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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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连环凶杀帷幕拉开
陈淑曼走出雪松大厦的时间是下午七点零五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四,难得没有加班。
暮色四合,陈淑曼解开深灰色小西服的纽扣,高跟鞋叩击在广场的地面上。在她的脚下,无数马赛克瓷砖被镶嵌成巨大的螺旋纹样,鲜红与暗褐交织,回旋往复。据说只要绕着广场跑得够快,螺旋就会自己动起来。陈淑曼当然没有这么做过,她的细高跟鞋只会往返于雪松大厦与高通地铁站之间,矜持,匀速,一二三。
今天也是如此,一二三,一二三,尖锐的鞋跟仿佛在给一成不变的人生倒数读秒。正在无聊的档口,一阵微凉的晚风扑面,陈淑曼嗅到了一点熟悉的香气,胭红麂绒,跟自己身上的香味别无二致。
她的眼睛往前追随着香气的女主人,却意外地看见一副高大的男性躯体。白衬衫,袖子挽起, 领子整洁雪白,再往上是一截肤色健康的颈子和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香气的主人步幅很大,身上热腾腾的能量在秋夜的晚风里蒸腾起来,仿佛肉眼可见,让陈淑曼有点想入非非。
——居然用女士香水,不过人嘛,还是有点体面的。陈淑曼忍着笑歪歪头,与此同时,广场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模糊的骚动,这阵噪音让周围的人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
然而陈淑曼不是所有人,她还沉浸在白衬衣男人的吸引力中。看,他也转过头了,皱着眉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颚坚毅,眼睛像鹿眼一样带着水光。陈淑曼拢拢头发,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阵含着期待的紧张。
——啊,要是能像偶像剧演的那样,发生点什么事情把我们凑到一起就好了。
陈淑曼没有想到她的愿望实现得如此之快。
《高通广场发生恶性连续杀人案,两死七伤》的编辑页面上一片空白,郑源盯着闪动的光标,叹了口气,几乎是报复性地倒在椅背上,办公椅抗议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是他成为社会版新闻记者的第八年,只是八年,却像是过了八十年那么漫长。纸媒的衰落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他还年轻,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高通广场25日下午发生杀人案,凶手持刀杀死2人,另有7人受伤。凶手身份未明,作案动机未明,尚不清楚凶手是否和遇害者相识。警方认为,凶手为单人作案,没有同伙。警方赶到现场后没有开枪。”
这也未明,那也未明,我知道的还不如随便一个网友多。郑源揉揉眉间的疙瘩,把一张传真摔在键盘上面。这个东西,唯有这个东西算得上是通篇模糊混沌里的一点点小确定,就像暴风雨的大海上一点突出于水面的礁石。
那是一份刚刚确定的受害者名单。手写,简陋,字也足够难看。那是郑源的内部消息,来自他的老同学汪士奇,一名现役刑警队长。
李建国,男,45岁;周娟,女,32岁;徐子倩,女,27岁;王宇轩,男,5岁;陈淑曼,女,25岁;袁佳树,男,28岁……
郑源一眼扫过去,在徐子倩和袁佳树的名字上各打了个圈,潦草地标注着“死亡”。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之间来回逡巡,直到劣质的墨迹都渗进了指纹里。距离收到传真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郑源重重地喘出一口气,到底划拉开了手机。
“你小子,果然不见棺材不掉泪。”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郑源就后悔了,汪士奇熟悉的声线鼓动着耳膜,还是一如既往的明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揍在他的太阳穴上。
“啊,我……那个,刚搬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你……”
“少废话,我知道你不会主动联系我。”汪士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玩世不恭,“只有我跟个跟踪狂一样,以权谋私查你的户口籍贯所在单位电话传真,还要苦哈哈地自己放大饵等着你来咬。你知道那份名单多少记者等着要么?老子的大腿都快被他们抱青了,也就只有你……”
“好好好,都是我不对。你有空么?我们出来说。”郑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肩膀夹着手机开始四处找外套,“老地方,我请。”
“老个屁地方,去年就拆了!”汪士奇的嗓门一到奚落郑源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大,“等着,我来接你。”
郑源没脾气地敷衍着,刚要挂掉电话,汪士奇的声音又不依不饶地从听筒里追出来:“诶对了,趁着没事你加上我微信,给你看点好东西——喂?人呢?你个老头子不会连微信都没有吧?你听我说,这个很方便的,你先注册,然后点下边第二个钮,有个新加好友的地方,那个就是我……”
——谁是老头子!郑源撇嘴,手却自觉地听从指挥完成了安装注册。提醒音“滴滴”响起,汪士奇顶着一只大狗的头像请求了一路,有点可笑,郑源也就真的笑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汪士奇发来了一段小视频,正是今天早些时候的高通广场。画面上一个穿着深灰西服、蹬着高跟鞋的女人被凶手拽住,尖叫着,前方一个高大的白衣男人折返冲过去推开了女人,奋力争夺凶手的刀。视频一分十五秒,凶手的刀捅进白衣男人胸膛的时间大概在五十五秒,虽然背景音充斥着尖叫和哭泣,但是在凶手行凶的一瞬间,世界仿佛陷入了绝对的安静,郑源甚至能听到利刃捅进身体里沉闷的扑扑声。
“英雄救美啊。”汪士奇的消息弹出来。“可惜了,美还在,英雄没了。”
大概目睹一个大活人的死亡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郑源沉着脸关掉视频,想了想,又转头保存下来。如此直白的血腥怕是很快就要被屏蔽掉了,然而对郑源来说,这段暴力影像并非全无作用。
虽然镜头离得远,晃得也厉害,但郑源觉得,在白衣男人倒下的过程里,凶手在哭。无名嫌疑犯
托汪士奇的福,郑源有了面对面采访嫌疑人的机会。只是机会,汪士奇好心提醒他,之前已经来过两拨记者了,软硬不吃,什么都不答。
郑源耸耸肩,因为没有期待,倒也没觉得有多大的失落。他走到看守所的椅子上坐下,在一团乱的背包里翻找着眼镜。不一会儿,踢踢踏踏的脚步伴随着镣铐声响渐渐趋近,最后停在了对面。
“好好说话,别耍花样!”
郑源抬起头,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个人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平静,这是他给郑源的第一印象。不过真如王尔德所说,男人的脸是一本自传,那么这个男人看脸就知道是个悲剧。他还是能称得上清秀的,眼睛像背阴处的池塘,偶尔水光一闪,掩映在睑睫之下,有点瑟缩,却不是杀人犯该有的气势。他确实是太瘦了,郑源心想,几乎是一具骷髅被生绷在枯瘦的皮下,骨头随时能从关节接缝处穿出来。他不吸毒,也没得绝症,郑源低头看着他的体检报告,难以想象21世纪的大城市里还存活着重度营养不良的成年男人。
房间里很安静,衬得郑源吞口水的声音都无比明显。他审慎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思考着选择哪一句作为突破口。他需要亲密感吗?还是过分谦卑与尊重?他是对“作品”特别关心的凶手类型吗?受害者的人数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七?九?二?男女性别呢?又或者是作案时间?
一分半钟过去了,眼看就要错过最佳机会,郑源的心里文山句海滔滔而过,始终没有抓住那条尾巴。他唯一知道的是,第一句至关重要,而且,绝不会是外面那些都市报写烂了的煽情性报道开场白:一个淳朴瘦弱的社会底层,是如何被生活的重压逼得举起了屠刀?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有什么结果。”郑源终于开了口,“不过我一直在想,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男人隔着铁栏杆盯着郑源的脸,眼神却直直穿过他的颅骨,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这句话一出,那视线仿佛闪跳了一下,很轻微,但是郑源捕捉到了。
“想要搞个大新闻的人我见多了,烧公交的,砍学生的,炸邮政局的,都是社会底层,穷,压抑,受欺负,一辈子望得到头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出来报复社会。我知道你看起来也差不多,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见男人没反应,郑源干脆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你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证是假的,住址当然也是假的。警察已经比对过了,你没有前科,不符合任何一个在逃嫌犯特征,也没有宗教诉求……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费尽心机隐姓埋名,就为了在雪松大厦里当清洁工,然后突然冲出来无差别攻击路人?”
郑源说完就不动了,也直直地盯回去。男人看起来表情有点动摇。很好,郑源心想,就是这样,轻轻抖动钓竿,有点在意,又不能太在意,水面下暗流涌动,他来了吗?准备咬钩了吗?时机到了吗?不要慌,冷静,马上,就要——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沉默。
郑源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掏出电话挂了,还没等他收起来,又响了,再挂,又响。
狱警不耐烦地咳嗽了两声,郑源点头哈腰,到底还是走到角落里接了起来。
“主任?啊,我是,抱歉,在外面有点事情……什么?不会吧,小孩子闹着玩儿也是有的……是吗?这……啊,真是太对不起了,我明白我明白,给您添麻烦了……好,好,好,明天我一定到。”
郑源攥着手机走回座位,男人的身体突然前倾了几度。他舔了一下嘴角,出乎意料地开了口,声音晦涩难听,像是用锈铁造了一段声带,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久未上油。
“你不会去的,对吧。”郑源懵在当场。“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会去的。”男人的手指点了点郑源的手机。郑源几乎是火速地塞进口袋里——山寨机还是不好,他想,声音太大。
“儿子还是女儿?”
郑源焦虑起来,他不想搭话,虽然知道面前这人几乎不可能从深牢大狱里走出去了,但潜意识里他仍然不想暴露任何自己家人的信息。
“打架打到请家长,应该是儿子。”男人靠回椅背,手铐叮当作响。“你也没推给老婆去,所以,单亲家庭,对吗?你一定觉得当爸爸很累,挣钱那么难,儿子屁事不干还要给你添乱。为什么他就不能老老实实吃饭读书自己长大,让我消停点呢?”
郑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失去了主动权。
“你还是去吧。”男人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锁链,“你去,我就同意下一次采访。”不打不相识
“我回来了。”郑确冲着空荡荡的大厅喊了一声,手里一刻没停地扔下书包,边脱着上衣边走向洗手间,仿佛并不期待能得到什么回答。当然也的确不会有什么回答,他爸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的,他甚至看不出来他脸上多了一块乌青。
郑确舔舔开裂的嘴角,打开水龙头,把滚满泥巴的外套扔进洗手池。今天他又挨打了,跟昨天、前天,以及之前不长不短的八年学龄一样。很奇怪,他并不是班上最蠢的,也不是班上最弱的,但是十几岁的男孩们像野兽一样,他们就是能嗅到猎物的气息,然后定位精准地找到他身上来。他以为频繁地转学会摆脱麻烦,然而却并不如愿,从小学到初中,郑确已经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次欺侮,全都介于恶意与玩笑之间,每一下都精准地击打在青春期脆弱的自尊上面。他的人生就像泡在水里的这件衣服,廉价,挂满泥浆。
郑确倒上洗衣粉,囫囵地揉搓着,水池里突然传来一阵卡拉卡拉的刮擦声,郑确一愣,继而想起了什么,伸手进去捞出了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刀是旧的,却刚刚开刃,今天原本差一点就要用上了。
如果不是那个人出现的话。
原本是多么好的时机啊。郑确回想着,学校后门,淤塞的小池塘,无人处理的生活垃圾堆成一座腐败的山。男孩们就在那里收拾他,揍个几拳,揪耳朵,跪下,交出书包,丢进泥浆里,无聊得很,有趣得很。
他的右手紧绷在裤兜里,等待着机会。
来了。带头的那个,他们叫他大东,郑确在自己年级没见过他,也许大个一两届。大东踩着垃圾走过来,瓷实的体重压得脚下的泡沫饭盒噼啪直响。他来了,接下来就是他最高兴的事情了。
他会过来脱郑确的裤子,而郑确会趁他靠近的时候给他一刀。
郑确的心跳鼓动着耳膜,结膜一片血红,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大东的手揪住郑确的同时,另一只手从反方向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郑确执刀的手。
“你想干什么?”这声音真好听,郑确迟钝地想着,被那只手强行拉开去。
“老三?你怎么来了。”大东愣了一愣,等他看见郑确手上拿着什么的时候,脸色就有点青了。
“你小子很有种吗?打算干吗?捅我?”大东捡起半块废砖,举起了手。郑确闭上眼睛,祈祷能在第一下晕过去,省得疼。
“你们还是走吧。”砖头迟迟没有落下来,郑确的眼睛打开一条缝,看见老三的另一只手拦在了前面。
“怎么,老三,想护人?不像你的风格啊。”大东似笑非笑,邪火未退。
“不是,周老板也往这边来了,我刚看见的。”老三的声音依旧冷静,“你今年都两次大过了,别栽在那个混蛋手上。”
大东的表情介于信与不信之间,踌躇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来。“也对,老三,今天这事算我欠你一笔,来日再谢。”他扔下砖头,在郑确的外套上蹭了蹭手上的灰,“等着啊小子,马上就有你好过的时候。”他双手插袋,摇摇晃晃地走了,小弟们逐个跟上,直到剩下郑确和老三两人。老三晃晃郑确的胳膊,表情像在逗个狗。
“你多大了就掏刀子,不怕判刑啊。”
“……放开。”
“干吗,我帮你你还犯横?”
“你放开。”
“口气不小嘛,怎么着,没挨够?我再帮你把人叫回来?”
老三笑嘻嘻的,若无其事地敲打着郑确的头顶,郑确挥手反击,却被老三轻易就抢下了刀子,掂了掂,一挥手扔进了小池塘。
郑确脑子里有根弦“啪”的一下断了。他拦腰扑了过去,老三没防备着这一出,脚下一松,两个人一起摔进池塘的烂泥里。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去死,去死!”郑确摁着老三,一拳接一拳地凿下去,直到老三抓住什么凉飕飕的东西抵在他的脖子上。“闹够了没有!”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手里抓着的是郑确的折叠刀。“不想死赶紧滚,老子没空陪你玩。”
郑确想了想,没起身,又揍了老三一拳。
教导处周主任就是这个时候路过了他俩旁边。最佳损友
下午两点,咖啡的蒸汽从郑源的眼前蒸腾起来,让他憔悴的眉眼稍显柔和。
“抱歉抱歉,半路撞见了个抢包的,执行了个临时公务。”汪士奇闯进咖啡厅,一屁股跌进郑源对面的沙发,呼的裹携进一股寒气。“今儿怎么样?问出什么好料没有?”
“还没去呢,刚从二十三中出来。”
“二十三中?怎么,宝贝儿子又惹事了?”汪士奇脱下手套,甩来甩去地撩对面的脸,郑源愣了会儿,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放学后打架,欺负同学,破坏公共秩序,老三样。”郑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汪士奇把糖加到他杯子里了。
“就你儿子那斤两还能欺负同学,可别笑死我了。”汪士奇也喝了一口咖啡,下一秒就皱着一张脸呸出声来,“错了,错了,赶紧换过来。”
郑源接过杯子:“我儿子几斤几两,你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前天咱们喝酒的时候,是谁非要塞给我看儿子照片来着?”
“照片?”郑源挑眉。
“我说郑老师,这才几年你酒量就退步成这样,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汪士奇难以置信地嗤笑了一声。
郑源一阵头痛,仿佛是前天晚上的宿醉又回潮了。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好像上一秒还在盯着酒盅上的细枝梅花发呆,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宽阔的客厅,四周明晃晃的,胸口被压得一阵生疼。
“……你是狗啊,起来别闹。”等郑源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趴着的确实是狗,汪士奇养的老黑背,物似主人型,傻呆呆地瞅着他。
以前好歹还会把我扔在沙发上的。郑源若有所思,但他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也不好多要求人家什么,他们还能并肩在一起喝酒,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意外。
昨晚上出门看到那辆熟悉的银灰色GTI时,他就想退缩了,直到那个人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还是一身牛仔裤、长外套,黑亮的圆眼睛和吊儿郎当的神气好像从十年前打包传送过来的一样鲜活。他恍惚地走到跟前,对方的影子一下子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你好像又长高了……”郑源揉揉眼睛。
汪士奇大笑一声,一把抱住了他:“瞎说什么呢你!”他的声音贴着胸腔隆隆作响。
“欢迎回来,老郑。”
那熟悉的温度正在把他带回过去。
想到过去,郑源有点惊慌了起来,眼珠子左右转动着,想要赶快从那一块区域里绕过去。不行,不行,他的脑子里警报乱响,危险,不要去那里!
汪士奇的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不过你儿子这也算随你,当年你那好勇斗狠的样儿我可还记着呢。可惜啊,谁都打不过,最后哪次不是我替你摆平?”汪士奇笑笑,点了一支烟:“哎,一直能这么着该多好,要不是后来你和小叶……”
“我们还是聊点正经事吧。”郑源掐断了话头,“那个嫌疑人,吴汇,昨天开口了。”
“我知道,要不是为这事儿我才不稀罕来呢。说吧,你什么感觉?”
“你堂堂一个刑警队长,现在跑来问我感觉?”郑源抬手擦掉一滴不易察觉的汗,“人不是你亲手抓亲自审的么?”
“哼,谁不知道你郑老师直觉一流啊,当年考警校要不是体能测试不过关,你现在铁定混成我上级了,哪能屈才去当记者。”汪士奇摊开一份笔记,“这么说吧,2015年10月25日下午7:20分接到报案,高通广场出现持刀连续杀人凶手,7:28分抵达现场,确认两人死亡,七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凶手公开作案,当场伏法,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他将几张照片转向郑源的方向,大滩的血迹看得人眼晕:“这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徐子倩,在雪松大厦侧面吸烟角被害,死因是失血过多。另一个,袁佳树,在广场西侧,他怎么死的你已经看过了。”
视频里那不祥的静默又涌了上来,郑源胃里一阵翻涌,他赶忙拉过汪士奇的笔记压住那些照片:“这不是挺清楚的么?还需要我问什么?”
“你没发现少了点什么吗?”汪士奇挑起一边眉毛,“动机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可不觉得他是在报复社会。”
“所以你就放我过去钓鱼?”
“这可不叫钓鱼,叫曲线救国。再说了,你这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我这是给你送业绩好吗?你知不知道多少大报等着出深度采访?这一个就够你吃一年的了。”
“谢谢啊,我可没求着你送。”“不知好歹。”汪士奇直接把手套扔了过去,被郑源一把接住,“行,我承认,是我没本事,还是郑大记者厉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撬开了犯罪分子罪恶的牙关。满意了吧。”
“满意得很。”郑源把手套丢回给汪士奇,“这才说了几句,能有什么感觉,不过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动机有问题。”
“所以呢?有破绽吗?有思路吗?有想法吗?”
“你急什么。”郑源也点了支烟,眯起眼睛,“再说了,人也抓了,罪也认了,判也快判了,死得其所,知不知道动机,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汪士奇打开笔记本,给郑源看上面的照片,“一个27岁,一个28岁,男才女貌,好日子长着呢。倒霉催的,赶上就死了,你不觉得冤?”
郑源凑过头去,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死者的高清正面生活照,男的头发浓密,眼神清亮,嘴角蓄着一点笑意,女的皮肤雪白,细长风情的吊梢眼,确实长得都好。“那又怎么样,你还想给人家凑冥婚啊?”
“这还用我凑?”汪士奇喷出一口烟,“查过了,这两个人就是情侣,确切地说,未婚夫妻。”他拿烟的手比画了一下,翘起无名指:“钻戒都戴上啦。十一月过了就要结婚。”
郑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本子划拉起来:“还有吗?快说快说。”
“其他就没什么了,还在保密排查,说出来我又该挨批了。”汪士奇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盯着郑源看。郑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好投降似的举起了手:“好好好,一切服从汪队指挥。”
汪士奇露出满意的笑容:“我跟你的思路一样,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我们查了这个吴汇的出勤记录,风雨无阻,比我上班都准时。你说他费那么大劲造个假身份,就为出来捅几个人,图什么呀。但是看到这两个人,我觉得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搞错了。”
“你是说……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这两个人?为什么?有关系么?”
“女的是雪松集团的千金,男的是同公司高管兼上门女婿,你说跟一个清洁工能有什么关系。”汪士奇掐灭烟蒂,“我倒希望能查出点私生子啊什么的,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不是私仇,那就可能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一听这话,对面汪士奇的脸立马一黑。的确,要真是买凶杀人,查起来麻烦可就大了。雪松集团是市里几十年的老企业,地头蛇,关系网乱得人尽皆知,论寻仇,有动机的嫌疑人估计一卡车皮都拉不完。
“买凶这条线我们也跟了,这家伙贼得很,名下没有银行卡,工资都是领现金,就算他收了谁的钱,一定也是放在家里,我们一时半会儿也翻不出来。”汪士奇揉揉眉心,纵使乐观如他眉头也挤出了一道川字纹,“现如今只能靠笨办法了,高通广场拢共三条地铁两趟公交,这家伙收入不高,一定是公交上下班。往东边地价贵,谅他也住不起,那就只剩一条线了。”
“719,南城。”郑源打开手机看了看地图,“二十几站呢,慢慢磨吧你。”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汪士奇凑过来拍拍郑源的肩,“反正你那边也得慢慢培养感情不是?”
郑源拍掉汪士奇的手:“皮又痒了是吧。”
“我又没瞎说,谁让人家只对你一个人开口呢。”汪士奇挤挤眼睛,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哎,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郑源站起身,“现在就去。”初次交锋
看守所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更低一些,郑源在椅子上紧了紧风衣外套,希望自己在接下来的采访中至少不要哆嗦得太厉害。这才几月,他恹恹地搓了搓手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吴汇倒是一点没有怕冷的样子,即使他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衣,外加大了许多的橙红马甲。他摇摇摆摆地坐下,劈头就问起郑源的儿子:“怎么样,记过了么?”
郑源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关,干脆反客为主:“还好,两边都有责任,罚了个课外劳动。怎么,想起自己儿子了?也这么淘?”
吴汇没有答话,倒是扯出了一丝笑意,微微偏了偏头。郑源知道那个表情,那是在说:现在终于有点好玩了。
可惜他郑源并不是来陪他玩的。
“不想跟我聊家人?还是说你没有儿子?不,我猜你应该儿女都没有。按你的岁数,如果有孩子,最多三四岁,而你的受害人中就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要是个当爹的,未必下得去这个手。”
吴汇笑笑:“你还真不像个记者。”
“彼此彼此,你也不像个杀人犯。”
“所以你来是要给我翻案的吗?”吴汇盯着郑源的脸,“可惜,认罪书我都签了。”
“我可没打算给你翻案,我的工作是从你这儿挖一个真相,拿出去发表换一口饭吃。”“现在这个真相不好吗?”
“不够好,起码糊弄不了我。”郑源举起两张照片,再次捕捉到吴汇脸上一纵即逝的表情变化,“九个受害者里死了这两个,一个七刀一个两刀,偏偏他俩下个月要结婚,你说巧不巧。”
“倒霉呗,”吴汇耸耸肩,“我下手可没挑。”
“你确定?当时广场上可有小一千人,你就这么赶巧,随机杀掉一对未婚夫妻?”
吴汇不答话,只顾着盯住照片看,有那么一瞬间,郑源差点以为他就要招了。可惜,他这一辈子就没怎么如愿以偿过。
“啊……这个人,我记得了。”吴汇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郑源翻过来看了看,是袁佳树的照片。
“他是最后一个。当时我本来打算弄个小妞的,卷头发,腿那么长,多带劲啊,生让这孙子冲过来给拦了。我也没客气,照心窝就是一下。后来又补了一下。”
又是一阵反胃突如其来,郑源感觉肠子搅在了一起。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骂娘,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给忘了!视频还在他手机里存着呢,袁佳树确实是自己冲过去救人才死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吴汇的初始目标。
“今天聊得差不多了吧。天也不早了。”吴汇的表情已经单方面宣告了这一回合的胜利,“下次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带几份报纸?我是说,如果你还会来的话。”
郑源苦笑:“怎么,现在又成了炫耀型杀手了?等着看自己的大名登遍头版头条?”
“你不也一样?天天忍着恶心来见我,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大名署在头版头条下面么?”
郑源感觉这个男人越来越不好惹了。接近
五点半,太阳暗了。郑确抱着墩布脸盆路过走廊,迎面撞见了靠着栏杆抽烟的老三。烟雾顺着光线上升,像一条倒挂的乳白色的河流,老三的脸在后面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啧。”老三咂咂嘴,眯起眼睛预判着郑确的反应,见他不动,又挑衅地朝他弹了弹烟灰。
“麻烦让一让。”郑确放下脸盆,就着栏杆擦了起来。
“怎么,不打算告老师啊?”老三乐了,转头冲向郑确,那股乳白色的河流也跟着蜿蜒了过来,一点薄荷味道,倒是不呛人。
“什么意思?”
“这个。”老三举了举手里的烟蒂。
“但是昨天在小池塘……”郑确顿了顿,“你把刀还我了。”
“想谢谢就直说。”老三伸手去拍郑确的肩,被郑确躲开。
“我现在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讨打了。不领情,脸还臭。”老三收回手,倒是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喂,待会来单车棚找我,一起出去。”
“为什么?”郑确刚刚问出口,老三已经转身走了,一根烟蒂揿灭在刚擦好的栏杆上。
“神经病。”郑确皱着眉头捻起烟蒂,拇指和食指之间触到一点潮气,他呆呆地站着,等听到朝这边过来的脚步声才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大东带着跟班们堵住校门口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看见这么个情景:郑确出来了,一如既往地孬且丧,时刻欠人揍他两拳的样子。可是他举着老三的自行车。
确实是老三的车,因为老三就跟在后面,插着口袋,时不时还冲着郑确的屁股踹上一脚:“走快点,没吃饭啊你。”
“老三,这又是哪一出啊。”大东迎上去打了个招呼。老三笑笑,递过去一根烟:“还说呢,昨天让你们走了,我可倒霉了,摔坑里不说还被老周逮了,就因为这小王八蛋。”
“听说了,怎么,要不要兄弟帮你揍一顿?”
“谢谢了。我觉得揍一顿不够解气。”老三指指郑确,“像这样,得慢慢收拾。”
大东转头看郑确,因为长时间举着自行车,他的脸已经憋红了,手臂打战,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大东一扯嘴角,神色有点满意:“这法子不错,亏你想得出来。”
“放心,法子还多着呢。”老三抬手看看表,“不早了,我还有事,回头聊。”
“嗯,悠着点儿啊,别又撞上老周。”
“你能说点好听的么……”
老三与大东骂骂咧咧地嬉闹了一阵,到底领着郑确走远了。拐过街角,眼看着没人跟上来,他收住脚步,冲郑确使了个眼色。
郑确也停下来,愣愣地看着老三,没动。
“啧,还没举够啊你,放下。”老三作势又要踹,郑确恍然大悟。
“你干吗帮我?”
“我有说过帮你吗?”
“那这是干吗?”
“不干吗,好玩。”老三伸手把自行车划拉过来,一抬腿迈了上去,“这一个礼拜估计天天都有人等你,不想挨打就继续。”他一蹬踏板,外套两翼被风吹得鼓胀起来,一下子就没影了。阴影
“我说你,不能喝就不要喝了,跑我这里装什么大头。”汪士奇端着茶杯靠在卫生间门口,眼看着郑源死死抱着马桶不撒手,“成年人,稳重点儿。”“谁说我喝酒了。”郑源擦了一把嘴角站起来,头晕目眩,“就是有点犯恶心。”
“啊?真没喝?”汪士奇探头抽抽鼻子,“那就是怀上了?”
郑源嫌恶地接过茶杯:“我说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汪士奇一路跟着郑源到客厅,“怎么,遇上真对手了?”
“算不上,只是看不懂,撬不开。”郑源瘫在沙发里,幽幽地啜着热茶,“我也不是第一次采访凶手了,变态的见过不少,来来回回不过是那点子破事,钱,性癖,杀戮快感,这家伙正常得很。”
“正常还不好啊?”
“就是太正常了,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扮成一个变态?”
“我可不觉得他像正常人。”汪士奇嘀咕着。他还不知道吗,人是他亲手抓的,车到高通广场的时候他第一眼就锁定了目标,雪白的上衣,大红的袖子,扎眼得很。他没顾上喊话,因为打开车门就踩了满脚血,一抬头,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在对面直愣愣地瞪着他,一脸空白。
这时候汪士奇才看清楚,那不是什么红袖子,是那人的双臂被鲜血染透了,别人的血。
“今天也不是很顺,我们的预设被推翻了。”郑源的声音满满的疲倦,“那男的是自己送上去的,你忘了?”
汪士奇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郑源知道他也想起那段路人拍的视频了。
“所以现在这个死者已经没有什么特殊性了。”
“谁说的,男的没有,女的可不一定。”汪士奇又露出那种棋高一着的表情,郑源看了只想打他,“我查了报告,凶手手法粗糙,每个受害者身上或多或少都沾到了上一个人的血迹,只有她是干净的。”
郑源挑眉:“所以她是第一个?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才看到的好吗!这事儿都快结案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积极啊。”汪士奇没好气地坐下,手指在茶几上敲敲点点,食指抬起来指着郑源:“假设是你,提着刀冲到广场上打算捅几个人……”
郑源瞪过去,汪士奇尴尬地把手指一偏,指着一旁歪着脑袋打瞌睡的黑背:“是他,是他行了吧。假设我家黑背提着刀,冲到广场上打算捅几个人,第一下一定选个成功率高的。”
“嫌疑人,一米七,五十公斤不到,第一个受害者是个女性,身材娇小,倒是说得过去。”
“但是还有一点,大部分无差别杀人犯的行为都是循序渐进的,第一个是试水,越往后才越放得开,杀红了眼你听过吗?这个倒好,全反过来了,第一个刀痕深,伤口多,七刀毙命,往后的刀痕浅,伤口少,不算那个见义勇为的,其他全部活下来了。”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露怯了呢?”郑源抬杠,“平常谁真杀过人?捅死了第一个,手软了,劲儿也泄了,然后……”
一阵咕噜声打断了郑源的猜想,他低头,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刚吐完就饿,你也是真不吃亏。”汪士奇边取笑他边看表,“这都八点了啊,哎,你家小子呢,不用管饭?”
郑源去茶几下面翻翻找找,头也不抬:“家里有外卖单。”
“我说你,养个儿子怎么比我养个狗还不上心呢。”汪士奇皱眉,“这岁数正是拔高的时候,你也不管管。”
“管不了,他嫌我做饭难吃,正好就不做了。”郑源抬头,“哎,你们家怎么连个外卖电话都没有?”
“外卖你个头,爷爷我惜命好不好。等着,我去煮面。”汪士奇起身进了厨房,临了又探出头来,脸上犹犹豫豫的,“我说……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小叶……”
“你哪儿学来的这么八婆。”郑源踢了一只拖鞋过去,厨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郑源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十一点。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小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来。他慢吞吞地脱着鞋,汪士奇的话偏偏挑这时候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我说你,养个儿子怎么比我养个狗还不上心呢。”
郑源心里一抖,他扔下背包走到小房间的门口,刚要压下把手,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门里面才有声音传出来:“干吗?”
“吃饭了吗?”
“手疼,不想吃。”
手疼跟吃饭有什么关系?郑源想想,到底没说,只是掏出了钱包,往门缝里塞了一百块。“那明天多吃点。”
“嗯。”
谈话结束了,郑源却并不忙着走开,他对着那扇门站着,很近,近到呼出的热气都会马上返送回来。上一次他们说话是什么时候来着?郑源想不起来,光是一天天地刨着那些杀人放火就够他受的了,再加上搬家换工作入职入籍来回折腾,他的儿子好像只是个影子,低着头,跟着他一遍一遍地走。
更早以前呢?更早以前,那就是小叶还在的时候了。小叶,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都让郑源口里一苦。那时候多好啊,回到家打开门,总能看见小叶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满屋子跑,孩子哭,锅里响,淡淡的焦糊味道沾染了四月的空气,一切都是生气勃勃的,亲密暖热的。他的小叶,黑眼睛扑簌扑簌的小叶,怎么最后就连个全尸都没给他留下呢?“还有事吗?没事我睡了。”又一句隔着门的声音传出来,郑源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站了许久,脚尖都麻了。
“你睡,你睡。”郑源做贼似的转身就走,没两步听见“咔嗒”一声,连那一点微弱的黄光也灭了。郑源站在蓝浸浸的夜色里,一股冷意窜上后背。
不好了,他想, 今天晚上是逃不过了。
他磕磕绊绊地跌进了卧室,颤巍巍地翻找着安眠药。可是自从搬进来起,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外加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箱,除了一套寝具和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来得及拆。
郑源扒拉着撕开一个个箱子,小半生的琐碎渐渐显山露水,无一例外的蒙着薄灰。一把摩卡壶,汪士奇第一次公费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当看着郑源往里填咖啡粉的时候,他大惊失色:“怎么?这玩意儿不是拿来煮面的?”一只垒球手套,念书的时候校球队发的,他瘦,跑不快,永远被分到外野,连带着手套也鲜少有登场的机会,皮子橙黄硬挺,簇新得有些委屈。一套紫砂茶具,第一年评上优秀记者的奖品,壶嘴不小心嗑断了一个角,照用不误,洗出了一层淡淡的包浆。还有一本相册,郑源不爱照相,每次被镜头对准就横生出一股巨大的不自在,手脚多余得可笑。倒是小叶来了以后多了不少照片,她的脸小而白,身姿纤软,上相,这相册里有一大半是拍她的。不对,不要想小叶,医生说什么来着?对,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
怕什么来什么。郑源手一抖,相册的夹层里啪嗒掉出一份卷宗来。郑源眼睛不敢往下看,只有手指颤巍巍伸过去,摸着已经起毛的牛皮纸袋子,不用打开也能背得出里面有些什么。
那是当年凶手留给他的礼物,关于小叶最后的纪念。失踪人口报告,立案书,没有死亡证明,因为到最后也没找到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五张宝丽来相纸,乳白的方框,依次框住五个熟悉的部位,手,乳房,小腿,脚趾,脸。
一样是白白的,软软的,纤细漂亮的,却是被切下来的。
郑源想起自己收到最后一张照片时的心情,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却莫名其妙地闪过去一句:小叶倒是不像死人。
这突如其来的八个字最终让郑源离职换岗,搬出本省,接受了三年的心理干预治疗。他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大哭大醉然后让一切过去,就像搞不明白凶手当年为什么偏偏要对小叶下手。
是他惹的事,明明应该是他死的。
郑源抱住那个袋子,流不出眼泪,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干号。失败
“你害怕了。”郑源刚一落座就听到对面的声音,他从来没觉得有谁的声音这么刺耳过。
“只是没睡好。”郑源把一叠报纸摔在桌上,他知道这时候最忌讳有情绪,可是他还是个人,是人都会有情绪。“你要的报纸。”
吴汇枯柴似的手指从栏杆间伸出来,狱警清清嗓子:“收回去,采访不许交接任何物品。”
吴汇转头看着郑源,眼神里没有一点祈求的意思。如果他开口,大概只会叫他自己看着办:想搞砸吗?有本事坐着别动啊。
郑源讨厌他的笃定,不止他,还有他的整个人生,整个世界,他们好像吃定了他无从反抗,只会闷着头把一切扛下去。
牢骚归牢骚,事实上郑源仍然摊开了报纸,一一举起来,六份,本地外地都有,高通广场的案子,头版头条。吴汇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像个瘾君子嗅到了毒品,整个脸凑得极近,似乎再用力一点那张窄瘦的脸就能从两根铁条之间穿出来。郑源不喜欢他的眼神,那上上下下滚动的眼珠子好像透过报纸滚到了他的皮肤上,蚂蚁一样,岩浆一样。
“你在看什么?”
“你说呢?”
“文章你早读完了,现在上面有要求,报道重心全在见义勇为的袁佳树身上,没什么行凶细节,也没有太多对你的描写,估计你也不想细看。”郑源懒得再打心理战,发出一记直球:“你在看死者照片。为什么?”
吴汇勾起嘴角:“你们写文章的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用作品说话。我的作品也在说话。”
“那你的作品在说什么?”
“他们在唱歌,嘲笑你的愚蠢,感谢我的造化,不,其实你不算最愚蠢的一个,起码你还追到了这里。其他人,他们在我认罪的那一天就撒开手了。”
“你并没有那么重要,盖棺定论之后,撒开手才是正确的选择。”“但你没有撒手。”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吴汇靠到椅背上,语气真诚,“郑大记者,专写大案,跟过好几次凶杀案现场,年纪轻轻的就拿过新闻奖,前途无量啊。”
郑源感觉到了那背后隐藏的恶意:“你想说什么?”
吴汇抠了抠指甲:“没什么,这里新报纸来得慢,老报纸倒是挺全的,特别是法制周报,我翻了翻,收获颇丰。”
郑源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采访时间还剩一刻钟。不管了,他想,现在必须走。
然而吴汇的声音还是像生锈的钝刀子一样刺过来:“你说有趣不有趣,天天写别人杀人分尸,临到头落在自己身上了。喂,你老婆那案子那么刺激,比我这个刺激多了,你为什么不写?是不是因为没找到尸体,写起来没感觉啊?”
郑源的耳朵里涌上一阵尖锐的噪音,眼前的画面仿佛抽帧一般抖动。他知道自己需要保持冷静,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他的理智快。他的手伸过栏杆,一把揪住吴汇的领口,吴汇整个人撞到栅栏上面,“梆”的一声。
“喂!你!撒开手!赶紧给我放开!”看守所的狱警一拥而上,郑源感觉自己被强硬地址开了。他像一只斗败的狗,在缰绳的牵制下不甘心地喘着粗气。吴汇已经被按倒在地,郑源看不到他,但能听到他尖利的笑声,那声音让郑源整个脑袋都在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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