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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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万日元!”白根大声说道。
“二十万?”修二盯着白根的脸,“您就别戏弄我了。”
“不,我没有戏弄你。一个号真的是二十万日元。”白根一本正经地说道。
“哎,真的?”简直莫名其妙,修二一头雾水。
若是一个号二十万,那岂不是跟流行画家平起平坐了?修二的心里不禁浮想起几个这种级别的画家,即使比不上千塚毕恭毕敬服侍的梅林,人数也屈指可数。
这是真的吗?这若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他一定会笑出声来,可这话却是从现在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眼前的画商白根这儿听来的,他当然无法一笑置之。自己跟白根并不怎么亲近。而且,这个向来认真的人也不像是在耍弄自己。还有,白根比艺苑画廊方面光明正大得多,从这一点来看他也不像是随便一说。
“千塚先生为什么要给我的画这么过分的价钱呢?”修二仍一头雾水地问道。
“千塚一定是有什么想法吧。”白根第一次平静地笑道。
列车经过静冈站。可是,修二连列车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静冈站的都不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右边车窗外已是一片蔚蓝的海。
尽管白根说千塚一定是有他的想法,可是修二却怎么也弄不清千塚的想法。一点也猜不出来。
就算他是认定了自己的画以后会大幅升值,那也用不着花这么高的价钱来投机啊。若真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自己的画将来能跟梅林画匠并驾齐驱了。修二曾从千塚那里听说过,花房行长十分中意自己的画,正在收集。他也听说过对方坚信自己的画会很有前途。可是这一切只是建立在自己是一个新人的基础上。说白了,这其实类似于收藏家的投机心理,想以此来验证自己的眼光。事实上,花房以前对自己的画不也曾指出过种种缺点吗?
纵然是千塚给出那样的价格,可如果花房行长不买的话,一切就都没有意义。千塚和花房一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从这么高的价格来看,这事就不再是理所当然了。
还有,就算是让一百步,假如自己的画真的值这个价,那其他的画商应该也不会厌弃自己。首先,评论家肯定会赞不绝口。可是这种情况却压根儿没出现。就算是价钱太高其他画商都不敢出手,那至少他们也该会一拥而来交涉价格啊。
修二只能认为这种传言是不真实的,传言总是会被拿来进行不切实际的虚构,或许就是这种虚构才把自己的画吹成了艺苑画廊的摇钱树吧?
修二是以一个号一万日元的价钱把画卖给千塚的。若是如传言所说的那样的话,千塚从每个号上会赚十九万日元。就算砍去一半那数字也不小了,所以千塚应该会更热心地催促自己多画。可眼下他却没有这么热心。他曾非常热心过。不对,也许他是表面上藏起了热心,只是假装冷淡而已。可即使如此,现在也该愈发催促才是啊。由于普陀洛教团宗教画的事情,千塚一时收起了他催促的长矛。难道千塚放弃了空手套白狼般的机会?还是花房方面无法再购买自己今后的画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完全相信白根的前提下的猜疑而已,对于修二来说,这些话的可信度本身就是一个谜。
白根的话把修二诱入了五里雾中,而且还是一个让人兴奋的童话。
“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啊?”白根观察着修二的表情问道。对白根来说,修二对此事的一无所知令他深感意外。
“何止不知道……是根本就没有想到。”修二说道。
“原来如此。”白根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点点头。
“白根先生,”修二终于说道,“如果您要收购我的画,您会出多少价?”
白根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困惑。这的确是令画商很为难的一个提问。
“这个嘛……”白根故意微笑了一下,“我承认你的优秀。我也一直觉得你现在的画不错。这绝非我的奉承,如果价钱上能谈妥的话我甚至也想要一些。只是,由于艺苑画廊抓着你不放,所以我也只能敬而远之了。从同行间的规矩来说,我也不得不如此。”
“白根先生,请不妨直说吧。您的话把我都弄糊涂了。那不说是您收我的画,如果是其他的画商大概能出多少价呢?请告诉我个标准价,一般画商都能接受的价格是多少?”修二请求道。
“明白了……那么我先问一下你,你现在是以多少价卖给千塚的?虽然这个问题很冒昧,可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如果不问清楚这一点,恐怕我也只会作出让你难以理解的回答。你先给我个实话。”
“以前非常便宜,不过最近一个号是一万日元。”修二狠狠心说道。
“一万日元……”白根的脸色并无变化,然后明白了似的微微点点头,“山边先生,如果是我这边收你的画,最高也就是这个价。”
“……”
“若是其他画商的话,或许还会更低。艺苑画廊能出一万,作为我们同行的常识来说,反倒是最高的了……啊,请不要生气。这并不是说你的画如何,毕竟,这画稿费里面还包含着画家的资历,再加上还要与其他画家保持平衡……”
在东京站下车之后,修二仍未从白根所说的话语的影响中跳出来。白根的话就像一针麻醉剂一样让他进入了恍惚状态。白根说这件事在画商同行们之间已经广为人知,而他则是头一次才听到这种事。最近很久没有见同伴们了,信息闭塞。即使有人告诉他,他是受到了白根的挑拨,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可是,白根是一位绅士,也算是老字号画商了。他不是个说谎的男人,无论从他当时的语气还是表情都绝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千塚要以如此过分的价格卖给花房行长呢?而花房又是出于何种理由用如此浪费钱的方式来收购自己的画呢?这里面似乎别有意味。千塚与花房之间似有什么企图。是何企图现在仍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倒可以确定,这绝不仅仅是画作的单纯交易,也从未觉得他的画有那么了不起。
修二从东京站直接换乘了电车去了姐姐家。
“现在才回来?”姐姐开门迎接提着旅行箱的修二,“胡子都这么长了,脸色也不好,怎么了?”姐姐担心地问道。
“在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走来走去,累坏了。”
修二刚放下姐姐借给他的旅行箱坐下来,姐姐立刻说道:“对了对了,有你的电话。是个名叫吉田的人打来的。”
自己曾拜托吉田去调查一下胜又的事情,或许有结果了吧。修二从榻榻米上抬起刚坐下来的屁股。
吉田正好在分社。
“您给我打过电话?”
“听说您去了趟丰桥。回来了啊?其实我要说,教团的调查有了一些进展,可那个胜又司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就像蒸发了一样。”
“……”
“不止是胜又,连他太太也一块儿失踪了。虽然追查出了一点名堂,可他们就像烟一样地突然消失了。”
修二一直觉得要找出胜又的行踪并非易事,但听到吉田的这番话后,他还是不安起来。
姐姐正在前厅泡茶,电话的交谈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胜又怎么了?”姐姐问道。姐姐认识胜又的妻子,她一直期待入住普陀洛教团住宅区。修二会注意到胜又,就是源自姐姐的那番话。
“胜又夫妇去向不明。”说着,修二坐下来端过茶杯。
“知道迁居地点吗?”
“不知道。胜又连出租车公司的工作都辞了。”
“那,他没能入住教团的小区?”
“似乎没有。教团小区本身就在闹纠纷。”修二说道。
“是吗?”姐姐想了一下,说道,“那,我问问别的朋友试试,说不定有人会知道呢。”
修二并没抱太大希望。报社的记者如此调查都没能找到,仅凭跟胜又的妻子有点熟识更是不可能会找到了。比起这些,他现在正为即将谈起的姐夫的生母——芳子的事情而心口堵得慌。
姐姐早就想知道修二这次旅行的结果。
在姐姐催促的眼神下修二便讲了起来。姐姐屏气凝神地听着。说完这些足足花了近一个小时。
姐姐叹了口气,第一次知道丈夫的过去以及出生的秘密。
“修二,我得到那乡下去把婆婆接来。”姐姐下定决心说道。
“可是,怎么说呢……”修二歪下头来。
“怎么了?”姐姐追问道。
“我感觉,姐姐你就是去接了,芳子阿姨也绝不会来东京的。她没抚养过自己的亲生孩子,自然会感到没脸接受至今从未谋面的媳妇照顾。她本人也一直坚持这么说。”
“或许吧,可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还有,既然我都知道了她正寄人篱下,那就更得去接了。除非她觉得那边好。”
“我是这么想的,姐姐你如果去芳子阿姨那儿见她,会不会让她感到愈加痛苦?”
“……”
“在我临走时,芳子阿姨也在絮叨这件事。若是姐姐你去了,她反倒会觉得自己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了。姐姐若执意要去的话,我想也最好是隔一段时间再去。”
“隔多久?”
“这个嘛,至少得半年吧。这样一来,芳子阿姨会以为姐姐不会来了,就会安心下来。若是现在就去,她肯定会吓得战战兢兢。最好还是等上个半年再造访,这样或许谈话也会自然。”
“……”姐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外面的黑夜万籁俱寂。修二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仿佛仍待在奥三河那砚台商的二楼。
“婆婆这个人可真不幸。”姐姐叹息道。
“确实是不幸。”
“我憎恨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遇的公公。”
“花房会长?”
“没错。我以前曾听说过光和银行的名字,可没想到它的前行长竟然是我老公的亲生父亲。”
“也是啊。可是芳子阿姨在跟花房忠雄分手之后似乎又谈了很多次恋爱,反正不能一概而论。倘若芳子阿姨亲手抚养姐夫,含辛茹苦地拉扯他,我们就会更尊敬芳子阿姨,同时也会更加憎恨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在这一点上,我想芳子阿姨也有她自己的过错。”
“也许是吧,但以她一人之力,确实无法养活孩子。身为女人,我能理解她。还有,你刚才不是也说,花房除了芳子之外还有好几个女人嘛。”
“听芳子阿姨说是这样的。依花房的性格,这一点想必没错。”
“那些女人们也都有了孩子?”
“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似乎有三四个,不过花房都没有认,他只承认正妻所生的,即现任行长花房宽。剩下的就都像芳子阿姨那样全塞了些钱打发了。”
“这些人真可怜……”姐姐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尽管修二推定花房在外面的孩子中有一个是玉野,可他却仍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姐姐。玉野的眼睛跟姐夫依田德一郎一模一样,姐姐的儿子良一也继承了这个特征。
可是谈到花房会长的孩子还有三四个时,他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他再也不忍继续藏在心里。
姐姐听后惊诧不已。丈夫同父异母的弟弟竟然曾往来于附近的公寓。她呆望了弟弟好半天。
“不过说到底,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依据就是那双眼睛。姐夫的眼睛还有良一的眼睛。另外,在跟玉野文雄见面时,我也发现他的眼睛有那种特征。花房宽也拥有同样的眼睛。也就是说,那是他们的父亲花房忠雄的特征……不过,我得事先声明一下,世上拥有同样的眼睛和同样口鼻特征的人无计其数。仅凭我身为一名画家的感觉来判断未免太草率,所以这个推定大概并不靠谱。”修二在姐姐的面前修正着自己的言过其实。
“不,你的这种感觉没准是真的。你不是认为我丈夫德一郎在家前面的路上被杀是因为被错当成玉野吗?”
“……”
“还有,刚才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趁我出门时,闯进来的那溜门贼寻找影集的理由。”
姐姐到底还是察觉了修二的心思。
“不过,现在还不能断定。或许只是偶然。”他显得有些为难地,叼起烟斗说道。
“我说,修二,你刚才说看到玉野,到底是在哪儿见到他的?”
在姐姐的追问下,无奈的修二只好把自己在真鹤的普陀洛教本部跟玉野见面,以及玉野此前曾担任过光和银行的考查课长,后来又单干保险代理业等事告诉了姐姐。
“就是说,你一直把工作丢在一边,拼命地在调查?”
姐姐这才如梦方醒,感谢为了姐夫的事情一直调查到这一步的弟弟。
“我说,姐,”修二说道,“你有没有在姐夫口中听到过光和银行这个名字?”
对修二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倘若德一郎曾提起过这个名字的话,那就说明他自己获知了自己出生的秘密。
“没有……没听他提起过。”姐姐仔细想了一会儿。修二失望了。
可是姐夫难道没有注意到自己是花房忠雄的儿子?倘若真的不知道,那么他遇害的原因就会如同以前所推测的那样,的确是被错当成了玉野。可是如果姐夫知道,那他被杀的原因很可能就会与他所了解的事情有关。因为若德一郎知道这件事,那他大概已以某种形式同花房父子交涉过。
可姐姐却说,她并未从德一郎口中听到他提起过光和银行的名字。既然这样,弄乱影集寻找照片的事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也许姐夫德一郎知道自己是花房忠雄之子,并且很可能曾背着妻子私下同花房父子进行过某种交涉。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人却有意瞒着妻子。可能因为是自己出生的秘密,才不愿告诉妻子吧。
德一郎与花房父子在这种情形下的交涉,就意味着德一郎已经采取了行动。即使花房那边知道了依田德一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因这个单纯的理由而把他杀害。修二越发觉得自己陷入了迷谷。
“我说,修二,”姐姐忽然说道,“你见了芳子后,有没有发现她的脸上有跟德一郎相似的地方?”
“这个嘛,我也仔细留意看过了,没有什么相似的印象。”
“是吗?”
“姐夫长得像父亲。”
“这么说,现在当行长的儿子和玉野全都像父亲?”
“倒也不是说全部,不过眼睛那地方却是非常像。”
“那倒也是。毕竟他所有孩子的母亲都不一样。”姐姐说着,又突然抬起头来,“修二,你知道花房会长那些女人们的下落吗?”
“怎么会知道?我连到底是哪里人、名字、住址都不知道。芳子阿姨也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花房本人了吧?”
“他大概也早就遗忘了吧。毕竟都是三十年以上的事了。而且花房忠雄也只是玩玩而已。”
“是啊。”
有没有人知道花房忠雄曾经的女人以及孩子们的下落呢?毕竟是三十年以前的事情,问谁也不会知道了吧。他的儿子花房宽大概也不清楚,现在的秘书们更不会知道会长从前的所作所为。那剩下的就是曾经为花房做过秘书的人了。过了三十年,当时的秘书还在不在呢?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这一条线了,但却没有任何头绪。
这时,修二忽然想起艺苑画廊的千塚来。千塚从花房忠雄做行长时就深受忠雄青睐。现在也受到行长宽的青睐。
他此时所回忆起来的,是在从浜松返回的列车上跟同行的画商白根的那番对话。传言说自己的画正被千塚以过分的价格卖给花房行长。不,不是传言,既然是白根所说,那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从东京站下车之后开始,这个问题就在修二脑中挥之不去。
再怎么考虑,花房都不会以每号二十万的价钱购买,千塚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报出这个价码。这个二十倍于正常价格的交易背后,肯定埋藏着什么秘密。这里面一定有着让千塚卖此高价的理由,也肯定有令花房乖乖买下来的理由。当然,自己的画在其中并不重要。换言之,即使不是自己的画大概也无所谓,同行中任谁的画都行。不,说得更极端一些,即使那根本就不是画,是其他任何东西也无关紧要。
现在只能如此认为了,千塚应该抓住了花房家的把柄,才得以以过分的价格买卖自己的画。
在跟姐姐谈话的过程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修二感到疲劳,就在姐姐家住了一晚。
自从去了一趟丰桥以后,修二不时想起与姐姐和与彻美堂白根的对话,他再也无心创作。吉田那边好像也在继续打探教团的情况。今天他本打算要去一趟艺苑画廊,可下了电车之后,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本想去见见千塚,不露声色地确认画商白根的话的真伪。可无论怎么说,探问自己画的价格还是让他有些畏缩。“我听说你正以这样的价格把我的画卖给花房先生,这是真的吗?”——自己是无法当面跟千塚如此对质的。无论怎么变换措辞,问题的内容都不会变化。若是假以巧妙的措辞,问题的重点就会模糊,如此一来就不会从千塚那里得到明确的答案。
此时他在大脑中浮现出R报社学艺部的阿辻。阿辻是资深美术记者,通晓画坛的事情。和他就能安心确认这传言的真伪了,他也肯定会毫无顾忌地告诉自己。自己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修二于是用附近的公用电话往报社打去。阿辻不在,时间太早了。
“他什么时候到社里呢?”
“这个嘛,辻先生的时间可没准,说不定下午两点左右才会来呢。”学艺部的人答道。
阿辻上班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有时则是下午两三点左右才出现,也有时甚至傍晚才露面。
“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下辻先生家里的电话号码?”
“辻先生的家里没有电话,他讨厌别人往他家打电话。”
如此一来就真的是没辙了。最终,他只得托对方帮忙带口信,说若是阿辻到社里的话,请转告他,山边两点左右还会打电话给他,请让他尽量待在座位上等一下。
修二的脚不知不觉间朝艺苑画廊迈去。他并不是去见千塚,而是去看看最近都有些什么样的画在艺苑画廊里展览。艺苑画廊经常会改换陈列。看新画只是此时的一个借口,其实他是想确认一下都有些什么级别的画家,并且又是以何种价格展出来的。如果再跟千塚不动声色地聊聊天的话,说不定还会侦查到点什么呢。
走进艺苑画廊的陈列厅时,恰巧遇上千塚让员工们更换展画。画廊里摆放的都是些中级画家的作品,是面向外行的,中间还穿插着一些“艺术品”,一般是不写价格的,不过这即将挂上去的画框的背面却贴着价格标签。大体上是每号四五万日元。
修二不禁切实感到了自己的画以每号二十万的价格卖给花房行长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这些中级画家都远是自己的前辈,成名已久,其中还有深受瞩望的画家,他们都是一旦参展必会受到报纸热评的流行画家。修二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千塚会以每号二十万的价格把自己的画卖给花房行长,这背后果然隐藏着什么秘密。若是自己的画摆在这里,充其量也就是每号一万日元的价码,只对特定的人才会以二十倍的价钱出售,这实在是令他不快。
修二边想边看。此时,千塚大致更换完毕,后退了五六步打量着总体的陈列布局。他的位置正好挨着修二所站的地方。
“怎么样?”千塚朝修二说道。
他所说的怎么样,既像是在询问修二摆在眼前的画作陈列情况如何,又似在问着修二本身的情况。
“嗯……”修二礼节性地瞧了一眼画,“加进新画了啊。”他无关痛痒地说了一句。实际上,哪幅画都没有让他喜欢。
“选出来摆在这里的画,都是些让顾客们一看就想要的,而有眼光的客人则会看放在后面的画。”千塚为陈列方式解释道。
修二到这里来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画究竟是不是以传闻中的价格来出售,可一旦到了这节骨眼上,他却连拐弯抹角地问问都做不到。说到自己的画作,无论是什么样的措辞他都说不出口。
“这边请。”千塚说着把修二往屋里请,于是两人便走进了那间办公室般的房间。千塚摆好煎茶的器具,然后把暖水瓶里的开水倒入小茶壶招待修二。千塚只有在面对本店重要的画家时才会这么做。跟从前修二无论拿多少画来他都置之不理的时候相比,这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千塚先生。”修二一咬牙说道,“您委托的花房先生的画一直没画出来,实在是抱歉,以后我一定会画的。”他致歉道。
倘若自己的画真如传言中那样是以每号二十万日元的价钱卖给花房行长的话,千塚一定会责备自己怠慢,可是最近他竟什么都不说。
“是吗?那就拜托了。”千塚把视线转向别处,漫不经心地答道。
怪了。若真是天价售卖的画,他应该越发催促自己才是啊。如果自己没画的话,他一定会不断催逼的。可是现在,即使自己主动说了出来,千塚也没多大反应。
“先不谈这个。”千塚把茶杯放在修二面前,说道,“真鹤的普陀洛教团终于正式决定让你来画壁画了。虽然专供花房先生那边的画也要画,不过当前你最好还是专心地应付这边吧。”
“可教团没跟我说啊。已经内定是我了吗?”
“听说已内定了。”千塚点点头,“毕竟那边有钱。壁画可是一项硕大的工程,对方一定很激动,你的作品也会流传后世。花房先生那边我会设法让他等等的,你只需专心准备壁画就是。”千塚为修二着想。
“如果决定下来我就做,可是这样一来,您不就对不住花房先生了吗?”
修二这么说,已算是尽可能委婉地在确认那“高价”了。
“没事,花房行长也说了,希望你能把普陀洛教的工作放在第一位。毕竟自上一代教主以来,他们银行就与教团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他觉得比起他自己的兴趣,还是教团的利益更重要。”
“是吗?倘若教团真让我来画的话,我也想大干一场。”
“对了,听说你为此得坐船去真鹤的海岸转一圈。真好,到时候,只要你方便的话,我也想一起去呢。我啊,想去钓鱼。若说我的兴趣,那就是钓鱼了。那边有很好的钓鱼场,我真想搭便船去好好休闲一下。”千塚兴奋地说,“我平时也没有空闲,根本就没时间专门备船去钓鱼,所以这真是个好机会。你也可以先在那边转一圈,找处合适的地方写写生。趁这个时间,我也可以悠悠地垂钓一下。我啊,虽然也时常会去东京湾的码头钓鱼,不过从没坐船钓过呢。真想去真鹤试试。反正普陀洛教团那边会专门为你派船的,他们肯定会由着我们。带我一起去吧。“他一口气说道。
修二一面回想着千塚的这番话,一面朝R报社走去。
千塚究竟在想什么呢?也许是想放弃花房行长,转而投向普陀洛教团的怀抱吧。喜欢钓鱼或许是真的,可是他真正的用意是想借此机会接近教团本部,企图推销画吧?千塚本来就是个商人。对他来说,任何机会都是商机。还有一点,如果自己真要画壁画的话,鉴于此前的关系,他肯定会有一大笔手续费进账,从这层意义上来讲,他也肯定想事先跟对方接触一下。事情肯定不会像千塚自己所强调的那样只是为了去钓鱼。
再次给R报社打电话时,阿辻正好刚来报社。
阿辻说现在能见面。虽然他回头得出去弄一个报社的策划,不过若是谈话三十分钟以内,倒是可以。修二觉得,自己和阿辻可以单刀直入地谈,只需十或十五分钟就足够了。
修二来到R报社,让接待处帮忙通知阿辻。不一会儿,他就现身出来。不过不是他一个人,另外还有三个同伴。
一看到修二,阿辻就对其他三人说了声“稍等一下”,然后来到修二身旁。
“我正好要出去,没时间多聊。什么事?”阿辻微笑着问道。
“久违了。”
“对啊……”
“我是来讨句实话的。”由于其他人在场,修二有点难以开口,“前几天我有事去了浜松一趟,回来的时候碰巧跟画商白根先生乘坐了同一趟列车。当时,白根对我说,他们画商同行间流传说,我的画正被艺苑画廊以每号二十万日元的天价卖给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
“唔,是这事。”阿辻扫了一眼修二,嘴角浮出微笑。
“我听了之后觉得简直像在做梦一样。怎么说呢,我的画居然能卖上那种价?这种事连想都不敢想。人家是画商,最大限度地赚钱是天经地义的,可无论怎么说,像我这种平时总挨您教训的烂画居然能卖上大师档次的价钱,这令我非常不安。辻先生,您知道这件事吗?”
“唔,倒是知道一些……”阿辻嘟哝道,没有看修二。
“是吗?既然连辻先生都知道了,那传言是真的了?”
“既然连白根君都那么说了,那就说明这传言的可信度很高,不像是单纯的玩笑。像白根这样的画商是不会开玩笑的。”
“真把我吓了一跳,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就想,辻先生或许会知道真相……”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千塚究竟是不是以每号二十万日元的价格把你的画卖给了花房。不过,既然画商同行们也都在这么说,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可是,画商中不少流言是为了抢别人的生意。传言总会添油加醋的。”
“别开玩笑了,这可跟道听途说不一样。画商彼此都是生意上的冤家对头,对敌人的情报都抓得很准。你那白菜价的画或许真是卖上了珍珠一样的天价了吧。”
“辻先生真是这么认为吗?”
“嗯,起初听到这传言时我也是吓了一跳,根本就不相信。可是,不只是白根,当从其他画商那里也听到同样事情之后,我也不得不当真了。大家也都很纳闷。画并没有统一价格,因为顾客一旦遇到喜欢的画家之作,就会不顾价格要买。可是,像你这种情况,怎么说呢,与其他的画商没有接触,可以说千塚差不多已独占了你的画,所以客人也没必要以如此高的价购买了。这一点大家也全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当事人你陷入迷谷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阿辻的口气,这似乎已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修二这才感到了冲击。
“千塚是不是一直在催你给花房画画?”阿辻盯着略显苍白的修二的脸色问道。
“也不是。”
“也不是?那就是不大催你?”
“催得不怎么厉害。也因为我这边有事,不过他的确催得不太急。”
“他大概是害怕把你催急了,你一气之下不给他画了吧?”
“似乎也不是这样。总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哪有这种荒唐事?”阿辻当即说道,“怎么说你也是给艺苑画廊下金蛋的鸡!他不可能让你不给他下蛋啊!我看倒不是不感兴趣,是不是对你客气起来了呢?千塚可是个机灵鬼,他最擅长搞这个。”
修二结束了与阿辻的对话又过了大约两小时后,他跟分社的吉田在咖啡厅见了面。
“我先把采访普陀洛教团横滨支部的事说一说……”吉田频频转动肥胖的身体,急匆匆地说了起来,“根据你所说的情况,我问了横滨支部的很多人,可是他们都守口如瓶。但凡加入到那宗教团体的人,全都不肯对外泄露半点内部的问题,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会告诉自己这个圈子以外的人。无论我如何用住宅区的问题来勾他们的话,他们全都闪烁其词。”吉田遗憾地说道。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压根儿就没有这种问题。说他们正稳步建设着这尘世上的理想乡,不久就会搬到那里去。于是我就问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们只是说不久就会决定下来,这一点正在跟教团本部商量,并不是我们一方的意志所能决定的,我们完全信赖教团等等。他们没透露一丝口风。”
“那么以你的判断呢?比如通过对方的表情等。”
“还是跟你所说的那样,他们似乎心存不满,虽然口头上说得冠冕堂皇,表情却是十分不安。我的采访似乎让他们感到了不安。倘若他们坚信有住房,态度上自然就会充满自信。”
“其他人那里也没探出来?”
“没。而且,我去采访的事,他们似乎通过电话或是什么方式通风报信了,很多人根本就连见都不让见。”
“果然可疑。”
“虽然这次失败了,可我还想继续追查。我正在考虑别的办法。”失败的吉田说道。
“那就拜托了。对了,胜又司机那边呢?”
“今天早晨有人说,他好像正在热海那边做出租车司机。”
“热海?”
由于热海跟真鹤毗邻,修二感到这个传言应该是真的。
“不过这只是司机同行说的,我不清楚。也就有人一打眼看见过,不大可信吧。我今天正想再查查这一点,结果突然出了点事。”
“出事?什么事?”修二问道。
“一个医生自杀了。是世田谷的一个私人医生。医院在梅之丘车站的附近……”
“哎?”修二瞪大了眼睛,屁股不禁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光和银行原支行长高森孝次郎在青叶旅馆离奇死亡时曾在场的那个医生来。若是平常的话,他恐怕不会立刻就想到这,可此时,却像上天启示一样立刻想了起来。
医生在青叶旅馆为倒下的高森作诊断。既然是旅馆方面为了急救而叫来的,那无疑是附近的医生。
“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修二问吉田。
“名叫中原政雄,五十岁。诊所内有三名护士,家人有太太和两个孩子,唔,是典型的小街道诊所。”
“原因是什么?”
“听太太说,他最近患上了重度神经官能症。他并没有留下遗书,是服用最常见的氰化钾自杀的。”
修二对此事如此感兴趣,这似乎令吉田很意外。
“山边先生,关于这名医生,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也谈不上知道……”
修二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最好还是心一横把此事跟吉田挑明,因为要调查这件事情还得需要吉田的合作。于是,他就简明扼要地把在目黑川去世的女人的丈夫高森也是暴毙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支行长高森离奇去世的地点,就是这梅之丘附近的青叶旅馆。旅馆当时叫了医生。我去旅馆调查时,一时疏忽竟忘了询问当时医生的名字。不过,由于是同一地方,所以刚才听到你说那个叫中原的医生自杀的消息时,我顿时就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个中原是不是就是当时被旅馆叫去为高森看病的那个医生呢?”
“还有这种事情?”吉田也顿时来了兴趣,“您曾去那旅馆详细询问过?那请告诉我吧。”
修二于是详细地叙述起高森的事情来。
“原来如此,真是奇妙的巧合。”吉田抱着胳膊,“假如为高森作诊断的就是中原医师,那或许把高森太太从山梨县的深山里带去东京的用意也在这里。对了,我记得您上次也说过,普陀洛教的东京支部也在那里,对吧?”
“没错。”
还有,萩村绫子也住在那附近。可是,这些现在还不能告诉吉田。
“那现在就去看看吧!去那个青叶旅馆。”
吉田顿时兴奋起来,邀请修二一起去。修二今天也没什么安排,便决定跟吉田同去世田谷。
二人搭上出租车。抵达那熟悉的青叶旅馆前时,天色已经昏暗了。
出来的女服务员仍记得上次见过面的修二,不过态度却不怎么热情,满脸“怎么又来了”的质疑表情。
“又来打扰了。”修二殷勤地说道,“关于上次我问您的那件事,那个名叫高森的客人说是不舒服闯进旅馆时,你们为他叫了医生,那位医生叫什么名字?”
女服务员并未立即回答,说了声“稍候”,然后就退进了屋里。看来对方很谨慎。
不一会儿,上次的老板娘便替女服务员走了出来。修二又打了一遍招呼,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嗯,是中原医生。”坐在门口的老板娘一脸困惑地说道。从表情来看,很明显她也已得知了中原医师自杀的事情。大概是担心会给旅馆带来麻烦吧,她回答得很不爽快。
修二想道:果然如此。
“你们会叫中原医生来,是因为平时看病总请他?”修二问道。
“倒也谈不上,主要是他离这儿近。”老板娘一面注意着自己的措辞,一面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么,中原医院在哪儿呢?”
“顺着这前面的路直走五百米,右侧便是。”
“我想问一下。”这时,吉田从一旁插了一句,“我也是在这儿故去的高森先生的老朋友,上次的事情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吉田十分自然地说道。身为一个社会部的记者,他在这方面自然很有经验。
老板娘再次警惕地抬头,看看吉田。
“中原医生为高森先生诊断时,你们感觉他们两个认识吗?还是完全陌生的感觉呢?”
“像是第一次见面。毕竟高森先生是碰巧跑到我们这儿来的,而叫医生的也是我,所以二人之间当然是第一次见面了。”老板娘似乎已不想在这件事上被过多纠缠。
可是,吉田却根本不理会老板娘那为难的表情,紧紧咬住不放。
“高森先生当时来这儿时,精神还很好吧?”
“好。根本想不到他竟会那么快就去世。”老板娘无奈地答道。
“这样啊……对了,中原医院很受欢迎吗?或许我这么问不太好。”
“您似乎在怀疑中原医生的医术吧。中原医生在这一带非常有名,经验也多,大家都信任他。”老板娘说道。
“非常感谢。打扰您了,十分抱歉。”
修二和吉田离开了那里,仿佛是被旅馆老板娘一脸冰冷的表情赶出来似的。
二人一面朝老板娘告诉他们的中原医院方向走去,一面讨论。
“山边先生,这样一来就弄清楚了,原支行长高森临死时在场的,就是那个自杀的中原医师。”吉田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说道。此时他那兴奋的脸上已渗出汗来。
“也就是说我们的预感应验了。不过,中原医师的自杀与高森之死的因果关系还没有抓住。你是怎么认为的?”修二问道。
“中原医生自杀的事我只是在采访警察时听说的,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不过中原太太说他是患了神经官能症,我便突然有了些猜测。”
“什么猜测?”
“毫无逻辑,或许只是一个空想吧。”
“没关系。到底是什么猜测?”
“听起来或许有点异想天开,不过我在想,会不会是中原医师给高森投了毒,因此高森才在走路的途中感到不舒服,于是就进了那家旅馆倒了下来呢?然后中原又来诊断说他是病死。也就是说,中原一直在为此深感内疚,最终自杀。”
“嗯,简直就是小说情节啊。可是,若是按照这个想象来推理的话,还存在着一个难点。”
“什么难点?”
“对于非正常死亡,一般都需要法医验尸,不可能只依据一个诊所医生的判断就处置了尸体。对于这件事,法医应该会调查高森的尸体。如果真是毒死的话,法医那边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没错。可是我想,肯定会有一些连法医也都不知道的药物。我曾听一个有名的法医说,好像有一种完全不留痕迹的致命毒药。于是我问是什么药,那位法医先生笑着回答说,一旦乱说出去会在社会上滥用,所以要绝对保密。”
“会有这种东西?”修二半信半疑。
“我从别处也听到过。听说是洋地黄一类的药物。”
“可是,如此罕见的药物,一个社区医生怎么会有呢?”
“毒性药物也能治病,只要掌握好使用量,还能大大提高治疗效果。所以也不能就断言医生没有。”
“既然这样,那中原医师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要杀死原支行长高森的呢?”
“我不清楚。但假如中原医师跟高森是老相识,那或许就存在杀人动机。因此刚才在旅馆时,我才会纠缠不休地追问中原医师给高森看病时的情形。可是照对方所说,中原医师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见到高森……这样一来,这件事的动机,山边先生,看来我们还是得往那个组织上去想了。”
吉田的见解跟修二的想法很接近。不愧是记者,脑子就是活络。
“啊,到了。”吉田说道。眼前已是中原医院。
中原医院面朝大街,是那种常见的前面是医院后面是住宅的小型建筑。招牌上写着内科和小儿科的诊疗科目。前门上孤零零地贴着一张“服丧期间”字样的纸。二人暂且走过前门。
“咱们先在这儿商量一下待会儿该如何去采访中原那边。”吉田边走边说。
“是问他太太吧?”修二说道。
“跟太太碰面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我倒想去问一问护士。”吉田用有力的声音答道。
“但是人家现在正伤心,不好说话啊。若是还看病的话,倒是可以装成患者的样子去打探一下。”
“我刚才也在想这一点,不过,先碰碰运气看吧。说不定到时候会想出好主意来呢。”吉田似乎很有自信。社会部的记者似乎对此很有经验。
“那你怎么问?”
“不是说中原医师患的是神经官能症吗?虽然太太是这么对警察说的,不过如果不动声色地问问护士,说不定还能发现别的原因呢。太太会保守秘密,肯定会很小心,而护士就说不定会一不留神透露一点真实情况。”
“你准备问中原跟在青叶旅馆去世的高森的关系吗?”
“我想最好是不说出高森的名字为妙。因为在询问的过程中或许就会牵扯出高森的名字,到时候再问不就行了?”
“吉田先生,既然这样,那我有一个猜测,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
“打探什么?”
“你也知道,普陀洛教的东京支部就在这附近,因此我想到高森遗孀那件令人生疑的事。遗孀被人从山梨县的西山带了出来,途中肯定是在某处住了一晚上。”
“对……啊!”吉田小声叫了起来,“山边先生,你是说,高森遗孀所住的地方并非是普陀洛教东京支部,而有可能会是中原医院?”
“都有可能。也许是普陀洛教的支部,也许是中原医院。”
“你这个发现真的是太及时了。与其说自杀的原因是两年半前的事情,不如说是最近的事更为自然,若是两个叠加起来那就更有说服力了。就算高森的遗孀住的是普陀洛教的支部,也不能排除中原医师去支部为高森遗孀诊断的可能性。所谓诊断,其实是他在那儿让她吃了药。”
“这么想或许有点过头,不过,假如中原医生真的与普陀洛教有关联,或许又会牵出一条有意思的线索来。”
“明白了。那么,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一下?毕竟人家一眼就会认出你是画家。我来装扮成吊唁的客人进去,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跟护士搭上话茬儿。不费事,不用四十分钟就会出来……对了,那边有家小钢珠游戏店。你先去那里打打小钢珠玩也行。”说完,吉田充满干劲地走了。
修二去了小钢珠店。
一面打着小钢珠,他一面在思索吉田会带回来什么样的报告。尽管眼睛追逐着在玻璃盒里蹦来跳去的小钢珠,可心却在反复想象中原医师与高森以及与普陀洛教的联系。假如中原医师是普陀洛教的信徒,那么高森遗孀之死就很可能与中原医师有关系了。
修二早就听阿辻说,普陀洛教的信徒往往都是些意想不到的人,所以中原医师也未必不是信徒。
吉田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多得多。由于中原医院正在服丧,家里正乱作一团,所以吉田肯定没那么容易就能问到话。
正当玩掉了三百日元的小钢珠钱时,修二被人从身后戳了戳肩膀。
“回来晚了。”吉田小声说道,“我想现在就跟你说。咱们出去吧。”
一来到外面,吉田顿时跟刚才变了样,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这是他的习惯。一旦紧张亢奋起来,心脏就会怦怦乱跳,于是肥胖的吉田就会喘息起来。从他的样子,修二就猜测他已得到了超出期望的结果。
“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这里车子很吵,走胡同吧。”说着,吉田走进小巷。
这一带有很多农家,没什么行人,车辆禁止通行,十分安静,适合边走边谈。
“看来进展不错啊。”修二为并肩而行的吉田开头。
“没错。尽管开始时遇到了点困难。”
据吉田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住一个护士。一开始时,他假扮成吊唁的客人往灵前供上奠仪,烧上香。做这些时中原医师的遗孀和家人亲戚也都守在一旁。对方并不认识吉田,以为他是患者,所以并未生疑。吊唁客正坐在屋里喝着酒。跟灵堂的庄严肃穆不同,里面正忙得像夜间的庙会。
吉田估摸其中一个在照顾客人的女人是护士,就把她悄悄喊了出来。由于她们都脱去了白大褂换上了普通的服装,所以吉田也不知道谁是帮忙的人,不过他的直觉还真的蒙对了。
吉田当然没有说自己是报社记者,只是说想就故去的大夫的事情稍微聊聊,于是把护士叫到了门外。
“为了撬开那名护士的嘴可真让我煞费了苦心。不过,这些就不说了。我们猜得太准了,我甚至都抑制不住兴奋!”
一对情侣正从对面走来,吉田便停了下来,等对方过去。
“中原医师确实是服用氰化钾自杀的。晚上十一点左右时,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床后喝了点什么,在此之前他处理了身边的种种事情。至于遗书,护士说没有。”
“她说是神经官能症吗?”
“她说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官能症,但可以确定,他非常郁闷。”
“郁闷?”
“也就是烦恼吧。”
“关于郁闷的原因,护士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线索?”
“没有,这些事护士不清楚。不过,山边先生,中原医师两年前从青叶旅馆回来时的情形,我倒是不动声色地问了她。”
当时中原医师似乎非常疲惫。之后的四五天,中原医师看上去都很忧郁。给患者看病也总是不在状态,看上去恍恍惚惚的。
“中原医师去青叶旅馆的时候,高森就已经不行了吧?”修二跟吉田确认道。
“旅馆那边是这么说的。不过,中原医师还是给他注射了一针。怎么说呢,就算是知道已经没用了,可为了安慰家人这针还是要打。当时,虽然高森家人并未在场,不过中原医师大概是害怕旅馆的人事后会对死者家人说医生没怎么像样地施救吧。”
修二想,会不会是那注射有问题呢?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来。总之,先听听从护士那里套来的话再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就试着套了一下她的话,问她中原医师在接到青叶旅馆打来的急救电话前有没有接到过另外的电话。护士说时间过得太久,想不起来了。另外,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吉田继续说道。
“哦,什么事情?”
“护士说四月六日深夜有一个中年妇人被出租车拉了来,曾在病房里住了一晚上。”
“果然……”修二不禁从嘴里放下烟斗。
四月六日不正是自己猜测高森遗孀从山梨县的西山进入东京的那一天吗?修二此前一直心存着一个疑点,她在次日即七日的晚上十点左右被投进了目黑川之前,究竟是在哪里过的夜。
“在听到这一点时,我心里像是通了电流一样。”
“请说得详细一些。”修二催促着。
“护士说,四月六日晚上十二点半左右,出入口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她就起身去看了一下,发现外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了句大夫在不在,她还以为是急症患者或是有人受伤,于是就瞧了一眼车窗,正好看到一个女人正弓着身子坐在座椅上。据说,当遇到紧急病人被抬到中原医院时,她们大都会以没有设备为由拒绝收治。就算是消防署的急救车来了也会让他们到别处去的,但当她正要拒绝的时候,中原医师却从后面走了出来,让他们立刻抬进来。大夫连患者的名字和症状都不问一下就这样说,护士也觉得很奇怪,可既然大夫都吩咐了,她就把那个女人从车上卸了下来。”
当时,那个中年妇女脸色苍白,几乎说不出话来。头发散乱,样子十分憔悴。医师命令护士立刻准备注射强心剂。其间,医师则跟司机一起把女人抬进了后面的病房。
中原医院有五间病房,每个房间配有两张病床。中年女人住进的是三号病房,那里碰巧两张床都空着。急诊女病人被安置在其中一张床上。
当护士把强心剂注入注射器,并带着其他的诊疗器具去三号病房时,正好跟把女人抬到病房准备回去的司机擦肩而过。司机说了句拜托,然后冲护士点头致意。
“那名司机的相貌如何?”修二插了一句。
“我也立刻问了护士这一点。跟胜又的年纪完全相仿。”
“果然。”
至此,修二感觉到自己终于连接上了真相的碎片。
护士进入病房时,听到大门口传来出租车驶去的声音。
中原医师给中年女人打了两三针。注射液打的是强心剂和营养剂,在这种情况下医生一般都是采取这种救护措施的。由于药液由护士准备,看来这一点似乎并无异常。
注射之后,中原医师一直守护着病人。病人疲劳至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不久就昏昏入睡。为了稳定精神,注射液里混有催眠剂。
护士对医师说,明天病人就会醒过来,到时再询问她名字和住址吧。因为第二天早晨轮到这名护士巡视病房。
当时,中原医师摇着头说,他已经知道了,没必要问,他自己会做病历的。护士虽然觉得奇怪,不过回头又想,从刚才的样子看来,或许中原医师以前就认识这个女人吧,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第二天早晨的情形如何?”修二被他的话吸引着追问道。二人在狭窄昏暗的小巷里边走边谈。
“护士说,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她去了三号病房,因为七点左右登记住院患者是护士的职责。由于惦记昨夜的那个急诊病人,于是护士就最先去了她那间。可令她吃惊的是,中原医师早已来到了,正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低声跟女患者说着话。护士见他一反常态,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中原医师却说这里没事,你先去另外病房转转吧,把她打发走了。”吉田传着护士的话。
“那么,病人当时精神好吗?”
护士觉得,既然都能跟医师说话了,病人大概是精神恢复了吧。可是,由于当时的情形看起来并不只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那么简单,护士便识相地不再去三号病房了。
患者的伙食平时都是中原太太做的,年轻护士负责端送的任务,可中原医师却连送饭也让太太来做。
那个女人在病房一直待到天黑。七点半左右时,出租车来了。还是昨夜那个司机。
医师将女人送走时也并未让护士帮忙。她尽管已有了些精神,身体却未完全恢复。医师跟司机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搬进了出租车。
“就是说,护士最终也没从医师那里得知那名女患者的名字?”
“不,这一点她说是知道的。”
“知道?”
过了三四天之后,当护士查看装病历的盒子时,发现上面写着中村广子,四十岁,住所是东京都内的浅草。由于上面记的是心瓣膜疾病发作,护士说她这才知道那晚的急诊患者得的是这种病。
“不过,这当然是假病历。我觉得医师只是如此敷衍一下吧?”
“是啊。”修二默默地迈了五六步,念叨了一句,“中原医师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呢?”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疑问。
“啊,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吉田继续说道,“因为我听您说这附近有普陀洛教支部,所以就借机问了一下那护士……我问她,大夫有没有去普陀洛教支部出诊过。结果护士说有。”
“什么,出诊?”修二不禁看看吉田的脸,“给谁出诊?”
“听说是给一个老人。说是出诊了三次。”
“老人?”
修二唤起了以前的记忆。那天晚上,他进支部窥探情况,出来的男子就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就算患者不是那个人,教团也肯定跟中原医师有关系。
原支行长高森到青叶旅馆时,肯定是在从支部见完玉野文雄回来的路上。高森是被玉野查出在热海支行的违规后遭辞退的人,所以高森为什么去支部造访玉野也能大致上猜出来。
修二想:中原医师之所以自杀,大概是他忍受不了医师的良心苛责的缘故吧?假如医师与原支行长高森的死有关,又与高森妻子的死有关,肯定会烦恼得想自杀。
与分社的吉田分别之后,修二考虑起连吉田都没有说起的事情来。
在青叶旅馆临死前,高森曾对女服务员说起过“花房”这个姓氏。
他说的是花房。的确是这个姓氏。
上次造访那家旅馆询问女服务员的时候,她曾如此回答过。
人在临死前会念叨的人名,一般应该是爱人的名字。但假如高森是在去附近的普陀洛教支部见完了玉野后回来的话,可能会无意间说出玉野的名字。
根据修二在此前整理的推测看,很自然地会认为高森在支部见的不是花房,而是玉野。这无疑是一次麻烦的交涉。虽然说高森是被玉野查出热海支行过失后辞退的人,可他反倒也抓住了银行的弱点,同时他也深知玉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高森才去了玉野那儿进行某种交涉。不难想象,在被迫辞职之后,高森在生活上一定捉襟见肘,所以这次就反过来利用玉野的弱点来进行敲诈。
从玉野来说,高森就是一块绊脚石。为了封住高森的嘴巴,玉野就算是起了杀心也毫不奇怪。所以,高森临死前在旅馆里所说的胡话应该是玉野的名字才对。可是,高森喊出的却是“花房”二字。
再来剖析一下高森这最后一语之谜。假如是玉野杀了高森,或许也是花房授意的。高森可能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在临死前带着憎恨,不禁叫出了花房的名字。也就是说,花房行长跟玉野是共犯。
另一种推定是,当时花房行长本人来到了普陀洛教支部。花房跟普陀洛教团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即使来到东京支部也毫不稀奇。因而,高森那一天在支部所见到的,也有可能是花房。如果按照这种假设,也可以认为,高森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是遭受了花房的暗算,于是不禁失口喊出了花房的名字……
可是,难道仅只是这个原因吗?
高森是在光和银行中待了不少年头的人物,可能由于某种原因得知花房宽跟玉野文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即使在银行内部,恐怕也没人会知道玉野文雄是花房忠雄的私生子。虽然自己发现了二人眼部的相似性,可银行中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点。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高森一定相当了解花房父子的秘密。这肯定连加藤秘书都不知道。
高森在热海支行究竟是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才被迫辞职的?这里面的情形尚不清楚。表面上是玉野考查课长检查出热海支行业务中的过失,可是如果说高森深知花房父子的隐情以及银行内部的秘密,他的辞职就可能潜藏着其他更深的理由了。
如此想来,断气前还在喊着“花房”的高森之死,恐怕很难排除是玉野所为。
那么,中原医师的立场又如何呢?
他表面上跟花房和玉野都没有关系,但根据吉田的打探可以推测,医师跟教团的东京支部有特殊关系,而那时的玉野也已进入东京支部。玉野与中原的关系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形成的呢?
刚才跟吉田说话时,修二有个想法并没有说出来,就是中原医师在旅馆为病危的高森打针一事。高森说不舒服跑进青叶旅馆休息,之后就去世了。令他死亡的究竟是玉野所给的药物还是医师的注射呢?这一点无法断定。假如是死于医师的注射,可以说,他死得正是地方。因为假如高森在普陀洛教团的支部内死去,嫌疑就会直接落到支部的头上。
会不会是中原医师谎称注射强心剂,而实际上却给高森注射了其他致命毒药呢?法医也只是进行了一些表面验尸而已。注射的很可能是一种光凭表面验尸无法发现的药物。
中原医师之所以抑郁自杀,大概是因为再次被逼杀人,杀死了高森妻子的缘故吧?如果对方以揭发前一次杀害高森之事相威胁,那么医师就不敢不听从了。根据吉田的调查已经确定,高森的妻子是被胜又的出租车拉到中原医院来的。次日晚上,中原医师又把她交到了前来迎接的胜又手里。高森妻子的尸体漂浮在目黑川则是第三天的早晨。
或许中原医师是用自杀的手段来解决自己二度杀人的苦恼吧……
数日后,姐姐很难得地造访了修二的住处。自修二从丰桥回来去过姐姐家一次后,二人很久没见面了。
一开始修二以为是出事了。出来一看,见到姐姐激动的表情,他还以为是孩子生病或是家里又进溜门贼了,于是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不是。是因为我昨天忽然遇到了胜又的太太……”姐姐忍不住说。
“哎,在哪儿?”
传言说有人在热海看到过一个貌似胜又的男子,所以修二立刻想会不会是那里。
“昨天我要去新宿,在换乘的时候正巧看到胜又太太也站在站台的人群里。我一愣,就立刻拨开人群跟她打招呼。因为你一直在留意胜又的事情,所以我就赶紧来告诉你……”
“太感谢了。你说得尽量详细一点。”
“胜又太太十分憔悴,才一阵子没见,脸却老了不少,衣饰也很乱。直觉告诉我,她身上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她一看到我,就嘴巴一歪,眼里吧嗒吧嗒地掉出了眼泪。”
“哭起来了?”
“原来她丈夫自从搬家之后就一次也没回过家。因此,她完全乱了方寸。”
由于在站台的人群中不便谈话,她们二人便来到站台一头人少的地方,结果,胜又太太忽然说道:“最近,丈夫似乎有女人了。”
姐姐一听吓了一跳。虽然姐姐没见过胜又,不过根据以前闲聊的印象,她觉得他不像是那种男人。
“我没有撒谎。他连现在上班的地方也不明说,于是我就找他以前公司的人问,结果对方说他辞职之前有个女人经常给他打电话。我也觉得丈夫举止奇怪,曾多次追问,丈夫当时非常慌乱,那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外面有女人。可他含糊其词地说没有那种女人,他说是有酒吧女打电话,但没发生什么。他这次又没回家,一定是在那个女人那里。我跟他以前公司的人问了半天,却什么都没问到。他藏得还真深。”胜又的妻子流着泪如此说道。
她又说她丈夫之所以辞掉丸京出租车公司的工作,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由于丈夫只给了自己一点点退职金,所以她就去公司问,结果对方回答说,退职金不止这一点,这使她越发怀疑他外面有女人了。
她丈夫胜又辞掉工作的时候,曾对近邻和同事说要搬到乡下去,可事实上却搬到了中野附近一处寒酸的公寓里。丈夫说反正不久后就会搬到普陀洛教团的小区去,就先在这里忍一忍吧。她将丈夫的话信以为真,可现在想来,她这才意识到,那肯定是丈夫为了找女人,才租了一处尽量便宜的公寓来打发自己……胜又妻子不断发着牢骚。
“那么,你仍不知道你丈夫现在的去处?”姐姐也担心地问着她。
“一点影儿都没有,就算是这样等,也不知他会不会回来,我是觉得没指望了,得自己想想办法。”胜又的妻子擦擦眼泪答道。
“可是你也不能太着急啊。再忍忍。而且不是说马上就能入住教团的小区了吗?搬到那儿之后,您丈夫也会回来的。”姐姐安慰着说道。
“教团的小区哪能靠得上谱啊。”胜又的妻子懊悔地说道。这让姐姐吓了一跳,以前胜又妻子曾抱着那么大的期待。
“不靠谱,怎么回事?”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对他们的承诺信以为真。所以我也一直从拮据的生活费里抠出钱来作教团的公积金。后来终于存够了入住小区资格的金额正期待着搬家,结果教团那边却说由于各种缘由一时兑现不了了。参加缴存公积金的信徒们也都十分愤怒。不过鉴于信仰的问题,大家仍都忍着,并未声张出来……很多信徒开始觉得宗教团体不可靠,虽然大家在信徒代表的劝解下只是私下发发牢骚,可时间再久肯定会出乱子。”
胜又妻子因为丈夫离家,住新房的梦想又化为泡影,才会如此憔悴。
姐姐说完这些话后,就问修二怎么看:“胜又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真的有女人了?”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只不过,有人说胜又在热海开着出租车,所以,这具体情况……”修二含糊其词地说道。
“那就是说胜又正在热海上班?难道那女人也一块儿待在那儿?”姐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啊,这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所以我也不清楚……”
修二觉得,胜又离开老婆的事,肯定跟他把高森的妻子从山梨县拉来一事有关。胜又的老婆担心他外面有女人,就算她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也不能把失踪的原因全都归咎于女人。不过这些他却无法告诉姐姐。
修二更关心的是普陀洛教团无法建设信徒住宅这一点。他早就知道横滨支部信徒的不满,胜又的妻子也诉说了同样的事。光明小区建设的停滞在信徒间已引发了强烈不满,而教团的上层似乎正拼命捂着盖着,生怕传扬出去。
普陀洛教团靠一种叫做“赖母子讲”的组织从信徒当中募集资金建设小区,现在却无法兑现。看来教团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光是从信徒中募集来的钱,教团应该还有其他收入。纵使信徒的公积金不够建设小区,可如果用其他资金来周转一下,应该能让信徒圆梦,可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这只能让人怀疑教团一定是出现了很严重的经济困难。对于教团来说,背叛教徒的信任无异于自杀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小区的建设。而这些现在已无法实现,难道说教团的财政状况已陷入了穷途末路?
以前就有新兴宗教因为把募集的款项挪作他用而最终垮台的例子。十多年前就有过R会事件。当时在众议院里有位议员曾追查过此事,可最终还是在金钱的贿赂下中止了追查,自己后来也下台了。
至此,修二无法不考虑教团财政破产与光和银行间的联系。或许高森的辞职和之后的离奇死亡都跟这个有关。
“修二,还有……”姐姐对忽然沉默起来的弟弟说道,“我给奥三河的婆婆写信了。”
“哎,已经发出去了?”
修二上次告诉了姐姐,已故的姐夫依田德一郎之母芳子所在的仓田砚台店的住址。她当时还在犹豫究竟是写信好还是立刻去看看好,看来姐姐还是决定写信。
“果然跟你说的一样。”姐姐失望地说道。
“她果真回信说不让你去吧。”
“若是这样倒还好了呢,芳子已经不在那家砚台店了。书信上贴着迁居地不明的浮签被退了回来。”
“果然如此。”
修二早就有此预感。芳子一定是在他造访不久后就离开了那儿。她猜到儿媳妇会来,于是故意躲了起来。
“也不知她是何时迁走的,不过一定是那家砚台商告诉邮递员她已不在的吧。”
修二也觉得恐怕是这样,芳子大概不敢在砚台商家再待下去。只是,拖着病身的她究竟会搬到哪里去呢?
姐姐似乎很沮丧,撂下一句“只要打听到她的下落就立刻去接她”后回去了。
修二呆呆地坐在由招牌店改造的空旷画室里,嘴里叼着烟斗。眼前是未完成的画,乱糟糟地夹在画板上。
想来,自己现在所追查的事件,没有一件是完成的。
修二的思路再次返回到中原医师的身上。
此前,他一直认为中原医师是被逼无奈才卷进了两件离奇死亡案,而后受不了自责之念服用氰化钾自杀。可现在,他似乎发现了其他的理由。
中原医师会不会是被指使去第三次杀人?从医师之前的行为可以看出,他也许无法拒绝新的请求,所以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另一方面,幕后人要让中原医师再下毒手的牺牲者或许是胜又吧?
正当修二一动不动地凝思着这个可能性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吉田,也许又发生新情况了吧,修二想。
“山边先生,有件事需要跟您见面详谈,只是明天的早报马上就要截稿了,所以就先通过电话跟您说一下。”吉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这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男人,兴奋度也是常人的一倍。
“事实上我不是从分社,而是从附近打的。”
“哦,那……”
“社会部有我的一个前辈,是他告诉我的……他说社会部现在正在暗中采访调查一个大案子,有五个人一直在专门负责这件事。”
“这跟我们有关系吗?”
“是的。虽然前辈并未告诉我详细情况,但好像是有关普陀洛教团的事情。”
“普陀洛教团?”修二把听筒贴紧了耳朵,“要调查普陀洛教团的哪一方面?”
“似乎就是住宅建设的事。教团一方面从信徒那里收取大量的资金;另一方面却根本就不建房子,连土地都不给,这已经涉嫌欺诈。因为它是个曾轰动一时的教团,社会部的干劲也很高。除此之外具体调查哪些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好像已掌握了确切材料,正等着放长线钓大鱼。”
“原来如此。”
修二也觉得那个问题迟早会暴露出来,实际上教团横滨支部的信徒们已经带着强烈的不满涌到了本部。眼下,尽管信徒们看在信仰的份上勉强被安抚下来,可他们本来就怀着对教团处理金钱上的不安,倘若房子和土地的梦想再破灭,即使是信仰也有限度。信徒们的不满自然会流露到社会上,再由此传进报社的耳朵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那个问题一定包不住。报社所谓掌握的材料,多半是来自那些心存不满的信徒。你不是也去横滨采访过吗?那事早晚会上报纸。”
听修二这么一说,吉田答道:“哪儿啊,我的那次采访,您也知道,信徒守口如瓶,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多就是打听到有这么回事而已。但听社会部的前辈说,他们好像收集到了数据翔实的密报呢。”
“密报?”
“就是投函。报社觉得这题材能做,于是就以此为中心展开了采访调查。”
报社跟检察厅和警察一样,有时也会从社会上收到密报和投函。比如由于内讧,常会有一些渎职的密报投进报社,搜查多半会由此开始。由于是内部消息,所以提供的情报往往具体而又准确。
“这么说,那投函是来自教团内部?”
修二的大脑中不由得浮想起玉野文雄来。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一提到内部告密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他来。当然,除了玉野之外,他再也不知道其他内部人士了。
“那投函上肯定没写发信人的名字吧?”
“没有。并且为了不让人辨别出字迹,还是故意用左手写的。虽然他并未告诉我具体内容,却是很有兴致地把投函这件事告诉了我。”
“邮戳是哪里的?”修二猜测是不是热海、真鹤或是小田原一带。
“说是东京中央邮局。”吉田答道。
若是东京中央邮局就无法推断特定区域了。看来对方也是有意掩盖。
“是很长的书信吗?”
“也不长,只列举了一些要点,似乎很谨慎。”
“那封信现在在谁的手里?”
“好像是在社会部长或是编辑部主任手里。”
“能不能设法看到呢?”
“这个恐怕很难。我若是在社会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它偷出个一晚上来,可我是分社的,实在是有心无力。”说到这里,吉田压低了声音,“不过,山边先生,看来教团的问题终于暴露出来了。”
“吉田先生,那份投函上有没有提及到杀人事件呢?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
“我也很关心这一点,于是不动声色地跟前辈探问了一下,结果他全无反应,想来大概真的是没有吧,而且我也从未听社会部提起过杀人事件。这一点实在让人伤脑筋,看来那封告密信只是揭露小区建设的事而已。”
“报社已经展开了广泛调查?”
“没错。不过若只是小区建不起来,也没有太大的轰动性,看来报社是想搞一个大曝光了。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究竟会网罗到何种材料。另外,我也有些不安,最好别把咱们调查的那件事给挖出来。”
一小时后,光和银行的加藤秘书突然打来电话:“有件事先通知您一下,普陀洛教团本部那边传话说,请您明天下午一点到热海站,乘船去写生真鹤海岸景色。这件事您知道的吧?”加藤用事务性的语气说道。
“是,我知道。明天下午一点对吧?教团那边有人来吗?”
终于要开始补陀洛国的写生了,修二想,看来壁画已决定由他画了。
“应该会有人来的,因为要从那里开船带您去。”加藤答道。
加藤多半是在行长花房宽的授意下打电话过来的吧。也就是说,顺序是普陀洛教先把话传给花房行长,花房行长再联络自己。
“听说届时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会跟您同行。这一点请也通知他。”
修二记得千塚上次说,若是自己去真鹤半岛,他也想搭个便船去钓鱼。想来千塚一定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花房行长。千塚以钓鱼为借口,想在银行行长面前露一露脸。
“明白了。那我就跟千塚先生一起去。”
“谢谢您。”
眼看加藤就要挂断,修二慌忙又问道:“行长先生今天在总行吗?”
“对,在总行这边。”加藤用稍显冷淡的语气答道。
“上次会面之后很久都没有见面了,行长先生还好吗?”
修二稍稍问候了一下。他平时从来都不说这种恭维话,事后想想,莫非是出于某种预感?
“嗯……”
加藤的回答有点含糊其词,像是在困惑。如此应了一声后他就沉默了。修二也失去了话茬儿:“那么,请代我向行长先生问候一下。”说完放下了电话。
加藤也真够奇怪的,修二想,再多说几句又不是不行,太死板了。按照此前见面的印象,他该是个更机敏的男人啊。可听他打电话的方式,似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之后,修二又主动给艺苑画廊打了电话。千塚立刻就接起电话。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千塚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加藤先生大概也跟你联系过了吧?我这边也刚接到电话。那么,明天早晨九点半咱们在东京站碰头?这次可一定要画幅名作让教团的人看看。画稿费我会狠劲帮你要的。”
“那就拜托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修二的心里却在想,倘若教团的内情在报纸上曝光了,结果究竟会如何呢?一旦经济上的拮据暴露出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壁画,恐怕连画稿费都无法达到千塚期待的高价了。现在就将此事告诉千塚还为时尚早。总之,眼下最主要的是先接触教团。
“教团本部派谁来带路?”修二问道,他猜是玉野文雄。
“这个嘛,现在还不清楚。加藤先生似乎也不知道详情。”
至此,电话暂且结束。
修二叼起烟斗。今天听到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报社那边正在调查教团内情,教团本部邀自己去真鹤写生,为壁画作准备,还有此前姐姐所说的胜又在外面似乎有了女人。最后姐姐还说爱知县的婆婆搬离了住所。
尽管这种种事情现在看来仍是一团乱麻,不过修二觉得,不久之后这些事情的各个部分就会有机结合起来,拼出一个形状。他还有一种预感,这个时间已经不会太远了。
次日上午十点多,修二跟千塚在新干线里会面了。为了今天的写生,修二特意带来了大型写生簿和水彩颜料。
千塚要去钓鱼,所以一身夹克牛仔裤的打扮。至于钓鱼用具,他说等到了那边后再从钓鱼用具店里租借或购买。
聊了一会儿钓鱼的事情后,千塚说道:“回头到我常去的一家餐馆庆祝庆祝怎么样?用我钓上来的鱼干几杯?”他十分期待地问道。
“最近您钓过鱼吗?”修二问道。
“哪儿呢,太忙了,根本就出不去,正憋得难受呢。所以我可是非常期待今天的钓鱼哦。”
“生意忙是好事啊。买画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啊,毕竟各种杂志也开始刊登起画来,美术全集也出豪华版了,因此买画的爱好者大幅增加。不光是东京的画家,连关西那边的画家我也得去求。我跟关西那边的联系不是很密切,所以刚从大阪、京都转了一圈回来。”
“是够忙的。”说到这里,修二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试着问道,“既然到那边去了,回来时有没有去光和银行总行造访一下花房行长呢?”
“没,当时太忙了就没有过去,而且新干线也不在那附近停。”
“原来是这样。那您是什么时候去的关西?”
“前天才回来的。只在那边待了两天。”
谈到这里,修二想起了昨日加藤的电话来,又问道:“我问加藤先生花房行长现在在不在总行,结果加藤先生的回答十分冷淡。行长现在真的在总行吗?”
“好像不在。”千塚点点头说道,“和加藤先生打电话的时候,我问行长先生怎么样,加藤说他现在出去了……如此说来,加藤先生还向我问起一件奇怪的事呢,他问我最近三四天有没有见过行长,我说没有见过,他就只应了一句‘啊,是吗’,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听他那语气,感觉花房先生似乎既不在总行也不在东京支行啊。”
“可是,加藤先生为什么要问您这些事情呢?莫非是找不到他的下落了?”
“谁知道?行长也会有各种私密的事情,这些也无法多问啊。”千塚笑道。
“对了,花房会长那边现在已完全不管银行的业务了吗?”
“现在好像什么也不插手,似乎已悠闲自得地隐退了。”
“会长现在多大年纪?”
“七十岁都过半了吧。不过听说仍很健康。”
“你们经常见面吗?”
“最近没有什么机会见。并且,现在买我的画的毕竟是现任行长。若是见了会长,弄不好还会挨他一顿教训呢。若他说我净把些无聊的东西强塞给他儿子,那我就自讨没趣了。”
修二觉得很尴尬,自己的画不也正在这些强塞的画之中吗?
修二一面注视着千塚那悠闲的表情,一面在想,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以大师级别的高价把自己的画强卖给行长,他究竟是抓住了花房行长的什么弱点来赚这种不义之财的呢?难道跟普陀洛教团这次的财政危机以及光和银行的金融关系有关?因此才让他抓住了银行内部的把柄进行敲诈?或者,难道是让他抓住了花房宽的个人弱点?从千塚那悠闲的脸上无法得出任何判断。
据千塚说,花房会长正悠闲自得,将银行业务全部都交给了儿子。可是一般说来,花一辈子创下基业的人,即使退居为会长这个闲职,也必定会在幕后一刻不停地紧盯着。很多银行中,会长才是实际的社长,社长只是徒有其名。花房会长究竟会是哪一种呢?这个会长在外面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却一个也不管。修二觉得他真是个残酷的老头。
来到热海站前,一看到聚集在那儿的出租车,修二就探寻起胜又的身影来。尽管并不知道他的脸,可大体上也能猜出来。不过要从群集的揽客出租车中找出可能的男子实在是困难。
就在这时……
“您是山边先生吧?”身后忽然有人打起招呼。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微笑着站在眼前。
“我是教团的人,是来迎接你们的。”
“您辛苦了。”千塚接过话茬应道。
“车子就停在那里。因为这儿不让停车,所以请稍候一下。”
男子于是去稍远的地方取车,是修二从未见过的人。
车子在二人的面前停了下来。刚才的男子从驾驶席上下来给二人打开车门。车子是外国产的,坐上去感觉不错。
“直接去教团吗?”当汽车朝伊豆山方向行驶起来之后,千塚问道。
“不,是带你们去码头。那儿早就有教团的人在等了。”司机头也不回地答道。
“啊,是吗?”
沿着下坡路穿过伊豆山的旅馆街后,车子便行驶上右边靠海的道路。四月底的大海闪着耀眼的光波,山边的路沿排满了售卖酸橙的货摊。
穿过汤河原的东侧后不久,大海便消失了。穿越半岛的根部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真鹤站前的右边连着一条休闲散步的道路,路上竖着欢迎游客的牌子。由此至半岛的尖端大约是三公里,步行也就是四十分钟的脚程。
大海再次出现在眼前,下面的真鹤城镇在防波堤的环绕下显现出来。车子沿着高速路朝下面的城镇驶去。镇上有很多售卖干鱼和水果的人家。
在码头边下了车,一股潮汐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
“啊,欢迎。”突然,玉野文雄从停下的车后现出身来。玉野果然以本部干部的身份前来陪同了。
玉野比上次在本部见面时显得轻松得多,面带亲切的笑容。修二不禁把视线朝他的眼部特征投去。
玉野看到了千塚,于是千塚立刻主动上前自我介绍道:“我是艺苑画廊的千塚。”说着他立刻从兜里掏出名片,“平时都是电话联系……”从他边鞠躬边递名片的样子来看,像是与玉野第一次见面。
“今天辛苦您了。”玉野殷勤地说道。
“带上我实在是抱歉。”千塚诚惶诚恐地说,“山边先生的画全是我办理的,听说他今日要写生,所以我同行而来。”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是吗?请多关照。”玉野也回着招呼。千塚大概是想先互相认识一下,然后再进行正式的生意交谈吧。
“本部的壁画,终于定下来让山边先生画了吗?”千塚立刻以修二代理人的口气说道。
“基本上已决定请山边先生画。当然,最终的拍板还需要总部会议再讨论一次。”玉野一面不时地扫过修二几眼,一面微笑着说道。
他说此话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修二先以真鹤岬角为模型画一幅样品,然后再根据结果正式决定。因此千塚立刻就夸赞起修二的画来,说修二在现在的年轻画家中绝对是顶级水平。
“您或许也听说了吧,光和银行的行长先生是山边先生的超级画迷,现在正通过我来收集山边先生的全部作品呢。”千塚开始宣传起修二的画和他自己来。
“行长先生我也很熟,我听说了山边先生的情况,毕竟是请行长推荐的。”玉野微笑着说道。
跟行长很熟——玉野的话让修二犯起嘀咕——他跟行长花房宽不正是兄弟吗?
“那就赶紧去乘船吧。我早让船在那边的码头上等着了。”玉野率先走了起来。
看到并无其他人影,乘船的只他们三人后,修二便安心下来。毕竟是跟陌生人同乘一条船,他原本有些担心。
走到防波堤上之后,修二忽然想起钓鱼用具的事。
“千塚先生,您的钓鱼用具呢?”
千塚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享受钓鱼才来搭便船的,可他竟连钓具都不带,像是已经忘记了。
“啊,我嫌碍事,今天就算了吧。”千塚搪塞道。
“怎么了?”玉野回过头来。
“没什么,千塚先生非常喜欢钓鱼,本想今天在船上顺便钓钓鱼呢。”修二说道。
“算了,下次吧。”千塚摆摆手。
“是吗?我倒是不介意。”玉野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好像并不真心,看来还是怕麻烦。
“没事,没事。下次再来。今天是来观摩山边先生写生,顺便为下次钓鱼提前做做准备。”
过了防波堤,一艘小渔船靠在对侧的石阶下。身穿黄褐色工作服的船员站起身来,从下面望向三人。船尾上带有发动机。
“那拜托你了。”率先走下码头石阶的玉野对船夫说道。
船夫轻轻点点头,跳到石阶上,把手伸向修二。修二抱着写生簿,水彩颜料则由千塚提着。没有风,波浪也很平稳。
修二坐在船头,然后是玉野,船尾则是千塚。船夫立刻发动马达,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离岸的船在直冲向大海之前先缓缓地前进了一会儿,不久,在发动机嗡嗡的声音中,船只加速前进起来。迎面带起的海风顿时吹打在脸上,有点凉飕飕的。
“冷不冷?”玉野在轰鸣声中问道。
“没事。”修二重新抱紧写生簿。
附近渔船上的人们望向他们这边。真鹤城镇的屋顶逐渐远去,而岬角上那茂密的森林则越来越近。岬角上有很多的樟树,半岛虽小,植被却很茂密。
船径直驶向岬角的尖端。面前散布着三个小岛。因侵蚀而奇形怪状的岩石与绝壁逐渐清晰起来。
“反正是顺路,到那三块石头的对面绕一下。”玉野说道。他似乎是想让修二看一下由怪石构成的岛的形状。
如同游船一样,小船慢慢地绕过这奇形怪状的小岛的一端。在此期间,船夫关闭了发动机,只靠余速来回旋。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千塚感慨起来。他从船上窥着大海,问道:“船家,现在这个季节,这一带能捕捞到什么?”
海水格外澄清,从船上看下去十分通透。
半岛的尖端是粗糙的断崖,与海平面形成强烈对照。好几处海水侵蚀而成的洞穴映入了眼帘。洞穴的上面则覆盖着老樟树,苍翠而繁茂。
“怎么样,从这儿望去,有没有一种宛如补陀洛国的感觉呢?”玉野对修二说道。
修二上次在本部时也从玉野那里听到过补陀洛国的想象图。虽然他并不清楚与其最相像的五岛列岛的断崖究竟是何种样貌,不过这儿大概也已跟那想象图相差无几了吧。
“那儿若再建上寺院,外形上就完全一致了。”玉野陈述着意见。
修二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犯起嘀咕来。眼下教团正面临财政危机。把理想的极乐乡画成画当然也没错,可他们究竟想怎样度过这现实的危机呢?玉野怎么说也是教团的干部,他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把人们引入这空想世界啊。当然,倒也可以将此视作他们迷惑外界的一种策略。
关闭了发动机的船在附近摇荡了一阵子。
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富士山,外轮山也模糊不清,不过这反倒更映衬出了半岛的风景。富士山若是能看见的话,反而会觉多余。
半岛的一端立着与谢野晶子的歌碑。
独立真鹤角,
岬角对半分。
一半相模海,
一半伊豆湾。
小船所在的地方是岬角尖端的中央部,正好是相模滩跟伊豆湾融为一处的地方。
“直接靠岸。”玉野对船夫说道。
船一点点向陆地靠近。侵蚀断崖在眼前越显越大。同时,樟树那繁茂的细枝末节也逐渐清晰起来,其间还夹杂着山茶和松树。蔓草低垂,灌木丛生,茶褐色的崖壁上连一寸泥土都看不见。
波浪冲洗着断崖脚,岩礁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船小心地躲避着暗礁,缓缓前行。
“那儿有洞穴。到那下面去看看吧。”玉野对修二说道。
“好啊,去看一看。”修二摊开写生簿点点头。
在描绘半岛的全貌之前,最好先把局部装进大脑里,之后再总结一下构图。看清局部之后,再让船到大海上去远眺全貌。
“啊,多么美的景色。”后面的千塚感叹起来,“若是站在岬角的一端,恐怕就看不到这美好的景色了。看来还是从海上眺望好啊。”
“是啊。虽然也有游船,不过最好有一些能让人更轻松地观赏这景色的设施。”
“在那三块石头上竖起铁塔,架上缆车不就行了?”千塚说道。
“主意是不错,可就现在来说,技术上还存有一些难题。毕竟那岩石很小。”
谈话间,船已经靠近了第一个洞门。一抬头就看见头顶那些南国风情的矮小热带树木。
“太棒了,太棒了。”千塚高兴起来,“山边先生,这里真是景色如画。”
洞穴的里面并不太深。由于不是玄武岩,所以海水的侵蚀也不怎么严重,不过里面十分阴森可怕。在发动机的惊扰下,十多只栖息在洞穴深处的海鸟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
“那么,我们再到旁边的洞窟里转转吧。听说在三个洞窟之中,那个是最大的。”玉野说道。
船夫掉转船头,徐徐地绕过尖端。随着船的移动,断崖也缓缓地离开视线。
旁边的洞窟只是比刚才的深一点而已,此外并无多大的差别,同样有海鸟成群飞起。
“这个洞穴里要是建一处祠堂,或许会招来许多游客吧。”千塚总在展示观光方面的兴趣。
“嗯。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搞出一个像江之岛那样的名胜呢。”玉野随声附和。普陀洛教是佛教,肯定不愿意建造神社。
“最后一个岛在岬角稍微往南侧的地方。看完那个后咱们就到海上去吧。”玉野说道。
船夫发动起发动机,再次缓缓地掉转方向。
“洞里面不进去了吗?”千塚大声地说道。这一带波浪打在岩礁上的声音很响,所以声音小了就听不见。
“里面很狭窄,而且岩石很多,很危险。”玉野转达了船夫的提醒。
第三个洞穴是三个之中最小的一个,里面黑漆漆的。
“说不准还会有人从这断崖上跳崖自尽呢。”千塚抬头望望上面说。
“好像是经常有。不过这里跟热海的锦浦可不一样,断崖并不是垂直的,所以多数会挂在崖壁上。”
断崖的斜面实在是凹凸不平。
船再次徐徐从断崖退出朝远海开去。修二麻利地挥动画笔。波浪的飞沫濡湿了画纸。脸颊和肩膀上全被飞沫打湿。岩礁多的地方波浪总很高。
当船只稍远离岛后,修二凝视向洞窟上方,突然他“哎呀”叫起来。
“那是什么?”
只见在洞穴上面树草交错的地方吊着一个黑乎乎的细长东西。
“哪个?哪个?”千塚也把视线朝那个方向投去,“啊!”他大叫了一声,“那不是个人吗?”
未等千塚说出,修二就察觉到了。的确是个人形的东西吊在树枝上。
“玉野先生,”修二说,“请再把船靠到那附近。那好像是个人。”
玉野也仔细地望了一会儿,说道:“确实很像个人。也许是自杀的人……去吗?”玉野向船夫征求着。
“那就把船返回去看看。”
船夫掉转船头。修二一直凝神注视着那个人形的黑影。
伴随着引擎的声音,船慢慢地掉转着方向,在面向第三洞窟后便直线前进过去。
洞口上方四五米处树丛中的人形逐渐清晰起来。那人身穿黑色西装,连胸前口袋里露出来的白色手帕都看得一清二楚。看起来就像是商场橱窗里穿着男装的塑料模特挂在树上一样。只是散乱的头发破坏了男士的风采,脸低垂着,让人无法看到面孔。
尽管已来到洞窟附近,可是与吊在半空中的人之间还是有至少二十米的距离。
“若是带个望远镜来就好了。”千塚说道。
此时已可以看清,那分明是具人的尸体。尸体的样子十分不自然,不像是从崖上坠落中途被树钩住的,更像被吊在树枝上。是自杀还是他杀?
“把船靠到那边去。”玉野命令船夫。
船在岩礁之间小心地朝岸边靠去。船头好不容易靠岸后,玉野第一个跳了下来,接着是修二,最后是千塚,三人依次爬上岩石。
上面几乎没有平地。攀爬处从一开始就是断崖。要攀上这断崖必须借助攀岩的绳子才行。所以他们稍微绕了点路,这样会比较安全。
这一路仍是玉野文雄打头阵,修二跟千塚一起抓着杂草或小树往上攀爬。修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那死者跟这次的事件不无干系。
大家的心情似乎都一样,玉野脸色苍白,一个劲地在朝崖上爬去。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他现在一言不发,只顾行动。千塚也是,不知是被情势所慑,还是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多说话。由于坡很陡,就连爬十米都让人气喘吁吁。
三人爬到跟洞穴同样高的地点,又沿着水平方向朝东侧移动起来。他们一面抓住树丛和杂草,一面留意着脚底向目标接近。脚下的大海仿佛张着大嘴,正等待着有人坠落似的。
爬了大半天终于到达了洞窟口上方。吊在那儿的人已离得很近。带头的玉野停下脚步。
惊叫声从他口中发了出来。
“花房行长!”歇斯底里的声音。
“什么?行长?”接着,千塚也叫了起来。他鼓着眼珠子注视着尸体,身体像冻结了似的一动不动。
修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这个距离看去,那人低垂着的脸能大致看清楚,正是自己曾见过一面的花房宽。
花房悬在半空中。绳子的一端系在树枝上,另一端则在他的脖子上缠了两三圈。树枝与脑袋之间的距离大约在三十公分左右,其间由一根黑色的绳子垂直地连了起来。
“真的是行长先生。”千塚仍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说道。
“过去看看。”玉野说道。修二赞成,千塚也立刻同意了。
他们的危险行动仍在继续。在靠近尸体附近的途中,仍有好几处危险的地方。其中的一处就在洞窟入口的上部。
尸体上面是茂盛的樟树和松树,即使有人散步到这儿往下窥探,也不可能发现尸体。半岛的尽头是一个很好的展望地点,可由于下面树丛茂密,往下的视野都被遮蔽了。
三人好容易到达了花房行长的尸体附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低垂的脸上那痛苦的表情。
“没想到行长先生竟会以这种样子出现在了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千塚惊慌失措地说着,他准备立刻将尸体从树上放下来移到别处。
“请稍等一下。”玉野制止了他,“是非正常死亡,要通知警察,让警察来处理尸体。否则一旦动了尸体,警察恐怕会怀疑我们。”
对于玉野所提出的保护现场的主张,修二也积极赞成。
三人又试探着靠近一些。在茂密的树木间行走并不怎么危险,可脚却无法自由地向前。下面不断地传来海浪的声音。
终于来到了被吊起的尸体旁边。
此前一直以为麻绳是系在树枝上的,而实际上,麻绳是绑在树杈上。也就是说,尸体并非在伸出去的树枝上,而是更接近树干的地方。
光和银行的花房宽面朝着山崖悬垂在那里。服装并不凌乱,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显然是他杀。
“到底是谁干的?”千塚用声嘶力竭的声音说道。
对于千塚来说,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大客户,再加上对凶杀案本身的震惊,他自然愤懑难当。
花房的尸体很可能是被人从崖上运下来,然后吊在这儿的。从现场到崖上顶多只有五六米。尽管抱着沉重的尸体下斜坡相当危险,不过在原生林中脚底似乎能踩得很稳,所以总会有办法的吧。
死者大概是在别处被杀,又被运到悬崖上的吧。
山崖的上面是眺望大海的绝佳位置,所以经常会有人过来。因此即使把车子停在那儿,也不会令人起疑,犯人只要避免让人看到他从车里抱出尸体运到崖下就好。这里跟箱根一带不同,游客并不多。
行长的尸体已开始腐烂。异样的臭味飘散过来。
“花房行长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修二问道。
“这个,最近跟光和银行的总行没怎么电话联络……”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从千塚那认真的脸色上无法看出来。
“我昨天接电话的时候,行长先生大概就已经失踪了吧。银行的人虽然在隐瞒,可从那时起他们似乎就已经在查找行长的下落了。”
“是吗?这么说,这尸体已经有四五天了吧。”
玉野一面抓着树枝,一面踮着脚观察尸体。
修二不动声色地望着玉野的表情。被杀的行长跟玉野文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玉野会带何种心情来看待眼前哥哥的尸体呢?可是,从表面看来他并没有深深的悲痛,只是显出“到底是谁杀死了他”的好奇心而已。
在此前的事件中,修二一直对玉野最持怀疑。可是,从某个时候起,他又觉得是花房一直遥控着玉野。花房有的是钱,很可能是他花钱雇凶进行阴谋。可是,花房却被杀了。
剩下的就是玉野了。玉野是被花房从银行轰出去的,可现在他觉得这只是两人的演戏而已。
既然花房被杀了,那么,推理必须得重来。
花房死了究竟有多久?这一点并不清楚。看起来像是四五天,也可能稍短一些。只能等解剖结果了。
“必须立刻通知警察才行。”千塚说道。最先提议的是千塚。
“当然必须得报警。”玉野文雄说道。可问题是,究竟是三人先到下面的船上返回真鹤后再报警,还是让一个人直接爬到崖上到附近的人家打电话报警?
“与其坐船返回真鹤再报警,不如直接上去报警。这种事肯定是越早越好。”千塚如此说道。他表示自己可以前去联络。
“从时间上来说,这样也许会更快一些。不过我觉得咱们一起乘船返回真鹤再打电话也不迟。”玉野反对道,“事已至此,就算是晚报警二十或是三十分钟也没有多大影响。”
“我们要通知的不光是警察,银行那边也得通知,教团本部那边也得报告。所以还是一起去为好。”
修二觉得有些道理,也劝千塚接受玉野的建议。
千塚大概也在犹豫要不要独自攀爬原生林,所以爽快地撤回了自己的建议。
三人按原路返回。
刚能望见等在崖下的船,就看见船夫迫不及待地从船里站起来,不断朝三人挥着手。
“什么事呢?”玉野停下来说道。
船夫的动作可以理解为“不要下来”。只见他使劲地挥着手,频频用手指指示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呢?”
修二也很纳闷。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预感涌上心头。
“喂,怎么回事?”玉野朝下面大声地喊道。
船夫把两手搭在嘴上,大声地喊着:“那边……那边……”
“那边有什么?”玉野叫嚷起来。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上波涛的声音,船夫的话一点也听不清楚。
“那边有奇怪的东西……”好歹听出船夫在喊什么。
三人相视一下。既然喊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理解为还有一具尸体了。
“喂,又看到别的尸体了?”玉野问了一句,船夫使劲地点着头。修二一怔。千塚的脸色也苍白起来。
“你说的那边,是哪边啊?”玉野向船夫确认。
船夫用手指着。从目前所在的位置以西的方向。那儿也是茂密的丛林。虽然从这儿看不到,不过从船的位置上大概能看到吧。想必在三人爬上山崖后,船夫自己也对山崖一带观察起来了。这是他的观察结果。
“还有其他的人?”玉野又问了一遍,船夫频频地点起头来。
三人在玉野的带头下再次移动起来。由于并不清楚具体位置,玉野一面跟崖下的船夫打着手势,一面修正着前进方向。
“就是那个吧?”最先发现并叫起来的依然是玉野文雄。
那里的斜坡上,树林开始过渡为灌木丛。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正俯卧在坡上。头冲下,两脚分开朝上,是坠落途中被勾住的状态。这应该是丛生的灌木妨碍了他滚落海里。
前进到这个位置并不怎么困难。跟吊在树枝上悬在半空的花房行长情形不同,这具尸体是直接趴在坡面上的。前进的路上也没有灌木的妨碍。
三人留意着脚底徐徐前进。
趴在斜坡上的人一动也不动,应该早就死了。来到附近后,一股轻微的尸臭扑鼻而来。
由于尸体俯卧着,弄不清楚究竟是谁。看上去是一个身体结实的男人,身上并无特别之处。不过,他所穿的西装很旧,鞋也穿旧了。
三人在离尸体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由于恶臭刺鼻,修二不禁用手帕掩住了鼻子。死亡时间大概跟花房行长的差不多。两者的死似乎有关联。
“到底是什么人呢?”玉野喃喃着。修二抱有相同的疑问。
“虽然事后有可能会惹恼警察,可我还是想看看他的脸。”玉野说道。千塚已彻底吓坏,连嘴唇都白了。
“我动一动他的脸看看吧。”修二说道。
“是吗?若是你能帮忙翻看一下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玉野立刻把此事交给了修二。看来他不愿意自己翻弄尸体。
修二走向尸体。他把手帕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按住尸体的头,横向翻了一下。由于已经腐烂,尸体十分柔软。
在看到侧脸的一瞬,修二不禁闭上眼睛。尸体的鼻腔和唇边全是白色蛆虫。
尽管是第一次看到的面孔,不过他立刻就猜出了是谁。
司机胜又。
“玉野先生。”修二喊他,“请看一下,也许是您认识的人。”
听他一喊,玉野凑了过来。只有千塚被吓坏了,一动没动。
玉野瞧了瞧尸体的侧脸。
“不是您认识的人吗?”修二抬眼看着玉野的脸问道。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他。”玉野当即否定。
这真鹤岬的顶端,向来被宣传小册子讴歌为风光明媚的旅游佳境,而此刻在断崖上身处两具尸体之间的三人有如被死者附了身一样毛骨悚然。
“总之,得赶紧报警才是。”玉野文雄远离可能是胜又的男尸说道。
“对,赶紧上船返回真鹤。”千塚张开已由白变紫的嘴唇赞成。他一点不想在躺着两具尸体的地方久待,从刚才起就吓得远远地站在了一边。
若只是花房行长一具尸体,千塚倒还愿意一个人爬上山崖去找人报警,可当尸体变为两具之后,他也被吓坏了,希望和大家一起行动。如此一来,也许乘船直行真鹤港,然后再向当地警署报警才比较快。
修二还惦记着那个俯卧着的人。十有八九是胜又司机,可是无法随意翻看死人的西装来确认。一来事后会挨警察的训斥,二来恐怕还会引起不必要的嫌疑。
修二对玉野所说的“不认识那男人”深感怀疑。玉野不可能不认识胜又司机。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玉野,发现他似乎十分狼狈,神色慌乱。若说他是因为突然遇上这种意外而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修二总觉得真相不只是这样。
千塚走在前,身后紧跟玉野和修二,三人沿着山崖朝船的方向爬去。
玉野命令船夫:“立刻全速返回。”
船的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随着船离岸而去,半岛尖端的全貌也逐渐显露出来。然而花房行长那吊在洞窟上方樟树上的尸体和俯卧在茂密树林下的男尸,现在却使人再也无心观察景色,直感到难以言喻的阴气。
等船只绕过半岛的北端后,三人这才终于从发现死者的震惊中解脱出来,纷纷瘫坐下来。
“真没想到,行长先生会以那种情形死在那里。”千塚的声音恍惚。
“到底是怎么回事?”玉野眼望着天空,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还有,另一个男人……跟行长先生的死大概有关系吧?”千塚结结巴巴地对玉野说道。
“这个,什么都不好说。真奇怪,总感觉不像是真的。”玉野像在说梦话。
“玉野先生,您真的不知道花房行长失踪一事吗?”修二直盯着玉野问道。
“不知道。跟银行方面,我也只有因为您的画才接到过加藤先生的联系而已,而他也并未告诉过我详细情况,所以……”玉野抱着头答道。
说话间,船只仍在全速朝真鹤港冲去。在引擎和波涛的声音中,人的声音听上去时断时续。
“尸体烂得很厉害,恐怕花房先生失踪不久就被人杀死了……”修二对玉野说道。那另一具尸体肯定是胜又司机,恐怕是跟花房同时遭袭的吧。他也觉得两者的死肯定存在着必然联系。
花房跟胜又为什么一起来到那地方?既然两个大男人几乎同时被杀,那么犯人可能有好几个……
修二忽然想起来,自己到山梨县的西山造访高森的妻子时,曾在御岳教的道场遇上的那三四个体格强壮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在想到可能有数名犯人时产生了自然的联想。
倘若硬要将两者联系起来,那可能是由于胜又司机用出租车把高森遗孀从那儿的道场拉到东京来的缘故。是不是胜又因此而搭上了性命?
渔船以最大马力全速冲向码头,所用的时间连来时的一半都没有。
上岸之后,玉野对修二和千塚说道:“咱们三个人一起去报警吧。否则以后还会有麻烦的。”
他的主张不无道理,修二并无异议。警察作现场勘查时他也想到场。
“当然要报警,除此之外,也得赶紧把行长的事情通知光和银行才行。”千塚仍优先考虑自己的客户。
“说得是。不过最好让警察来通知更合适。”
玉野的考虑总是更周到一些。
真鹤警署听了三人的报告后顿时紧张起来。那儿是一个平和的渔港,平时不会出什么事,一年顶多发生两三起自杀或是殉情的案子。
署长决定亲自带上搜查课长等三四名警员前去现场勘察,警察还紧急联络了专派医生。
“署长先生,因为去世的是光和银行的行长先生,所以请务必通知一下银行总行。”千塚委托道。
“我们会立刻安排的。”
出现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显然是他杀,因此四十岁的署长有些亢奋。警方本想驱车从陆地过去,可由于案发现场在面对大海的山崖上,因此后来又决定乘汽艇去。收尸的车辆则另外安排。
由于要进行种种准备,汽艇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离开码头。三名发现人也一起同行。汽艇到底比发动机渔船快多了,用了才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了能望见现场的海上。
那处不祥的洞窟再次映入眼帘。
“署长先生,就是那儿。”千塚像个引路人似的指着崖上说道。
花房行长那穿黑色西服的身影像人偶一样吊在洞窟上方的树上,用肉眼就能清晰地看到。
署长和搜查课长双双把双筒望远镜架在眼睛上。
“果然,太惨了。”二人同时慨叹起来。
“绑起来吊在树枝上,真是太残忍了。”搜查课长说道。
“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犯罪。”署长放下望远镜,叹口气,揉揉眼睛。由于很少遇到这种事,他的身体不禁像即将上战场的武士一样微微颤抖起来。
转眼间,警察的汽艇已穿过岩礁接近到洞窟下。
“尸体似乎腐烂严重,不过幸亏脸部还没变形。这一带海鸟很多,很有可能会遭到啄食……”署长从正下方再次举起望远镜说道。海鸟被引擎的声音惊起,再次从洞窟里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
“大夫,他死亡多久了?”署长把望远镜递给专派医生后问道。
“这个啊,不放下来仔细验看是难以判断的,大概有四五天的样子吧……虽然说这个季节腐烂得快,不过由于是吊在半空曝露在海风中,反倒会腐烂得慢一些吧。”花白头发的专派医生陈述着自己的意见。他是社区的外科医生。
汽艇的船头朝一处合适的地方靠去。一名警员跳上陆地,将带来的绳子缠在岩石上。汽艇徐徐地靠岸。
大家向花房行长所吊的那棵树行进,沿着最短距离开始攀爬起来。鉴定人员则频频地拍着照片。
“另外一具的位置在哪边?”署长向千塚问道。从船上能望见貌似胜又司机的男尸,但从这个位置上看不到。
“在那边。”千塚用手指示着方位。
警官一行来到现场之后越发亢奋起来。修二默默地跟在一行人后面,玉野则有些意气消沉,像在沉思着什么似的低着头默默攀爬着斜坡。
一行人经洞窟的一侧,一面手抓着灌木或树根,一面朝吊在半空的行长的尸体靠近。吊住他脖子的麻绳缠在樟树的枝杈上。从远处就能看到尸体的脖子上被缠了两圈麻绳,脖颈处的绳结像个瘤子似的,简直像西部片里常看到的私刑场面。不过他两手并没有被绑,而是耷拉在两边。
鉴定人员从所有角度拍完照后,开始了放下尸体的作业。
三四个人一点一点拉扯树根部的麻绳,尸体被摇摇晃晃地拉了过来。
一名警员将带来的席子铺在草地上。大家抱起被放下来的尸体,但没有剪下系在尸体后颈部的绳结,而是从距其十公分左右处剪断了绳子。警方将尸体横放在席子上,仔细调查起绳子的捆绑状态。
草席上的花房尸体被一层层地剥掉衣物,顺序是上衣、衬衫、裤子和内衣。警方首先检查了西装兜里的东西。
“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警员对署长和搜查课长说道。
“犯人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尸体的身份。”搜查课长说道。兜里有装着五万多日元的钱包,但没有记事本也没有钢笔。
警员又调查起鞋底来。他端详着黏在鞋底上的泥土,然后说道:“是这附近的泥土。”
鞋跟上黏着被踩烂的草和夹杂红土的沙砾,跟崖上的土是同一土质。
“这现场到崖上大概有多少距离?”
“目测距离大约是五米。”有人答道。
“如此说来,犯人是把受害人带到崖上,勒死后又拖到了这儿绑在了树干上。”
尸体颈部的麻绳下面的确还有一条更细的绳沟,印证了警察的判断。这才是真正夺去行长性命的绳痕。也就是说,犯人先用细绳勒死了行长,然后又用早已事先准备好的长麻绳再次勒住脖子吊到了现场。麻绳全长足有十米。犯人不可能一开始就使用这么长的绳子来杀人。
“大夫,他死亡多久了?”署长朝蹲在裸尸旁边的专派医生问道。
“不解剖是无法准确判断的,不过从外观上来看,应该有四五天。”
修二俯视花房的遗容。花房面孔痛苦地扭曲着,眼球鼓得快要跳出来,舌头则从口中耷拉出来。
“外伤如何?”
尸体没有外伤。两手虽有擦伤,但每一处都是生前留下的。与其说这些是与凶手格斗造成,不如说是在被勒住脖子后本能抵抗时留下的更准确。抵抗并不激烈。
“车子在上面等着了吧?”
署长跟一名警员确认后,命人将尸体搬运到车上。警员于是爬上坡,联络运输车抬来担架。
“哎呀,回头还有一具吧?”肥胖的署长喘着气。
由于大致的方向已经判明,一行人便沿着斜坡横向行进过去。在悬崖峭壁的原始林中行动并不容易。
大家终于看到了俯卧男尸的身影。
因为这次没有从树枝上放下来的作业,所以验尸也轻松多了。按惯例从各个角度拍完照片之后,警员们把尸体仰面翻了过来。
修二这才得以从正面清楚看到那张脸。这名年过三十的男子也是面带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颧骨凸出,四方脸型,头发上黏满了泥土。
刑警立刻翻过上衣查看名字。
“写着胜又。”刑警拿给署长等人看。
果然是胜又司机。修二并不感到意外,不过玉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立刻把视线投向一边,可是玉野的身影却早已不在了。大概是躲到其他警官之间去了吧。
“检查一下西装口袋。”署长说道。可是兜里面只有一个装着六千日元的钱包。
“能判明身份的东西全被犯人扔掉了。”搜查课长说道。
“可是,西装里的名字却没有动啊。”署长说道。
“比起遇害者的身份,大概犯人更想隐匿其本人此前的行踪吧,因为若是留下记事本或是文件之类就会露出马脚。”
胜又的鞋底也跟花房行长的一样沾着泥土和草。
“看来,两个人是在这里同时被杀的。”搜查课长断定道。
“死者是四五天前遇害的。”专派医生陈述着自己的推定。
“咦?”专派医生把裸尸横过来翻过去地检查了一遍后说道,“一点外伤都没有。似乎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
“也是勒死的吗?”
“或许是被下了毒药之类吧。这一点要解剖才知道。”
两具验完尸的尸体被警官们抬到山崖上,放上了搬运车。
修二也跟玉野和千塚一起爬上了平地,目送搬运车驶去。此时,听说发现尸体的游客纷纷聚集到了展望地点,从真鹤方面赶来的围观人群也涌了过来。
刑警向署长报告:“我走访了附近的小卖部,说是并未看见过遇害的二人。当然,由于白天时游客众多,也无法排除看漏的可能性,他们傍晚关门回家,所以之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去世的二人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查清行踪尤为关键。由于附近并没有被丢弃的轿车,署长判断二人可能是跟犯人一起从真鹤站前乘出租车或者是徒步来的,于是连忙下令往这方面搜查。
这时,从真鹤署来接署长一行的车子到了。
“还要再麻烦你们一下,请再跟我们返回警署一趟。我们要询问一下发现时的情形,然后我们会送你们去真鹤站。”署长对三人说道。
玉野似乎精神不振,脸色苍白。
千塚则完全相反,尽管他在看到尸体时吓得胆战心惊,可现在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玉野跟千塚的样子现在已完全反转了。
由于真鹤署来接人的车子只有两辆,所以三人分开搭乘了进去。玉野坐进了后面的车子,修二则跟千塚一起坐进了署长跟搜查课长的车子。
不经意间,只听到署长和搜查课长正在前面的座席上频频地小声交谈。不时有几句传入耳朵:“有头有脸的当地银行行长被杀,这事实在少见。得赶紧调查一下光和银行的内部情况……”
“那个西装里写有‘胜又’名字的遇害者身份也得抓紧调查。”
在警察署,三人被警方分别请进不同的房间,分头接受了询问。
修二再次被署长询问到是否认识胜又,修二回答说不认识。
不过他对玉野会如何回答这个提问则很感兴趣,玉野大概也会说不认识吧。
玉野回答说不认识或许是为了逃避,否则肯定立刻就会被警方追查。他并没有做好这种心理准备。如果眼下推脱说不认识,事后还可以仔细合计一下,若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就说自己当时没有想起来就是了。修二之所以如此猜测玉野的心情,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
审问完毕后,警方将三人从真鹤署送去了车站,临走时署长点头致谢道:“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劳你们,到时候就拜托了。”
“没想到竟遇上这种意外。”玉野带着不安的眼神对修二说道,“好容易请您来写生一次,看来这次的计划是泡汤了。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请您来吧。到时候电话联络。”
“真是没有想到。不过在这种状态下我也没有心情画画了。那我等您的电话。”修二对玉野回答道。千塚则从一旁插进嘴来,亢奋地说道:“居然会撞上这么吓人的场面,我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花房行长那凄惨的尸体。像这种事情恐怕一辈子都很难碰上一次吧。”
“那就先告辞了。我先回教团本部跟干部们商量一下。”玉野说。
光和银行与普陀洛教团关系最为密切,其行长之死对教团也一定是个打击吧。
修二仔细观察着玉野的表情。玉野这苍白的脸色意味着什么呢?似乎并不像只是受到他曾效力过的行长之死的打击那么简单。并且,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既然是与教团关系密切的银行行长突然去世,他必须得紧急处理善后事宜。他与花房行长是异母的兄弟,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他肯定会因异母哥哥的去世而受打击。自从发现尸体,玉野就很慌乱,似乎与此深有关联。
等玉野慌忙从站前搭上一辆出租车,消失在通往本部的山路上后,剩下的就只有胜又和千塚二人了。
“山边,你接下来去哪儿?”千塚挨在修二的旁边问道。
“我想知道尸体解剖的结果。与其就这样返回东京,倒不如听听结果如何,哪怕晚一点回去也行。”修二答道。
“啊,我也正这么想呢。”千塚点点头,“而且我想,光和银行的人很快就会赶去现场,我想迎接他们一下。”
千塚似乎对曾眷顾过自己的行长所在的光和银行很有诚意。作为商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在哪儿等?”修二望着千塚的脸。
“是啊,要不去解剖医院所在的小田原吧?我们先到小田原那边找家旅馆等一下。”
修二赞成。二人在站前搭上出租车。
“简直就像是做了场噩梦。”千塚再次想起花房行长的横死,感慨万千,边叹气边说着,“花房先生真是太可怜了。一个行长最后竟这样去世,莫说是他的家人了,恐怕连银行的人也都会深感惋惜呢。”
“是啊。”
“还有,我自己也觉得,由我们发现他的尸体大概也是一种神奇的因缘吧。说是逝者的指引也不为过。你也知道,我跟花房先生素有交情,你也是在花房先生的引荐下才为普陀洛教团画壁画的,玉野先生也跟行长很熟吧?毕竟教团本部的主要交易银行就是光和银行。”千塚如此说着,也不知他知不知道玉野以前的经历。
的确,他们三人去半岛发现尸体的事情确实堪称奇遇。如果不是乘船从海上过去,那个地方是不会被人发现的。从陆地上无论以什么方式去半岛的尖端,也绝对发现不了那现场。
千塚说:“若没有我们的发现,或许可怜的行长先生的尸体就会化为白骨,掉进海里吧。吊着的绳子会因风雨而腐烂,并且一旦肉体腐烂,尸体自然会从绳子上脱落下来。及早发现还能识别出面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千塚又压低了声音说,“那俯卧在坡上,穿着写有‘胜又’名字的西装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是啊,警察也问过我这个,可谁会知道呢。毕竟我们只是偶然去那里而已。”修二假装糊涂。
“不过,大概是跟花房行长有关的人吧。警察说两人死亡时间大致相同,我觉得犯人是同时在那儿杀掉二人的。不知什么原因,只有花房先生一人被那么残酷地吊在了半空。也就是说,或许犯人要杀的对象是花房先生,而另一个男子则由于跟花房先生待在一起,结果惨遭连累。”
“也许是吧。”
修二对千塚的观察十分佩服。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如此一来,山边先生,犯人究竟会是谁呢?”
“唉,我也一点也猜不出来。”
“在车里时无意间听到了几句,署长似乎很重视光和银行的内部关系,认为是内部的矛盾造成了这次的杀人事件。可是,就算是内部再有纷争,也不至于把行长杀死啊。”
“是啊。”
“而且我也从未听说过光和银行内部有什么纠纷。会长花房忠雄早就把各种规章制度给定好了。”
千塚似乎对光和银行的内部比较了解。修二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千塚先生,会长跟现任行长之间的关系好吗?毕竟,就算是父子也往往会出现问题,这种事世上常有。”
“这一点上一点问题都没有。行长对会长十分孝敬,会长也十分信赖行长,把所有一切都交给了儿子。他们间并没有那种社会上所谓的会长派跟行长派的对立关系。这一点,真鹤署就是再怎么调查恐怕也是白费劲。”
进入小田原的市街后,二人让出租车司机找了一家旅馆。他们说要借用三四个小时,旅馆似乎很空闲,立刻就答应了,领他们进了房间。
“解剖大概几点结束?”千塚等倒茶的女服务生出去后说道。
“三个小时之后大概就会知道了吧。”修二大致上估计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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