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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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起分尸案件关心则乱

过晌午了,小吃摊上的热气伴随着炝锅声蒸腾起来,郑确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来回划拉着,等毛刺刮干净了,他的炒面正好上桌。

“你就吃这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的荡过来,最后落定在郑确的对面。又是老三,他抬起头,一阵心烦意乱。

“这个怎么了。”

“没营养啊。你看看你这个儿。”

仿佛是为了加重鄙视的分量,老三的长腿支棱着穿过整个桌子直伸到他脚下,名牌篮球鞋鲜艳雪亮。郑确挑起一筷子面,报复性地咬了一大口,嘴里鼓鼓囊囊的:“我加了两个蛋呢。还有火腿肠。”

老三笑了:“真这么好吃啊。”他回身冲老板扬扬手:“老板,来一碗一样的!”

“好嘞!”

等到老三的面上了桌,两个人反倒没什么可说的,只顾着埋头吞咽。郑确先一步吃完,抹抹嘴上的油起身要走,临了眼睛突然对上什么,猫着腰坐下不动了。

老三顺着他的视线扭头,一个女孩儿正打他们面前经过,小而圆的脸藏了一半在头发里,校服下摆露出一点彩色的裙边,见老三看过来,她一偏头,加快脚步走了。

老三回转过来,笑得意味深长:“想泡啊?”

他笑容里的不稀罕让郑确难受。

“别瞎说。”

“那就是想咯。”老三兴致高涨,面也不吃了,筷子“当当”地敲着碗沿,“会不会呀你,之前谈过么?”

“要你管。”

“哎,料你也没有。不是我说你,头发这么老长,邋邋遢遢的,哪个妞能看得上你。”老三扔下筷子站起来,“正好下午统一拍证件照,去剪剪。”

郑确一听理发店,整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倒不是怕剪头发,郑确怕的是理发店里那些工具,剃刀,剪子,推子,雪白锋利的刃口握在别人手里,老是让他想起从前那些不好的东西——鲜血淋漓的卧室,逐渐死去的家人。沉甸甸的两个字——自杀。

老三见他不动,语气不耐烦了起来:“干吗,还想让我抬你去啊。”

郑确不想露怯,随口找了个理由,话一出口又发觉这不过是变本加厉的露怯罢了。他满脸通红,然而声音已经传到了老三的耳朵里:“……我没钱。”

老三挑挑眉,居然没笑。更令郑确惊讶的是他也并没有说出那句郑确以为他一定会说的混账话——不就是钱么,我来出。

老三说的是:“那你过来,我给你剪。”

二十三中的学生都是铁路子弟,家属区跟学校就隔着一道墙,一到中午纷纷回家吃午饭,教室里空得能跑马。老三拽了一张凳子摆到讲台上,一边转头到阅读角翻找旧报纸和剪刀,一边不忘催促着站在门口没动的郑确:“还愣着干吗,坐下。”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可违抗的压力。郑确磨磨蹭蹭地进了门,环顾着不属于自己的教室:老三已经是高中部的人了,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跟老三一样,宽敞,明亮,大人的世界。

老三展开一张旧报纸,掏了个洞套在郑确肩膀上,遮得严严实实。“你也太瘦了。”他的手指划拉着郑确的刘海,眼看着剪刀要凑过来,郑确皱着眉往后一闪。

“别动。”老三的手滑到后面,按住了郑确的后脑勺,“把眼睛闭上,背课文。”

郑确懵了:“背什么?”

“上节语文课教了什么就背什么。你们最近学到哪儿了?”

“……诗经。”

“就背那个。”

郑确不明就里,进退两难,索性合上眼睑,一字一顿地背了起来。课文是新学的,并不熟练,好在他记忆力不坏,看过一遍也能记得七七八八。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郑确的注意力全在课文上,遇上记不清的字句还要皱着眉偏头想想,剪刀的咔嚓作响倒是真的渐渐模糊了。老三的手指时不时扳一下他的下巴:“回来,一会儿全歪了。”他的气息靠得很近,郑确的耳朵被烘得有点痒。

等到郑确把《关雎》和《蒹葭》背完,老三的气息也消失了。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行了,自己收拾一下,去洗把脸。对了,地上的头发记得弄干净。”

郑确松了口气,睁开眼睛,蹲下去慢慢把头发收进报纸里,他眯着眼睛望向老三,剪掉刘海之后眼前亮得有点不习惯。“你怎么会剪头发?”

“我有个弟弟。”老三在桌上跷起脚,“跟你一个德行,最怕出去剪头发,说什么耳朵会掉。蠢!”

“他跟我们一个学校吗?”

“他……”老三突然顿了一下,过半晌才把话说完,“他死了。”

郑确的眼眶莫名一热,他闭上嘴,匆匆忙忙地收拾了地板,走去厕所冲掉脖子和脸上的碎头发。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说不上来哪儿变了,但似乎确实精神了一些。我要回去跟他说声谢谢吗?郑确想,还是要的,说不定他会高兴一点。郑确想起自己临出门前游移不定地扫向老三那一眼,对方一反常态地错开了视线,那背后突如其来的阴沉让他既惊又怕。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老三身边多了个人,女孩,跟他嘻嘻哈哈的,挑染的一缕红发在耳朵后面招摇的晃动。老三的手撩到她的背上去,一抬眼看见了郑确,老三不动了,女孩回头,一看门口有人,娇嗔地摔开他的手,往老三的胸口捶了一拳。

郑确赶忙转身走了。争执

第二天吃过午饭,郑源收拾背包踏出办公室,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小郑,这是去哪儿呢?”

郑源鼻子一缩,硬着头皮转了过去:“卓主任。”

“你还知道我是主任哪!”卓一波抱着个罐头茶缸,从眼镜片上方斜睨着他,“最近在跟什么选题?”

“高通广场的案子,凶手那边……”

“我知道,我知道,”卓一波压压手掌,“你小子搞情报的本事我是不担心的。可是之前我不是跟你传达过了吗?现在上面要求正能量,要积极,懂吗?之前西南做的马佳昕那个案子,一面倒写凶手,好看是好看,搞的好像同情他一样,上面不高兴,一样通报批评嘛!你看这次这个,出了个救人的小伙子,多好,大报都在跟进……”

“我们也跟了啊。”郑源不耐烦地瞄一眼挂钟。按说卓一波这个时候不该在这儿的,编辑部两点就要截版,查稿子签字才是第一要务。但是再往旁边看看郑源就明白了,角落的办公桌有几道幸灾乐祸的眼神投了过来,在空气中轻飘飘地碰撞一下,继而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有能力没朋友,早晚会被排挤走,所谓办公室政治,不外如是。

“你跟了个屁。那稿子是你写的么?不是我说你,让实习生做不是不可以,你倒是分个轻重缓急呀。你看看那发的是什么!啊?人家那边都发动读者给见义勇为小夫妻补办婚礼了,咱们呢?硬邦邦的一个豆腐块,你这个月工资还要不要了!”

眼看着卓一波急眼了,郑源也不得不低个头:“卓主任,”他想了想,口气又放软了些:“卓老师……”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卓一波顿了顿茶缸,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小郑啊,你从毕业就跟着我跑新闻,虽然中间断了几年吧,按说也是个老资格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拗呢?你知不知道现在编制多不好弄,到处都在裁员,我费了多少工夫把你搞进来,你好歹让我这张老脸也挂得住一点……”

“卓老师我知道了。”郑源盯着自己的脚尖:“见义勇为这个线我马上就跟。”

“哼,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也不是哄我,是哄你自己。”卓一波叹口气,到底放了行:“做好本职工作,其他时候你爱干什么我管不着。对了,儿子还好吗?”

“挺好的,快期中考了。”

“嗯,你一个人带着个儿子,也难,这些我都体谅。现在这个中学虽然不是省重点,好歹是我老战友的关系,算系统里不错的了,你对他上心一点,中考成绩好了,去哪儿都好说。”

郑源点点头,依旧直挺挺地站着,等到卓一波走远了才转身走向电梯间。

下了楼,郑源心不在焉地往地铁站走,马路牙子上的喇叭声响得让人心烦。他皱着眉头加快脚步,那喇叭声倒好像长了脚似的,追着他跑,一点也没有要减弱的意思。

直到那声音很近了郑源才注意到里面还混着人声:“哎,我说,你小子这是铁了心跟我装聋是吧?”

郑源这才注意到身边跟着一辆车,银灰色的老款GTI,穿着制服的汪士奇探出了脸。

“你怎么来了?”

“干吗,我不能来?”

“不是。我这正要出门呢……”

“这么巧,我也正要出门啊。”汪士奇一打方向盘,车头一偏,擦着郑源的脚尖停了下来,“上车。”

郑源不动。

“怎么,还等我拷你上来啊。”汪士奇笑嘻嘻的。郑源的脸色有些阴了:“别闹了,我有正事要忙。”

“不就是写高通广场这事儿吗?你还能有什么正事。”

“……我搞砸了。”

“我知道,就为了这事儿来找你的。我说你这是怎么了,一把年纪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打犯人,你还真是够能的啊!”

“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跟我去趟看守所给所长道歉去,算你小子运气好,人家是我哥们儿,几句软话的事,赶紧的。”

郑源支吾半晌,终于吐出四个字:“我不去了。”

汪士奇瞪圆了眼睛:“喂,你不是吧。”

“反正……老卓也让我换个方向,说现在挖凶手这边风险大。”

“卓一波说什么你也听?”汪士奇挑眉,“老郑,你可是越来越不像你了。”

郑源一听这话,不高兴已经写在了脸上。他索性绕过汪士奇的车头,抬脚就走。

“老郑?老郑!郑源!”汪士奇又叫了两声,发现事情不对,摔了车门就追上来,“喂,这案子现在可不是你说撤就能撤的啊。”

“我为什么不能撤,我只是一个记者。”

“记者怎么了,当初咱们俩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可没把自己当记者。”

“现在我就当了,我想当了,可以了吗?”

“你在我面前犯什么混。”汪士奇伸手去拽郑源的背包带子,“走了。”

郑源发了狠,甩开汪士奇,嗓门高了起来:“我不走!你还能绑了我去吗!”汪士奇的火也腾的一下上来了:“郑源!你现在想起来当缩头乌龟是吧!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起了这个头你爬也得给我爬到底!”

汪士奇话音未落,郑源回过身,冷不防一拳揍在他脸上。

汪士奇摸摸脸颊,嘴角有点破了,他也不恼,反倒是“哼”地笑了一声,郑源突然觉得头皮一紧。

下一秒,郑源被囫囵撞到墙上,手臂反扭到背后,等听到并不算陌生的锁扣“咔啷”一响时,郑源气得大叫起来:“汪士奇!你混蛋!放开我!你这是滥用职权!”

他的叫声只招来了一帮兴致勃勃的围观群众。汪士奇卡着他的后脖颈子,压低了喉咙:“你这是袭警!还嫌不够丢人是吧?”

郑源反应过来,这是他任职的报社楼下,现成的民生新闻,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瞄到有人在掏手机了。他把脸死死压着水泥墙,恨不得现磕出个洞来躲进去。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执行公务呢,都让开。”汪士奇倒是经验丰富,三步两步就把人拖上了车,扔上副驾的时候没留神,“梆”的一下撞在车门上,郑源没吭声,汪士奇也就没道歉。

半个小时后,汪士奇的车停在了停车场。他熄了火,掏出钥匙,走到副驾那边把门打开。郑源靠着车座,精疲力竭的脸转向他:“有烟吗?”

汪士奇知道他已经没事了。他点上一根放到郑源嘴里,低头给他开手上的铐子。郑源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挟着烟嘴,手腕上被压出红色的一圈,下面整齐划一的五条白道子,凸出皮肤,横贯过动脉,是死神的山峦。

“我记得以前没这么多。”汪士奇皱了眉头。

“去了晋州又试了两次,不行,我后来才知道,真想死得竖着切,不好救。”郑源慢慢吐了一口烟,嗤笑了一声,“不过我估摸着我可能也不是那么想死。”

那笑容刺痛了汪士奇。

他救过他,不止一次,郑源的血浸透了他新买的外套。送他去医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的:“汪士奇,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来得这么快。”

“你还想有下次!”他的手汗津津的,在方向盘上打滑,“老子救你不是为了看你再死一次!再这样信不信老子把你拴起来!”

他说到做到。出院后郑源在他家锁了三个月,连剪指甲都由汪士奇代劳。到最后终于逼得他松了口:“让我走吧,我会活着的。我保证。”

他的保证就是一句屁话。汪士奇盯着那些伤痕恨得牙痒:“想死也不能死。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你帮我养呗。”

“你小子倒是盘算得挺好。”汪士奇一拍郑源的脑袋,震得他落了一裤子的烟灰,“我才不帮你养,你死了,我保证找你去,放心,我比你有办法,一定死得透透的。”

“瞎说什么你。”郑源看向汪士奇,发现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郑源,我知道你活着很难,谁活着也不容易,从小叶出事起你以为我有一天好过吗?但是人活着总比死了好……活着起码是个念想,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都对,郑源知道。他何尝不想活着,没有人比他试过更多让自己活下去的方式:他辞了工作卖了房子,远离故乡,断绝了跟过去的一切联系,药物干预,心理医生,互助社团,然而死亡的阴影始终追在他的后脚跟。十年了,他跑得累了,想休息了。

郑源垂下眼,手指一点一点碾碎烟灰。“我不知道要为了什么理由活下去。”

“每个人都有理由,你也会找到理由的。”汪士奇捏着手里的铐子,钝角的锯齿慢慢吃进肉里,“就只是……先活着,哪怕试试呢?好不好?”

郑源被他近乎祈求的语气逗笑了:“你可别告诉我,这个理由就是逼着我跟你查这个破案子。”

“起码能给你一点事情忙,别整天东想西想的。”汪士奇翻个白眼,拿走郑源手上的烟头,“呲”的在墙上掐灭了,“现在可以走了么?”

郑源抹了一把脸,跟着汪士奇出了停车场。尸检

从踏上那条昏暗的走廊起郑源就知道汪士奇并没有带自己去看守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停尸间。

光是看见那个裹尸袋郑源就想吐了。

“忍着点,吐在这里都得自己收拾,到时候保证让你吐第二遍。”汪士奇拍拍郑源的肩,脸上除了幸灾乐祸还有一点同情,看来从前没少中招。

“你这是打击报复。”郑源铁青着脸拍开汪士奇的手。

“瞎说,我们什么关系,我可不会报复你两次。”

郑源瞪眼:“所以你还是滥用职权啊!”

“对啊,怎么样,告我去啊。”汪士奇耸耸肩,走去拉裹尸袋上面的拉链,还没等看见被害人的脸,后脑勺先冷不防着了重重一掌。他骂了句跳将起来,回身一看,一个瘦长的女人裹在白大褂里,冷着脸,手还没收回去,随时准备来第二下。

汪士奇光速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程老师好。”

“不是说就你一个人来么,这个是鬼啊?”程诺用下巴指了指郑源。

“嗨,这不是一起查案么,同事,同事。”

“是吗?”程诺细长的手指插回兜里,踱步到郑源面前,锐利的视线从他的脚尖慢慢划上来,最后停在他的眼睛,“证件呢?名字呢?”

郑源被她盯得浑身紧张,不由自主地站了个笔直。他吞了吞口水,越过程诺的肩膀用眼神向汪士奇求救。

“这个嘛,不是那种同事,呵呵。”汪士奇傻笑着挤过来打圆场,用力揽着汪士奇的肩膀,“这个是我们局的特约记者,法制周报的,这个案子呢,上头说需要重点报道,呃,深度报道,是这么说的吧。我把他带来,收集收集材料,程老师就行个方便呗。”

“结案多久了还报道,你们领导够闲的啊。”程诺挑眉,眼光还是不肯从郑源脸上移开。“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啊……你不是叶……”

“我还是下次再来吧。”郑源挣脱了汪士奇的手,转身就想离开,却被那个女声绊住了脚步:“别折腾了,一次看完吧,我懒得替你们开两次门,完事了记得叫我。”

那声音也跟她的主人一样冷而锐利,充满威压。郑源被定住了,白大褂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还在跟他说话,却没有回头看他:“我记得你,我是叶子敏的同学。”

郑源突然想起来这人是谁,那时候他和小叶还在读大四,恋爱初期,黏糊得很。大晚上的约会完了,送到校门口,送到院里,送到寝室楼下,眼看着姑娘上楼的裙摆摇曳,心也被晃得一荡一荡的,有时候忍不住了,那荡漾就会冲口而出,对着403的窗户发出呐喊:“小叶!我想你!”过不了多久,那扇掉漆的绿窗户一定会啪的一声撞开,一个瘦长的女孩裹在军绿色T恤里,冲他翻一个白眼:“瞎喊什么!”然后小叶抱歉的笑脸才会探出来,冲他吐吐舌头,嘴型无声地拼出一句:“我——也——想——你。”

那个女孩就是程诺。

“嘿,嘿,人都走了,还看呢。”汪士奇的声音把郑源拉回冷冰冰的当下,“我记得你不喜欢这一型的啊?”

“别瞎说。”郑源揉揉眼睛,转身进了停尸房,“来吧,速战速决,到底要看什么。”

汪士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当然是看美女。”他三步两步来到台边,一把拉开拉链,一张惨白的瓜子脸露出来,是被刺身亡的徐子倩。随着拉链徐徐往下,她年轻赤裸的身体一寸寸暴露在空气里,横陈着,却叫人没有半点绮念,也许是因为那些美丽的曲线都被冻硬了,也许是加之于其上的七个刀口太过残忍。从腹到胸,从一开始的撕裂挣扎到最后的切口光滑,一条鲜活生命在人间的最后七步平平整整地摊在两人面前,货真价实的死亡让人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之后郑源才开口:“为什么非得现在看。”

“再不看就没得看了,她爸,雪松集团的老总亲自过来办的手续,尸体马上就要领走了。”

“这么快?”郑源皱眉,“她家里人不追查?你们也不拦着?”

“我把疑点跟亲属说了,没人搭理我。可能那个吴汇横竖要判个死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家里人也就死心了。”汪士奇舔舔牙齿,啧了一声,“这事儿我也拦不了,按规定只要我们尸检完了,确定了死亡原因,亲属签字同意尸体就可以领回去,现在这个已经算慢的了。”

郑源的目光扫过那些刺伤:死因为脾脏破裂失血过多,那么腹腔四处就是致命伤,两刀在腰侧,浅而仓促,应该是挣扎逃跑的时候伤到的,锁骨下方……锁骨下方?

郑源伸手扳住汪士奇的肩膀,转过来跟他面对面,汪士奇不明就里:“看妞就好好看,看我干吗?”

郑源踮起脚,汪士奇比他高出半个头,正好是吴汇和徐子倩的身高差。他把登记用的水笔递到汪士奇手里:“你当这是一把刀,如果要杀我,你会往哪儿捅。”

“哦?这时候想起来玩案件重演啊。”汪士奇倒也没客气,揪着郑源的衣襟就动手,一,二,三,四,卡其布的外套留下了几个黑点。

郑源低头抻着那块布料,眉头挤到了一起:“我说,你能把笔帽盖上再捅么。”

“我以为你想要体验得逼真点儿。”

“你滚。”

汪士奇非但没滚,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你可想清楚,这荒郊野外的,我滚了你就得自己走回去了。”

郑源无法反击,毕竟考驾照一次不过可以怪运气,五次不过就只能怪自己了。他转而指着徐子倩的尸体:“看,跟她的伤口位置差不多。”

“身高差一样,又都是惯用右手,当然差不多。”

郑源的手指点到自己锁骨下方:“你再捅这儿试试。”

汪士奇握着笔比画一阵,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就对了,以吴汇的身高,这伤口位置太别扭了,看得出目标是心脏,但是肚子都捅成马蜂窝了,死是早晚的事,非得别别扭扭的来这一刀?”郑源戳了一下汪士奇的左胸,“想要顺手,除非他就地长高十厘米。”

“你是在暗示我凶手不止他一个?”汪士奇咬着笔帽,“老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也混了十来年了,比这不合理一百倍的伤口都见过,坐铅笔上捅穿直肠的,摔在水果刀上割断筋腱的,最离谱的一个,反手剪标签把自己背给扎了的,这个真不算什么。”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

“又来了?犯罪的直觉?”汪士奇拍拍郑源的后背,“事先声明,我很喜欢你的直觉,可惜呢,写报告的时候没办法直接填:因为郑大记者的直觉,我申请重新追查高通广场杀人案。”他抬手看看表,掏出电话发微信:“还看吗?差不多了我叫程诺下来交接,咱们再去一个地方。”

“我猜接下来还是去不成看守所。”

“你小子真是……”汪士奇的表情混合着惊讶和被看透的挫败感,他错开眼神,快步朝门边走去。郑源的声音追在后面,小而犹豫:“……你要带我去小叶的墓地,对吗。”

“离开这么久,你也该去看看了。”

“我不想去,而且你也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才要带我去。”郑源的声音突然拔高,“汪士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就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汪士奇回头看他,“你都走了这么久,为什么选择现在回来?放心,我不会问你,想说你早说了。”

郑源一愣,眼看着汪士奇加速离开,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赶紧上车,要不然你今天就在这儿过夜。”

为了加强这句话的恐吓效果,汪士奇还顺手把灯给关了。

郑源现在倒是真想捅他两刀。

没等郑源逃出停尸间,灯再次亮了。他刺痛的眼睛在门口艰难地对焦——是程诺。

“幼稚。”程诺面无表情,但郑源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不屑、嫌弃和些微的娇纵,九分假一分真。他掂量着汪士奇和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情人?暗恋?或者前面还要加上个“旧”字?他出着神,直到程诺哗啦啦地收拾起裹尸袋:“喂,别瞎站着,要么走要么过来帮帮忙。”

郑源哦了一声,硬着头皮抓起塑胶袋的两角,转移的时候尸体翻动了一下,雪白的屁股一闪而过,衬得后腰眼上一个文身十分醒目,郑源莫名觉得眼熟,再想看,发现程诺挑着眉毛看着他,郑源脸皮一热,疑心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变态。

他不好再看尸体,也不好盯着程诺,走投无路的视线在四壁间乱窜,直到程诺再次开口:“以前人家跟我说你是个怪胎,我不信,现在一见,倒觉得说得太轻了。”

郑源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小叶说的吗?”

“你看,果然没说错。”程诺的嘴角微妙的上扬了一下,“一般人不是都会说‘为什么是怪胎,哪里怪了,凭什么这么说我?’”

“一般人也不会到这里来。”

程诺吃了一惊,也许是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羞涩笨拙。她飞快地抬手挽了一下腮边并不存在的碎发:“是汪士奇说的。”

现在郑源确定他们俩至少睡过了。

“他就爱背后嚼舌根。”郑源脸上有了笑意,“居委会大妈投错胎。”

程诺手上的活儿停下了:“是吗?可他都不怎么愿意提你,看心理医生的时候那死相,一张嘴撬都撬不开。”

郑源的手也停下了。他从不觉得汪士奇需要心理医生。

程诺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你们都追过小叶,最后他做出那种决定,有应激障碍很正常。”

郑源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听下去,但仍然问出了口:“决定?什么决定?”

“你不知道?”程诺笔直的瞪着郑源,彼此的表情都是大写的难以置信。

汪士奇回来得很是时候:“姓郑的今天你就非得跟我杠到底是吧!”他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抬头看见程诺,自动缩水成一道微弱的气流:“呵呵,原来是程老师留人啊。打扰了。”

“你的人,我可不敢留。”程诺翻了个白眼,把郑源一把推过去,“赶紧带走,不嫌你们添乱的呢,人家属都要来了。”

郑源被汪士奇拽着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费劲地抵抗着,扭头问背后站着的程诺:“哎,那个男的呢?也是今天领吗?”

“没人领。”

“啊?有名有姓的,怎么会呢?”

程诺皱了眉头:“都查了,家里直系亲属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一个爹,还在澳洲,好不容易联系上也没打算回来办个事,叫我们帮忙处理了。我估计啊,这儿子他横竖也就出个精子,没管过。”

“那他未婚妻家呢?也不管?”

“未婚妻,”程诺把前两个字咬得很重,汪士奇的肩膀抖了一下,“到底非亲非故,现在人自己家的事都操心不完呢,哪来的功夫管外人。”

郑源还要问,直接被汪士奇掐着脖子叉了出去。附带一句中气十足的“程老师再见!”郑源一个踉跄,差点没一脑袋撞墙上。

“我说你就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我说你就不能让我少等你两次?”

“我让你等了吗?”

“你——”汪士奇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我不跟你吵。赶紧上车。”还没等郑源坐稳他就恨恨地摔上副驾的车门,绕过车头去驾驶座。郑源隔着车窗打量汪士奇,大踏步的节拍生龙活虎,扬着眉吐着气,嚣张得很,让郑源没法多想。

可是,如果真有什么事连汪士奇都要瞒着他,那件事情的严重性郑源也不敢多想。人皆有可怕的秘密,有那么一瞬间,郑源以为自己看到了汪士奇笔挺警服下面白森森的骨構和磷火。初恋

他们到底也没去成小叶的墓地。车出了雁江大桥,刚过收费站汪士奇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闹腾腾的铃声一阵急过一阵,等汪士奇终于空出手接起来,三句话没听完,一个脏字已经迸出了口。

“完了,队里有急事找,咱们改天吧。”汪士奇挂掉电话,一只手大力甩着方向盘掉头,“你小子待会儿去哪?”

郑源如蒙大赦地看了看表:“还不算晚,要不按原计划去看守所。”

“那我可送不了你了啊。不顺路。”车窗摇下,汪士奇递出去十块钱,对面收费站的小姑娘探头看了看车里,表情疑惑,大概是从没见过刚进站转脸又出站的人,觉得钱多烧的。

“没事,找个车站把我放下就行。”郑源擦了擦车窗上的水汽,窗外一样是低矮的铅灰的天,几个塑料袋高高低低,在街边乏味地打着卷儿。入冬了。郑源摸着自己外套上的水笔痕迹叹了口气,这件衣服也该收起来了。

下午五点二十,郑源再次踏进了看守所。

汪士奇的面子还是管用的,郑源不咸不淡的“对不起”还没说到第三句,所长已经摆摆手笑了起来:“行了行了,都自己人还整这套虚的。”他敲出一支烟,郑源举着火机凑过去点个火,转头自己也点上一根。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在一片轻柔的尼古丁烟海中分别聊了聊自家的儿女,又打着哈哈一起骂了几句姓汪的不是东西,等半点的钟声一响,这事儿也就算翻过去了。

再见到吴汇的时候他脸上多了两块瘀青,坐下来的姿势也有些别扭。郑源猜想,这大概也是汪士奇面子的副产品。等吴汇盯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实了这种猜想,因为那双眼睛里翻腾着的绝对不是友善。

郑源点点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上次的事情咱们算扯平了,也许我还欠着你点儿。”对方冷笑了一声:“所以呢,打算来还了是吗?”

“算不上,只是上次跟你见完,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郑源拉开椅子坐下,翻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照片——背面朝上,微微泛着黄迹。郑源没有翻转过来,而是直接举了起来,让吴汇看见:“这就是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杀人分尸案被害人,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港北区派出所前户籍警察,叶子敏。”

吴汇的嘴角一撇:“你给我看这个干吗?”

“每一个死者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一点你肯定比我更加清楚。”郑源放下照片,却不急着收起来,还是维持着背面朝上的状态放在膝盖上,手指缓慢而依恋地划过聚乙烯表面。“我跟小叶念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说来好笑,当初要追小叶的不是我,是她的同学汪士奇,就是负责揍你的那个警官。”郑源点点自己嘴角,示意吴汇脸上的伤。

吴汇脸一歪,啐了一口。

“那时候我老去他们学校找他,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打个球,喝喝酒,吹吹牛什么的。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隔壁班有个姑娘对他有意思,每次我们打球她都来,我们就笑他:‘难怪你球打得那么臭,原来光顾着盯妞去了。’”

然后汪士奇就会扑过来揍他。郑源心里想着,嘴角浮现出笑意,那些热气腾腾的青春肉体跑过他的脑海,鲜活得仿佛伸手可触。后来小叶到底让汪士奇搭上了话,开始跟他们一帮人混在一起溜冰,登山,郊游,大家开玩笑叫她汪嫂,可她的手,郑源想,一次也没让汪士奇牵过。

“所以我猜你每次来球场看的人都是我。”露营地的火堆只剩一线暗红,像微弱的呼吸,时不时迸起几点微小的火星。郑源大着胆子去看身边坐着的叶子敏,她的脸在黑暗里像一面玉,微微发光。

“自恋狂。”叶子敏翻了个白眼,转头又笑了起来。郑源明白过来,她没有否认。

在火光熄灭前最后的光亮里,他鼓起勇气找到了她的嘴唇。下一秒,他听见了汪士奇的惨叫声。

汪士奇坚持他的受伤是一次意外。“一泡尿憋醒了出去撒,谁知道会踩空。”他嚷得理直气壮,大家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当时他身边散落一地的二月兰和野蔷薇,以及被郑源捡到的礼物盒子。这玩意儿被压在汪士奇的屁股底下,淡绿色的纸壳子裂开了,郑源好奇地看了看里面,一个光面的银色戒指,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贵。

“都摔成这样了,这玩意儿还能退么?”郑源百无聊赖地转着那个纤秀的金属圈。自打汪士奇摔伤之后他就成了专职陪护员,说是陪护,其实也并不干吗,撑死了递个水打个饭,郑源简直怀疑汪士奇就是要故意拖着自己,自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跟小叶见面了。

“还退个屁,你自个儿留着玩儿吧。”汪士奇瘫在床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才不要,当我要饭的呢!”郑源说着话的档口,戒指滑过了右手小指的骨节,卡住了。

“还说你不是要饭的。”汪士奇看着郑源憋红了脸往下撸戒指,到底笑出声来,“不想还我早说啊。”

这时候郑源的电话响了,是小叶,汪士奇的笑陡然在半路消了音,表情还在,嘴角却先一步撇了下去。

“……嗯,还陪着呢,没别的伤,就是小腿,右边胫骨折了……对不起啊……我也想跟你吃饭的……”郑源低眉顺眼的在电话这边陪着不是,转头就被汪士奇抢了过去:“乖,自己吃吧,小爷我今晚包夜。”

小叶气哼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汪士奇,你烦不烦人,我可是他女朋友。”

“我还是他男朋友呢!”汪士奇挂了电话扔到郑源腿上,眼看着他张嘴要骂,掐着点儿“嗷”了一声。

郑源果然变了脸色,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腿又疼了?”

汪士奇一扬脸:“腿不疼,肚子疼。赶紧的,我要去厕所。”

“你就不能等王雄他们回来再说么。”郑源遥感到自己被耍的命运,“我哪扛得动你。”

“人有三急懂不懂,你不帮我我可拉床上了,反正到时候也是你洗。”

郑源斟酌了一下汪士奇不要脸的程度,最终还是站起来蹲在了床边。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哐叽”一下砸在背上,等郑源站直了,发现汪士奇的脚还没有离地。

“哎,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矮。”汪士奇抱着郑源的脖子,龇着牙笑。郑源半拖半抗着汪士奇向着厕所前进,一听他的笑声,就知道差不多到时候了。他也不是第一次抢汪士奇的东西,穿着开裆裤打架的交情,从变形金刚到圣斗士闪卡再到限量版篮球鞋,汪士奇的武斗永远打不过他的智取,输了照例发脾气甩脸色搞拧巴,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小叶这次估计真是气得狠了,两个礼拜。

“都让你埋汰成这样了,小叶这事儿……就算了吧?”

汪士奇是怎么回答的,郑源有点记不清了,也许无外乎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之类的假豪爽真屁话。当年大概谁也没把青春期的小女朋友当真,谁知道十五年时间,小女朋友从玩伴变成妻子,变成孩子他妈,再变成墓碑上镶着的一张黑白照片。这个女人留在他们两个人生命里的痕迹,比他们想象的都要深。

“所以那位负责揍我的汪警官在十几年前亲眼看见你抢了他女朋友还一脚踩空摔断了腿。”吴汇不耐烦地抠着指甲,“是,我听着是挺高兴的。不过那也没什么用。郑记者,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了,现在到底是你在采访我,还是我在采访你?”

“提问回答是采访的最低级形式。”郑源靠回椅背,不知怎么的,碰触久违的往事反而让他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起来。“很奇怪,我觉得我们很像,但我一直没办法跟你共情,我以为是我理解不了你的动机。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能,因为我想复仇。驱使一个我们这样的人去杀人的仇恨,只有在最珍贵的东西被人破坏的时候才会产生。”肢解少女

叶子敏的死亡源于另一桩死亡。

2004年,市里出了一桩大案,一具完全毁容且切割成数块的尸体被分装在五个电器纸箱里,遗弃在市区五个公交站台。第一个发现的是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家养的泰迪没牵绳,等那狗屁颠颠地刨烂箱子叼着一块肉跑回来,老太太吓得110拨了五遍才拨出去。

那块肉上有个文身,大红色的玫瑰,艳俗得扎眼,汪士奇一度以为这是个被骗色兼谋财的风尘女。可是验尸之后发现,死者年轻,不超过18岁,死前未遭到性侵,本市和周边城市也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记录,排除掉情杀仇杀和财杀之后,警方侦查工作进入僵局,星沙市出现变态杀手的说法甚嚣尘上。

当年,还是《法制周报》新晋记者的郑源发表了一篇独家评论,他提出,碎尸与公开抛尸是完全相反的两个诉求,碎尸毁容为的是掩藏身份,公开抛尸却是为了吸引注意,凶手的前后矛盾暴露出了杀人与抛尸可能由不同的人执行这一线索。而且抛弃尸体的五个公交车站看似分散,实际却可以通过几条小路快速互通,这片区域是星沙市最老的城区,规划混乱,除非多年混迹于此,否则不可能如此熟悉路线。他大胆推测,这起耸人听闻的杀人碎尸案也许是本地人所为,团伙作案,夸张的渎尸手段可能恰恰为了掩盖最显而易见的杀人动机。

“那是我最接近真相的一刻。”郑源的手指停在空白的中央,在那背后,郑源知道,是小叶的笑脸,黑发扬起,穿着藕荷色的小翻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眼上别着一朵白兰花。

“我知道它香,你别忙着嫌弃,我还没嫌弃你身上的烟味呢。”小叶塞了两块钱给路边卖花的老婆婆,得意洋洋地跳到郑源面前炫耀,“你看,好不好看?好不好看?”郑源当然觉得好看,他手里摆弄起新买的相机,快门轻响,作为最好的恭维和回答。

一个月后,小叶的遗像用的也是这张照片。

“我看报纸说,你们两夫妻一起被绑架了。就因为你写了这个?”

“不是一起,是先后。确切地说,是我先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要求我放弃跟进报道,停止与警方合作,我没当真。当天,小叶下班后没有回来,手机关机,24小时后,作为失踪人口立案。”

“然后呢?你和你的汪警官又出去拯救世界了?”

“恰恰相反。”郑源的嘴里泛起一股湿润的苦味。

虽然空气干燥,他却分明嗅到了水汽,那是雨水的气味,来自2004年秋天的瓢泼大雨,没日没夜,昏天黑地,下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站在城郊一座烂尾楼的门口,怀里是报纸包着的十万块钱,旧钞,不连号。他在大雨里疯狂地拍着铁门,下一秒,后脑勺传来一记闷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医院里,脑震荡,肋骨骨折,没人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半个月之后汪士奇才给我看了凶手寄来的照片,据说现场还有一个火盆,里面是被烧掉的十万块现金,还有小叶的结婚戒指。”

郑源呼了口气,仿佛是从心底那股无以名状的恶毒愤恨中稍作喘息。“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没有线索,没有尸体,我只能往墓地里埋进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让我知道凶手在哪,我会杀了他吗?我会的,不仅杀掉他,还会杀掉他的父母,因为他们生出了这样的后代,还会杀掉他的子女,因为这样的人不配有后代。”

郑源的剖白来得过于真实,吴汇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了靶心,突然加速的呼吸在死寂中掀起看不见的涟漪。

“我说……”他靠回椅背,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你跟我讲这些,不怕别人提防你?”

上钩了。郑源在心里跟另一个自己击掌,即使暴怒与悲伤还环绕在他的四周。他的预判是对的,吴汇作案的出发点是复仇,那个嗜血的变态不过是个伪装的外壳。现在,获得共鸣让他放松了防备,同理心正在将他一点一点地推向自己。此刻他的姿态就是最好的证明——所有动作跟自己如出一辙,互为镜像。人只有感觉信任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模仿跟他沟通的人。

为了验证这一点,郑源将照片放进口袋里,然后停住不动了,没过多久,吴汇的手也插进了口袋。

郑源牵起嘴角。小偷

午休时间,郑确一个人待在小池塘边,盯着一潭死水发着呆。老三已经有一阵没找过他了,当然,余威仍在,要不然自己现在一样是被按着打的命。郑确苦笑,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不需要朋友,只是有点无聊。安静很好,郑确想,求之不得。

可惜这安静马上就被打破了。“哐啷”一声,是玻璃打破的声音,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的。郑确站起来,看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郑确的瞳孔收缩着,心口突然一跳。

是那个女孩子,小而圆的脸藏了一半在头发里,校服下摆露出一点彩色的裙边,眼睛是一种迷蒙的棕色,有点浅,摄人心魄。郑确第一天转学来的时候就看见过她,轻盈活泼地站在台上领操,只知道是同校,却并不知道是谁。后来,似乎是想什么来什么,只要郑确目之所及之处,常常能看见这个女孩子,一来二去的,就成了一点念想,半梦半醒之间不小心想起来,脸会突然一热。

现在这个女孩子朝他冲过来了,捂着右手,脸色慌张,郑确被心口那点澎湃推了一把,鬼使神差地拦在了她面前。

“……你干吗?”女孩收住脚步,冲他皱起眉毛,郑确低下头去看她的手,掌心被划破了,暗红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你流血了,先包一下,最好去医院看看。”郑确掏出手帕来,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我帮你”这种话,只好沉默地递过去。女孩愣了几秒,接过来按在伤口上,一时也没想好要说什么。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档口,同一个方向传来了保安的喊声:“是往这边跑了!站住!”

郑确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先走,这里有我。”

女孩诧异地看看郑确:“你都不问问我干了什么?”

“以后再说,快走吧。”

女孩歪头打量着他,仿佛刚刚才看清了他的脸,接着她掀起嘴角笑了一下:“谢谢。”她头也不回地跑了,郑确看着气急败坏跑过来的保安和主任,掏出了折叠刀,咬咬牙,雪白的刃口压进右手掌心的肉里。

等人跑到跟前,郑确的刀已经擦干净放兜里了。他假装满不在乎地昂着头,尽量不去看鲜血淋漓的手。

“就是他!看这儿!我顺着血迹找过来的!”保安一把揪住郑确的衣领子,主任扶了扶老花镜,表情里带上了厌恶:“好啊,又是你小子,越来越能了啊!连宣传栏都敢砸?”

“……”郑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女孩子?砸宣传栏?这是哪一出?

“啥都别说了,先回教务处,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干的好事。”主任背着手转身走了,保安还想拎着郑确,被他用力推了一把,一下挣开了。“我自己会走。”郑确捂着右手,摇摇摆摆地跟上去。保安看看自己袖子蹭上的血迹,嫌弃地啐了一口。

经过宣传栏的时候郑确故意走慢了点,他的视线迅速地扫过去,里面是上半年优秀班干部公示,玻璃碎了,沾着血迹,高中部那一排的照片少了一张,像是匆忙间被撕下去的。郑确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下面标注的名字。

“怎么着?还看!还觉得砸得挺好是吧!”保安推了郑确一把,“赶紧走!”

偏偏这个时候,老三抱着个篮球踱了过来。郑确这下倒是真的想赶紧走,可惜天不遂人愿。

“主任好。”老三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点。接着他的视线落到郑确脸上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毁坏公物!你看看!”主任的手指弹弹玻璃,“现在的小孩子,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鬼!好好的东西砸成这样!还撕照片!……对了,你来得正好,撕的就是你的照片!”

郑确吓了一跳,他的脑子里朦朦胧胧起了点念头,然而一时乱糟糟的,竟说不出个头绪来。

老三转过头,冲郑确挑起了眉毛。杀人游戏

汪士奇站在一处幽暗的楼道,面前是一扇锈绿的老式防盗门。

对719线路的排查持续了半个月,通过翻查监控、挨户走访,最终将范围缩小到南城福林街至美西路一带,其间正是星沙市著名的贫民窟——水围新村。如非必要,汪士奇不会来这里,倒不是怕,是十年前的影子拦住了他。

那个被分尸的女孩就散落在这里,五个公交站,五个纸箱,其中一个被狗刨烂了,抱起来的时候滚出一只脚,横截面正对着他的脸,白的是骨头,黄的是脂肪,黑的是血。那时候他才24岁,年轻的脾胃翻江倒海,正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锋利的声音横切进来,连着一双纤长的手把整个箱子接了过去。

“要吐一边吐去,吐在尸体上算你破坏犯罪现场。”那是同样24岁的程诺,法医,外勤,同事私下里叫她“不插电切割机”。她解剖一具尸体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头胸腹三腔开得比男人还好。

这天过后,他打电话叫郑源陪他喝酒,两个人醉醺醺地推演了一遍犯罪现场,推着推着就把前辈们的推论全盘打翻了。他还记得郑源兴奋得耳朵发红,跳上桌子吼了一首《执迷不悔》。下一个周一,郑源的推论登上了《法制周报》,发行量首次突破二十万,再下一个周一,小叶失踪,郑源被绑架,再往后,就是那一晚。汪士奇永远无法绕过去的那一晚。

2004年9月夜,雨水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汪士奇家新抱来一只黑背,窗外雨声如豆,小东西支棱着耳朵刨着门,哼唧着要出去看世界。

“消停点儿吧小祖宗,这么大的雨,溜完回来可就成落水狗了。”汪士奇捞起小狗来,探头往窗外看看,乌云灌着铅,间或闪过隐隐的雷电,让人徒生出一点不安。汪士奇掏出电话,想叫郑源先关会儿电脑,别一不小心真给雷劈喽。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电话没人接,打到第三个,话筒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然后汪士奇听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汪警官是吧,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一下。”

深夜一点,支队会议室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十几个同事围绕着汪士奇形成了一个半圆。桌上是汪士奇的手机,九点之后再也没有响过。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他与郑源,确切地说,是绑架郑源与叶子敏的人。汪士奇背得出他和那个人之间的每一句话,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他已经将这段通话翻来覆去地回答了十多遍,对接警的下级、对刑警队同事,对亲自前来坐镇的局长兼他爸汪海洋,好像只有不断地重复才能压住从喉咙口直挺挺往上冒的恐慌。

“你是谁?”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郑源跟他老婆在我手里。”

“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呢?”

“钱?要多少?”

“汪警官真会开玩笑,你见过跟警察要钱的杀人犯么?”

“……你刚刚是说了,杀人吗?”

“啧,有点聪明啊,这么快就抓到了重点。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别太早睡,等我电话。拜拜。”

“郑源与叶子敏的手机关机了,无法定位,根据通话记录,郑源在失踪前应该已经知道了叶子敏失踪的事。”副手徐烨推过一份报告,“他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工商银行的柜台,提现十万,之后他的行进路线出现了强烈的反侦查倾向,二十分钟后彻底消失,这期间一直有同一个号码跟他联系,怀疑是有人电话操纵他去往某个目的地。如果确认叶子敏比郑源更早失踪,那他极有可能是收到了勒索电话,为了叶子敏的安全着想,他没有报警,选择独自带着钱去赎人。然而……”

“然而,对方可能根本不是为了钱。”汪士奇喃喃自语,“这人是个疯子。”

“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选择郑源夫妇下手,特别是,他还知道你。”汪海洋站起来,拍了拍汪士奇的肩,“找到动机,离答案就不远了。别紧张,再好好想想,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能是为什么呢?不是钱,不是感情纠纷,郑源那脾气也不可能跟谁结仇。他能惹怒谁呢?一个写罪案报道的记者而已,记者……

郑源最新的报道是南城的少女分尸案,如果是因为写的东西触到了谁的底线——箱子里掉落的断足在汪士奇的眼前一闪而过,他一阵眩晕,手突然抖了起来。

同一时间,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汪士奇扑过去抢到手机,监听的同事做了个确认的手势,汪海洋点点头,示意汪士奇接电话。汪士奇的手指在免提键上打着滑,摁了好几次才摁下去,他翻过来盯着自己的手掌,全是汗。

“……我是汪士奇。”

“你好啊,汪警官,准备好了么?”

“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不要兜圈子。”

“没什么,就是想要你陪我来个二选一的小游戏。”那声音带着点恶毒的轻快,“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暗恋多年的对象,我特别想知道,你会选哪一个?”

明明只是初秋的天气,汪士奇却像掉进了冰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选不出来?这样可不好啊,汪警官,这样吧,我们来加一点好玩的,比如,这位年轻有为的郑记者和美丽大方的叶小姐,你选择哪个,哪个就能活下来,剩下的那个,我会把他杀死,切碎,藏到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你——”

“哎,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那个声音咂咂嘴,表达着轻佻的不满:“别跟我说两个都不选,这样我只好两个都杀掉。反正杀一个跟杀两个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废话说太多了,耽误大家休息可不好。来来,咱们赶紧开始,你还有30秒。”

犯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调的电子脉冲音,像越来越近的死神的鼓点。豆大的汗珠从汪士奇的额上沁出来,他抬眼看看监听刑警,对方正在焦急地敲打键盘:“时限太短,无法定位!”

“排查队伍还在推进!范围太大!短时间内无法确定藏匿地点!”

“车辆排查也有问题,月头就是小长假,现在每天出城的车是之前的三倍,这么几个小时肯定查不完!”

会议室里流动的声音与光影搅和成一道焦灼的旋涡,汪士奇仿佛立在暴风眼的正中间,每一次秒针划过一格,他就觉得自己的理智死掉了一点。直到最后,忍无可忍。

“我凭什么信你!你说你抓了他们,人呢!”

“嘀——嘀——嘀——嘀——”

“你先等等!你听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

“嘀——嘀——嘀——嘀——”

“你有没有人性!两条人命!凭什么让你这么玩儿!有种你给我滚出来单挑啊!”

“嘀——嘀——嘀——”

“你饶了我行不行,我真的……我真的……”

“嘀——嘀——”

“我……我——”

“嘀——”

汪士奇垂下头,精疲力竭,他像是掉进了深海,被压力挤掉了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

“我选……”

汪海洋失色,冲过来一把按住听筒:“冷静!不要答应罪犯的任何要求!”

“没时间了!”汪士奇死死攥着手机,眼睛一片血红:“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想想那桩分尸案!他干得出来!汪局长!爸!”

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钟,汪士奇报出了那个名字。

“我选……”裂痕

郑源的婚礼上,汪士奇生平第一次喝醉。

那是一场无可挑剔的婚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四处都是粉嫩新鲜。汪士奇替郑源系着领结,郑源嗅了嗅,说:“你喝酒了?这才几点啊。”

“大喜的日子,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汪士奇低着头,全部注意力维系在郑源的喉结下方一寸开外。“拜托你能不能看着点儿,教了这么多次都不会,下次我要是不在,看你找谁帮忙去。”

郑源伸手在汪士奇后脑勺拍了一记:“你还指望我有下次呢!”

汪士奇自觉失言,也扯起嘴角笑了笑。领结系好,汪士奇左看右看,后退一步,又伸手给正了正。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这都几点了,大男人换个衣服比我还慢。”柔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汪士奇与郑源齐齐转头,窗外一树粉樱开得正是丰盛,衬得穿着婚纱的叶子敏轻盈得像一个梦。

“马上马上,哎,爸妈有人招呼吗?”

“这不就等你招呼嘛。赶紧的,人都到齐了!”叶子敏把郑源推出了门,汪士奇也准备跟上,看见叶子敏一个眼色,脚不自觉地定住了。

叶子敏“啪嗒”一声扣上了门锁。

“那什么……老郑可能得要人帮忙……我要不要……”汪士奇连忙说。

“不要。你得在这儿,咱们先把话说清楚。”她眨眨眼睛,一点波光漾开在汪士奇心里,教他错开视线低下了头。

“之前的事,你没跟老郑说吧。”

“我没有。我也不会……小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老郑……”

“不会就好。”叶子敏生生地打断了汪士奇。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有点过分,浑身紧绷的线条柔和起来:“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

汪士奇的眼圈红了起来:“要是……要是你不结这个婚……”

“没可能了。”叶子敏挂上楚楚的微笑,左手抚上小腹,“三个月了。我和老郑的孩子。”

她婚戒上的钻石光芒灼灼,汪士奇像挨了一个耳光,落荒而逃。接下来的整场婚宴,他一个人喝掉了席面上三分之一的酒精,最后一头栽倒在灌木丛里,到第二天清晨才被酒店保洁发现,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为郑源的压箱底笑柄。

“哎你们都不知道,人家保洁大妈路过以为多了个死人,吓得呀,后来大着胆子摸了摸手,还是热的,气得大妈上去捶了他十多记,就这都没把他给弄醒……”

在郑源儿子的百日宴上,郑源说完这一段,大家哄地齐声笑了起来。汪士奇也笑,笑完了揽过郑源的脖子,酒杯凑到他脸前:“来,再干一杯。”

郑源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生生干掉一杯白的,完事了咂咂嘴,反手也攀上了汪士奇的肩:“哎,最近有料没有?”

“干吗,这么快就想搞个大新闻啊。”汪士奇冲他挑挑眉毛,“我这边都是杀人放火,敢来么?”

郑源笑嘻嘻的:“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可别忘了凤凰岭那次,是谁哭着喊着说有鬼来着?”

“那时候我才几岁?不算不算!”汪士奇恼羞成怒,刚要跟郑源厮打起来,转头手机就响了。“嗯,嗯,知道了,我离得不远,马上就来。”挂了电话,见郑源直勾勾地盯着他,汪士奇摇摇头,叹了口气:“下次再带你,成不?今天你儿子满百天,我要把你领走了,小叶该打死我了。”他边说边挪到门口穿起了鞋:“再说了,现场要带记者去那还得有手续呢,不能随便进,你先等等,啊。”

郑源忍不住笑起来:“行了,我就问问什么案子。”

“不好说,刚刚通报延安东路出了一起车祸,现场有人报案说强奸未遂。”汪士奇接过包,一拍脑袋伸手进去掏了一个盒子出来,扔给郑源:“差点忘了,给你儿子的贺礼。”

郑源打开一看,一方精雕细琢的长命锁,纯金的,拿起来只觉得沉甸甸的伏手:“我儿子这待遇有点忒吓人了啊。”

“怕什么,老子有的是钱。”汪士奇冲郑源挥挥手,“走了。”

“……没有哪种感情关系要比男人间的友谊变冷、变凉更令人忧伤绝望。因为男女间的关系就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但男人间的友谊更深刻的意义恰恰是无私,我们既不想让对方做出牺牲,也不要求他付出温柔,我们一无所求,只想维持一个无言的盟约。”两年后,已经成为汪士奇女友的程诺手里捧着一本《烛烬》,一字一句地念给对方听,“看,你们的分裂其实并不像你想的,仅仅因为那个案子……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在你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裂痕就已经产生了。”

“裂痕?”汪士奇笑笑,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翻身搂住程诺的腰,把头枕在她温暖的腹部,“不是裂痕,是债。我欠郑源的,可能一辈子也还不起了。”失去

雨,大雨,瓢泼大雨。

汪士奇踏着泥泞,一步一步走向凶手指定的地点,雨水席卷天地,打得人摇摇欲坠,他甩甩头,推开了副手徐烨递过来的雨伞。

“随他去吧,已经这样了,至少可以好过些。”汪海洋在对讲机里留下一句,跟在后面的刑警集体放缓了脚步。

汪士奇,徐烨想,警校第一名录取,屡破大案,年轻有为,还是嫡系太子,就为了一个案子,今后半辈子的升迁之路应该也就到这儿了。他看看左右的同事,脸上有讥诮有怜悯,估计心里想的跟他差不多。

而汪士奇此刻心里什么都没有,那里像是开了个洞,四壁皆空,被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出空洞的回音。

叶子敏,叶子敏,我选叶子敏。他想,我当然应该选叶子敏,她是女人,弱者,被保护的一方,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选叶子敏,无论如何是不算错的。但是——另一个呢?他舌头发麻,含在嘴里似有千斤重,他念不出那个名字,哪怕之前的二十年几乎每天都挂在嘴边,呼唤,争执,玩笑,咒骂,老郑,姓郑的,郑老师,郑……

他死了。死透了。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如果自己够厉害的话,或许能在若干年后找到他的骸骨,但那也仅仅是骸骨了。他可以抓住凶手,送去刑场,就地法办,然而他知道一切的报仇雪恨都没有意义,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是他,汪士奇,亲手宣判了郑源的死刑。

四周是一片荒山,他沿着烧荒之后的余烬走到了路尽头,浓如重墨的夜色是死亡的潮汐,徐徐漫过了他的脚背。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反射下一闪一闪,他低下头,发现了叶子敏的婚戒。

戒指放在一个火盆前面,里面厚厚一沓灰烬,依稀可见一点钞票的纹路。再下面是新填的泥土,横竖四尺见方。开掘工作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不到五分钟,一个劣质板条木箱已经露出了顶盖,后面的刑警一拥而上,被汪士奇一喝给拦住。“等等!”他没发现自己声音诡异地打着颤,“我来。”

汪士奇撬碎了箱顶的木板,看着蜷在里面失去意识的身体,突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失去了连接,他膝盖一软,跪倒在泥泞里。

箱子里面是郑源。

汪士奇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愤怒还是庆幸,是该嚎叫还是咒骂。他唯一感谢的是此刻的倾盆大雨,至少身后十几个同事看不到他汹涌的眼泪。

他就地俯下身去,想把郑源拉起来,昏迷的肉体本就沉重,沾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往下坠。汪士奇手臂发颤,膝盖在泥地里打着滑,他不敢松手,在他莫名其妙的幻象里,一松手郑源就会坠入地狱。

“汪队……要不……我们来……”随行的侦查员已经看不下去,伸出的手又被汪士奇打回来。“你们滚。”他喉咙里滚动着咆哮,连拖带拽的,到底把郑源弄上了地面。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悄无声息地歪倒着,头枕在他怀里,脖颈上青白的皮肤沾着血,奇异得发脆,好像扳正一下就会应声迸裂。汪士奇的手颤颤巍巍地贴上去,还好,还活着,虽然那颈动脉在他的手掌里吃力地蠕动,每一下都像是他的责备。

十分钟后,郑源被送上了救护车,汪士奇的手机收到了最后一条来自凶手的信息:

“一个惊喜。不用谢。”

三个同事扑上去才制住了发狂的他,汪士奇的手机摔得稀碎,挂着手铐在刑警队的监房里关了24小时,再放出来的时候汪海洋没露面,是程诺来接的他。

“你估计要问,为什么是我?这么说吧,就算为了小叶,我也得来。”

汪士奇的眼神像是要把程诺盯穿,对方却毫不迟疑地站定了:“你爱不爱听我也得说,案子还没结束,小叶的尸体下落不明,你可以选择现在辞职,那就一辈子不用再听这个名字了。”

“你……”汪士奇的喉咙像生了锈,吱吱嘎嘎地挤出了声音,“你刚才说……尸体。”

程诺僵着一张脸:“凶手寄来了照片,是小叶。没有指纹,追踪不到发件人,现在刑侦组还在做分析报告。”

“郑源呢?”

“医院,还在昏迷。重度脑震荡,肋骨骨折,估计没少吃苦头。”

汪士奇咬着牙,一道青筋凸起在脖颈:“带我去看看他。”

那之后不久,汪士奇跟程诺睡到了一起,似乎只有对着这张冷淡的脸,他才能在血腥到近乎荒谬的现实中找到一点安定。程诺在小叶的案子上帮了他不少,虽然后来还是不可避免的变成了一桩悬案,但他到底是撑过来了。汪士奇说不上程诺有多爱他,她似乎谁也不爱,他们曾经在案件现场、刑警支队、老郑小叶的婚礼、孩子的百日宴一次次地遇见,间或喝上一杯,但也就仅止于此。他知道小叶曾经一度想撮合他们俩,事情过去两年多,汪士奇有一次看着电视顺嘴就说出来了,他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程诺却一下变了脸色,“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进了房间。

第二天汪士奇就搬了出去。程诺不在,只留了张条子叫他记得把钥匙放到地垫下面。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书架底层抽出一个相框,大学时期的小叶与程诺并肩而立,程诺笑嘻嘻的,一只手绕过小叶的脖子,纤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耳垂。汪士奇吹了吹上面的薄灰,心里也灰蒙蒙的,起了古怪,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走了出去,都没管身后还有一堆东西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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