汪士奇还是能看出来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把下巴戳在小叶的锁骨上面,不怀好意地冲着汪士奇笑:“知道她是谁么,就瞎碰。”

“张焕,你别这样。”小叶不动声色地把对方的手拿了下来,往汪士奇身边凑了凑,“这是我同学。”

“哦,同学?好。”张焕回头看看后面挨个排队盘查的阵仗,转头对汪士奇挑起眉毛,“你小子是跟大部队一起进来的吧。”

汪士奇看看小叶,对方给他使了个眼色,轻微地摇了摇头。“……啊,没,刚在门口遇见我叔,不对,我表哥,我、我以为来玩儿呢,就跟着进来了。”

汪士奇撒谎的功力奇差,几十个字说得吞吞吐吐,断句都断不利索,没办法,毕竟活着二十年顺风顺水,实在没什么撒谎的必要。张焕半信半疑,眼看着盘查的队伍近了,她横下心来,把小叶往汪士奇怀里一推:“我不管你是谁,想办法带她出去。她跟这里没关系。”

汪士奇还想问什么,张焕已经迅速退开了,紧跟着徐烨的手就拍到他的肩上来:“瞎跑什么呢!这儿执行任务不知道吗?”徐烨转到正前,一打眼看到了缩在汪士奇怀里的小叶,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哟,这是怎么回事,你小子,公器私用啊。”汪士奇没空纠正他乱用成语,他有点明白过来张焕的意思,不管今晚这是扫黄还是扫毒,小叶的名字都不应该出现在名单上面,要不然等回了学校,轻则大过,重则开除,学位证是怎么都别想拿到手了。再说了,就算什么都没查出来,要是老郑知道他女朋友在这儿……想到这里,汪士奇的胆子突然壮了起来。

“徐哥!”他一脸严肃,声音也不抖了,“这是我同学,一时好奇被朋友带过来玩儿的,咱们学校你也知道,查出来这种事情,以后可没法混了。你帮个忙,让她走吧。”

徐烨看了叶子敏的学生证,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姑娘家家的,玩点啥不好,跑到这里混。喂,我问你,没沾什么不该沾的吧。”

叶子敏眼泪汪汪地摇头,汪士奇替她答了:“怎么会呢,年年有体检,有问题早查出来了,她呀,最多喝点酒,白的都不行,最多啤的。你要是不信啊,回头我约上大家一起喝两盅……”

“行了行了,”眼看汪士奇越说越没边,徐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左右看看,随手抄起沙发上一件衬衫扔到小叶头上:“衣服穿一穿,脸擦一擦,待会跟着我出去。哎,你说你们这闹的……”

小叶隔着衣服捏了捏汪士奇的手,悄声地说了句“谢谢。”

徐烨把车开到警校后门,汪士奇跟着小叶一起下了车:“徐哥,前面还有一段路呢,车开不进去,我先送她,回去自己打车就行,你别等我了。”徐烨的牌局催得紧,乐见其成,一脚油门就轰走了,汪士奇要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估计打死也不能下这个车。

宿舍晚上十点半关门,两人踏上那段窄窄的林荫道是十点二十五分。汪士奇火急火燎地往前赶,倒是小叶一步一挪,并不很着急的样子。汪士奇回头催她,小叶瘪了瘪嘴:“脚疼。”她伸出纤白的小腿,锥子似的鞋跟像是要滴下血来,几根系带在脚面上勒出细细的红痕。汪士奇叹了口气,走到小叶面前蹲下来:“上来吧。”

小叶有些意外,她踌躇了两秒,然后一段暖热细软缓缓压上了汪士奇的后背。生平第一次跟女性的躯体贴得如此之近,汪士奇隐隐地觉得有哪里不妙,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妙,正张着嘴发傻,小叶的气息在耳边一湿:“愣着干吗?”

仿佛输入了一段指令,汪士奇机械地迈起步来,走出一段,又是一句:“谢谢你。”

汪士奇庆幸这段路没有路灯,看不到他脸红得要烧起来。“没、没什么,帮老郑照顾你嘛,应该的……”

听到郑源的名字,小叶“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到了宿舍门口,一把大锁横亘在铁门之间,已经十点三十一了。

汪士奇踹了踹大门,回头替小叶担心:“这怎么办?要不我送你去老郑那儿?”

加班太多,郑源也不住校了,自己在报社旁边租了个房子,按说再合适不过,小叶却一脸要哭的样子:“不去,去了他也不搭理我。”

听着像是吵架了,但是老郑的家事,他汪士奇也不好插嘴:“那……”

“没事的,你回去吧,我随便找个网吧待着。”

汪士奇想想她这一身衣服打扮,去网吧那还不是羊入虎口。左右不是,最后硬着头皮来了句:“要不去我家?”

小叶迅速地点头应允了。事后想想,似乎有点守株待兔的意思。

汪海洋照例不在家,汪士奇他妈更不用说,不在家很多年了。小叶进了门先去洗澡,汪士奇赶忙把自己一团乱的房间收拾起来,该藏的藏该铺的铺,忙活完了一头汗,听到背后小叶软润的声音:“今晚睡这儿啊?”

汪士奇回过头,脑子里“轰”的一声——小叶站在门边,什么都没穿。

“够了。”郑源的声音横插进来,汪士奇捏着方向盘,紧张的看他的脸色。对方倒是不生气,只是有点恹恹的,在座位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是你说要听的,我……”

“我听够了,我困了。”郑源不再看他,额头抵着窗玻璃闭上了眼睛,“先睡会儿。”

汪士奇没再说什么,伸手调大了暖气,继续陷入与堵车的抗衡中。

郑源再睁眼天已经黑透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汪士奇的卧室,轮椅支在一边,上面放着他的羽绒服。“冰箱里有菜,醒了去热一下吃,我先回趟局里。”汪士奇狗爬似的字贴在台灯上,郑源头一阵疼,扯下来一把揉了扔进垃圾桶。

客厅留了灯,见郑源摇着轮椅出来了,那只老黑背尾巴在地板上摇得砰砰作响,忽地一下人立了起来就要舔他脸。“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郑源手忙脚乱地招架了一阵,先转到门边一压把手,果不其然,锁了。再去到厨房,刀架还在,刀集体失踪,连刨果皮的刨刀都没留下,郑源抬头看看窗户外面焊实了的防盗网,恍惚又回到了小叶刚出事那会儿——那时候,汪士奇就是这么关着他,拖着他,无论如何也不准他死。

但其实死了又有什么所谓呢?说是为了他,其实……

郑源愤愤地驱使轮椅撞到了门上。两次。

临近半夜,汪士奇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发现郑源还坐在桌边等他,黑背的头搁在他膝盖上让他挠着,舒服得直哼哼。人没有打招呼,狗也没有,汪士奇自己脱了鞋进了屋,等走近了,才看见桌上并排放着他的配枪,六发子弹,一把菜刀,一把剔骨刀,一把剪子,郑源手里一点银光反射——是那枚戒指。当年郑源又是水又是油的,到底褪了下来还给他,他转头就扔了,耗到半夜,到底意难平,打着手电又给找了回来,一晃到现在。

“敢锁门就别怕我乱翻。”郑源坦然地转着戒指,“顺带一提,保险箱密码太好猜了,劝你赶紧改掉。”

汪士奇后背一阵发凉,他抢前一步上去把桌上的东西统统扒拉到手里,转了一圈没地方放,最后扔进了壁橱,手忙脚乱地上了锁。郑源的声音追在背后:“放心吧,真要死有的是办法,有水有电,你家煤气还没停呢。”

汪士奇心里原本就不好受,听了这话,火腾地蹿上来,他掉头过去一把撑住郑源的轮椅,头顶头地逼近了他:“老郑,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你能,你这两天忙坏了吧,我不在,顺顺当当地提审吴汇,怎么样,罪名扣上了么?新案旧案一并解决,恭喜啊,功劳簿上是不是又要记上一大笔了?”

“是啊!我审得可顺利了!开心得很!怎么着!”汪士奇的嗓门也高了起来,“徐子倩的案子破了!十年前那个分尸案也破了!对,还有你老婆!我们就睡了!她睡的我!她为了瞒住那天晚上的事睡了我!她算准了我不能往外说!她喜欢女人你知道吗?她喜欢的女人还是个毒贩你知道吗?她跟你结婚就是因为你好欺负!”

郑源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像受惊的鸟一样惊惶,左右想躲,却无处可躲,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汪士奇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继续面对自己:“我知道我平时挺不是东西的,但我从来没想害你,谁想害你我会跟他拼命你明白吗?小叶对你好,给了你一个家,给了你一个儿子,所以我什么也不能说,她死了,你也不想活了,我还得查清楚这个案子,五年,十年,上头都快停我职了我也得查下去,我是为我自己吗?我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

汪士奇的话坚硬锋利,扔到对面却像石沉大海,半点反抗的水花也没有。他有些后怕,喘着气,空悬着一颗心,直到大颗的眼泪从郑源的眼睛里涌出来,划过脸颊。他触电似的撤回手,说:“你别哭, 我……”

“我知道。”郑源耷拉着眼角,声音压抑在喉咙里,“我一直都知道。”

汪士奇没去深究他知道的是什么,心里先加倍难过起来。他是老郑,是他身边陪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自己原本应该保护他,谁承想一步错,步步错,一直把他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汪士奇直起身来,拍了拍郑源的肩:“先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今后不会这样了,我保证。”他打开包,把一个文件袋和一把钥匙轻轻放到郑源的膝盖上:“这是所有案件资料,明天起来再看。之后你要走,要寻死,要杀了我,我不拦你,这是壁橱钥匙。”他说完这些,莫名浑身松快,像是预先交代了后事。等到站在喷头下面冲凉的时候,甚至久违地哼起了歌。转变

汪士奇以为自己死了。

枕头疏松,大被绵软,他在煎蛋的香气里爬起来,摇摇摆摆地去了客厅,电视机播着早间新闻,桌子上有粥有菜,郑源坐在靠窗的位置,拈着条培根喂着他的狗,太阳光把他头发的颜色映得有点浅。他看着他眼角温柔的细纹,恍惚觉得自己一定已经死了,在睡梦里被郑源一枪崩了,上天堂了,要不然不能突然这么好过。直到看到对面坐着的徐烨他才醒过神来——等等,他的天堂里没有这么猥琐的人。

“汪队。”徐烨冲他点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估计没想到是郑源给他开的门。汪士奇强撑着眼皮荡到椅子边坐了,刚刚伸手捏起一根油条,旁边郑源的声音响起来:“刷牙了么?”

“……没。”

“先去刷牙洗脸。”

汪士奇“哦”了一声,又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荡进卫生间。挤牙膏的时候,外面有人讲话,他把水流开到最小,竖起耳朵细细地听,是徐烨的声音。

“……我知道你一片好心,但是说到底你也不是警察……吴汇已经招了……现在按连环杀人案重新立案。”

听不到郑源说话,汪士奇叼着牙刷关了水龙头,索性贴到了门边上。

“……姓汪这小子我看着进的警队,当年那是什么势头,少年英才啊,现在这么多年了,就挂在这一个案子上……你……你跟他交情比我深,这眼看着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你就帮帮忙吧。让他顺顺当当破了案,老局长也能松一口气……”

半晌之后郑源答了话:“我知道了。”就这一句,之后又是电视机里“嗡嗡”的新闻播报音。汪士奇有些困惑,耳朵贴得更紧了些,冷不防卫生间的门让人一把拉开。

“听够了?”

汪士奇吓得一口牙膏沫子咽了下去。他站得笔直,赶紧摇摇头,眼珠子转转,又点点头,郑源一脸懒得跟他一般见识:“收拾完了赶紧出来,菜都凉了。”

汪士奇再走出卫生间徐烨已经走了,只留下喝了一半的红茶。他推开杯子坐下,郑源递了一只碗过来:“趁热。”他低头喝粥,眼角却瞟着对面,郑源鼻梁上架着眼镜,一只手搁在打开的卷宗上,他已经全部看过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鬼鬼祟祟的。”郑源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咖啡,“想听我的意见?”

汪士奇赶忙点点头,郑源的手指头敲了敲下面厚厚一沓的记录,说:“如果需要给吴汇定罪,这些应该还不够。”他拣出几页来铺陈到桌子中间:“以连环凶杀肢解案来推定,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只有他本人的招供证词,想要服众,你需要关键证据。”

“你……”汪士奇小心翼翼地看他,“你不反对了?”

“你找上他有你的理由,在没有找出支持我论点的证据之前,先顺着你的思路走也并不是坏事。”郑源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目光恢复了锐利和审慎:“但我并不会停止反驳你。准备好了么?”

汪士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个疑点:你说三个被害人的共同点是后腰上的玫瑰文身,可是这个图案本身非常普遍,很容易被女性选择,特别是一些风俗行业的从业者,这些女人平时就生存在灰色地带,也许连名字身份都是假的,就算失踪死亡也没人会在意,如果凶手对有玫瑰文身的女人有偏好,为什么不选择更容易的下手对象?”

“我想的跟你恰恰相反,这可能正好是他选择这三个被害者的理由——拥有玫瑰文身,却都是世人眼中的正常女性。我怀疑嫌疑人也许被类似的女人伤害过,所以会偏执的寻找符合条件的受害人,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对第三个人下手。”

“接下来的疑点在年龄,虽然身份证是假的,但按照骨龄鉴定和本人供词,确定年龄在25岁左右,南城少女肢解案和小叶的案子都发生在2004年,这时候吴汇最多14岁,这个年龄完成这么复杂的有组织力犯罪似乎太过勉强。”

“年龄不是犯罪的阻碍。现在记录在案最年轻的杀人犯只有10岁,来自利物浦,1993年合谋诱拐并虐杀了一个2岁幼童。有预谋,非临时起意,目标为陌生人,全都符合有组织力犯罪的侧写。”汪士奇点了点桌上吴汇出租屋所在地的地图,“大部分凶手首次性犯罪的地点离家或工作地点最近,而且在案发后喜欢回到作案地点,用回忆满足自己。第一次案件发生在南城,吴汇现在的住处也在南城,我很有理由怀疑他是在寻找过去的记忆。”

“那么第三个疑点来了,如果那间屋子是吴汇特地为绑架肢解徐子倩准备的,为什么房间里找不到任何肢解工具?按照你们的推断,他至少是第三次犯案了,作案手法一定会进化得更加完善。第一次的少女肢解案有报告,切口平整,骨骼断面清晰,事先经过放血,要做到这些他起码得准备好两种以上的刀具、防水塑料膜,还有最关键的,分装尸体用的纸箱。这些都是凶手的签名,然而那间屋子里连一把菜刀都没有。”

“囚禁地点与分尸地点不一定一致。比如说你被绑架的时候……”汪士奇说到郑源,嗓子突然哑了一瞬,摸了根烟点着狠狠嘬了两口才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是在一座荒山上找着的你,凶手很狡猾,对周边地理环境也很熟悉,星沙市是个小盆地,周围荒山野岭多得很,他不一定会在自己的窝边犯案。”

“这就涉及最后一个疑点,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当年被绑架前,我跟杀害小叶的凶手通过电话,声音不对。”郑源紧盯着汪士奇,“据说后来他还把电话打到警局里去了,如果你也听过,你一定知道,那不是吴汇的声音。”

汪士奇一下哑了。他说得对,每个人的声纹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仅是声音,还有吐字习惯和遣词用句。他可以把审讯录影拿去跟当年的电话录音做个比对,不过其实完全没有必要,那个轻佻欢快的腔调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而吴汇就算再怎么变声和伪装,都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把迟钝喑哑的嗓音。

见汪士奇说不出话来,郑源叹了口气,趋近前去把最后一点咖啡灌进喉咙里:“赶紧吃吧。吃完了咱们出去一趟。”汪士奇的勺子掉进碗里:“啊?去……去哪儿?”

“去局里。你知道徐烨今天来是干吗的吗?”见汪士奇一脸疑惑,郑源用卷宗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听壁脚都听不好,他说,吴汇刚刚招供,有一样关键证据能证明他跟之前的案子有关。他还说,吴汇想见我,只有见了我他才会说出证据在哪。”重新开始

郑源一路上没什么话,给他家狗的好脸色一点也没匀给他。看他这样,汪士奇倒是放心了一点,昨晚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转回头要是人还能跟他有说有笑,那他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起码明摆着不高兴,那就还有救。汪士奇暗自庆幸着,一边搜肠刮肚地试探对方的态度。“那什么,如果你不想去,那也不用勉强,毕竟那也是小叶案子的嫌疑人……你别听徐烨的,他知道个屁。”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想去了?”郑源在座位四周摸索:“你烟呢?”

汪士奇抬抬屁股,郑源从他裤子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啧”了一声。

“嫌弃啥,总比你的中南海好抽吧?”汪士奇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摸出火机,说,“给我也来一根。”

两人点着了烟,各自吞吐,车里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白雾氤氲,郑源开了一侧窗户缝,在呼呼的冷风里缩着脖子。前窗倒映着一点汪士奇的影子,细看他也不年轻了,脸上有了属于中年人的疲惫和担当。过去郑源一直当汪士奇是个小孩子。实事求是地讲,也确实比他小个一岁多点儿。

刚见到他的时候多傻,又呆又愣,话都说不利索,那时候是自己罩着他胡天胡地,没有想到最后小孩子长大了,自己反倒是被罩着的那一个。他已经认识了汪士奇小半辈子,他的父母、妻子、孩子、同学、同事,谁都没能陪着他这么久。躲去晋州的最后一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领导拉他看过一场话剧,单位赠票,晦涩又凄惨。他心不在焉地坐了两个小时,只有一句台词进到了心里: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说得太对了!太好了!你说是不是!”女领导噙着一包眼泪,保养良好的纤手捏上他的大腿,他迟钝地点点头,突然想给汪士奇打个电话。

然而最终也还是没有打。

“你不冷吗?”汪士奇顶着风开了一千米,到底受不了,不由分说地关了窗:“一点儿二手烟,吸一吸不会怎么样的,待会儿再吹感冒了你就等着死吧。”

郑源的眼睛干干的,却莫名有了想哭的心情。他伸出手去捏着汪士奇的后颈,剃得短短的发茬在掌心刷过,触感还跟小时候一样:“……谢谢。”

“干……干吗?你别这样啊老郑,”汪士奇果然慌张起来,手和脚都变得大而多余,放哪儿都不是,“那什么,昨天那事儿吧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该就这么跟你胡说,当时吧我也是连猜带蒙的,说不定,说不定……”

“没什么说不定的。”郑源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是说了吗……我一直知道。”

汪士奇吓得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水泥路面擦出刺耳的噪音。“你你你——”

“你看着点儿开,我可不想跟你死一块儿。”还好时候尚早,马路上空空荡荡的。郑源耐心地等着他重新启动,从车到脑子。两分钟之后重新上路,汪士奇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捅开了开关,嘴里跟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

“你小子可以啊!瞒得滴水不漏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自己跟你说的啊?”

“什么时候?不会是结婚前你就知道了吧!”

“她怎么跟你说的,说了是跟谁么?”

“你……”

我怎么能觉得他长大了?郑源在心里抽自己耳光,没好气地顶回去:“你现在是觉得很好玩吗?”

汪士奇迅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又是一路无话。

二十分钟后,审讯室。

这是郑源与吴汇坐得最近的一次,从看守所换到这里,只隔着一张狭窄的暗褐色旧木桌,没有隔离,没有看守,吴汇的手铐松松垮垮地拷在前面,随意地搁在桌子上,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扑过来掐住郑源的喉咙。

“你害怕吗?”吴汇微笑着,像是接上了郑源的脑波,“你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没有武器,汪警官人在外面,你说,如果我现在攻击你,胜算有多大?”

“扼颈会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速度很慢,算上我反抗的时间,你最少需要五到七分钟,在那之前,我想汪警官应该已经把一整个弹夹都打光了。”郑源同样微笑着说。

一个多礼拜不见,这个男人的状态再一次滑进了深渊,眼窝深陷,眼眶血红,周身散发着疲惫的气味。他大概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了,也许比起前面漫长的车轮战审讯来说,与郑源的面谈已经是难得的宁静。

郑源迟疑了一下,刻意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如果你需要休息一下,我可以……”

“不用了。”吴汇收起了笑脸,但郑源觉得他现在才算真的友善起来,“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伤。”郑源不打算细说,比起寒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来吧。我人都在这儿了,你的底牌呢?”

“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期待我的供词。”

“不是我期不期待的问题,客观上来说,不管是你之前的供词还是新的这套,统统有漏洞,而且不是一两个。你叫我来,无非是在找机会给圆回去。”郑源的钢笔敲着桌面,“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身边的另一个人,你还打算替他瞒多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忙着否认。”郑源的声音低下去,似乎感觉有点抱歉,“我去过你家了。”

“……这里还有谁没去过吗?”吴汇慢慢地翻了个白眼,“所以呢?你们找到什么了?”

“你是一个称职的清洁工人,但是有些痕迹,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清理掉的。”郑源知道现在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录音录像,他说得再轻也没什么用,但他就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好像这样偷窥的负罪感会减轻一点。

“那张床是为他准备的吧?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也不会承认。”郑源抬手压住吴汇的反驳,“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睡着是什么心情?平静还是折磨?你用钢链锁着他,又为他的镣铐选了很软的皮料,如果他像我预料的比你高比你壮,那为什么你能锁住他?或者说,为什么你要锁住他?”

郑源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借以错开对面焦灼的视线:“我知道这可以引发很多有趣的联想,但对于你,我觉得只有一个原因……他吸毒,你在帮他戒。”

单面镜窗口外,徐烨一下张大了嘴:“他他他他怎么知道的?”他把两张检验报告塞到汪士奇手里,“我还说呢,不可能啊,吴汇这小子体检啥也没验出来,那这玩意儿是给谁喝的……”

“什么玩意儿?涉毒了?”

“不好说……你自己看吧,刚出来的,他家的杯子里验出了美沙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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