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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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修二去报社造访阿辻。两点多打电话过去时,阿辻说他刚到报社,如果有事的话直接过来就是。

在报社接待室般的前厅里,修二见到了阿辻。

“上次热海分社的那件事给您添麻烦了。”修二向阿辻致谢道。

“怎么样,帮上点忙没有?”阿辻的眼神困倦,说是昨晚又喝高了。

“有,多亏了您。”

“你调查光和银行的事情干什么?”

“以后会告诉您详情的。”

“现在还不到时候?”

“辻先生,其实今天我不是为了银行的事情来,而是想请教您件事。”

“什么事?”

“您了解普陀洛教的事情吗?”

“普陀洛教?啊,听说过。”阿辻在椅子上欠了欠身体,掏出烟来,“那么,那个普陀洛教怎么了?”

“说来实在是丢人,我对那个教团的事情一无所知。我知道它是总部设在真鹤的一个规模相当大的新兴宗教,可它的信徒数量究竟有多少呢?”

“这个……数目我不清楚了,十年前似乎搞得很火。初代教主好像已经死了,现在应该是第二代吧?”

“没错。辻先生很了解嘛。”

“我好歹也算是个报社记者啊,这点事还是知道的。你现在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人。当然,身为一个画家,或许还是不谙世事的好啊。”

“您刚才说那教团曾一时很火,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那么兴盛了?”

“对,最近已经不大听见动静了,看来还是因为初代教主去世的缘故。”

“他们有钱吗?”

“肯定有吧。新兴宗教一旦走运,都会发大财。”

“这些教团也经营什么事业吗?”

“既然是新兴宗教团体,肯定会去做些帮助宣传的事情了。对了,他们可是持有相当多的美术品的。”

“美术品?其他还做些什么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

“我看了普陀洛教的宣传册子,上面说他们正在把信徒们的理想乡变成现实。好像是分给信徒土地和房子,让他们住在同一地域。那么,他们已经建起这种城市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这次又对普陀洛教感兴趣了?”

“也不是,只是想具体了解一下。这个问题该问谁合适呢?”

阿辻想了一会儿:“对了,我想起一个人来,你可以去找他问问。他现在正在做社会部的总编辑。”

这时,一名女孩给阿辻拿来了报纸。

“谢了。”阿辻立刻打开,浏览起其中的学艺栏来。由于他自己主管这一块,所以他对政治报道和社会报道根本不看一眼,马上就把视线投向了学艺栏。

不一会儿,阿辻就把报纸卷起来递给了修二。

“这是晚报。你先在这儿等着读读这个。”

“晚报已经出来了?”

“这是早版的。”

说完,阿辻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出前厅。

修二接过报纸,鼻子仍能闻到一股油墨的气味。他扫了一眼第一版的标题,似乎没有特别惹眼的新闻。于是他就读了读社会版的交通事故、欺诈事件等等,可阿辻的身影仍未回来。无奈。正当他准备读角落里的一篇报道时,眼前映出了这样一行标题:

目黑川又发生自杀事件 一神经官能症中年妇女投河

四月八日凌晨六时前后,送奶工樱井秀一(18岁)向当地警署报案称,在目黑区目黑川的河面上发现了一具漂浮的女尸。现场验尸的结果显示,死者已死去约十小时,警方推测死者为前夜九时或十时前后溺死,尸体并无外伤。根据死者随身物品,确定该人为山梨县南巨摩郡南部町梅尾的高森初江。高森女士死前患有重度神经官能症,曾加入西山的宗教团体静养,后逃离教团去向不明。死者并未留下遗书,疑为不堪疾病之苦而自杀。

修二差一点叫出声来。他手握着报纸,不禁站起身来。

——高森前支行长的妻子投河自杀了!地点是目黑川。高森的妻子是什么时候逃出山梨县,跑到东京来的?

修二双眼紧盯着晚报上刊登的这篇高森妻子投河自杀的报道,弓着背蹲在椅子上。

他大脑中浮现出的,是山梨县西山的御岳教道场。在山林陡坡上有一座鸟居。三名身强力壮的男人正挡住去路,瞪着眼睛,口称这儿并没有高森的妻子。由于他们的言辞太强横,自己便故意拿出画帖,在他们眼前写生起道场的远景来。三个男子呆住了,默默地望着自己。对方没有权力连自己的写生都要阻止。

直到自己看到这篇报道后才想起来。当时,即昨日上午时,高森的妻子在不在山上是个问题。新闻报道中并没有明确说明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假如她早就逃脱的话,南部町的弟媳妇应该会知道。可弟媳妇当时并未阻拦自己去西山,这说明她当时也不知道嫂子失踪了。

修二不禁思考起来。为什么她会在那时从山里出来呢?这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高森的妻子究竟是不是自愿去修行的呢?

她可能的确患有神经官能症。不过,会不会有人以此为借口将她半强制性地带上西山,暂时将她软禁起来呢?

修二总觉得自己从热海去南部町再到西山的一路受到了监视,从离开热海时起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现在想来,自己离开那弟媳妇的家从坡道上下来时眼前一闪而过的那道黑影,还有闯进西山温泉旅馆热水池的那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使他愈发确信了。尽管并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但他猜测他们很有可能是与普陀洛教有关的人。而出现在山半腰的道场前的那三名男子,似乎也早就预料到自己会上山去见高森妻子。

现在报纸上称高森的妻子投目黑川自尽。他理不出头绪。溺死包括他杀和自杀。死者可能是从桥上或岸上被推进河里。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阿辻返了回来。

“在读什么呢?那么起劲。”他站在修二的面前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闲来无聊随便看看。”修二把报纸放在了自己的一侧。

“让你久等了。”阿辻当然也不会留意这种夹缝报道,说道,“对方似乎也不很清楚啊。”说着便在修二的身旁坐了下来。

“是吗?”

“我问了一下社会部的副总编,他讲你所说的那种城市可能是光明乡啊。”

“光明乡?”

“全国好像有好几处普陀洛教信徒的住宅区。之所以叫光明,听说是因为普陀洛教的观音经中写有此教义,于是取了这名字。在东京近郊的小田急沿线有一处。”

“小田急?”怎么又是小田急呢?修二想。梅之丘和豪德寺两个车站同时在脑海中闪过。

“过了多摩川后有一站叫相模大野。”

“嗯。”修二的眼前浮现出一片辽阔的原野,那里算是关东平原西边的尽头,可以说是最后的旷野了。

“从那个车站往北有一片五千坪【4】的土地,据说那儿建有普陀洛教团的信徒的房子。土地上盖有一百二十户左右,大约是三年前建起来的……听说那片地原本曾是旧陆军的军用地。”

“东京近郊就这一处吗?”

“唔,听说他们正在其他的地方购地,不过,建成的小区就只有这一处。另外,千叶县、静冈县、京都府、北海道等地也有他们的小区。”

“普陀洛教团是把房子廉价卖给信徒还是只让他们居住而已?”

“听说房子与土地都归信徒所有,好像是该教团的什么特别计划,给人合作社相互扶助的感觉。据说信徒是以低息贷款得到房子和土地的,至于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阿辻表示并不十分清楚现在的状况,“普陀洛教团现在在全国似乎有十多万的信徒。第一代教主时期说是有二十多万呢。看来,到了第二代已经大不如前了。”

“教团的资产很雄厚吗?”

“众说纷纭。有的说本部那边拥有两三亿的财产,也有说他们经济拮据。反正谁也弄不清真实情况。”

“他们也是靠信徒的捐助筹钱的吗?”

“当然是靠信徒的捐助了。他们好像还分了会费与特别会费。一般的信徒月月都要缴纳会费,金额并不高。而特别会费,也可以说就是捐赠,有捐五千五万日元的,也有捐一百万二百万的吧。”

“这个教团为什么不为人知?”

“它的确有一段时间未引起世间的注目了。初代辉煌时它曾大受瞩目,感觉是被过分关注了。不过初代教主的确擅长宣传,一下子笼络了众多的教徒。现在已过了兴盛期,也就没人知道它的实际情况了。”

“那个第二代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宗教的事情,我也是一无所知。怎么了?你对普陀洛教的事儿这么感兴趣?”

“不是,是因为别的事。”

“你不会是想入教吧?”

“不,我怎么会因这种事来找你打听呢。”

“不会是艺苑画廊的千塚拉拢你入教吧?”

“千塚?他也是信徒吗?”修二睁大了眼睛。

“不是,我只是信口胡说嘛。因为听说普陀洛教的信徒中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一些举足轻重的实业家也会偷偷加入进去。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就算千塚成了信徒也毫不奇怪。这就是普陀洛教团的厉害之处。所以,说不定他们是很富有呢。像这样的信徒一定会慷慨捐赠的。”

“辻先生,我还想深入了解一下普陀洛教,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那位最了解普陀洛教的朋友也只知道这些,你要不问问其他人?这样吧,过几天我给你找个明白人。找到之后告诉你,你直接去找他问问就是。”

“那就这样,拜托了。”

“对了,年轻人,你老是调查些乱七八糟的,工作不干了啊?”

“那个……”

“千塚求你画画了吧?你要老这么拖着,那家伙可要生气的。”

千塚要让自己画的就是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订的货。阿辻的一句话提醒了修二。

不过他担心的并不是花房订画一事,四月六日之后,花房的心情会发生变化吧?因为如果自己去热海造访山梨县南部町的原支行长高森的老家,进而又跑到西山去的事情传入了行长的耳朵,他很可能会对自己产生警惕,甚至会中止订画。

修二此前一直隐隐觉得普陀洛教与光和银行之间有关系,而行长今后的态度或许会成为风向标吧。若他的态度变化在很久以后才出现,那就说明从下层传入行长耳朵的速度很慢,但如果变化出现得早,那就表示行长与下层组织的沟通渠道很短。

假如高森妻子的死是他杀,那么可以推定她是由于从丈夫那里听到了光和银行热海支行与普陀洛教之间的秘密才遭灭口的。她患上了神经官能症,教团那边害怕她不定什么时候会透露出些秘密来,于是硬把她囚禁到了山中的道场里。完全有这种可能。可就在这时,有一个画家鬼使神差前去找她问这件事。这名画家又是去报社的热海分社打听原支行长高森的事情,又是访问高森的老家,行动甚是可疑。而教团正巧又不知如何处理患有神经官能症的高森妻子,于是索性除掉了这个女人,以免留下后患。神经官能症与投河自杀是个极易令人信服的组合。

高森孝次郎的死也存有疑点,对于教团方面来说,既然连高森妻子都成了绊脚石,那么,了解事实的高森当然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存在了。

如此说来,高森在豪德寺附近的旅馆休息时,其实并不是在去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的途中,而是在回来的路上。高森可能是在支部被投了毒,所以他在回去的途中才感到不舒服,于是闯进了旅馆。

医生诊断高森患的是心脏病突发,所以这可能是一种会出现类似心脏病症状的高超毒杀方法。

刚才读的那条新闻报道描述得太过简单。修二想再进一步调查一下高森妻子“投河自杀”的真相。

“辻先生,负责采访目黑警署的记者是总社的还是分社的?”

“采访警察的记者?”阿辻凝视着修二,“你的问题也太凌乱了。这也跟普陀洛教团有关系吗?”

“不,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是这么回事……”

说着,修二拿过一旁的报纸,把高森妻子自杀的报道指给他看。但仅凭这条报道还不能让阿辻搞明白。

“这又怎么了?”阿辻斜着眼睛瞥了报道一眼,问修二。

“这个人我认识。”

报道上并未写她是光和银行前支行长的遗孀,所以修二放下心来。

“是熟人?”

“倒也不是特别熟。不过我对这个报道感到很纳闷,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光凭这篇报道我弄不清楚,所以我就想详细问问事由。负责这一块的记者肯定是专门从警察那儿搜集新闻线索的人吧,如果能让我见见那名记者的话,我不就能弄清楚了吗?”

“倒也是。毕竟女人投河自杀也不是有意思的新闻,就算警察出具了详细资料,负责写稿子的人也必然会粗枝大叶砍掉不少内容……对了,这是本地区的新闻,应该是城西分社负责。”

“在哪儿?”

“五反田。就在车站附近。”

“又要麻烦您了,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我现在就去看看。”

“那我先替你打个电话吧。最近为了帮你忙,都把我弄得晕头转向的了。”

“不好意思,找机会我一定补偿您。”

“我想要张你的画。帮我画张好看的画就算是你对我的补偿了。”阿辻笑着说道。

四十分钟后,修二已站在了流经静谧市区的目黑川畔。他向出租车司机打听新闻报道中提到的地点。司机告诉他就在这一带,于是他下了车。

这一带的河面很宽阔,两岸由石垣加固,缓缓流淌的溪水似乎很深。

沿河两岸是十多米宽的道路,但车流量很少。连傍晚时也不过如此,夜里自然会更少。两侧的住房由砖墙、水泥墙筑成,没看见小房子。

这时,一名保姆模样的年轻女人刚好从附近的一户人家出来,修二便向她问道:“听说今早从这条河里漂起了一具女尸,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年轻的女人停了下来:“是再往河上游一点的地方。看见了吧,那边有一座桥。就在那桥底下。”女人回答后匆匆离去。

修二走了五百米左右。一旁挨着长围墙的住家。

桥上的道路很宽,来往车辆很多。修二站在桥上往河下望去,今早打捞过尸体的痕迹早已没有了。

修二向一名过路的男人问道:“顺着这条路走,能通到哪儿呢?”

“那边?那边是世田谷方向啊。”

“世田谷的哪里?”

“世田谷的很多地方都能去。沿这条路走一公里左右就会与另一条宽阔的道路交汇,再沿着那条路走,就能到豪德寺车站那边。”

“豪德寺?”

又是豪德寺。有句话叫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修二现在走的路似乎都通向了世田谷。

“从这儿开车去豪德寺一带的话,大约得花多长时间?”

“若是交通不拥挤的话,花不到三十分钟。”

“非常感谢。”

若是半夜,一定也不用三十分钟。而且半夜时,那个教团支部的附近又那么安静,就算有人把女人塞进车子也不会有目击者。若在这河边停下车把女人推下去,被目击的可能性会更小。

修二离开目黑川的桥朝五反田赶去。报社的分社在车站附近,是一座夹在巨大楼群间的寒碜的两层建筑,感觉就要被挤扁了一样。只有那屋顶的牌子很大。

推开正门,柜台的对面摆放着四五张桌子,到处都是废纸,比热海分社还杂乱。看到修二,一名年轻的男子从椅子上转过身子,问道:“您有事吗?”看到是一个长头发的男子闯了进来,对方的脸上有些纳闷。

“我想打听一下。听说昨夜有个人在目黑川投河了。那条报道出自贵社吧?我想见一见撰稿的那位记者。”

“好的。”年轻男子转过头,环顾一圈说,“吉田君还没有回来。”

他一面咕哝着,一面朝修二转过脸来。

“写稿子的人不在,您找他什么事?”

分社职员觉得报道的内容是既然投河自杀,就没有多想,态度也十分冷淡。

“我想深入了解一下。”

“那件案子就这些,再没别的了。”男子生硬地说道。

“啊……实际上,我是你们总社的辻先生介绍来的……”

“辻先生?哪位辻先生?”

“就是学艺部的辻先生。”

男子的态度顿时变了,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柜台旁。“是吗?您就是辻先生打电话说的那位啊……其实写那篇稿子的人叫吉田,他专门负责从警察那儿弄新闻材料,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他就回来。您要不在这儿等一下?”男子有些尴尬地说道。

“那么,我一个小时左右后再过来一趟。”

修二想,与其在这个没地方坐的报社等,还不如干脆喝杯茶打发时间。这时,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圆脸的胖男人。

“对不起,请问您是不是吉田先生?”

“对,我是……”男子停了下来。由于走得急,他呼呼地喘着气。

“我是你们总社的辻先生介绍来的……”

“您好。”

名叫吉田的男子也知道阿辻的名字。看来学艺部的阿辻在整个社内还颇受敬重。

“贵报登载说,昨夜在目黑川,有个中年女性投河自尽,今天早晨尸体浮起被发现。这条报道是您写的吗?”

“没错。”吉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警察提供的报道吗?”

“是的。我是专门负责从警察那里搜集材料的,每天在晚报定稿前都会去警局一趟,收集新闻。”

“这么说,警察公布的材料与报道的内容没什么出入咯?因为我在想,会不会由于版面的缘故而压缩原先较长的文章呢?”

“大致上没出入。不过因为我的稿子有点冗长,编辑会整理削减。”

“那么,在被削减的部分中,警察所公布的部分是不是也同时被削减了呢?啊,其实……”看到对方始终一脸疑惑,修二便解释了他的来意,“那个投河的妇女是我的一个熟人。”

吉田这才领悟过来。

“那名妇女一直住在山梨县,不过最近寄居到了西山一个御岳教的道场里。我从报上读到她投河自杀的消息后就非常担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无依无靠,丈夫死了,也没有孩子,所以我很担心……也不知她的遗体怎么样了?”

“嗯……警察没公布那么多。”

“山梨县那边有她的一个小叔子,他没有来认尸吗?”

“不清楚……”

说到这里,修二忽然想到了一点:“对了,报纸上说,那名妇人是为了治疗神经官能症才加入宗教团体的。这一点恐怕是警方联系了山梨县南部町她的小叔子之后知道的吧?这么说,她的小叔子已认领过尸体了?”

吉田呆呆地听着修二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吉田先生,如果说警察公布的内容都在报道中的话,那我还想再找警察稍微问一下。我该找谁问呢?”

“这个嘛,把案情透露给我的是搜查课一个名叫石田的警官。他长着一张章鱼般的脸。您问问那章鱼或许就明白了。或者我领您一起去的话会更好说话。要不您先找个地方消磨四十来分钟,然后我带您去一趟警署。我现在正有一个很急的稿子,必须要在明天早报定稿之前赶出来。”

多亏了那名新闻记者,修二见上了那名当地警署的搜查课警官。正如吉田描述的那样,此人果然有一个章鱼一样的大头,眼睛也很大。

投河自杀的尸体上有没有可疑的地方?面对修二的提问,石田警部补稍微沉思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我们已经仔细验过尸了。”

警察讨厌一无所知的市民来抱怨。虽然这名警官现出了不快的神色,不过,当着新闻记者的面,他也无法给人冷脸。

“她喝了很多水吗?还有,喝的水跟现场的水一样吗?”修二问。

“她既然是溺死的,当然喝了很多的水。那水也是目黑川的水。那条河很脏,特征很明显,容易区分出来。她嘴里还有漂在水面上的垃圾。”

在伪装溺死杀人的案件中,案犯有时会将在别处溺死的尸体扔到现场。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各处水中的浮游生物等会不同,所以只要一解剖就能辨别真伪。由于修二曾读过把人硬按在水盆中令其窒息后再抛尸大海之类的犯罪小说,所以就提出了这个问题。警官则以一副熟知这种情形的神态,得意洋洋地答复了他。

“投河的妇人手脚上有没有伤?”修二又问道。

“有一些擦伤。不过这是由于投河的时候,身体受到了突出物的刮蹭,或者碰到了沉在河底的器物所致的伤,并非由外力造成。”

一般很难通过尸体鉴别溺死是自杀还是他杀。站在船头小便的醉酒男人失足坠入水中与犯人从遇害者身后将其推入水中,这两者根本无法在尸体上区分。

“报纸上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的九点到十点之间,对吧?”

“是的。”

“在那个时间段里,有没有车辆停在那一带?”

“车?您似乎对她是不是投河自杀存有疑问啊,但她的确是自杀。我们有长期办案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杀还是自杀。所以我们并没有按照他杀的思路进行调查,也没有在附近做走访调查。”警部补的语气显出不快。

“我也不是坚持怀疑是他杀,只是我多少了解一点这名妇人的情况,所以想稍微来问一问。”

“那很明显是自杀哦。犬守夜鸡司晨,论破案我们是行家,所以这些交给我们警察就行了。”

“啊,我并非是对警察持有怀疑,我只是觉得,山梨县的人居然会到那种地方投河自尽,总觉得有点奇怪。”

警部补好像觉得已没有回答的必要,所以并未回答修二。新闻记者吉田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那么,遗体是谁来认领的呢?”

“是死者的小叔子前来认领的。”

“他来这里时大约几点?”

“大概两点半左右。”

“两点半?这也太快了吧?”

“由于她手腕上缠着御岳道场的念珠,我们这儿一个曾在道场修行过的人看到后便联系了西山,于是我们立刻就查出了遇难者的名字,接着就跟她的小叔子所在的南部町取得了联系。”

“是这样知道的啊。”修二点点头,“晚报的新闻报道上不仅公布了这名妇人的身份,还解释说她患有神经官能症。这是她小叔子告诉警察的吗?”

“是的。然后我们直接将此信息公布给了报社。”

警察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毫无任何怀疑。

“对了,警官先生,溺死者还有没有其他的随身物品?”修二问道。警部补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也就是钱包什么的。里面有一万日元。不过,这些已全部交给认领人了。”

“有没有行李之类?”

“行李?”

“她本人从山梨县刚来到东京,所以应该会带着装有随身用品的行李箱吧。”

“……没有那种东西。”

警部补将视线移向了天花板。他感到自己太大意了。

“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一个要投河自尽的人没必要带大包小包去寻找自杀地点啊。大概是放在了投宿的地方了吧。”

“那她放行李的地方你们知道吗?是旅馆还是朋友家?”

“我们没必要调查这么多。”

“她的小叔子也没问这些吗?”

“没有,没有像您这么问。”

章鱼头警部补生气起来,他似乎很想对修二说,就连死者的亲属都没有如此追问,你这个只是有点熟人关系的人竟这么多管起闲事。

“我真惊呆了。”和修二一起从警察局出来的报社职员一面走一面对他说道,“章鱼头似乎被您的问题给难住了。怎么回事?那个死者身上存有他杀的疑点?”

对方到底是新闻记者,一脸热情。

“我也没有明确的看法,只是问问而已。”修二有些提防新闻记者。

“是吗?不过,您好像是有自己的一些看法啊。不妨碍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吉田拿出了新闻记者的韧性。

“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以后有了的话我会跟您讲的。到时候我还想借您一臂之力呢。”修二对特意带自己来警局的这名记者抱有好感。

与记者分别后他思考起来。高森妻子行李的事情是他在询问警察时无意间想起来的,可那些东西究竟放在了哪里呢?她不可能什么东西都不带就来东京的。如果说她是在自己造访高森老家那段时间被带出来的话,她应该在东京的某处睡了一晚才对。

她的随身物品会不会仍留在西山御岳教的道场里?至此,修二觉得在西山遇上的三名男子与普陀洛教团之间必定有关系。

难道被带到东京的高森妻子在世田谷的普陀洛教支部里面待了一晚?她死亡地点附近的那条道路,就通往她丈夫暴毙的梅之丘与豪德寺之间的方向。

要找谁问才能弄明白这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内部情况?报社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因为他能想象得到其中的隐秘性。

修二忽然想起了阿辻的话。阿辻说艺苑画廊的千塚说不定也会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当然那只是句玩笑而已,他只是在比喻教团的信徒中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不过说不定还真让他给蒙着了呢?倘若千塚真的是教徒的话,或许自己还能从他那里套来一些暗示。

次日晚上,电话响了起来。

“修二,今天家里进溜门贼了。”姐姐气愤地说着。

“溜门贼?”修二的大脑里顿时浮现出姐姐家的房屋结构来。的确是易招溜门贼的房子,并且家里只有姐姐跟孩子两个人。

“损失大吗?”

“没偷走什么,只是把我塞在柜子抽屉里的两千五百日元拿走了。”

“物品呢?”

“贼把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但什么都没有拿走。警察说似乎是个盗窃老手,嫌弃东西碍手碍脚,所以只偷现金。”

“那银行存折什么的呢?”

“他也没有动……不过,真是奇怪的小偷,他把相册翻出来看过。”

“相册?”

“是啊。那相册就放柜子里,小偷大概在翻柜子里的物品时觉得好玩就看了吧。一个小偷竟还有闲心看相册,一想起来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着说着,姐姐的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

“你刚才说已经报案了是吧?警察那边有人来过吗?”

“嗯,就是上次的那个刑警,那个你说起过的小矮个。”

是西东刑警。他是总厅的人,估计也经常到所辖警署来。自己与这名刑警可真有缘分。

“我现在就到你那里看看。”

“你可要快过来啊。虽说是傍晚时进来的溜门贼,可我不知怎么的开始害怕晚上了。”

尽管修二现在很疲劳,但他说了声马上过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拦了辆出租车,在那条私家道路的岔口处下了车。晚上一到这儿来,他就不由想起橙色的街灯。遇害姐夫的红茶色外套与玉野文雄的黑色外套在光线下引起的视觉错觉——这是自己偶然间通过红色火柴盒发现的,还与西东刑警在这条道上边走边讨论过。

一个纯粹的偶然居然让自己踏入了迷谷。若不是发现红色火柴盒发生了变色,自己应该也不会对案件如此感兴趣吧。那时一定会完全交给警察,如果警察也陷入了迷宫,自己恐怕也只能死心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偶然,不知会把人引向何方。

这时,修二忽然想起什么,摸摸口袋。里面是刚买的烟。这并非卷烟,而是填在烟斗里的烟草,外包装是红色的。修二将其举在橙色的灯下,颜色变成了黑色……

修二按响门口的门铃。像早就等不及似的,姐姐的身影立刻现了出来。她打开了内侧的门锁。

“你刚才说家里招贼了?”

“是啊。”姐姐立刻在他身后锁上了门,“站在那里没法说话。快进来吧。”

“唔。孩子呢?”

“已经睡了。”

一直在等他的姐姐身上,强烈地流露出一个寡妇的凄凉感。

进到客厅后,修二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我坐电车到涩谷去买东西。大概是有预感吧,出门时我总觉得今天不愿意出去,但一个朋友要结婚,必须得给人家买点结婚礼物,于是就去了趟百货商场。商场购物一个多小时就弄完了,但毕竟带着孩子,东走西走,不觉就耽误了一些时间,回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半左右了。我用钥匙开门时,总觉得手感不对,一拽门,结果门竟开了。我吓了一跳,进去一看,不禁惊呆了。当看到落在榻榻米上的泥脚印时,我的腿都发抖了……”

“唔。”

“我一个人吓坏了,连客厅都不敢进了。于是我就把邻居家叫了来,让人家陪我一块进去。进去一看,里面全都被弄乱了,柜子打开了,和服啦,腰带啦,都被乱七八糟扔在了一边。”

“好惨啊。”

“我脸都吓白了。走到里面一看,梳妆台的抽屉也开着。连壁橱里的被子都被拽了出来。或许小偷以为壁橱的被子里会夹藏私房钱吧。”姐姐猜测道。

邻居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有贼的动静。不过因为姐姐家与邻居家稍微隔着一点距离,溜门贼也不会傻到弄出很大的声音。姐姐当场就报了警。三十分钟左右之后,警车来了,来的是西东刑警。

家里四处都被撒上了白色粉末。没找到指纹。刑警说,贼是从屋后进来的,他烧坏了玻璃门后伸进手来打开了门锁。出去时是打开前门逃走的。这是溜门贼的惯用手段,因为从后门出去可能会被人怀疑。而从前门出去,人们只会以为是离开的访客。按刑警的话说,这是一个十分老练的溜门贼。虽然他留下了泥脚印,可也看不出特别之处。犯人似乎是普通的体格,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特殊线索了。

至于遭受的损失,正如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只有放在柜子抽屉中的两千五六百日元的现金。存折和印章都没有动。

“不过刑警说,还好当时我没有在家。因为有很多溜门贼入室之后会变成劫匪,他说我反而躲过了一劫。我听了他的话后吓坏了。”

修二也深有同感。在听电话时他就想到这一点,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今后门锁也得换,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和邻居家安一个联系用的紧急铃。我会帮你问一下我认识的电工。越早越好。”

“刑警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对了,那个矮个刑警真是个热情的好人。”

“那个人姓西东。”

“他人笑嘻嘻的,感觉看到那刑警之后我就不害怕了。”

“那名刑警帮你认真调查了吧?”

“调查得非常仔细。他还说,以后若是有什么担心事可随时给他打电话。比如说,如果发现有奇怪的人在附近溜达什么的,可以立刻通知他,就算没发生什么也可以打。他说,因为溜门贼在作案之前肯定会从前一天或是大前天起就在房子前面转来转去,踩点打探住户动静的。”

“有可能是这样。对了,姐,你刚才在电话里还说了一件怪事吧?”

“什么事?”

“你不是说,那溜门贼还看了相册吗?”

“啊,这事啊。”姐姐回头看看柜子,刚要起身却又中途停了下来,“你也知道的,就是贴家里人照片的那本影集。一本是布封皮的,另一本是木雕封皮。两本都打开了,扔在了客厅里。所以我想那个贼一定是看了。真讨厌,一想到纪念照竟被一个溜门贼给瞅来瞅去,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那本影集上有姐姐自少女时代以来的照片,还有与姐夫结婚之后的照片。修二也很熟悉那两本影集。

“这小偷居然还悠闲自得地消磨起时间来。”

“真吓人呢。难不成他是要等我回来,所以才在这儿消磨时间的?”

“不会吧。”修二嘴上这么说,但他觉得姐姐的恐惧也不无道理。

“我说修二。”姐姐稍微换了换语气,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我丈夫遇害的事情,与这小偷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姐姐问道。她注视着弟弟的眼睛里闪着恐惧的神色。

“不会有这种事的。”修二断言道。为了消除姐姐的恐怖心理,他装着若无其事,用强烈的语气一口否定。

“姐,你想多了。”

“是吗?”

姐姐当然希望修二给自己一个否定的回答。

“只是偶然。如果与那件事有关,就不会以溜门盗窃的形式出现。”

“那会是什么形式?”

“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问我什么形式我也不好说,总之绝对不会以溜门贼的形式出现……难道警察那边也这么说了?”

“警察可没这么说。那名叫西东的刑警说,上次我丈夫遭遇不幸,而警察还未抓住罪犯,这次又被溜门贼行窃,他很是同情。上次那案子警察并未放弃,仍然在拼命地调查,他说这次的事情,警察会尽量帮我,算是一种补偿。”

“杀人案陷入了迷宫,作为补偿来帮着好好调查一下这溜门贼,这能等价吗?”

“不过那刑警真的是可怜我们。你可别说话太难听了。”

溜门贼的谈论告一段落后,姐姐开始为弟弟准备红茶。今夜他的到来让她感到有了依靠。

“修二,今晚就住下来吧。”

“好。”

看到姐姐那样子,修二无法拒绝。如果他说现在就回去的话,姐姐一定会更寂寞的。而且他自己也累坏了,也想留在这儿早点躺下来。听修二这么一说,姐姐顿时精神起来。

“对了修二,我想从这儿搬走。”姐姐一面把红茶送向嘴边一面说。

“唔,也是。”

姐姐肯定不想永远都待在这个留有痛苦回忆的家里。再加上溜门贼的事情,就更让人觉得不吉利了。

“眼下换个房子转换一下心情也好……不过,这房子是姐夫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就这样放弃实在是可惜。”

“是啊,所以我也一直下不了决心,可发生了这次的事情后,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现在出手的话,还能卖个好价钱吧。”

“那是。比比当时,地价已涨了不少。”

“所以我现在正在考虑,是卖掉这房子在别处另建,还是我们娘儿俩租一间公寓住。”

“公寓光房租就很贵,不合算,还是建房子合算。不过这样的话,只能去偏僻的地方了,好地方已经没有便宜的地皮了。”

“真是贵得吓人。”姐姐叹了口气,“去一处陌生的地方也很麻烦,这街坊邻居好容易认识。真不好办……我有个认识的人在光明小区建了房子。若到那个地方也有个伴。”

“光明小区?”修二追问道,“姐,那不是普陀洛教团的地方吗?”

“是啊。你知道啊?”

“唔,稍微听说过。”修二并未明说,只是突然热心地问道,“姐姐认识的那个人,是教团的信徒?”

“是我上学时的一个朋友。她的前任丈夫死了,是再婚。现在的丈夫是那教团的信徒,开出租车的。”

“光明小区是随时可以搬进去的吗?”

“她说她好不容易才取得资格。”

“资格?什么资格?”

“所谓的资格,其实是教团里一种相互扶助之类的机制,要不断往里存钱的。到了某个期限后,就能获得资格拥有土地和房子。之后只要每月支付剩余的钱就行了。说是利息也比较便宜。”

“教团那边给援助吗?”

“这些我没有详细问。有关钱的事情,问多了也不好……不过,那小区里住的全都是信徒,大家性情相投,真称得上是理想乡啊。那个理想乡是叫什么来着……”

“补陀洛山?”

“呀!”姐姐大吃一惊,盯着修二的脸,“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唔,知道一点而已。”

修二笑了笑,往烟斗里填着烟丝。

“那个人,很久以前就是信徒了吗?”修二吐了个烟圈,在姐姐面前装出聊闲话的样子来。

“好像两年前吧。比起我的朋友来,她那位丈夫似乎更信教。”

“唔。那么,他们是属于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

“应该是吧……不过她说,自从加入了那个教团之后,她丈夫变得爱工作了。我这朋友也很高兴,说这都是信教的好处。她还高兴地说,那房子和土地再过一个来月就到手了,好期待啊。她丈夫也说今后得好好赚钱,干劲十足。她昨天还打过电话来,说她丈夫花两天时间到长野县去干活,太辛苦了,她有点担心呢……”

当晚,修二与姐姐谈到这里,然后就睡了。

次日早晨,修二还在睡梦中时,姐姐那五岁的儿子进来把他闹醒了。由于舅舅的突然出现,孩子显得格外欢腾。失去父亲的孩子也为家中有个男人而高兴。

修二被孩子硬拖起来,逼着画画。从飞机、轿车、卡车再到超特快列车什么的,画了有十多张。每画一张孩子便兴奋地跑进厨房拿给他母亲看。厨房里飘散着味噌汤和大葱的气味。

“舅舅,再给我画个出租车。”

孩子又缠磨起人来。由于最近出租车的车体图案各式各样,所以必须得一一分开画。有些车上画有同色系的线条,也有的画着元禄大花纹,还有的车体中间是白底印公司标识,一眼望去五花八门。五岁孩子的观察十分细致,连车型的差异都很清楚。修二给他画了高峰时出租车相互拥挤的场面,孩子特别高兴。

画出租车的时候,修二不禁又想起了姐姐昨夜说的话。她朋友的丈夫是一名开出租车的普陀洛教信徒。说是属于东京支部的,入教之后格外勤劳。不过,姐姐的话里稍微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花两天时间往返长野县,这也算不上是司机的勤劳,只是因为经常有一些客人要跑长途而已。倘若没有客人,司机就不会往返什么长野县、仙台、名古屋了。女人的话经常会不合逻辑。不过,若是顺着这名司机摸下去的话,说不定能摸清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秘密。

孩子有些玩腻了,对汽车画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良一,舅舅这次给你画一张脸部素描吧。”

修二望着孩子忽然发现,这孩子更像他父亲一些,尤其是从额头到眼睛一带,简直是一模一样。

孩子一点也待不住。不过,修二还是快速画好了三张速写。

“阿良,他舅,饭做好了。”姐姐摆弄着碗碟叫道。

“呀,儿子的脸啊。”姐姐端详起素描来。

“姐,刚才画的时候我还在想,良一的脸跟姐夫的简直是一模一样。随姐姐的部分倒是不多。”

“我也是这么觉着……脸部特征抓得还真准。”

孩子对自己的脸部速写并不感兴趣,而是向母亲展示刚才让修二画的汽车。

“啊,这么多汽车。出租车也这么多。”

姐姐哄着孩子,把他们带到另一房间的餐桌前。

“修二,看到你画良一的脸我又想起来,那个双眼皮的女人怎么样了?”姐姐一面摆弄着筷子一面问道。

“啊,那件事啊……之后没有坚持下去,没下文了。后来我去了热海脱不开身。”

他也想起了萩村绫子的事情来,她肯定从“Point”辞职了吧。倘若玉野文雄待在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话,她或许会一起住过去。如果顺着姐姐朋友的出租司机丈夫找下去的话,或许会弄出些眉目来。

“姐,昨夜你说的那个普陀洛教的出租司机,他叫什么名字?”

“叫胜又。”

“嗯。他上班的出租车公司是?”

“说是离中野站很近的丸京出租公司。你怎么问起这些来了?”

“唔,没什么……说不定有些事情我得请人家给介绍一下呢。”

“没问题,随时都行。不过修二,你最近好像特别想认识人啊。以前你不是不大喜欢见人的吗?”

“也许是情绪变化了吧。”

这时,电话响了。

姐姐拿起话筒,回头望了修二一眼,传话说:“找你的。是帮忙看门的那位大婶来的。”

修二一面嚼着饭,一面从膝盖上放下孩子。

大婶在电话里说道:“刚才,R报社城西分社的一个姓吉田的人打来电话。他说昨晚也给你打电话了,可你出门了。今早又打了一次,让你立刻给他分社那边打个电话。”

对方在昨晚和今早两次主动打电话来,修二估计一定是有关高森前支行长妻子投河的事情。

修二掏出记事本,拨通了城西分社。

“我是山边……”

“你好,我是吉田。”对方好像等候已久,“我昨夜就打电话了,可只有信号声在嘟嘟地响,没人接电话,所以今早又打了一次。”

“抱歉。昨晚去姐姐那儿了,所以不在家……前天真是多谢了。”修二说道。

“之所以着急联系您,是因为四月七日晚上,也就是那具溺死的女性尸体在目黑川被发现的前天晚上十点左右,有目击者称在现场附近的地方看到停着一辆出租车。”

“咦,出租车?”

“我也不清楚溺死事件与出租车有没有直接联系,可无论是时间点还是有车子在那里熄灯停下,都十分奇怪,所以就赶紧通知您。”

“是目击者告诉警察的?”

“不是,目击者并没有告诉警察,而是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分社来。他大概觉得告诉警察后会有许多麻烦事,怕被牵连进去。若是报社,起码这一点可以安心,所以昨天他联系了我们。打电话的人也没说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

“这不像是打着玩的电话。虽然发生杀人案件后经常会有人打进一些虚报电话,可那件事又不是杀人案件,也没什么轰动性。所以我觉得这个信息是真的,也觉得很好奇。”

“是吗……那出租车是什么公司的?”

“这一点目击者没有看到。那人说他是住在附近的上班族,经常在银座喝酒到很晚。他回家路过那一带正想要朝河里撒尿,无意间往河对面一看,发现那辆出租车停在那儿。他说之所以认定那是出租车,是因为车顶上安着防盗灯,一眼就知道。不过,前车灯却熄了,防盗灯也灭了,周围黑黢黢的。”

“那人呢?”

“目击人说他也不清楚,因为隔着河,距离又有点远,看不清楚。人大概乘在车里吧。”

“是不是司机困了,停下车子在里面睡一会儿呢?这种情况经常会有……”

“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目击者说,正因为是这个地点和时刻,他在读了第二天的晚报后,就想起那台熄了灯停在那儿的出租车来,于是打了电话……由于您对那件事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来告诉您了。”

“非常感谢。”

“您之后又发现什么新的情况没有?”记者问道。

“没有。”修二想了一会儿,觉得最好去见见吉田。通过打电话的语气来看,对方似乎也对这起溺死事件很感兴趣。接连两次打过电话来,这已经不单纯是对人热情了,吉田似乎也想探个究竟。

“我想跟您见一面,现在能来吗?”

“随时都行。”

对方感到修二有话要说,声音也起劲起来。商定地点和时间后,他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怎么了?”姐姐听到电话里的谈话,端着茶杯问他。

“啊,没什么。”

他吃完饭,倒了杯茶说道:“对了,姐,你刚才说,那个叫胜又的出租司机往返了一趟长野县,对吧?”

“是啊。”

“那是哪天的事?”

“日期我没问……胜又跟刚才打的电话有关系吗?”

修二并未回答姐姐,喝完茶后站了起来。

“姐,我出去一趟。”

“现在就回去了?不再待一会儿?”

“不了,我很急,现在就回去。不过,说不定马上还会回来的。”

修二穿上上衣,返回客厅。他给孩子画的那些画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榻榻米上。全是出租车。

四月七日晚上十点左右,熄灯停在目黑川的出租车究竟是什么车型,又究竟挂着哪家出租车公司标识呢?修二想尽早弄清吉田提供的信息。

出租车的画之间夹杂着孩子的脸部速写。他脸部特征跟他的父亲那么相像,尤其是眼睛,完全继承自他父亲。

从这眼部的特征,修二又一次想起了双眼皮的女子来。

R报社城西分社的吉田有些害羞地站在涩谷站的“忠犬八公”铜像前,他周围满是约会的情侣们。

吉田的话跟在电话里所说的没大差别,说是目击人通报的内容也很短。随后,吉田反而询问起修二来:“山边先生,您似乎对投河自杀的那件事很是怀疑啊,是不是手里有其他线索?”

修二还无法跟他讲很多,他之所以特意来见吉田,实际上是想让他帮忙调查一件事。毕竟自己的相貌别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画家,所以十分不便。而且今后恐怕还要当面去见那个出租车司机胜又,所以他不想过早就让胜又注意到自己。

“其实没什么线索,只是听到一件奇怪的事。”他对吉田说道,“我听说,中野的丸京出租车公司里有一个司机用了两天往返长野县。虽然并不清楚他往返的确切日期,不过,如果是四月六日或七日的话,我想这或许跟停在目黑川投河自杀现场的那台出租车有些关联。”

“咦?往返长野的出租车与在目黑川的出租车为什么有联系?”

吉田的额头上已经汗涔涔了。

“那名自杀的妇女是山梨县人吧?她来到东京后立刻就自杀了?”

吉田点点头。

“因此,倘若那投河的女性就是由停在目黑川岸边的那辆出租车载来的话,这说明什么?”修二问道。

“说明什么……您的意思是,是那出租车把在别处溺死的尸体运到这里来,又投进了目黑川?”

“不,不是这样的。死者喝的是目黑川的水,这一点已被证实。我想说的是,那名山梨县的妇女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强行塞进那辆出租车里,然后又拉到东京来的呢?”

“请先等等。”新闻记者用手摸着肥硕的下巴思考起来,“……那名妇女名叫高森初江吧。那篇报道是我写的,应该是这个名字。这名高森女士在此之前就在西山失踪了。她死的那天是七日晚上,所以,六日晚上她肯定是住在东京的某处……按照你的说法,如果她是六日被强行带进出租车离开西山的话,那么六日的晚上她也可能没住在东京?”

“没错。要我猜的话,那出租车很有可能会停在从山梨县前往东京途中的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啊,是吗?也就是说,如果您刚才所说的那辆出租车是六日七日往返长野县的话,那就十分可疑了,对吗?”

“我还并不清楚他去了长野县的哪里。不过,从东京到西山的往返距离大致为四百公里,而到长野县的下诹访一带往返一趟也正好是这个距离。所以,司机只需在每日报告上把目的地改写一下就行了。”

“司机的名字您知道吗?”吉田顿时提高了嗓门。

“知道。他叫胜又。您是新闻记者,能否请您找个适当的理由去一趟出租车公司帮我问一下?问问办公人员,胜又往返长野县是哪一天,目的地又是长野的哪里,搭载了什么乘客,又是从哪里出发的。”

“知道了。”吉田浑身充满了干劲,朝车站里走去。

二人在新宿换乘后在中野站下了车。找人一打听,得知丸京出租车公司在出口向北步行五分钟左右昭和大街一带。赶去一看,那是一家只拥有六十辆左右出租车的小规模公司。停车场里并排停着十五六台车子,四五名司机正在打扫卫生。

吉田径直走进办公室里。修二则站在出租车公司前的公交站牌处,装着等待公交车的样子注视着丸京出租车公司。

那里的出租车是最普通的国产车型,车体深蓝色,正中央画有一个圆,里面写着一个白色的“京”字。这种颜色的车子在街灯暗淡的地方熄灯停下来一定不会惹眼。

修二担心胜又本人就在打扫卫生的几名司机中,于是他尽量躲在电线杆的后面,以免被对方看到。

二十来分钟之后,吉田摇晃着粗短的脖子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似乎有收获。

“大体上弄清楚了。”吉田急切地说道。

“是吗?什么结果?”

“咱们边走边说吧。”吉田催促着修二。因为在出租车公司前不适合说话。

“真是太神奇了。”吉田边把肥胖的身体挨向修二边说道,“正如您所推定的一样,胜又司机在四月六日下午两点左右从外面给公司打电话。那天早晨,他是八点左右到公司,九点左右出去拉客的。”

“是吗?”

“他从外面打电话,说有位客人要他到下诹访跑一趟长途,他现在就载客人前去。公司问是什么客人,胜又说是一名年龄四十岁左右的公司高层与一名三十来岁的貌似职员的人。当然,客人的姓名他并未说明。”

“果然是下诹访啊。从行驶距离来看,无论车子是走东海道,还是走甲州街道从甲府进去,大致上都与到西山是同样的距离。”修二边走边计算着。

“我也觉得。后来公司方面叮嘱他路上小心。然后胜又说,他去公司签约的加油站加油后就出发。”

“胜又的那通电话,是从东京哪一带打的?”

“说是新宿。”

“也就是说,公司签约的加油站在新宿?”

“这一点我也问过了,他们说加油站在新宿那边有两家,可胜又未必一定在新宿加油,因为加油站在中野那边也有,荻漥那边也有,所以不好说他到底在哪儿加的。不过这点回头调查一下就会明白。”

“当时胜又有没有说他要在外面住一晚上?”

“说了,是在从甲府打来的电话里说的。”

“也就是说,他果然走甲州街道了。到下诹访一般要走沿着中央线的国道,一路经过甲府、韭崎、富士见、茅野等地方。不过,他很可能会在甲府向南拐弯沿身延线进入西山。那么,胜又有没有说他住的是下诹访的什么旅馆呢?”

“没说。听办公人员说,客人拜托胜又在下诹访一起住下,因为客人想在那边游览一下,次日返回东京,所以想一路雇他的车。这是一件近来少有的活儿,接电话的人员体谅胜又想赚钱的心情,只嘱咐了他路上多加小心。”

二人边走边说,每次遇到对面来人,都会中断对话。

“看他的每日报告,他往返新宿至下诹访的距离是五百二十公里,客人大约要支付两万六千日元的费用。”吉田继续说道,“由于司机在那边住了一晚上,所以还要算等待费。公司方面也说这真是近来少见的出手阔绰的乘客。不过据说现在仍有一些客人会带酒吧女什么的到热海、箱根一带瞎搞,也不是新鲜事。”

“您刚才说他行驶了五百二十公里对吧?新宿到下诹访之间大概是二百公里左右吧?”

“我刚才也在出租车公司调查过了。新宿与下诹访之间的铁道距离是一百九十六公里。不过走公路的话就长多了,起码得有二百三十公里吧。这样一来,一来一回差不多要四百六十公里。此外再加上转来转去观光游览的车程,五百二十公里左右大体上也能说得过去。”

“那到西山呢?”

“从新宿到甲府是一百二十公里,我说的是铁道距离。从甲府到西山,大致上也会有五十公里左右吧。如此算来,新宿到西山大约就是二百公里了,跟到下诹访的距离没多大差别。另外,如果走东海道线,那从东京到静冈的富士是一百四十六公里,再从那儿到西山差不多是五十公里,加起来还是二百公里。这么看来,胜又司机所称的往返下诹访,与走中央线或走东海道线从东京到西山,这三者的距离大体上都是一致的。”

胜又去西山把高森的妻子带回东京的推定变得越来越合理了。胜又是普陀洛教的信徒,自然会对教团的指令言听计从。

“胜又是七日的几点左右回到东京营业所的?”

“这些都记在每日报告中,是七日晚上十一点。”

七日晚上的十一点。这么说来,比在目黑川溺死的高森妻子的死亡时间要稍微往后一些。如果说他把她载到目黑川,然后干了点其他事再回到营业所的话,时间就差不多了。这点也与修二的想象吻合。

“有没有能够印证他真去了下诹访的证据呢?”

“据工作人员说,他带回了一些煮贝土产。”

“煮贝是什么?”

“据说是甲府的特产。好像是用酱油煮过的鲍鱼。也就是说,并非是下诹访的土产。下诹访那边的话,应该是酒糟腌渍的公鱼啦、蜜饯木梨什么的。可他却并未买这些,而是把煮贝带回来。想来,这或许也可以说明,他并没有从甲府继续往前走吧。”

“如此说来,他去西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修二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吉田先生,除此之外,他的车体有没有可疑之处呢?从甲府到西山路不大好走,他的车子有没有轮胎受损或者车体蒙灰了?”

“这一点倒是没说。只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第二天交班的司机对他同伴说,在车的座椅上落了一些女人的头发。”

“女人的头发?”

“胜又司机说他从东京拉走的乘客是两个男的,可座椅上却落有女人的头发。据那位司机推测,可能是乘客在半路带上了一名女性乘客兜了一圈吧。”

一说到女人的头发,修二的大脑中又浮现出了高森妻子的影子。

“胜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没能问到胜又司机,因为他已经从那家出租车公司辞职了。”

“什么,辞职了?什么时候?”修二吓了一跳,顿时问道。

“今天早晨。我听了之后也吓了一跳。”吉田说道。

“今天早晨?”

胜又司机在溺死尸体被发现的八日歇班了,第二日便来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然后今天早晨正式结算了工资辞职了。

“他辞职的理由是什么啊?”修二问道,他的脚步也不由得朝吉田所走的方向紧跟了上去。眼下已通过了昭和大街的北端,不觉间,两人已经走上一条静谧的街道。没有了车流和行人的干扰,正适合说话。

“据说他工作了两年,健康状况出了点问题,家里也有点事,就想辞职不干了。由于公司方面眼下正缺司机,所以拼命挽留,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胜又是名善良的司机,无论在上下级还是同事之间关系都不错,所以工作人员都很舍不得他。”

“胜又有没有说辞职之后打算干什么呢?”

“好像是要回到乡下务农,不过这个理由有点牵强。现在的人谁不想从乡下往大城市里跑?公司那边也说那只不过是托词而已。”

“胜又住在哪里?”

“我们现在正往那儿去呢。”吉田笑着说道。他已经把从营业所打听来的胜又的住址记了下来,现在正在搜寻那地方。

“应该就在这附近。门牌号近了。请稍等一下,我到那边的酒馆去问一问。”

吉田身体肥胖,工作却很卖力。他走进了酒馆里,修二则趁这个空隙思考了起来。

新宿到下诹访跟新宿到西山的行驶距离相同,四十岁上下的公司高层乘客与那名三十来岁的貌似职员的同伴,胜又那夜不明的住宿地,甲府的土特产,残留在座椅上的女人头发,胜又七日晚上十一点回公司的出租车,熄了灯的出租车停在目黑川河畔的时间,胜又的突然辞职——所有的一切同时浮现在修二的脑海里,并不断地彼此搭配组合起来。

这四十岁的公司高层的客人,似乎像是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三十岁前后的职员模样的男子也可能是秘书室的加藤。不过,六日那一天自己明明在热海看到了那二人,而且,花房行长也不可能亲自到西山的御岳教道场把高森妻子带走啊。或许胜又只是随口说说的。因为他若是要隐瞒西山之行的话,是不可能老实说出客人的真实身份的。

落在座席上的女人头发或许是高森妻子的吧,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通常,女人若正常坐着是不会在座席上留下头发的。而车上面却找到了头发,这不正显示出女人并非正常坐在车内的吗?如果是被绑架状态,女人势必会抵抗,如果她预感到危险将要降临到自己头上,更是会拼命挣扎。莫非是在目黑川的河边被拽下车时,女人挣扎起来,结果头发就在那时落了下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吉田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说是胜又已经搬家了。”吉田把从酒馆打听来的话告诉修二。

“哦?”修二也愣住了。

“幸好那酒馆老板是胜又所租公寓的房东,因此比较了解情况。酒馆那边说,昨天早晨胜又忽然说要搬到别处去,于是就整理行李把房子腾了出来。”

“他到哪里去了?”

“说是小田原。”

“小田原?”修二的大脑想起普陀洛教本部就在真鹤。真鹤离小田原不远,是不是对方唯恐说真鹤太直接,所以就说了个小田原?

“行李是委托运输公司搬的吧?”

“他们让运输公司搬运了一些小家具,什么柜子啦、电视啦、桌子之类。毕竟只有夫妇二人。剩下的好像就塞进后备箱拿走了。”

他们可能先让运输公司把家具运到小田原,在那儿暂放一下,然后再运到真鹤。

“看来山边先生您的推理很准确啊。”

由于吉田自己也在对案子进行调查,因此他的兴趣更浓了。

“胜又司机的行动的确很可疑。接下来,我想调查一下这胜又,您看怎么样?”吉田用商量似的口气对修二说道。

“这个嘛,倒也行。”

修二有些左右为难。虽然他想由自己单独调查胜又,但这样一来既会浪费时间,自己一个人到小田原或真鹤那么远的地方去调查也不现实。如果拜托吉田,既能增强调查能力,又能节省时间。不过,修二还是想自己去做。毕竟一旦报社出动,对方也会警惕起来,事情会变得棘手。在事情尚不明朗的现阶段,如果由报社爆出一条醒目的特讯,那可就麻烦了。

高森的妻子所加入的西山道场属于御岳教。那么,御岳教与普陀洛教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呢?如果让吉田调查一下这一点的话或许会更快些。吉田知道高森妻子是从西山的道场出来的,他去调查也显得自然。只是,普陀洛教的事情最好还是先不告诉他为好,这件事肯定会通过吉田的调查弄明白的。

此外,如果吉田去调查胜又的去向,一定要让他赶快告诉自己结果。

“那么,吉田先生,您能否帮我调查一下胜又的行踪,并打探一下缘由?”

修二一说,吉田当然满口答应。看他那样子,就算修二不求他,他也想一个人飞到小田原去。

“山边先生,多亏了您,一篇有趣的报道眼看就要成了。”吉田高兴不已。

“不过吉田先生,如果弄明白结果,在写稿子之前能否先通知我一声?”

“知道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啊,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这次事件没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觉得不要纯粹只调查投河妇人的死因,应该更仔细地调查。也就是说,要以‘调查报告’的形式来研究,这样说不定还能摸出更有趣的真相。”

“山边先生,您是不是手里掌握着什么秘密?”

吉田再次提起这个问题。他眯起眼睛,用平和的笑脸注视着修二。

“也不能说一点没有,只是眼下这个阶段不便透露。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秘密。现在您去调查胜又的事情,我这边也有一些事情要调查。说不定我们两人的调查能互补。那时,我会跟您挑明一切的。”

“是吗?听您这么一说,我似乎越来越有干劲了。”

二人商定今后要不时保持电话联络,如果多少摸清了一些眉目,就马上决定调查方向。随后两人告了别。

修二刚回到家里,看门的大婶立刻告诉他:“大概一个小时前,您姐姐打来电话,叫您回来之后赶紧回她电话。”

修二有些纳闷,今早才刚从姐姐那里离开,莫非又发生什么怪事了?

“修二,你早上刚走,那个叫西东的刑警先生就又来了。”姐姐在电话里说道。

“哎?他来说了些什么?”

“真是奇怪。他问我,此前有没有人给我丈夫的灵前送花?”

“哦,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么,姐姐是怎么说的?”

“我以为刑警是在调查后才来的,就照实说了。”

“你有没有说我在调查的事?”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花的事跟我丈夫被杀的事情有什么关系,结果刑警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笑了笑。真让人有点别扭。”

“唔……”

“然后,关于那溜门贼的事,刑警又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东西遭窃。我说没有,只有报案的那些东西,结果他又说,应该还有一些我并未留意的东西,问我能不能想起来……”姐姐说道。

“并未留意的东西,也就是说,并不是值钱的东西咯?”

“没错。所以我就告诉他说,若是连自己都不留意的东西,即使被盗了也无所谓。结果那刑警说,不,这很重要。他说,即使对我来说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说不定对对方来说却有着重大价值呢。”

“重大价值……什么意思?”

“不知道,总之,刑警刨根问底地问个不休。于是我就问那个溜门贼抓着了没有,但好像没有。我又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说也没什么,只是感觉而已。”

“真奇怪。”

“刑警还说,我们遇到案子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类似气味的东西。打个比方,正如人各有自己特殊的体臭一样,案件也各有独特的气味。这不是靠逻辑推出来的,而是办案时间长了,凭直觉感知的。他是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那他有没有说那个溜门贼的案子是何种‘体臭’?”

“这一点他倒没有明确说,只是频频强调应该有未留意的东西被盗了。他还说他以后或许还会顺便过来一趟,在此之前请先好好调查一下,说完就回去了。”

“那刑警为什么老盯着那个溜门贼的案子不放呢?”

“杀害我丈夫的犯人抓不出来,对这大案子不了了之,警察有时候也真奇怪。”

修二忽然意识到,西东刑警之所以揪住溜门贼的事情问个不休,或许也与姐夫被杀的案子有关联吧。可是,无论如何想,杀人案件与溜门贼案件也联系不起来。西东刑警究竟在想什么呢?他想不出。

“另外,说到我丈夫的事我忽然想了起来。”姐姐说道,“上一次,我们不是说到溜门贼看相册的事情吗?事后我一想起来就不舒服。一想到那相册被小偷翻弄过,我都不想拿到手里看。总感觉自己的脸像被小偷摸过似的。修二,我想把那些照片从相册上全揭下来消消毒,过后再买个新影集重新贴上。”

“既然你觉得那么别扭,或许那样做会好一些。”

翌日,修二忽然想起要给艺苑画廊的千塚忠吉打个电话。

说不定千塚也是普陀洛教的信徒——报社的阿辻所开的这句玩笑话修二竟怎么也忘不了。他说普陀洛教的信徒中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加入。千塚不会真是吧?虽然修二也觉得荒唐,不过,对于正在四处寻找线索的他来说,还是想先确认一下为好。

艺苑画廊拜托他为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画画的事情,他还一直没给回应。他担心的是千塚的反应。倘若教团察觉了修二现在的动静,而千塚又是信徒,教团肯定会告诉他。如果千塚的态度跟以前不同,这一点就能得到确认。

修二往艺苑画廊拨了电话。艺苑画廊的店员转接给了千塚。

“怎么了?”千塚的声音与平常无异,态度也相同。

“我这边最近有各种琐事,所以没能有时间跟您联络……”

修二说“各种琐事”是有用意的。因为如果千塚有所察觉的话,他恐怕就会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可是,千塚却用一如往常的声音答道:“我也正想跟你见一面呢。”

“是吗?那我现在就去您那儿一趟吧。您求我的画也一直没有画……”修二抢先说道。说不定,鉴于花房行长的意思,千塚或许会说那画也不要了呢。

“那件事也要谈。啊,你稍等一下……”千塚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呢,你今天能不能见一见花房行长?”

“见花房行长?”修二顿时激动起来。自己正求之不得。

“我找你的事,其实主要是因为这个。花房行长昨天就来东京支行了。刚才还通电话聊呢,其中谈到了你的事情,行长也说想见你一面。我说要先问问你。”

“是吗?”修二虽然弄不清楚花房行长为什么忽然想见自己,不过他还是有些想去的。

“那你就先别来我这儿了,赶紧去一趟支行吧。对了,那个秘书室的加藤先生,你去找他就行了。”

“行长有时间吗?”

“行长说他今天在支行一直要待到傍晚,如果你现在就去的话,我这就跟对方联系一下。”

“好,我去。”修二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地说道,也不知千塚是否注意到了他的语气。

“那就拜托了。回来的时候顺便来一下我的店里。”

千塚挂断了电话。

修二立刻准备起来。自己这还是第一次跟花房行长正面接触。他是购买自己画作的一位出资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别的不说,谢意还是要表示的。

不过由于此前的种种缘由,行长这次提出想见自己,似乎别有用心。银行那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正调查原支行长高森之死的事情。行长说想见自己一面,说不定是想探问自己的真正用意吧。他会开门见山地质问,还是拐弯抹角地试探,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此前从未提出过要见自己的面,如今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种态度的骤变不能说与那事没关系。说不定不止是自己调查高森前支行长之死的事情,就连自己追查玉野文雄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呢。总之,先去会会他再说。

一小时之后,修二便站在了虎之门附近的光和银行的接待处。当修二让接待处叫秘书室的加藤时,他还偷偷地深呼吸了一下。

十分钟左右后,加藤在电梯里现身,朝在接待处等待的修二走去。

“上次真谢谢您了。”加藤笑眯眯的,客气地打着招呼。

“承蒙款待。”修二也低头致意,“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说行长先生要见我,于是我就过来了。”

“啊,他早就跟我说过了。辛苦您了。行长也很期待能跟您见面。请。”

于是,加藤走在前,把修二引进电梯。加藤所按下的按钮是四楼。

“最近忙吗?”加藤在上升的电梯里问道。修二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对方的“忙吗”一语中似乎有影射自己行动的意味。

“不,也不是很忙。”

“是吗?不过,当一个画家可真好啊。不受时间的拘束,自由自在。”

加藤的脸上浮出热情的笑容。前几天这张脸自己在热海车站前才刚看到过,不知对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车站前时,据修二的观察,对方似乎并未发现自己,不过后来自己跟新闻记者一起去大众餐馆的时候,热海支行的职员却频频来盯梢。或许对方的确在那时发现了自己去热海的事。

加藤说有自由的时间,也很难不让修二理解为他指的是可随意行动的意思。总之,修二无法把对方的话当成真心话来听。

加藤把他领进一间敞亮气派的房间。室内的装饰简约而精致。由于这里是支行,既没行长室也没干事室,这房间大概是用来举行东京的董事会议,或者是行长接见客人时使用的吧。加藤已经消失不见了。

修二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下来。往椅子上一坐,居然意外地有了胆气。他终于能以平静的心情等待不久即将现身的花房行长。

未过五分钟,花房行长便带着加藤走了进来。

修二一看坐在眼前的行长,立刻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然就是在热海车站时与加藤待在一起的那个人。当时虽然只瞥到他坐进车里时的侧面,不过眼前的无疑就是那张脸。

他身子矮墩墩的,长着一张娃娃脸。耳鬓上夹杂着一些白发,不过却给这位年轻的行长平添了一些威严。他气色不错,眼角和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我是花房。”行长用平静而厚重的声音说道,“我以前就看您的画,还买了一点呢。当然是通过艺苑画廊的千塚了。后来也从千塚的口中听到些您的事。”

“拙作而已,承蒙惠购。”修二郑重地寒暄道。

“哪里哪里,是别有风趣。”说到这里,行长把胳膊搭在椅子边,稍稍挺了挺身子,“对了,您的画,我这里已经有了十件以上了。”

行长掏出烟,加藤马上打开打火机。

“行长,准确说是十二件。”加藤说着修二的画的件数。

“哦,已经有那么多了啊。山边先生,眼下恐怕只有我一个人持有您那么多的画吧?”说着,行长吐了一口烟,笑了。

“多谢。”修二再次低头致意。既然对方对自己抱有如此好意,自己当然要致谢才是。

“想必也有其他人想要您的画吧?您最近是不是很忙了?”行长问。

“不,也不是那么忙。不过,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说让我继续画一些……”

“那是我求他的。我想趁着画便宜的时候稍微囤积一些。”说完,他再次笑了,“不过,如果我出手买画的话,其他人肯定也会跟着购买的。此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哦。”

行长说到这里时,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加藤立刻附和起来:“没错,山边先生。行长对画很有鉴赏力。所以既然行长出手了,那您的画就不用担心了,行长已经不止一次让一些以前并不惹眼的画家画作一下子流行起来了。”完全是秘书所特有的完美奉承。

“对了,山边先生。”行长似乎有点嫌弃加藤多嘴,摆了摆手,“今天把您叫来不为别的,是想请您画一幅风景画。”行长注视着修二的脸。

“风景画?可以,您是要很大的那种吗?”

事情完全出乎修二的意料。此前他一直在胡乱猜疑花房行长想见自己的目的,没想到对方竟是以一个绘画爱好者的身份来订画。现在自己仍不能大意。但无论是高森前支行长的事情、玉野文雄的事情,还有普陀洛教团的事情,行长都似乎没有要提起的样子。

“这个嘛,八十号到一百号左右如何?”行长说道。

“一百号?那可是相当大的呢。”

“要不试试?当然,我知道材料费以及其他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些我可以事先垫付。”

“这些倒无所谓……这幅风景画,有没有特别指定的场景呢?”

“是有点小要求。”

说到这里,花房沉默了一会儿,品味了几口香烟。

这时,修二忽然对花房行长这张脸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并非因为在热海车站看到过他,而是更近距离,并且似乎最近才刚画过一张同样的脸的感觉。到底是谁呢?应该不是肖像画那种正式的画,而是一种更轻松的速写。

可是,他却无法一下想起来,因为他最近并没有以人脸为模特画过画。如果非说有的话,倒是有一个女的。在听了别人的描述后,自己根据印象画成的萩村绫子的脸。那是一张双眼皮的脸。可是,花房的脸却与此完全不同……

花房行长并未在意修二的疑惑,仍微笑着继续。

修二一面回答,一面频频在记忆中搜索。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画过那张跟花房相似的脸呢?

“事实上,这张画并不是我想让您画的。”花房行长的声音从修二的耳边掠过。

“哎?也就是说,是别人的订购?”

“没错。我正要跟您说呢。”

行长停顿了一下,端起眼前的茶杯。

看着他低下头的脸,修二终于寻找到了那模糊记忆的根源。不过这个答案让他大吃一惊。

上次画的不是姐姐的儿子良一吗?

修二在小外甥的纠缠下给他画汽车时,忽然对那张稚嫩的脸产生兴趣,于是就画了三四张速写。现在的花房行长低头取茶杯的脸,竟跟当时一点不听话的外甥的脸重合了起来。行长那脸某处跟外甥的一样,竟有相似的特征。

如此说来的确很像。修二像是获得了重大发现。他想,花房行长若是有孩子的话,或许也长得与外甥的脸很像吧。

不过,这终究只是偶然而已。虽说世界上几十亿张面孔全都不一样,但既然长在脸面上的眼、鼻、口的布局都一样,面部的部分之间存在相似性也是必然的。

“怎么办呢,山边先生,风景画还是必须得写生才行吗?”

行长放下茶杯扬起脸来。由于刚才的发现,修二觉得那脸跟小外甥的越发相似起来。

“最好还是通过看实际的景色来写生。”修二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不看实景单凭想象也能画出来吧?”行长说道。

“您说的是想象画吗?如果有主题的话,倒也未必画不出来,不过我要一些构思所需的资料才能画。”

修二猜测是不是那地方太远画家去不了,所以对方才提出不依靠写生的要求呢?如此说来,那风景或许并不是国内的吧。若是国内的话,作为订购如此大作的人,一定会安排画家旅行。所以,说不定是外国的景色。

“倒也是。没有构思的话,画也无法作成啊。”行长兀自点点头,又说道,“给点提示的话,应该能凭借想象画出来吧?不过这样一来,就演变成画家想象力的问题了。”行长笑道。

“这样倒也不是不能画。不过,若完全凭空想的话有点难。一旦画家的空想与订画人的期待差距太大的话,恐怕画出来的东西很难令订画人满意吧?”

“那就只好请您仔细问一问对方的意向,好好跟对方谈谈了。”

“明白了。我也不能担保能不能成,总之,先直接听听对方的想法再说吧。”修二说道。

“是啊,那就这么办吧。”花房行长再次端起茶杯啜饮起来。

一旁的加藤秘书从刚才起就一直旁听,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如果行长有什么吩咐的话,只需一个暗示,他似乎随时都会起身。

修二等待着花房喝完茶。他在等要订购这幅大作的人的名字。

既然是由银行行长介绍来的,那对方一定是具有相当地位的有钱人。也许是行长的私人交际,也许是业务上的往来,但无疑会是高层次的人。

或许对方找行长打听认不认识合适的画家,而酷爱画的行长觉得修二不错,于是便推荐他了吧。在价钱方面,当对方提出要名家以下、将来有前途的新人后,这桩生意便谈了下来。

对一个年轻画家来说,这可真是烧了高香的好运。

花房行长终于喝完了茶。当他扬起脸来与修二四目相对,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我要给你介绍的……”行长从眼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是个宗教团体。不知你知不知道?它是本部设在真鹤的普陀洛教。是那个普陀洛教团委托我的。”

修二一愣。行长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这个教团吗?”

“只知道名字。”修二有些语无伦次地答道。

“是吗,果然啊。”行长点点头。那点头的方式让修二莫名其妙。

“因为它是个有名的教团,我记得曾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过。”修二马上补充道。

热海的事,东京支部的事,还有自己追查去世的高森前支行长的事,他也不清楚花房知不知道自己这一切的行动。可以说在此之前,他只是仅凭想象在唱独角戏。他不知该如何理解花房为何突然介绍普陀洛教来订购风景画大作。修二失去了方向。

“普陀洛教在初代教主时期发展空前巨大,当时轰动一时。所以你知道也很正常。”行长在话语上认可了修二的回答,“他们委托我给推荐一名画家。于是我就擅自做主,选定了你……”

“深感荣幸。”修二低头致意。

“尽管我听了对方的大致意向,不过我觉得,与其让我来转达给您,还不如让您直接问问对方的好。一是我怕传错了话不好,再者,倘若在画的构思及其他方面误导了您那可就麻烦了。”

“是吗?他们要的风景画,是普陀洛教本部所在的真鹤的景色,还是取景本部的建筑物之类呢?”

“不,不是这样的。刚才已经说过,他们要的是想象画……”

“啊,是啊。”修二忽然想了起来。

“也就是说,是一种宗教画。”行长说道。

“宗教画?”

“对。毕竟普陀洛教团是宗教团体嘛,肯定是与此有关的画。既然是普陀洛教团本部委托的,想必不会是日本或世界的名胜地。”

“如此说来,是要画那种基于教义的圣地之类了?”

修二的脑海里浮现出从东京支部所得到的那小册子里的插图来。

——一个四面被海包围的岛。岛上高耸着灵山,山腰间漂浮着祥云;山谷里奇木繁茂,叫不上名字的美丽鸟儿四处飞翔;大海里是成群的漂亮鱼儿;山路的尽头则耸立着宏伟的寺院。

这是南宗画【5】的构图,并不适合以油画表现。在西洋的宗教画中,风景只是人物的背景而已。在南宗画中,山、树林、平原和泉水在从天边一角射入的数条光线中,被柔和淡雅的色调朦胧地勾画出来。这种云雾缭绕的氛围能表现出一种神秘感,但却不及东洋宗教来得庄严。西洋的宗教画注重明暗,东方的宗教画则是用云雾来烘托。洋画重视的是视觉上的说明性,而东洋画侧重的是冥想性。

若以油画来展现普陀洛山,那画面便会倾向于说明性,会成为一张滑稽的写实画。自己不擅长这种画。

若在平常,他当即就会拒绝,不过现在修二却拿出了勇气。就算绘画失败,能接近普陀洛教团的中枢也有价值。

“圣地?”花房行长微笑着追问道,“你知道普陀洛教圣地的事?”

“不很清楚,不过以前我曾得到过一本教团的小册子。里面说,普陀洛教是观音信仰,自古以来她的圣地好像在印度还是中国的南海。”

修二觉得,若是过于隐瞒自己去过东京支部的事情,或许以后反而会生出一些麻烦。何况自己今后还要与本部的人见面,那就更不能隐瞒了。

至此,修二认为自己已抓住了打听普陀洛教跟光和银行关系的机会。对方就是行长。这机会实在难得。

“行长先生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吗?”

听他这么一问,花房未现惊慌,而是报以一个平静的微笑。

“不是,我并不是信徒,不过我跟那个教团有业务上的来往。”

行长回头扫了一旁的加藤一眼。呆坐在椅子上的加藤顿时在眼角浮出笑意。面对修二的提问,二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下微笑。

“是这样的,”行长把眼睛移回修二,“我们开银行的,总是把眼睛盯在有钱的地方。老百姓不也是这样吗?银行总是会怂恿人们去存款,银行界拉存款的竞争相当激烈。像普陀洛教那样的组织,开银行的能不盯上吗?”

“……”

“和其他的宗教团体一样,那个教团也握有大量来自信徒们的钱。大笔的捐赠,还有信徒们每月的会费等,那儿的钱多得都满地流油。毕竟这个教团在全国有数十万的信徒嘛,每天钱都会从各支部或者直接从信徒那里汇来,简直就像印钞厂一样。因而,不论哪家银行都想同普陀洛教本部做交易。为此,当初还展开了激烈的竞争。我们当时的会长还在做行长,他给那教团的初代教主做了大量的工作,早早地就把支行开到了热海。支行开到离真鹤不远的热海后,因为那儿到处都是酒店和旅馆之类的,还能参加与其他银行的拉存款竞争,可谓是一举两得。因此在业务上,我们银行与普陀洛教团非常亲密。我不是信徒,但在生意上,我无法不向教团作一些倾斜和偏让。”

这是完全正当的理论。听起来毫无不自然。

而修二当然并不会因此而相信这一点,毕竟与光和银行相关的事情太多了,让他无法打心底里认同。并且那些事情全都与普陀洛教有关,行长的解释无非是对谁都可以说的不痛不痒的话。

纵然知道这是对方为了隐瞒某些内情所作的正当化托词,但为了接近教团,修二必须要去见一见行长所说的那个介绍人。一直以来的谜团或许就能从那里解开。

“知道了。”修二回答着,越发下定了去真鹤的决心,“这两三天我就去一趟普陀洛教团的本部,我到本部去找谁好呢?”

行长点点头,朝加藤扬扬下巴。

此前一直静静地等在那里的加藤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给行长。

花房从未封口的信封里取出一张名片来:“这是我的名片。我把介绍信写在上面了。您要见的人的名字也写在了名片的上角。请您仔细看一下。”说着,行长把名片连同信封一起递给了修二。

“多谢。”

可当修二接过名片将视线落在上面的时候,他差点叫了起来。

只见行长名片的左上角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玉野文雄 先生

修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拼命地控制自己,尽量不让行长看出自己震惊的神色。

“这位先生……”修二连声音都变了,“是普陀洛教本部的人吗?”

“没错。他是本部的宗务局宗务主任。”

听到这一句,修二已是哑然失态。

虽然修二早就猜想到玉野文雄极有可能就隐藏在普陀洛教的本部,不过他却做梦都没有料到,玉野竟是本部的宗务主任。

而且比起这些来,如今更令他吃惊的是,玉野虽然被眼前的花房行长搞垮了生命保险的代理店樱总行并遭到驱逐,但竟然跟花房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这完全倾覆了修二此前构筑起来的想象。

迄今为止,修二一直坚信玉野对花房行长抱有反感与敌意,姐夫被杀的案子或许也是由于花房的关系。他一直认为玉野是察觉了这种危险才隐藏了起来的,同时玉野也一定在悄悄地对花房实行某种报复。可是自己这所有的推测都因这张名片上的事实瞬间倒塌了。以前向加藤询问玉野的事情时,他口口声声回答说“不清楚”,没想到他竟能掩饰得如此高明,简直就像他真的不清楚似的。

修二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与花房行长分的别,又是如何离开光和银行东京支行的了。混乱的大脑让这些都变得模糊。

修二只记得后来与花房行长的问答。

——您跟玉野文雄很熟吗?

——当然很熟了。所以才会介绍你啊。

——最近见过玉野先生吗?

——经常见。

——玉野先生平时生活在教团本部里吗?

——是的,那里有教团直属的干部住宅。

——那么,他太太也一起待在那儿吗?

——当然待在那儿了。

“欢迎光临!”

忽然,一声响亮的招呼冲进修二的耳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走进了艺苑画廊的店内。

千塚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欢迎。”

他眼角堆起皱纹,露出黄色的牙齿朝修二笑了起来。今日的千塚似乎心情不错。在平时,他肯定会待在里面的办公室,若是有修二级别的画家来访,他便会傲慢地叫对方进来。可现在,他却主动迎了出来。

莫不是店里又来了冤大头顾客?修二打量了一圈店内,拥挤不堪的画框前没有一个客人。

“这边请。”

千塚拍着修二的后背把他往里领。他最近有些发福,臀部像中年妇女那样有些松弛。

“上茶。”千塚朝女店员吩咐了一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烟准备递给修二,但修二掏出了烟斗,于是他便把香烟叼在了自己嘴里。

“跟花房行长见过面了吧,怎么样,印象如何?”千塚立刻询问起结果来。

“非常感谢您。我这就给您说说……”

修二吐了口烟。花房给自己介绍了订购大型作品的普陀洛教团。汇报这件事时,修二觉得必须留意千塚的反应。

千塚的脸上最近似乎陡然增加了一些威严。也许是因为他作为画商同行中的元老正越发受到敬重吧。在年龄方面,他也越发具有了一家大店之主的风貌。最近的绘画业似乎正悄悄地掀起一个高潮,画商增加了,虽然也不乏一些生意失败的关门歇业者,但能做到艺苑画廊这种程度就十分安定了,所以千塚的脸上也现出安详的神态来。

出于职业习惯,修二一面交谈,一面在心中描绘起千塚的那张脸来。油光光的宽额头、微微下垂的粗眉毛、一笑起来就会眯成一条线的三角眼、粗肥的鼻子、厚厚的嘴唇、正中央凹陷的下巴……无形的铅笔在他的大脑中飞舞。

这种内心的素描让修二不禁想起了外甥良一与花房行长的脸型相似这件事来——良一跟父亲很像,所以良一的父亲,即修二的姐夫依田德一郎与花房行长的脸也很相像……

人的脸虽然各种各样,但大致上可分为圆脸和长脸两种,细分的话又可以分成几个类型。在画人脸时,一般来说会先确定其所属的类型,然后再在上面增添对象的特性。即使要描摹乍一看很复杂的脸型,若采用这种方法也就不难画了。

千塚的脸就跟花房与姐夫的脸完全不同。

玉野文雄会是什么样的脸型?自己已根据姐姐及其他人的描述画了一张萩村绫子的印象图,后来又见了她本人。但玉野到底是什么样的脸型呢?自己从未具体听说过。而这个玉野,再过几天自己就要去一趟真鹤面见他了。

听到玉野是普陀洛教团的干部时的冲击至今仍未从修二的心里散去。玉野的事情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即使在跟千塚谈话时,他也不时走神。

“你们有没有谈到催你画画的事情?”千塚问道。

“啊,岂止这些,他还给我介绍了订画的主人呢。”修二边说边拿下烟斗。

“订画?怎么回事?”千塚有些诧异。

“咦,行长没有把这事告诉千塚老板您吗?”

“从未透露。”

为什么花房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千塚呢?修二实在是纳闷。一般这种事都会通过中介的画商来运作的,虽然花房只是单纯作介绍,可即使如此也应事先跟千塚打声招呼才对啊。或许花房打算事后再跟千塚说吧。反正不管怎么说,来自普陀洛教团的订画都要通过艺苑画廊。

修二把花房说的话告诉了千塚。

“哦,普陀洛教团?”千塚垂下眼想了想,立刻又抬起头来,“大概行长是想在告诉我之前先探探你的意向吧。具体情况他回头肯定会告诉我的。”千塚好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说道。

“我想也是这样吧。”因为觉得对不住千塚,修二如此答道。

“八十号到一百号可是一件大型作品啊,价钱方面你是怎么说的?”

由于事关自己的生意,所以千塚似乎有些担心。他自己也不希望订画人与画家直接接触,加上他也一直认为他有权利左右画家的交易,更无法容忍自己被晾在一边这种尴尬情形。

“我想把这些全部交给您。”修二说道。

“在钱的方面你也很难向对方说吧。没事,我来替你交涉。”千塚点点头。

“虽然这是经花房行长介绍的,但我想花房先生一定会把这件事交给您处理的。”

“当然,花房行长收集的画都是我给办理的呢,尤其是你这种情况,行长一定会跟我商量的。”千塚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烟,“你说普陀洛教团?那儿有的是钱,最好要价高一些。”他淡淡地笑道。

千塚的脸型与花房完全不同——修二仍在心里进行着他的速写。

“千塚先生很熟悉普陀洛教团的事情吗?”修二问道。

“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倒是听到过一些传言。听说是一个富得流油的教团。”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像是信徒,不过如果据此就下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新兴宗教的教徒往往会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是信徒。

“虽说花房行长跟普陀洛教团很亲密,不过这恐怕也只是在银行的业务上吧。他没很关注教团吧?”

“应该只是在业务往来上。毕竟普陀洛教团对光和银行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吸储来源。作为银行,他们也必须要取悦客户。光和银行多少会与教团套近乎,可那终究还是为了生意。我很难想象那位花房行长会跟教团有更深的关系。”

“是吗?不过我曾听人说,一些想不到的人也常常会变成普陀洛教的信徒。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让人吃惊不小。”

“或许有吧,虽然我从未听说过。”

千塚垂下眼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所以,听到这话以后,我还一直在想,您说不定也会是信徒呢。”

“别开玩笑了。”千塚抬起眼来看着修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表情深藏不露,“我可根本没那种宗教心。我拜过净土真宗,但这是先祖以来的老规矩,也算不上是信仰。几乎每个日本人都是这样的吧。只有到做什么法事的时候才忽然想起‘啊,原来我是真宗啊’‘原来我是法华宗啊’。”

“那倒也是,我也是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能想起自己是天台宗的。”

修二想起姐夫的葬礼来,那也是天台宗的,仪式非常庄重。

“可是……”千塚又把话题扯回正题,说道,“听你刚才说,普陀洛教订的算是佛教未来图之类的风景画吧?如果画成油画会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你已经有大致的腹稿了吗?”千塚用审视的眼神问道。

“没有,我也才刚刚听说这件事,所以还没有什么腹稿。总之,我得先去一趟普陀洛教团的本部,听听对方的希望后再考虑吧。一切都看对方的意思。若对方跟我提一些我不喜欢的要求,那我也只有谢绝了。”

“那倒是。当然不能妥协。”

“不,我还是尽量想妥协,毕竟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画这宗教画。新的尝试总是充满了魅力。我想在自己能够妥协的范围内创作出一幅雄心之作。我会尽量去参考那些此前流传的净土未来图之类的佛画,然后进行充分的研究再构图。虽然现在我大脑中什么都没有,不过难得是由花房先生介绍,我一定要画点东西出来。”

“那就拜托了。毕竟向花房先生推荐你画的人是我,花房先生要成了你的画迷,我也有面子。”

身为一个画商,千塚仍未忘记要画家知恩图报;另一方面,因为是一百号的巨画,千塚也会大赚一笔。

既然艺苑画廊掺和了进来,千塚就会跟对方进行价钱的交涉。修二也把材料费及其他条件全都委托给千塚处理。

这时,千塚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

千塚把听筒靠在耳朵上。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立刻露出了商人特有的那种笑容。

“山边先生刚才跟行长先生见面的事,实在多蒙关照。”

听说话的内容,似乎是光和银行的加藤秘书打来的。

“是的,他现在正在这儿。知道了……那个,我早晚还会向行长先生当面致谢的,大致的情况我刚才已听山边先生说了。请稍候。”说着,他把听筒递给修二,说道,“加藤先生的电话。”

修二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我是山边。刚才承蒙关照。”

“哪里哪里,是我们招待不周。”加藤的声音和蔼可亲地从听筒里传来,“我就开门见山了,您回去之后,行长立刻就往真鹤打了电话,询问对方什么时候让您造访教团本部合适。对方回答说,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就行。不知您方不方便?”

“现在就去?”

暮色已近。若是这个时间的话,是不可能当天返回了。不过修二觉得,既然早晚要见面那还是越早越好。一想到能直接与玉野文雄见面,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萩村绫子的影子也浮现了出来。

“现在的话有点赶,不过我会乘电车尽量在明天中午到。那个,我要见的人是玉野文雄先生,对吧?”修二又确认了一次。

“是的,没错。”加藤平静地说道。

听到加藤那装傻般的语气,修二竟忽然说出一句连自己都毫无准备的话来:“加藤先生。那个玉野文雄,是上次我问您的那位玉野先生吧?他就是原先在贵行的考查课长玉野先生吧?”质问的语气很强。

刚才见花房行长时,花房说修二要见的是普陀洛教本部的宗务局宗务主任玉野文雄。由于太过突然,太过意外,修二竟一时没出声。当时加藤也在一旁。原本这个问题是应该在那时抛给加藤的,可由于花房行长那句太过意外的话让修二彻底震惊而错过了提问的机会。加之又是在行长的面前,他便没能询问加藤。

不过他现在已从慌乱中恢复过来,心里只剩下好奇。恰在这时,在听到加藤用那一无所知般的语调说去教团后见玉野后,修二把千塚还在面前的事都给忘了,直接抛出了问题。

“哎,啊,是这样的……”加藤果真理屈词穷起来。

“玉野先生是什么时候到普陀洛教本部的呢?”修二追问道。上一次为这事去见加藤的时候,对方竟给自己装糊涂,他很生气。

“这个,我不太清楚……”加藤仍含糊其词。

“不过上次跟您问起玉野先生的事时,您可根本不是这么说的啊。”

“啊,事实上,当时我也确实是什么都不清楚……”

“这么说,只有行长一个人知道了?”

“啊,山边先生,这件事过后再说吧……我现在旁边正有人。”加藤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修二当然无从知道他旁边是不是真的有人。想必是加藤的搪塞之词。

接着,加藤又说道:“山边先生,实际上我真的是不太清楚玉野其人。这一点,上一次我也告诉过您了不是?”

修二知道对方在推脱。加藤肯定对玉野的事情很清楚。他整天黏在花房屁股后,不可能不知道花房与玉野的关系。

修二挂断电话一抬头,只见千塚正眉头紧锁地低头点着新抽出的一支香烟,而尚未吸完的烟蒂仍留在烟灰缸的上面。

次日早上十点左右,修二去了东京站。上电车之前,他在车站给R报社城西分社的吉田打了个电话。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来上班,结果吉田的声音忽然从听筒里传来。

“我正想往您那儿打呢。”吉田兴奋地说着,声音中充满了活力。

“哎?出什么事了?”修二反问道。

“是那出租车的事啊,司机果然是撒了谎,就是他说去下诹访的事。我委托下诹访分社把那边的旅馆全都调查了一遍,查查到底在四月六日那天有没有从东京来的,并且是带着一名出租车司机住下来的客人。然后就知道了。”

“这样啊。”

“是的,没有一家旅馆说有。并且司机并未说出他住的旅馆的名字,因此基本上可以断定,他纯粹是在胡扯。”

“是吗?非常感谢您。”

这一点修二也预想到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判断,司机胜又所谓的下诹访之行完全是托词。

“事情果然如您所想象的一样。那么现在可以断定,四月六日,他的确从山梨县的西山载来了那名女性。不过还有一个疑问,在途中的那一晚上,出租车究竟是停在了哪里?从西山到东京,无论是走甲州街道还是走东海道,有五个小时就足够了。因此,当天晚上他可能把车停在了东京,或是进东京之前的某处地方。反正他应该是直接去了东京。”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

修二的眼前浮现出在世田谷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的那栋建筑物。那儿一定会有存放出租车的车库吧。

至此,修二打算把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的事情告诉吉田。尽管此前他尽量不想触及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觉得,自己早晚都会需要吉田的帮助。他想让吉田在自己今天去真鹤的这段时间里也调查一下,查查那个可疑的出租司机胜又究竟是在四月六日的深夜还是在次日的凌晨把车子停进支部车库的。他觉得,无论是寻找目击者还是查找痕迹,吉田似乎都是理想的人选。

“世田谷有个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

修二于是把自己刚才的想法简单地告诉了吉田。

“哦,胜又司机原来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啊。”吉田好像十分意外,“明白了,我立刻就去调查……可是,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吉田反问道。

“详细情况回来后再告诉您。”

“您要去哪里?”

“我现在在东京站,正要去真鹤,去造访普陀洛教团的本部。”

“哎?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不是,是因为别的。不过,如果胜又司机的事也能在那边弄清楚的话,我会顺便打探一下的。”

“事情发展得似乎太快了,都快把我弄糊涂了。不过,还是等您回来之后我再慢慢问吧。世田谷支部那边的事我来好了。”

“拜托您了。”

修二离开站内的公用电话,溜达着朝检票口走去。

吉田一定会替自己好好调查的,他本身也对这个问题十分积极。目前阶段他似乎是怀着新闻记者的好奇心在调查,若是把普陀洛教团和光和银行的关系告诉他,一定会让他更加兴奋吧。身为一名蹲守分社而不是总社社会部的记者,他自己肯定也不满足于天天围着本地的警察转。说不定这个吉田今后还能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帮自己一把呢。

不过事情也需要有个限度,毕竟对方是一个总忍不住想爆出点新闻的记者,而且他还有想弄出个独家新闻的贪功心理。修二现在还看不透他,所以只能一点点向他透露真相。

修二看了看检票口上面的东海道线时刻表。还得再等三十分钟以上。到站台去也是等,于是他便走进一家小书屋消磨起时间来。他想,倘若有合适的书,就买一本在电车里读。到真鹤得花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书屋的书架上并没有他想读的书,摆在面前的净是些周刊杂志。修二又逛了逛其他的书架,结果夹在小说中的一本名叫《新兴宗教》的书映入了他的眼帘。只有这一本了。

“请给我那本。”

女售货员态度冷淡,施舍般地把书递给了他。

修二大致翻了一下,目录上分有《新兴宗教的发展与系谱》《大教团及其组织者》《教主的魅力》《教义的魅力》等。这本书似乎对了解普陀洛教团的事能起到一些参考作用。

车内比较空。修二占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旁边没有一个人。这样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慢慢读了。在阅读《新兴宗教》的过程中,他留意到这样一处地方:

成为新兴宗教的教徒后,人生观、价值观就会发生改变。人们觉得自己再也没必要像此前的日常生活那样,为了永远都搁不下的面子而继续拼命努力了。所以,即使原本是同一公司的上下级,在成了同一教团的信徒后,此前他们彼此心理上的紧张感也会消失,并且在离开教团后,他们也会形成与此前完全不同的人际关系,他们原有的上下级竞争关系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信仰的竞争。这种竞争是,谁的信仰更强烈,谁就会得到更多可见的现世利益。在新兴宗教中,这种利益不光涉及信仰的个人,还能波及到其家人。另外,若家庭成员中有不信教的人,就会有不幸或霉运降临。所以一般来说,所有的家庭成员都会入教。因此,虽然在社会内部仍存有竞争,可家庭成员间的不和谐却会明显消失……

对面座席上的小孩喧闹不已,不过这却并未妨碍到修二。当读到二十来页时,修二又看到一段如此的描述:

新兴宗教描绘出了地上天国的蓝图,宣扬要把理想世界建设到地上来,把未来建设到现世。

事实上,有不少教团也正在着手建设地上天国。纵观这些所谓的地上天国,其实就是美丽的大型建筑和庭院,但其中,人类生活这一最为关键的问题却被搁置了。所以可以说,过着地上天国生活的只有教主、组织者和干部。一般教徒虽然可以从这些设施中感到荣耀,但他们只是一年来参观个一两次而已,并不在这里生活。他们平时每天都住在破旧的屋里,带着叹息声观看电影里豪华却不现实的生活,以此来使自己的憧憬获得满足。而地上天国能够让他们真正身处这种豪华之中,哪怕只是暂时的。信徒就是因这种憧憬而被深深吸引。

因此,对于信徒来说,地上天国跟我们外出参观的名胜古迹绝不相同。地上天国当然拥有宗教性的意义,可除此之外,它还让信徒感受到了由他们自己创造出地上天国的自豪感。他们或捐献建造费,或参与抬网兜搬石头等现实劳动,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到建设中。这地上天国简直就是从他们并不宽裕的生活中挤出来的金钱和劳动的结晶。筹集资金和劳动力进行大规模的建设,这种情况本身就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随处可见。但与建造地上天国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采用非专业人员这种低效率的劳动奉献。

修二闭上眼睛。

套用到普陀洛教团上,那就是“补陀洛山”了。

很多人想知道,新兴教团是如何能连续不断地购买土地建造房屋的。据我推测,新兴宗教并没有任何奥秘可言,只不过有几个经营手腕精湛的人物而已。我们首先从教团的收入来看一看。

因为教团不能够经营任何盈利事业,所以,教团的费用全部都筹自于信徒。无论哪一个教团,信徒每月都要缴纳会费,从三十日元(K教团)、五十日元(R教团)到一百日元(M教团)不等,每一个人的金额都极少。不过,假如信徒的人数有一百万的话,K教团每月就会收入三千万日元,M教团则会月入一亿日元。此外,教团还有姓名鉴定费、改名祭拜费等收入,另外还有请神题字等,每一件也会有两三千日元的收入。总之,会费之外的收入也很高。加上不断会有信徒为了得到保佑而奉出捐献,教团也会收到信徒在得到保佑后的感谢费等。所以一年的收入通常都会过亿。除此之外,计划新建工程和施工时还会募集捐款,这样还能在固定年收入之外另外筹集到一笔巨额的费用。

另外还会有像S教团那样依靠出版的方式来追求利润。这种情况明显是以企业的形式进行股份公司经营。(无论是运用何种手段,只要是以股份公司的形式存在,必定会赚很多钱。)

以庞大的信徒团体的小钱积少成多是一个方法,有的教团还会在教义上鼓励教徒捐献自己的房产和土地,比如A教和初期的M教,另外还有像C教团那样以付息的方式从信徒中借钱的方法。总之,教团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靠会费来确保的,而且这也已经形成了在现代社会中极适用的一种规模效应。(摘自高木宏夫氏《新兴宗教》)

那么,普陀洛教团到底会让信徒缴纳多少会费呢?既然它在全国拥有数十万信徒,那么总额一定是个相当大的数字。正因此,光和银行才会早早地盯上它去拼命吸储吧。花房行长也曾说过,就是为此才在热海开设支行的,所以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

车内打盹儿的乘客多了起来。真是好天气。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感觉舒服极了,加上车厢晃动的单调节奏,修二的眼皮越来越沉。

打了一会儿盹后,他忽然睁眼一看,车窗外正映着柑橘山的梯田。真鹤是下一站。

修二下了车,与其他乘客一起走向出口。

站前汇集着五六辆等客的出租车。修二既不清楚教团的方向也不知道距离的远近,正要打一辆出租车前去,这时……

“您好……”一名年过三十的男子忽然挡在他前面向他靠近过来,“您是山边先生吗?”

“我是。”

“辛苦了。我是从普陀洛教的本部前来接您的。”

修二吃了一惊。自己并未告诉教团自己什么时候去,只是说大致在中午前后,没想到对方竟早就算好了抵达的列车时刻并备好了迎接的车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乘坐这趟车来啊?”修二不禁说道。

“啊,这已经是等的第三班车了。”

“有劳了。”修二忍不住谢道。不愧是宗教团体,这一点做得还是非常细致周到的。

车子虽是国产的,却是新车。修二坐进舒适的座椅。

“本部离这儿远吗?”当车子从国道往南行驶时,修二问司机道。

“离这儿大约有三十公里,驱车只需二十分钟左右。”

修二点点头重新坐回座椅上。左手边的相模湾在明媚阳光的映照下愈发蔚蓝,右手则是柑橘山,路边围着苇席的店里已经售卖起酸橙来了。

修二望着司机宽实的后背,逐渐觉得刚才在车站遇到的这张面孔似乎以前曾在哪里看到过。也许是错觉吧,开车的司机看起来都像长着同一张面孔。或许是这职业统一性的缘故吧。

修二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他窥向后视镜想要确认司机的脸。可是里面只有鼻子以上的半张脸,是自己长发下面只露出眼睛的半张脸。

而这镜子的位置却使司机更容易看到自己的脸。跟修二一样,司机也正凝视着他的脸。修二干咳了一下,低下头掏起烟来。

就在点上烟的火柴梗落到烟灰缸的那一瞬间,修二忽然朝着他的背后喊了起来:“司机师傅,您不会是胜又先生吧?”

也不知握着方向盘的司机有没有听到这声音,他并没有立即回答。

“喂,你,你不是胜又吗?”修二又问了一次。

“不,我不是。”这一次,司机明明白白地回答道。

“是吗?不好意思。”

听他这么一说,修二似乎又觉得的确与传闻中胜又的形象不一样。

我的脑子是怎么了?修二轻轻地晃晃头。自从姐夫被错杀以来,自己总感觉所有零乱的现象都在连成一条线,而最近似乎越发明显了。他甚至有些不安起来:自己不会是不知不觉患上妄想症了吧?

车子驶离国道,拐向右侧的山脚沿线,开上一条白色铺就的道路。两侧开凿的山路边是柑橘田。这条道路像是专为去普陀洛教本部而建。不过眼下仍未看见建筑物,前面的丘陵依然是柑橘梯田。

当车子在丘陵间绕来绕去之际,有五六辆出租车从对面驶来。会车时修二注意到,每辆车里都没有乘客。

“刚才的出租车是送信徒去普陀洛教本部的回程车吗?”修二又向司机问道。

“是的。大概是去总部参拜的信徒所搭乘的车辆吧。”这一次,司机的回答倒是很快。

“也有一些团体参拜者会来总部吧?”

“哎,多的是。有时还会有十几台巴士一齐涌进来。”

司机的迅速回答让修二觉得纳闷。刚才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回答得那么慢,而这一次自己也并未刻意大声提问,他却回答得如此快。这么说,前一次回答得慢,是因为司机在犹豫的缘故?

于是,修二再次怀疑起这名司机会不会是胜又来。不过一旦问多了恐怕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所以他闭了口。

在车子绕过第二个山脚后,正面忽然现出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建筑群背靠着青山,是现代建筑与江户时代寺院建筑的奇妙组合。现代建筑的白墙与玻璃在太阳下光辉夺目,而寺院大屋顶上的瓦片则显得比较暗淡。复杂的建筑群中间耸立着水烟装饰的尖塔。

“那是多宝塔。”这一次,还没等修二询问,司机就主动解说起来。

“很古老吗?”

“是啊,听说是镰仓时代的东西。”

“那可真是宝贝。以前就在这儿了吗?”

“不是,是前教主从别处移来的。”

“太了不起了。前教主很伟大吧?”

“是的,一位伟大的人。”司机没有停顿地答道。

修二还想接着问。他想知道现在的教主是什么样的人,教团的内容如何,不过他更想问宗务局宗务主任玉野文雄的种种事情。但这很危险。这名司机是教团的一员,万万不可乱说。

与其说是出于这种考虑,倒不如说是那压迫着视野的宏伟建筑群让修二闭了口。随着车子的靠近,教团的建筑群更加恢宏地展现在了眼前,完全是变形的西洋建筑与日本传统建筑的奇妙混合。在画家眼里,这种复合产生了一种神奇的统一。这统一性究竟是来自哪里呢?疑问立刻解开了。原来,西洋建筑的“变形”来自上部的形状。其上部呈舒缓的波形,而正是这种有韵律的波状屋顶,在现代建筑为背景的衬托下,与寺院大屋顶那翘曲的飞檐相映成趣。神奇的理由就在这儿。那玻璃与白色预制板组成的墙体,跟瓦片与木结构带来的黑色效果自然地形成了一种明快的对照。

修二感叹不已。这无疑是卓越建筑设计师的伟大创意。既然是上一代教主建造的,当时一定是找一流的建筑设计师设计的吧。决定建造木结构的寺院,是因为作为佛教的教团,木结构象征着传统的信仰。若是采用最近流行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无论怎么模仿寺院的形式,也无法产生出庄重的氛围来。这儿的建筑并非全部根据现代建筑方式建造,尤其是寺院,这无疑体现了初代教主的匠心之处。而耸立在中央深处的多宝塔,是整个建筑群的重要标志。

建筑群的背景是刚披上新绿的山峦。黝黑的寺院檐柱上则是古朴的朱漆,整体追求自然效果的配色也无可挑剔。若只是白、黑、绿的话会缺少豪华感,而适当的朱色与周围的自然融合得天衣无缝。

院内铺着白色的沙砾,到处都种着松树群,给人一种恬然的感觉。

车子停在了刚才并未看见的复式建筑的正门前。此建筑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全貌,勾栏和柱子是朱色的。

当修二有些怯生生地从停下的车子里走下来时,站在正门前的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立刻弯着腰靠近过来。

“您是山边先生吧?恭候您多时了。”

修二向这名男子点点头。

“宗务主任正在等您呢。我来给您引路。”对方严肃地说道。他之所以不苟言笑,或许是为了展现教团的威严吧。

“宗务主任是玉野文雄先生吧?”修二追问了一下。

“是的。请。”

当走进屋内时,修二听到了身后的车子行驶起来的声音。

“宗务局远吗?”

“不远,我现在就领您去迎客馆。”男子仍然是冷淡的语气。

“宗务局是哪一幢?”

铺着白沙子的道路通向中央的山。路的左右建有若干现代建筑,正面则是一座格外大的西式建筑。

“那儿就是。”引路的男子指着中央稍稍偏左的方向说道。那是座第二大的建筑。

“是正面的那个?”

“不是,那是大讲堂。”

“就是说,教徒们都汇集到那儿的?”

“是……”

引路的男人停都没停,继续往右边走去。他似乎不大喜欢解释。

迎客馆是一栋雅致的西洋建筑,一旁是日式庭院,中间由花草丛分隔开。丛间有石景和一潭清泉。

男子把修二从出入口引到里面。一进去是大厅,好几张豪华的软垫沙发围在宽大的桌旁。里面的装饰虽然简朴,却给人一种洁净的感觉。价格一定不菲。

引路的男子到此就返身回去了。随即,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端来了手巾和茶水,然后退了下去。之后就再没人来了。

从这儿能隔着庭园的花草丛望到教团的建筑。由于角度发生了变化,视点也变得不同,越看越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教团组织。组织的规模直接在建筑物上体现了出来。

在真鹤的山中竟一下冒出了一片如此宏伟的建筑群,在建造之初,一定给世人一种惊现海市蜃楼般的震撼吧。这些费用无疑全是靠信徒的捐赠和募捐筹集起来的。初代教主时期异常繁荣的景象仿佛就浮现在眼前。

不过现在已然没有初代时那样兴盛了,或许是社会条件发生变化的缘故吧。初代教主创建普陀洛教团后之所以会立刻取得惊人的发展,也许是因为当时社会环境不够安定,再说当时仍处于战败后虚无感残存的时代,人心易受新兴宗教的吸引。总之,这个教团本部昔日的辉煌显而易见。

这时,一名个子不高的微胖男子来到修二的一旁。

“让您久等了。”男子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修二说道,“您好,我是玉野。”

“我是山边。”

玉野并未出示名片,修二却也没有那种跟玉野是初次相遇的陌生感。相反,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名男子,见了面仿佛是老相识似的。

“请坐。”玉野招呼修二在椅子上坐下。

玉野文雄留着整齐的分头,脸稍稍有点圆,镜片后的眼睛很大,总体上给人一种机敏商人的印象。这也许是修二心有成见的缘故,因为修二知道玉野的经历,知道他曾干过银行的考查课长,从银行辞职后立刻又开了家保险代理店。

修二只觉得一阵奇怪的感觉袭来:自己费尽周折到处寻找的玉野如今就在眼前,并且还马上就要跟自己谈话。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正处于脱离现实的场面,一时间语言和意识全都乱了。

“让您大老远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玉野用事务性的语气郑重地说道。

“哪里,我是受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的介绍……”

当修二说出光和银行和花房行长的名字时,他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下玉野的表情。对方的脸上毫无变化。

“啊,是我拜托行长的……”

刚才的少女又端来淡茶,放在了二人的面前。

“您经常跟花房行长见面吗?”修二捧着茶杯问道。

“是啊,毕竟光和银行是我们的交易银行……”

后面的话被喝茶声取而代之。

玉野没有提及自己曾在光和银行上班的经历,以及在花房的帮助下开保险代理店的事情。这是初次见面时的寒暄,而修二打算在之后的谈话过程中一点点把对方的话套出来。

“那个,”玉野中止了闲聊,直奔正题,“或许花房先生也都告诉您了吧?这次之所以请您过来,其实是想请您在本部把教团的教义给画成画,像壁画那样装饰在讲堂里。”

“壁画?”

若是这样,岂止是一百号,恐怕连二百号都不够吧。

“啊,虽说是壁画,可我却想依照故事的顺序把一百号左右的画挂在墙上。”

“故事?”

比起花房所说的风景画来,这规模似乎要大得多。

“关于这一点,我首先给您讲讲普陀洛教的事。简单说来,自从观音信仰在平安末期传入国内以后,由于对观音的圣地补陀洛国的向往,我国也一直有僧人渡海前去探寻。尤其是在熊野,历代住持都会从熊野湾驾船渡海。所谓的补陀洛国,佛典上指的是印度,那里远离日本,所以僧人们最初是朝着五岛列岛进发的。但凭借当时的航海术,就连摸索到五岛列岛都是很危险的事,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的渡海僧在途中就遇难溺死了……这次请您来,就是想请您把这段求道的历史画成画卷装饰在墙上,好让信徒来观赏。最后再画上补陀洛国的想象图。按普通的宗派来说,那就是极乐净土。”

“哦。”

“以前,这种画多数是以日式画法来绘制的。不过我们想另辟蹊径,用西洋画来描绘。而且我们不想单纯地图配说明,而想用西洋画技法中穿插日本画的精神主义手法来表示。这是非常难的,因此我们一直在为画家的人选问题头疼,于是就去找十分懂画的花房行长商量……”

“哦。”

“然后花房先生就推荐了您。既然这样,那就先见一面吧,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多谢抬爱。”修二轻轻点了下头,感谢对方的好意。

就在这时,修二忽然从玉野的眼睛上发现了什么,不禁一愣。咦,这双眼睛也跟小外甥的眼睛非常相似……分明是姐夫德一郎的那双眼睛。

同时,这双眼睛跟花房行长的也很相似。上次自己曾速写过外甥的脸部,在跟花房行长面对面时他就曾思考过这种相似性,而现在,这相似的眼睛又出现在了眼前玉野的脸上。如此说来,不止是眼睛,甚至连整体的印象也都跟姐夫很相似。

修二把玉野的话丢在一边,摇起头来。看来还是自己的脑子出毛病了,怎么所有人的脸看起来都是一个样了?这不正常,他不禁想道。

微微的不安爬上修二的心头。他曾听说过一个重度神经官能症患者的事情,据说此人总强迫自己用数字来计算所有的东西,成了一个计算狂。比如说,如果他在走路,走路的步数立刻就会浮现在他的大脑里,行人的人数他也想去数一数。如果是坐在窗边,他立刻就会想计算一下一分钟内究竟会有多少人经过面前。若是去别人家,他会想数数人家拉窗上的木条数是多少,天棚上的木条有多少根等,最后甚至将客厅里所有可以用数字来计算的东西都数上一遍,否则就坐立不安。他每天都在跟人生毫无关系的无聊事物上消磨神经。难不成,类似的意识出现在了自己身上?他有些害怕起来。

自己是画家。身为画家,自己应该能敏锐地鉴别出人脸的差别。无论是类型多么相同的容貌,应该也能辨认出差别来。对于细节的捕捉也有自信。可现在,这种自信却眼看就要崩溃了。

不行,必须得稍微休息一下,修二在心里嘀咕着。

玉野文雄当然不知道修二心中的这些想法。他依然毫不在意地动着嘴皮子。终于,他的声音再度进入了修二的意识。

“……因此,我们得选一处补陀洛山的取景地才行。关于这一点,若光靠空想的话恐怕您也画不出来,所以我们已想好了一处候选地。”

刚才在谈什么来着?修二这才忽然回过神。就在担心自己是否患上神经病时,玉野的话在意识中中断了。不过他终于还是想了起来,刚才是接着补陀洛渡海僧的故事继续讲的。纪州熊野的住持为了寻访补陀洛国,从胜浦一带的海岸驾船出发,如同半自杀般的行程——刚才听到这个地方。

“我想,五岛列岛最合适。”玉野说道。

“五岛列岛,就是长崎县的那片孤岛吗?”谈话中出现了五岛列岛这个让自己意外的名字。

“是的。在长崎以西,也就是横亘在东中国海附近的岛屿。如我刚才所讲的,补陀洛渡海僧曾一度把那儿当成是补陀洛山的所在地。”

“这五岛列岛可是相当远啊。到那儿去得花费不少时间吧?”修二的眼前顿时浮现出漂浮在云烟彼岸的绝海孤岛的影子来。

“不费时,福江是五岛列岛中最大的城镇,从长崎到福江,以前坐船是四个多小时左右。现在从长崎乘坐小型客机才只要四十分钟,毫不费劲。”

“那么,岛的哪边是补陀洛山呢?”

“正如它的名字所示,五岛列岛由大小五个岛屿构成。此外还有一百三四十个小岛,现在它们已被指定为国家公园了。福江所在的岛在最南面。从这个岛再向南有个叫玉之浦的地方。那儿是一片悬崖峭壁,上面是葱郁的原生林。从海上望去,玉之浦山的样子确实很像补陀洛山……当然,我并没有亲自去过那儿,是听人这么说的。”玉野笑着说道。他的眼角跟姐夫依田德一郎是那么相似。

“补陀洛山就在那绝壁上吗?”

“没错。想象中的净土补陀洛山,在现实中有好几处与其相似的地方。熊野的那智山常被认为是补陀洛山,不过更像的还得数朝鲜半岛的江原道。位于江原道襄阳的五峰山,大体上是悬崖峭壁,其下有海水侵蚀形成的若干洞窟。人们把那里称作补陀洛山。”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获得这些知识的呢?

“关于让您来画的事情,我们内部还需要协商。”玉野文雄说道。意即这些壁画让不让修二来画还不好说,还必须要等待本部的干部们讨论得出结果。

玉野继续说道:“如果最终决定请您来画,您能不能去一趟五岛列岛呢?”他盯着修二的脸。

“是啊……”修二点点头,“这种工作我也是头一次做,尽管非常冒险,不过如果真的由我来画,我还是很有干劲的。我也觉得比起单凭想象来画这补陀洛山,倘若能够有接近构思的实景,哪怕只是有一点点相似,我也想先去那里看一下。无论五岛列岛还是朝鲜半岛我都愿意去。”修二说道。

“光凭您这句话就足够了。由于花房行长的推荐,当前我们就先把您定为候选人,等决定下来后我们再通知您。您的住处是在哪儿?”

修二从上衣的兜里取出名片:“实在是失礼了。”说着,他把名片递给玉野。

“知道了。那我就先收下了。”玉野瞧了瞧上面的小字又叮问道,“是住址对吧?”

“这儿是我的工作室,由于我仍是单身一人,所以时常会外出。虽然有位大婶在帮我看门,不过,倘若实在联系不到的话,能不能烦请往我姐姐那儿打电话问问?”

“您姐姐家在哪里?”

“我现在就给您写到名片背面。”

说着,修二又要回名片,迅速用钢笔把姐姐的住址写了下来。

他交给玉野,然后偷看正读着姐姐依田真佐子的名字和住址的玉野。

这个住址跟眼前的玉野曾经常去的那间公寓的街道名和门牌号都相同。玉野的情人萩村绫子曾经也住那儿,她的公寓离依田家只有百米左右的距离。

在东京的西郊,有一条小路延伸进掩映在杂树林之间的静谧住宅区。道路从中途岔成了两条,中间由私家道路连结起来。玉野读到名片上的街道名和门牌号,眼前一定会浮现出那里的场景吧?修二仔细地观察着玉野表情。

可是,玉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露出漠不关心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未知地名一样。

“是依田家对吧?打给这个号码就行,是吧?”玉野读完名片背面的地址后向修二确认道,连语气都是事务性的,甚至对依田这个姓氏也毫无反应。

玉野自从依田德一郎被杀之后,就再也不去那附近的公寓了。而在此前一周时,他还每周一次前往萩村绫子在八号室的房间。而且都是在夜里,白天从未去过。

修二此前一直认为,姐夫的死跟玉野文雄不来公寓的事情之间有某种关联。肯定不是因为附近发生了杀人案而害怕得不敢来了,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自从那一天后,他的身影再没有在公寓附近出现过。不久之后,萩村绫子也悄悄搬离了那栋公寓。

玉野之所以不来公寓,据修二的推测很可能是为了躲避警察对杀人事件展开的搜查。玉野未必是那桩杀人案件的直接嫌疑人,他或许只是不想被牵连进去,不接受那令人不快的调查吧。既然他从那座公寓躲开了,那萩村绫子也当然必须得搬离才行。

那么,玉野的心中到底有什么鬼?当时的玉野做保险代理失败,行踪隐蔽。若只是事业受挫的话也用不着隐匿行踪。躲藏的原因一般是负债、欺诈、渎职之类,不过眼下无法弄清玉野究竟有没有这种情况。

自从姐夫遇害的案子步入迷宫、本部被解散、案子转变成非强制性调查之后,就只剩下那名矮个罗圈腿的刑警在一个人孜孜不倦地调查了。令人奇怪的是,在正式调查的阶段,警方并没怎么调查过案发现场附近的居民。也许曾暗中调查过一两次,不过却没注意这个曾到公寓八号室来的玉野文雄。而玉野却小心得过了头,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所以,他心怀的“鬼胎”一定不小。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肯定跟光和银行有关,此外还有这个普陀洛教团。隐藏在表层下的关系中一定有玉野不为人知的秘密。而现在,玉野不知不觉间竟以教团本部干部的身份出现在了这里。这为玉野的秘密又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而且,无论是在看到凶杀案发生的街道名和门牌号后,还是在看到“依田”的姓氏后,玉野脸上的表情都丝毫没有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可能不知道“依田”遇害的那起凶杀案。

萩村绫子不是还让花店给依田家送去了写了假名的花吗?目前并不清楚那究竟是玉野的意图还是绫子自身的想法,即使是后者,她也不可能没把这件事告诉玉野。

还有,修二已明确告诉玉野,依田家就是自己的姐姐家,所以玉野应该已知道现在正在会面的画家就是依田德一郎的妻弟——可是玉野却毫无反应。这种漠不关心究竟是他的伪装,还是真实的情况呢?

“刚才所说的五岛列岛的事,”玉野并不在意修二的困惑,仍保持与刚才无异的表情淡淡地说,“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终究还是太辛苦,所以在去之前倘若能在这附近找一处类似的景色,或许可以先临时参考一下。”

“是啊。”修二现出如梦方醒的表情。

“虽然最好是去一趟五岛列岛,不过您毕竟也很忙,所以我想先就近找一处地方让您去看一看。”玉野说道。

“是哪里呢?”

“比如这儿的真鹤岬角。”玉野抬起左手,指了个方向,“您大概也知道吧,车站的东侧是半岛,那儿的海岸是悬崖峭壁。那里未必是最理想的地形,不过却与补陀洛山有神似之处。”

“这么说,之所以把普陀洛教团本部设在真鹤,也是因为这地形的缘故?”

“也有这个考虑。从教义上来说,把本部建在平原上并没有意义。我想,初代教主的设想大概也是建在隔海相望的真鹤岬角的绝壁上。只是由于真鹤岬角面积狭小,所以才把本部建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若是真鹤岬角的话我以前倒也曾去过一次,不过却不怎么记得了,那我就再去转转吧。”

“这样也行,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在教团正式决定人选之后再去看。”玉野像是在提醒修二的轻率,“从岬角上望海没有意义。补陀洛国的地形特点是海中望山。您若真想去看岬角,最好是坐船从海上看。”

“这样啊。那儿有游船吗?”

“游船是有,但您若是去求一下渔船,估计别人也会帮忙。不过,如果想看到最理想的风景,教团方面也可以专门派船送你去。我们会派人陪同您,到时候您只需慢慢欣赏就是。而且教团方面也会及时为提供建议,比如角度之类。”

“明白了。那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决定下来?我这边随时都行。”

“是吗?”玉野稍微想了一下,“这个嘛,到时候我们再跟您联系。目前您已是一个有力的候选人。”

修二也点头表示理解。

谈话至此便中断下来。修二还想继续问玉野很多事。首先,玉野是如何变成这普陀洛教团的干部的?此前的保险代理失败与现在有什么关系?对姐夫被杀的事情,玉野抱有什么感想?在光和银行和普陀洛教的关联中,玉野扮演什么角色等……想问的事情一大堆,还有,萩村绫子现在何处?与此相关联的教团东京支部的事,以及原支行长高森之死,他也都想探听一下。

可是,这其中的无论哪一个都是重大问题,绝不可贸然说出来。眼下也无需着急。因为今后跟这个玉野还有交涉的机会,修二想到时候再慢慢打探也不迟。唐突地问起来无疑会招致失败。

玉野文雄扫了一眼手表。修二站起身来:“打扰您了。”

玉野也站了起来:“让您大老远地来一趟,非常抱歉。”

玉野一直送修二到入口处,修二能感到玉野落在他后背上的视线。他在想,若是把玉野在教团的事情告诉西东刑警,刑警该会是何种表情呢?

这时,有一群信徒模样的人从对面的建筑物里走了过来,大概有十四五人,年龄从三十来岁到五十岁不等,其中还有年逾六十的男人。修二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信徒。信徒们在教团本部里走动很正常。大概是小团体的集体参拜吧。

不过他们的神情却有些异样,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快,看上去有些焦虑,似乎都怀着一股忧愁。

一般说来,新兴宗教的教徒都会很狂热。他们到本部参拜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神采飞扬。可是在修二看来,眼前的这群人却是心情沉重,了无生气。他们全都拖着沉重的脚步,对身后的寺院建筑根本就不屑一顾,当然也没有合手参拜,而是面朝地面径直朝正门走去。

修二望着他们,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来这儿的途中迎面错过的五六辆出租车。那几辆车全部都是空车。如此说来,这些人大概就是乘坐那些出租车从车站赶到本部的吧。当时自己的司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正嘟嘟囔囔地交谈着什么,声音并不高,神情消沉,没有言笑。

修二从他们身后走过。他们不光是气氛沉闷,似乎还夹带着某种愤怒。修二假装自己也是到这儿参拜的人,一面走一面缩短与他们的距离。不过他也不能逼得太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就行。由于对方的声音很低,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内容。

“宗务总长所说的事情可信吗?”只听其中的一人说道。由于眼前全都是后背,所以修二也弄不清究竟是哪一个人在说话。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先信他一次回去等着了。”另一个人说道。

“我还一直指望着呢。跟家人说了,跟亲戚朋友也都说了,还跟现在的房东都说好了,这个月底就给人家腾出来。房东说连随后入住的房客都找好了,所以要待都没法待了。事已至此,我只能先另找别的公寓了,这下可麻烦大了。”

“钱款也终于缴到能获得入住光明小区的资格,没想到又来了这么一出。我现在连普陀洛教都没法相信了。”

“算了,别埋怨了,教团本部也有各种困难吧。咱们就相信宗务总长的话,毕竟是本部大官说的,这次应该不会有错。”其中也有安慰的声音传来。

“是啊。如果连普陀洛教都怀疑,那就有些过火了。我们绝对要相信教义。毕竟一直受到普陀洛教的保佑,过分责难可不好。”一人赞同道。

“可是我们眼下却是束手无策啊。”另一个人生气地说道。

“约好了就得算数,必须得让本部想想办法,毕竟拥有自己的房子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梦想。他们若是违背约定,我的信仰也要动摇呢。”

“别这么说,教团也得处处花钱。本部也在为此事头疼。正如刚才宗务总长所解释的那样,比起个人的利益来,咱们更应该先为这个教团的大局想想才是啊。”一个年长的声音说道。

听了这些话,修二终于明白,原来他们是因为无法入住“光明小区”,才集体来到这本部进行交涉的。

修二想起了从姐姐那里听到的出租车司机胜又的事情。姐姐说过,胜又的妻子因为最近就能住进教团的小区里而非常高兴,说是教团内部有一种公积金制度,只要能达到一定的金额,就能获得入住教团小区的资格。

信徒全都非常希望住进这里,因为他们只需付出市价三分之一都不到的钱就能立刻把房子弄到手。这些人想必也希望入住教团小区,并且上缴的钱也达到了入住资格吧。可是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似乎遇到了困难。教团方面并未筹到资金,既没弄到土地,也未建起房子。教团解释说,因为开支增大,所以希望信徒们先等一阵子。

修二感到自己从这里发现了一丝普陀洛教团的破绽。

他早就听说现在的教团跟初代教主的全盛时期已经不一样了,信徒锐减,教团的影响也在下降。修二一直认为,由于该教在全国仍有数十万之多的信徒,在各地也都拥有支部,所以即使无法继续发展信徒,但起码应该还能维持现状。因此他对此情此景深感意外。

出了大门,有五台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看来修二在路上遇到的那几辆出租车是与客人约好了,所以又回来接他们。一群人分乘到五辆车里之后,只有修二一人被剩了下来。一名年长的男子看到这情形便对他说道:“您也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吗?”

“是的。”

“您要到车站去吗?”

“是……”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乘吧。因为您就是一直等在这里也不会有出租车路过的。”

信徒似乎并未发觉修二一直在偷听他们的私下议论,把他当成了拥有相同信仰的人而爽快地劝他同乘。

“各位是从哪里过来的?”修二装着同为信徒的样子问道。

“横滨。”年长的男子答道,随即又反问道,“您呢?”

“东京。”

“那,就是东京支部的信徒了?”

“是……”修二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东京支部那边的小区怎么样了……”

车内的一名年轻男子刚要问修二,年长男子却立刻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阻止了他的发问,像在示意他不可对其他支部的人乱讲话。他们明显对修二很警惕。

修二也想在小区的问题上跟这些人深入地打探一下,可他们看起来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旦涉及这种微妙的问题,即使是同一教团的信徒,由于支部不同,彼此间也是存有戒心的,甚至比对普通人还疏远。

修二也有顾虑。自己的样貌再次成为了累赘,任谁看来都不像是正经的工薪族。既然已说了自己是东京支部的人,倘若再多嘴,一旦事后遭到调查可就麻烦了。绝不能让总部知道自己在撒谎的事情。在这个好容易通过玉野才能与教团接触的节骨眼上,自己绝不能让总部产生警惕。

到达真鹤站下了出租车后,修二跟他们道了谢。在站台上时,他也刻意离开那一伙人,连列车他也选择了不同的车厢。

玉野文雄说,画补陀洛山图的话,希望自己能去一趟长崎县的五岛列岛一个名叫玉之浦的地方。可他又说,在此之前最好先去一趟跟玉之浦十分相似的真鹤岬角看看,还说教团会专门为此派船的。看来玉野自身已经决定要让修二来画了。

不过比起这些来,还有一件事让修二更在意,那就是玉野文雄的脸跟姐夫依田德一郎还有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长得很相似的事。修二当时一面同玉野谈话,一面心里惦记着此事,途中还几次走神。

他此前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往一处想,可现在,他却想认真地调查一下这一点。世上的人与人偶然相似的情况确实存在,但眼下修二感到若非亲自调查清楚,总觉得内心不安。

到达东京站时已是傍晚。

修二往姐姐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姐,近期可能会有一个名叫玉野的人给你打电话找我,到时帮我接应一下。”

“叫玉野的人?知道了。”姐姐对玉野这个名字毫不在意。

“我跟对方说有时候我会去姐姐家,到时候给我姐姐家打电话就是。”

“明白了。在的时候我就把电话给你,不在的话我就照实跟对方说,对吧?”

“这样就行。”接着,修二又转换了话题,“对了,我想问一问姐夫父母的名字,他们好像是姓田中来着吧?”

“是啊。他父亲叫田中常次郎,母亲叫谷子。两个现在都已不在世了。”

修二一面做着笔记,一面继续问道:“原籍是哪里来着?”

“爱知县。丰桥的乡下。”

“再说得详细一点。”

听修二这么一说,姐姐便告诉了他地名,不过语气却带着纳闷:“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事来?”

“我有用。顺便再问一下,姐夫的确是那田中常次郎跟谷子的亲生儿子,对吧?”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姐姐在电话旁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当然是了。”

“是吗?”修二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那田中家还有亲戚吗?”

“没什么亲戚吧。我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

“如果去一趟姐夫在丰桥的原籍地,多少能找到一些和他有亲缘关系的人吧?”

“或许吧,不过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跟你姐夫一直生活在东京,从未去过他的丰桥老家。现在他父母和亲戚故旧应该都不在了。”姐夫的父母是在东京去世的。

修二下一个电话打给了R报社城西分社的吉田。

“我现在已收拾完工作,正要回家。在哪儿见面都可以。”吉田的声音仍一如从前地充满活力。

修二便指定了一家酒店的前厅,他觉得那儿反倒不会引人注意。

四十多分钟之后,吉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修二从前厅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刚从真鹤回来。”

“啊,是去了普陀洛教团吧?”

“有件有意思的事。”

修二便把这次或许会接受教团本部委托画画,因此今天去碰了一面的事告诉了他。至于玉野文雄的事修二并没有说。

“肚子有点饿了。找家餐馆边吃边聊吧?”

说着,修二拉着报社记者乘上电梯。餐厅在九楼。

窗户上映着东京夜景。二人要了啤酒。

“那个胜又的事还没有弄清楚吗?”修二向吉田问道。

“我也想继续调查,可我毕竟只是一个驻在分社的记者,也没有通天的本事,还要赶当天的稿件。若是能在总社的社会部组建一个特别小组,就能够彻底调查了……”吉田露出一副遗憾的样子,说是仍无进展,“看来不请个年假什么的恐怕是无法调查了。若是能有一定的采访价值,分社长倒也会派人来……”

尽管吉田的精力有限,可对修二来说,他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合作者,只能依靠他了。

“事实上,吉田先生,目前有一件事,还是有关这胜又的事情,想拜托您继续帮着调查一下。”

修二便把今日在总部遇到横滨支部信徒们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怀疑普陀洛教本部现在财政很困难,因为他们连信徒们梦寐以求的入住小区的事都一拖再拖。对那个教团来说,光明小区是吸引信徒的重要魅力之一。连此事都拖延,是不是财政状况恶化的缘故呢?也就是说,他们本该从信徒手里源源不断地筹集公积金,然后逐渐购入土地和房子来运营,可现在他们在某一环节上受了挫,因此资金周转上出现了问题。”

“这样啊。”吉田点着头,“这种事也并不乏先例。开始时他们都是通过筹集资金或购入土地和房子来运营。不过,这种运营方式其实就跟两个轮子前进的自行车一样,一旦后续资金跟不上,整部自行车立刻就会跌跟头。很早以前就出现过这种情况的宗教团体,还被称之为‘S会事件’。”

所谓“S会事件”,指的就是新兴宗教从信徒中筹集资金运营,结果中途周转失败,最后甚至都上升为议会议题的事情。

“传闻说普陀洛教团的钱多得满地都是,可实际上到底如何呢?”吉田也纳闷起来。

“我想,人们认为它有钱,是因为它仍在正常运转的缘故。虽然现阶段仍未露出破绽,不过教团那边似乎已遭到了信徒的强烈抗议,正慌乱不已。关于这一点您能否设法调查一下?线索就是去拜访一下横滨支部。”

“明白了。那我就去试试。”吉田用有力的声音说道。

这时,修二无意间一抬头,在对面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位西洋画坛大师的面孔。虽然修二并未接触过,不过常在报纸和杂志上见到他。有一次,当修二在艺苑画廊正跟千塚谈话的时候,这位大师正好走了进来,弄得千塚慌忙上前打招呼,把修二都给丢下了。而现在,那个千塚正在偕夫人出行的大师面前恭敬地端着酒杯。

西洋画坛的大师梅林恒造已是年逾七十的老人,华丽的作品已使他在西洋画坛上构筑起坚实的地位。他与夫人相差近三十岁,当然是续弦的。

千塚恭恭敬敬地待在梅林的面前,可当他认出修二后便跟梅林嘀咕了起来。夫人则往修二这边扫了一眼。只见梅林那宽大的面孔微微点了点,于是千塚便离席朝修二的桌子走了过来。

“啊,回来了啊。”千塚瞥了吉田一眼,然后跟修二打起招呼来。

“晚上好。”修二也回敬千塚。

“正好跟梅林老师在一起,真是个好机会,我想给你引见一下老师。于是就把你的事跟老师说了一下,老师立刻答应了。结识一下老师对你的将来可是大有好处的。”

修二觉得他实在是多管闲事。修二根本不喜欢梅林的画,虽然他认可梅林把法国新印象派技巧带进日本的功绩,可那都已是老黄历了。梅林现在拥有的,不过是在绘画方面那高得离谱的价格和虚名。尽管画商们把梅林奉为画神,可这也不过是为了赚钱而已。

可是既然千塚已好心把自己介绍给梅林,自己也不能说不。他无疑还是画坛的老前辈。

千塚得意地把修二领到梅林的面前。

“老师,这位是山边修二君。他的画比较新奇,也是我非常期待的新锐画家之一。”

肥胖的梅林抬起松弛的眼皮,兴味索然地看看修二。那松弛的嘴角不禁令人联想起狗流口水的情形来。实际上,他也正像狗戴着围嘴儿一样,胸前围着餐巾,结在脖子后面。一定是年轻的夫人侍弄的吧。

“晚辈山边,请多多关照。”修二站着点头致意。

“好。”梅林的声音似有似无,倦怠的眼神立刻就返回到了料理上。气色还不错,不过手背上却净是皱纹。

“您是山边先生啊?”夫人笑容可掬地对修二说道,“有空的时候,请到我家来玩啊。”

真是一位贤夫人,周到地替邋遢的老丈夫打招呼。

“失陪了。”修二深深地朝夫妻二人行了一礼,然后返回座席。

“是梅林吧?”吉田似乎也一直在注视刚才的情形,立刻小声地说。

“嗯。”修二兴味索然地握起刀子和叉子。

“那个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艺苑画廊名叫千塚的人吧?”

“没错。”

“身为一个画商也够厉害的了,居然能够单独跟梅林那样的大师吃饭……”

“唔,算是吧。”

的确,作为画商,千塚确实是个精明能干之人。尽管他很少经营梅林的画,不过,光是从他能够自由出入梅林住处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他在画商之间的势力。

在一个外行的眼里,千塚看上去就是个厉害的画商。梅林的作品都是由比千塚厉害得多的一流画商一手经营的。尽管他在这方面攀不上梅林的作品,但他还是通过这种交际为自己谋得了无形的利益。

“你觉得梅林的画怎么样?”修二一面摆弄着刀子一面问道。

“怎么样?虽然绘画的事情我并不懂,不过既然世人都说是超一流作品,那大概是很了不起吧。他画作的色彩不是都很富丽堂皇吗?”

“太富丽堂皇了。”修二说道。

“哎?”

“太富丽堂皇了,简直就像在看乡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土特产似的。不是经常能看到吗?那种涂满了掺着白垩粉的粗糙颜料或是金粉的工艺品。”

“被你一说还真是。真让我惊讶。”

“或许我说得有点过分了,不过他的大部分作品给人的,确实就是这种感觉。他的作品以朱色和青色为主调,再在上面施以金泥。一般来说,在西洋画上光灿灿地使用金泥是歪门邪道,是对光琳【6】装饰画的模仿。由于西洋并没有这种东西,所以一开始倒是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是大正文人们吹捧出来的,不知不觉间就成就了他伟大的虚名。”

“那么,那些评论家们没看出来?”

“那些评论家横竖都是跟某些人沆瀣一气的。不是吃画商的软饭,就是跟画家串通一气。当然也有不同流合污的,可大多数评论家都是如此。说极端点,他们连能不能鉴别出真品赝品来都还不好说呢。”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过严厉了?”

“不。”修二有点亢奋,刚才喝的啤酒劲似乎都上来了,“一般说来,还在世的时候就被尊为神的人没有一个像样的。什么文学之神、绘画之神,去世之后身价就会暴跌。即使是那位老先生也……”

说着,修二把下巴朝着正热心地跟千塚说话的梅林那硕大身体微微抬了抬。

“一旦去世,绘画的价格就会暴跌,评价也必会下降。不幸的是,这位老先生正是得了太多的虚名,画得也太多了。”

对面,梅林起身离席,夫人在一边搀起他那硕大的身体,千塚则在他的前面行着敬礼。侍者的领班立刻跑过来把夫妻二人引到出口处。老迈的梅林像个孩子似的,在夫人的搀扶下摇摇摆摆地走着。在年轻夫人的面前,他似乎也在努力伸直腰。而千塚也在夫妻二人的身后跟了出去。大概他会一直走下台阶把这二人送进车子吧。此时的千塚身上分明透着一种洋洋得意的感觉。

“无聊。”修二说了一声。

“今晚心情不大好嘛?”吉田笑道。

“我一看到那种家伙就不舒服。失礼了。”说着,修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

“不过,今天对你来说,应该是收获不小吧?”吉田已听修二说过他去普陀洛教团本部的事,便用略带揶揄的语气说道。

“没错,没错。因此呢,我才想请您调查一下普陀洛教团的经济问题。这里面肯定跟光和银行有关。有那样的银行做后盾,教团手头却很紧,这实在让人不解。对于教团来说,为信徒建设住宅,是向信徒展示权威的一种约定。如果延期的话,信徒的信任度就会下降。这是明摆着的事。可为什么教团会如此拮据呢?不可思议。他们信徒的数量在全国有十多万人。如果每人的会费是一月三百日元,即使信徒数是十万人,那也至少会有三千万日元啊。再加零头,大概会有四千万左右吧。一年就是四亿八千万日元。这些还是除去捐赠或特别会费之类的保守计算,如果再算上的话,数目一定更大。”

“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数目。”

“请您调查一下,他们明明拥有如此的财源,为何不按信徒所希望的那样去建光明小区呢?”

“的确如此。我明白了。”吉田点点头,拿出记事本记录起来。

就在这时,送走梅林的千塚忽然现出身来。

“正在谈话啊?”

“没关系,请。”修二把吉田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吉田君,我上学时的朋友,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修二迅速说道。吉田有点迷惑,可立刻就明白了修二的用意。

“您好。”千塚对吉田说着,坐下身来。

“千塚先生,咱们另换个地方到楼下的前厅去吧?去教团本部的事也得跟您说说。”修二邀请道。

三人于是乘电梯来到下面的前厅。正巧那儿人不多,十分清静。

“我与你们一起没事吗?”吉田识相地向修二问道。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秘密。”修二与千塚面对面坐了下来。

“那么,结果怎样?”千塚立刻把兴趣转向了教团本部的委托。

“对方的意思是想把教团的教义绘成故事画,然后像壁画一样装饰起来。尽管他们还没有正式决定让谁来画,不过由于有花房行长的介绍,我似乎已是一个有力的人选。”

“嗯,嗯。”千塚微笑着点点头。说来他也算是推荐修二的人,虽然只是间接的。

修二把玉野所说的教团那边的要求大致上跟千塚说了一下。重点是对方在普陀洛山的构图方面提出长崎县五岛列岛的地形最合适,不过在此之前最好先去真鹤半岛的绝壁海岸看一下以作参考,关于这一点修二尤其为千塚作了详细介绍。

“那你把这件事报告花房行长没有?”千塚问道。

“还没说呢。我才刚刚回来,银行也早下班了。”

“这个嘛,最好是尽快通知花房行长,他也一定很想知道你去真鹤的结果。”

本部的玉野文雄恐怕早就跟花房联络过了吧?修二虽然这么想,不过他觉得这么说对千塚似乎有点蛮横之嫌,便没能说出来。

“那好,我立刻就跟行长说一声。没事,银行是关门了,不过我知道行长待的地方。”

“是在酒店?”

“差不多。”千塚从椅子上站起来,含糊其词地说着,朝有电话的地方走去。

“不愧是画商啊。”吉田对修二说道。

“是啊。”

“深谙客户的心情。要不是这么用心,恐怕也做不了画商这买卖。”

“千塚是尤其机敏。”

“或许对方也未必如此着急,不过画商及时报告一下肯定坏不了。到底还是画商啊。”

“一边要恭维西洋画坛的大师,一边还得讨好着客户。干画商这一行真不轻松。”

“不多久您也会成为大腕的,也会被千塚溜须拍马了。”吉田微笑着说道。

前厅的人逐渐减少。再过一段时期,客人都会离去。酒店的前厅不光是住店客人的等待区,最近还成了洽谈或不正当交易的场所。

千塚微笑着返了回来。

“山边,果真应该告诉花房先生。”他坐在原先的椅子上说道。

“是吗,非常感谢您。”

“行长也非常高兴,说最好是按照教团本部的意思去一趟长崎的五岛列岛。”

“可是,教团那边还没决定呢……”

“没事,行长说其实已基本确定是你了。剩下的只是走走过场开个会而已。你可一定得好好干。”

“好的。”

“还有,去真鹤岬角参考写生的事,行长说最好遵照教团的意思。”

“……”

“你跟教团那边也不大熟悉,如果有必要的话,我陪你去一趟也行。最近一直忙于生意没怎么外出,我看趁着这机会在热海附近住上一宿也不错……”

只要是花房的吩咐,千塚二话不说就会答应下来,毕竟是条得罪不起的生财之道。

“也是。那到时候就拜托了。”

修二虽然口头上这么说,可却很不希望有多余的人跟着他。不过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与其要跟一个陌生的人转来转去,还不如有千塚陪着适当应酬一下,这样或许自己的麻烦还会少一些。

“我有点累了,失陪了。”说着,修二站起身来。

“又是去真鹤又是别的事,想必你也累了,那我回头再跟你联系。”

千塚朝待在修二旁边的吉田也微微行了一礼,率先离开前厅而去。

二人来到外面,出租车正排成一排在等客。

“咱们稍微走走吧。”修二说道。比起立刻就钻进出租车,他更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吉田也赞成。二人就在酒店一旁的街上走了起来。这一带几乎全是大厦,街道昏暗而静寂。行人不多,车辆也很少经过。不时能看到成对的情侣。

就在二人并肩而行的时候,有两三辆出租车从他们身后超了过去。

吉田凝视着出租车问道:“胜又到底会在哪儿呢?”他似乎想起了把原支行长高森的妻子拉到东京来的司机的事。

“是啊……”修二的眼前又浮现出普陀洛教团那宏伟的殿堂来。他若是隐藏在那里,绝对不会被外面的人发现。不过,并不了解本部的吉田却说出了他自己另外的猜测。

“山边先生,胜又不会是蒸发了吧?”

“蒸发?你是说被杀了?”

“我总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他的下落不明实在是可疑。毕竟胜又知道杀死高森夫人的犯人是谁。”

修二不禁环顾了一下自己正走着的寂静大街。在对面街灯的背光下,一对男女正站在那里拥抱在一起。

“山边先生您也得小心一点才是,您调查得似乎也有点太过深入了。”吉田忠告道。

“我会注意的。”

“一个人时最好少在外面晃悠,毕竟您的外貌太显眼了。”

修二与吉田分别后立刻去了姐姐家。已是夜里九点,孩子早已睡了。

“怎么了,这个时候过来?”

姐姐说她正要睡下。不过她还是为弟弟的到来感到高兴。丈夫去世后,随着时日的流逝,她心中的孤独感越来越浓。收拾齐整的家里也总是飘荡着孤独的气氛。

“姐,你有没有姐夫的户籍副本?旧的也行。”

“应该有一份。”

“给我看看。”

姐姐从衣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丰桥市政府的字样。

“不是说在丰桥的乡下嘛,原来是市区啊?”

“市镇农村合并之后算市区了,不过听说那儿现在仍像乡下。”

依田德一郎是依田芳子的养子。

依田德一郎于昭和×年三月二日出生,为居住于丰桥市柳濑××街道的田中常次郎与谷子的儿子。他于同年六月五日办理了入户手续成了依田芳子的养子。依田芳子是田中常次郎妻子谷子的妹妹。也就是说,谷子的娘家姓依田。

“从这上面看,姐夫出生三个月后就成了他姨母家的养子,对吧?”

“没错。”姐姐点点头。

“田中常次郎夫妇并没有其他子女,为什么要把独苗的姐夫送给妹妹做养子呢?”

“大概是他的父母觉得生了他之后应该还会继续生养,便答应了姨母想要个孩子的请求,把长子送给她做了养子。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后来竟没能再生出来。最终,送出去做养子的那个就成了独根苗。”

“他们是有点操之过急啊……对了,芳子姨母没有配偶吗?”

“听说一直未结婚。”

“姨母芳子是大正×年出生的。算起来,她今年好像五十四岁了吧?”

户籍本上,田中常次郎与谷子被划上了一条代表“死亡”的斜线,芳子的上面没有。也就是说,她还活着。

“芳子姨母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个啊,”姐姐低下头来,尽管是面对弟弟,她却仍难以启齿地说道,“听说芳子姨母因故一直是单身。到底是什么缘故,德一郎也说他从没有听父母说起过,所以不怎么清楚。大概是初恋失败,然后就放弃了结婚吧。”

“为了初恋而一直单身,这么浪漫啊。”

“以前的人在这一点上都很守旧的。”

“可是姐夫却没有被接到芳子姨母的家里,而是在亲生父母田中常次郎夫妇的身边长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啊,”姐姐垂下眼睛答道,“芳子姨母虽然将德一郎收为了养子,可是仅凭一个女人没法带孩子。她自己也还得工作,带孩子在身边肯定碍手碍脚的。因此她就把孩子临时寄放在了姐姐姐夫,也就是孩子亲生父母的家里,自己则去工作。所以,名义上他虽然成了养子,可实际上亲子关系并未发生变化。”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父母没有撤销送养关系,让他变回自己的孩子呢?”

“这方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嫌麻烦吧。在户籍上送出去作养子,再撤销了要回来,这些手续可能乡下人嫌办起来麻烦,最终就一直没再变动。何况实际上他们也一直在一起生活,办不办亲子证明,生活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唔。”

“若是田中家有财产的话,说不定要继承之类倒还需要重新入籍,可他们家世代就是贫苦的佃户,德一郎靠刻苦工读才翻了身。”姐姐强调亡夫的努力精神。

“是吗?”修二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姐夫这个名叫依田芳子的姨母现在如何了呢?”

“这个嘛。”姐姐皱起眉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哪里。德一郎的父母死的时候,也试图联络过她,可最终也没有找到。”

“那么,老家那边她也一直没回去过?”

“是的。老家的人也都不知道。听说依田家已经绝户了,亲戚也没有……”

“芳子阿姨音信皆无,照刚才的说法,是不是因为她出去工作后频频在更换住所?”

“或许吧。”

“既然说她出去工作了,那她到底是干什么工作呢?”

“听说是接客的行业,所以才去了京阪那儿后没再回来吧。德一郎原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尽管一时心血来潮把姐姐姐夫的孩子收为了养子,可是在外工作的过程中,她还是把德一郎的事丢下了吧。”

“这个户籍副本能不能先借我一用?”

“用这干什么?”

“我明早想去一趟丰桥看看。”

当晚,修二就住在了姐姐家。姐姐也不想让他回去。

次日早上,一睁开眼早饭就已准备好了。由于弟弟要去丰桥,姐姐也早早就起来了。孩子还在熟睡。

“为什么要去调查这些事?”姐姐又问起昨晚已问过的问题。

“我还不十分清楚,不过我感觉,要想调查姐夫遇害的事情,必须得先弄清姐夫的出生关系才行。”

“难道德一郎的身世有什么秘密?”姐姐睁大了眼睛问道。

“倒也不是,不过我想获得一个令我放心的结论,现在还不能说。”

“你说啊,我也想听听。”

“还是等我弄清楚后再说吧。”

姐姐沉默了,一副不满的样子。

早早吃完早饭后,姐姐为修二拿出了旅行箱,是姐夫曾用过的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嫌回家取衣服麻烦。用这个吧,半路上买的东西也能装进去。洗漱用具也给你装好了。”

“谢了。”

修二拎着去世的姐夫遗留下来的黑皮黄纹小型旅行箱,在门口穿上鞋。这时,姐姐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在他背后说道:“对了对了,前天那个西东刑警又来了家里一趟。”

“哎,那个刑警?”

修二手里拿着正要穿的鞋子,回头看着姐姐的脸。

“也没什么,他只是来看看后来有发生过可疑的事情没有。看来从那以后,他一直留意着。”

“是吗?”修二穿好鞋。

“看来是个很热心的刑警啊。”

“或许是吧。警察时不时过来看看还是不错的,也安全。”

“只是,他问了件奇怪的事。问德一郎跟光和银行有没有什么关系。”

“跟光和银行?”

“我说没有关系。”

“那刑警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修二从东京站乘上了新干线“回声”号。因为不是指定席,他好歹占到一个座,不禁留意了一下四周。由于有了上次从热海去身延线的南部町时的经历,他变得警觉了起来。这趟列车也会在热海停靠,所以他总觉得与真鹤的普陀洛教有关的人也会乘坐这趟车。

他不禁想起了临出行时姐姐说到西东刑警的事。那名刑警为什么要问姐姐,姐夫跟光和银行的关系呢?

由于刑警调查后得知了曾待在附近公寓的玉野文雄的事,所以他自然也会知道玉野曾在光和银行上过班。他之所以要问姐夫依田德一郎跟光和银行有没有关系,难道是根据姐夫被错当成玉野遇害而推定出来的?这是首先能想到的原因。

不过,修二却尝试着深入思考刑警的问题。刑警的疑问跟自己隐约怀有的疑问很相似。他的调查进度已接近自己,或许比自己调查得还要深。

这么说是因为上次姐姐家进溜门贼的时候,西东刑警曾纠缠不休地询问过影集被离奇糟蹋的事情。这就显示,刑警的想法跟自己的正处在同一个方向上。

修二越发觉得这个拥有老好人般微笑的罗圈腿刑警是一个嗅觉灵敏的人。真是让人不可小觑啊。无论自己要追查什么,必然会现出他的身影。

不过会不会是自己多虑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西东刑警应该问姐姐更多的事情才是。比如说问问姐夫的血缘关系之类,尤其是关于养母芳子的事情。

可是,西东刑警却并未提到这些。如此说来,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真希望如此。

过了热海后,修二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儿来。

十点时,他走下丰桥站的站台。从东京到这里花了两小时左右。

他跟站前的出租车说出目的地后,对方立刻就明白了,说柳濑就在从丰桥去丰川的途中。丰川的油炸豆腐很有名,车子行驶在柏油路上时,两边几乎全都是与丰川油炸豆腐相关的广告招牌。

“具体是柳濑的哪里?”司机问道。修二说出门牌号。当然,仅凭这个还不确切,司机在进入柳濑后又向卖烟的问了一下路。

在此期间,修二始终从车里望向窗外。一条长长的街道从柳濑的中央穿过,街道两旁大约有五十来户人家,镇外则是辽阔的沃野。这里虽然以前曾是农村,不过由于近年来道路交通的发展,俨然已有了一种小城的感觉。杂货铺、酒馆、自行车店、粗粮点心店,各种店铺都随处可见。

“弄明白了。说是这个门牌号在更西边。”

司机返回来后又打起方向盘。

方位大约在街道两公里之外,在路况较差的县道沿线。那里几乎没有店铺,大多都是农家。墙上和滑窗上白乎乎地粘满了途经的汽车飞溅起的泥巴。

“刚才烟铺的人说,这个村有一户姓冈的人家对这一带很熟。”

说着,司机就在一户农户门前停下车子。

修二让出租车等在原地,自己走向农家大门,他打了声招呼后,便有一名七十岁上下的老人从昏暗的屋内露出脸来。

“冒昧地跟您打听一下。”

修二向他打听曾住在这里的一个名叫田中常次郎的人。

“田中常次郎?”短白头发的老人张开掉了牙的嘴巴,“您是来问这么老掉牙的事情啊。”

大概老人十分喜欢这种老话吧,只见他在前门穿上木屐走了出来。

“田中他很早就去东京了。我听说他们夫妇现在都故去了。”

“是啊,这个我也知道。田中老先生的太太应该有个叫芳子的妹妹吧,说是叫依田芳子,您知道她吗?”

“我知道她是有个叫芳子的妹妹。因为田中夫妇收养了芳子的孩子嘛。”

“什么?”修二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反问道,“田中夫妇把芳子生的孩子收作了养子?”

“是啊。芳子怀了别人的孩子,生下来后他们夫妇就把他收作了养子。”

“哎,对不起,您是不是弄反了?户籍上可说的是田中夫妇有个亲生孩子叫德一郎,后来送给芳子作了养子啊……”

“户籍上怎么说的我不清楚,不过,事实的确就是这样。”老人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这是真的。完全跟修二猜想的一样。大概是老人误以为修二不相信自己的话,他又朝着家里面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喂,你给我出来一下。”于是,一名驼背的老太太从昏暗的房间里摇摇晃晃地现身出来。

老人让年迈的妻子证明他的回答,特意说给不相信自己的修二听。

“我老头子说得没错。”

老婆子看着修二点点头。她声音很大,跟老迈的身体实在是不协调。

“芳子在外面生下了孩子,于是送给姐姐田中夫妇作了养子。我们就住在他们家附近,当然知道这些。户籍上是错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报的户口,可老头子说的真的没错。”

姐夫之所以姓依田,老夫妇说是因为芳子又把他要回来作了自己养子的缘故。尽管事情有点复杂,可问清楚之后,修二一直怀着的疑点也在不觉间解开了。

修二的背后不时有一辆辆巴士驶过。

“那么,您知道芳子所生孩子的父亲是谁吗?”修二向老夫妇问道。

“这个嘛,我们就不清楚了。”老夫妇相视一笑。

“芳子是从哪里把那个孩子带回这儿的?”

“这种事情,毕竟芳子也不大想说,所以我们也不清楚。有人说她是在大阪生下带回来的,也有的说是在横滨或者东京。”

“也就是说并不是这附近了?比如说静冈之类……”

“这个嘛,这些问题我们也说不清。而且刚才所说的也全都是没有根据的道听途说。”

他们是害怕触及别人的隐私,还是真的完全不知情呢?在修二看来,这两个老人的表情中似乎没有刻意隐匿的样子。毕竟田中夫妇早就离开了这片土地,而且也已经去世了。老夫妇就算说出事实,事到如今也没有顾虑田中家的必要。乡下人对别人家的私事尤其感兴趣,如果他们知道点什么,肯定会自然而然地泄露出来。

好容易到这里来一趟,可线索却又断了,修二觉得很遗憾。当然,就算只是知道了姐夫依田德一郎并非田中常次郎夫妇的亲儿子,而是芳子的私生子这一点,他的目的已达到了一半。

不过,他还想知道更早的事。

“您知道那个芳子现在在哪里吗?”

修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抱太大期待,只是说不定这对老夫妇还能给自己透露一点暗示。

“这个嘛,有人说是在大阪那边……”

就在老人说话的时候,刚才未加入对话的老婆婆戳了下他的胳膊肘,说道:“喂,老头子,应该不是大阪而是浜松吧?”

“浜松?倒是也听人这么说过。”

听老头儿的说法,他只知道是浜松,并不清楚具体在哪里。于是,修二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他妻子身上。

“这个嘛,具体街道的名字就不清楚了。”老婆婆用跟丈夫同样的语气答道。

“能不能再好好想想?”修二纠缠不休。

“您为什么要拼命调查这些事情呢?”老婆婆提出了当然的质疑。

“事实上,那芳子所生的孩子是我的一个远亲,但他前些日子去世了。身为他的亲戚,我想设法打听一下芳子的下落。这样,如果能让她到去世的儿子墓前看看,我想逝者也会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的。”

“哦?芳子的孩子死了?”老夫妇深深地感慨道。当孩子还是婴儿时,他们都见过他。

老年人本来就容易被触动,尤其在听到对方想让母亲芳子到她去世的儿子墓前祭奠一下之后,老婆婆的表情更是沉重起来。

“啊,要是能知道的话就好了……”

“老婆婆,我正是因此才从大老远特意赶到这边来的。那您知不知道其他熟悉芳子的人?”

“你先等等。”老婆子歪下满是皱纹的头,沉思了起来,“对了对了,是谁来着?喂,老头子,就是来咱们家的那个鳗鱼养殖场的人。”

“是阿留吗?”

“对对,阿留。有一次他来这里时曾说起过,有个貌似芳子的人在馆山寺的旅馆里做勤杂的事。”

“我不知道。”

“我的确是这么听到过。”

“老婆婆,”修二向老婆婆迈进一步,“馆山寺是温泉吧?”

“是啊。那温泉就在浜名湖最北边的地方。最近连缆车都安上了,很热闹呢。前些天我跟团去了趟那儿的游乐中心,都吓了我一跳……我们从前去的时候,那儿的旅馆只有两三家。”

眼看要变成回忆陈年往事了,修二于是赶紧问老婆婆道:“那个阿留是在浜名湖鳗鱼养殖场上班的人吗?那个人,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他在三年前刮台风时被洪水淹死了。”老人说道。修二失望了。

“那么,他有没有说芳子是在馆山寺的哪家旅馆上班啊?”

“好像是说过。是个很难记的名字……”

“如果我把在馆山寺的所有温泉旅馆的名字都说一遍的话,您能想起来吗?”

修二哪怕现在就去一趟馆山寺温泉把旅馆行会的名册抄一遍也愿意。依他的估计,从这里到馆山寺乘车不到两小时就能到了。

“老婆婆,那是复杂的汉字呢,还是片假名的英文之类的名字?”修二恨不得让老婆婆立马就想起来。

“是英文,英文名字。”老婆婆张开掉了牙的嘴。

英文的旅馆名的话,似乎很难指望这老婆婆想起来。不过,修二仍做着最后的努力。

“若是英文的话,也就是什么什么Hotel了?”

“什么什么Hotel?”老婆婆歪下头来,“不,不对。”她否定道。

“不是什么什么Hotel?那……”

话未说完,修二也语塞了。馆山寺的旅馆名字不可能会是法文或西班牙文之类啊。

“不,不是什么什么Hotel,好像是Hotel什么什么。”

“多谢。”

只问这些就足够了。Hotel什么什么。要让老婆婆想起确切名字来,恐怕就算是连问上三天也没有指望。若是以Hotel的片假名打头的旅馆名字,想必在馆山寺温泉那边也不会有很多。

修二乘上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去馆山寺。”

“明白。乘客先生,您刚才在那边问得那么艰难,问明白了吗?”司机笑着回头问道。

“明白了……那个,司机师傅,你熟悉馆山寺那边的情况吗?”

“馆山寺那边我经常去。旺季的时候有时一天都能去个两三趟。”

“那太好了!那边的旅馆,有没有以Hotel的片假名打头的名字的?”

“有啊。是叫‘Hotel Lakeside’(湖畔酒店)。”

“司机师傅,那就去那里。”修二兴奋地叫起来。

越来越清晰了,修二想。若芳子仍活着的话那就好极了。不,她一定还活着。户籍上并未抹去她的名字。自己要做的就是在馆山寺的“Hotel Lakeside”问问芳子在不在。根据户籍页上看到的她的出生年月,现在的芳子应该是五十四岁。她应该还很健康,记忆也肯定很清楚。至于剩下的就是该如何撬开她的嘴了。若是把德一郎的事情告诉她的话,她大概会揭开谜底的吧……

“乘客先生,路况有点差啊,没问题吧?”司机朝后面问道。

“到馆山寺的路况有那么差吗?”

“若是走好路的话,就得先走国道到浜松,再从那儿开柏油路到馆山寺。只是要绕很多路。只要客人您肯忍受,咱们就走山路去。”

“那就走山路。”

离开丰桥的市区后出租车穿过长桥,从平原往山岳地带驶去。虽然山并不算高,道路却很崎岖。道路并未铺修,行驶在前面的大卡车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野。由于有不少急转弯,出租车没能超越卡车。司机只得屡屡减速下来等尘土落定。

“可恶,这卡车司机真是胡开。”司机急得直跺脚。

车子终于爬上了山顶。车窗外顿时有一片蓝色的湖水映入眼帘。修二不禁眺望出去。

“每次经过这里时,所有乘客都会吓一跳。那边有个用作展望台的地方,您要不要下车去欣赏一下?”

“啊,算了。我很急,就直接走吧。”

“是吗?”不过司机仍还是放缓了车速,“这正面看过去的地方就是馆山寺。您看,山下的水边那一片白色的建筑物在熠熠生辉呢。”

“啊,果不其然。很大的一片温泉城镇啊。”

“上面还有缆车正在缓缓移动呢,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修二无奈地附和着。湖面上摩托艇正划出一条白色的航迹。

一下坡,湖面便迎面而来。不久,杉林和杂树林便遮住了视线,再往下开一点就进入了那片不小的城镇。

“这儿是个叫三日的地方。在三方原取胜的武田信玄就是经由这里去往奥三河的。信玄就死在了那儿。”司机主动地做起了观光导游。

车子沿着铁轨行驶,另一边紧挨着湖。由于是铺修的马路,所以进入馆山寺的街区连十分钟都不用。

“Hotel Lakeside就在那边。”司机指着繁华街屋顶后面的白墙建筑说道。

整条温泉街的风格十分统一,两侧全挤满了旅馆、特产店和饮食店等。四五名身着旅馆浴衣的游人正穿着木屐在逛街。

拐进胡同,正面一处稍高的地方就是“Hotel Lakeside”的出入口。修二连忙让车子在前面停了下来。一旦停在了酒店门口被误认为是客人那可就麻烦了。

修二下了出租车,避开出入口绕到后门。这家酒店的经营者所住的别院正对着厨房的后门口。修二正犹豫着不知该进哪个门时,正巧一名中年妇女打开别院的门走了出来。她奇怪地望着修二。修二猜测她就是酒店经营者的妻子,便点头致意走上前去。

“芳子女士的确曾在我这儿待过。”酒店的老板娘说道。

“曾待过?”修二瞪大眼睛反问。他注意到这位老板娘所使用的是过去时。

“是啊,一直在这边待到三年前呢。她是个好人,而且虽然已是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可容貌仍十分姣好,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不过她却到我这边做些厨房洗涮和打杂之类的活计,真的是太可惜了。”她说道。

“那,她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我听说她好像是一个人住在久能山附近,只来过一次明信片,后来就再没有音信了。”

久能山在静冈市的三保松原附近。

“那明信片您现在还保留着吗?”

“这……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找找看的话还真不好说。”

由于老板娘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修二,修二就把跟之前的老夫妇所说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芳子的儿子死了,亲戚们正在寻找他的母亲,自己便是前来打探的。

“芳子女士的儿子死了?”中年妇人同情起来。

“芳子没有讲起过那个孩子的事情吗?”修二问道。

“芳子女士在这儿干了有三年左右,在这期间,的确听她说起过有个男孩。只是她当时很伤心地说,由于一些缘由,那孩子送给人做了养子,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她没说孩子父亲的名字吗?”

“什么也没说。毕竟在这酒店做女服务员的,年轻的另当别论,但凡上点年纪的人都曾有一些难言的经历。我们也就没有多问。我想,其他的女服务员也不会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了。”

“芳子被雇到这边来,是有人给介绍的吗?”

“不是介绍来的,是芳子女士突然找上门来问我们雇不雇人,我们见她人品不错,就让她待了下来。当时我正好也在招服务员,芳子说她是在看了报纸广告才来的。”

“报纸广告?都是在哪里的报纸上刊登的广告?”

“静冈县一带,还有爱知县、岐阜县,也就是这些地方吧。当时这工作不大有人要做,所以我们就狠了狠心把广告登到了地方的各个报社。”

“芳子在这里的期间,有没有请过假去找熟人之类的事情?”

“没有吧。假倒是请过,不过也都是跟女服务员们一起去看看电影什么的。”

“也没有人来找过她?连书信之类的也没有?”

“很奇怪,这些全都没有。因此,我们一直私下里认为她没有亲属。毕竟再怎么不济,也总该会寄一两张明信片吧。还是说,芳子女士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这儿?”

多半会是后者吧,修二猜测着。

“那,芳子在此之前究竟有些什么经历呢?闲谈之间她有没有提起过身世之类的话题呢?”

“她很少谈自己。但凭她那气质,年轻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些丰富的经历吧。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芳子女士在面对进入酒店的当地艺妓时,眼神却的确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不一样?”

“总觉得她以前也曾做过类似的职业。比如说,曾在酒吧做过事什么的,与这种接客的行业有关系。”

芳子从事接客行业的事情修二也从姐姐的口中听起过。

“可能因为这个,所以她即使有孩子也没法去见。”酒店老板娘说。

“还是关于那孩子父亲的事,她从未谈起过孩子父亲的身份之类的事吗?”

“这个嘛。”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在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当中,有很多人都有那种恋爱失败的经历。她们有时也会谈起那些事来,大家曾经问过芳子,可她却总是笑而不答。据说她只透露过一点点,说是孩子的父亲是个相当有地位的人。”

“有地位的人?”

那个父亲不会是银行会长吧?不会是姓花房吧?尽管话到了嗓子眼,可修二还是勉强咽了下去。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问,而且这老板娘也可能没有真正听芳子说过。

“听您的意思……”修二改变了提问的方向,“芳子似乎曾受过那个有地位人的照顾。这么说来,当时就算她从事的是接客行业,也起码是艺妓什么的吧?”

“是不是艺妓并不清楚,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她看这儿的艺妓们的眼神跟其他人很不一样,所以她大概从事的是比较接近艺妓的行业吧。”

生下了一个有地位之人的孩子——光凭这一点就能猜测出芳子当时的生活。

“可是,那个孩子立刻就被她送人作了养子,芳子当时是怎样的想法呢?”

“这……”

“由于她有各种苦衷,所以不能自己带孩子,是这样的吧?”

酒店的老板娘也无法回答,一脸困惑,只是说了一句:“在我这儿上班的老妈子都有各种苦衷啊。”

老板娘说芳子以前寄来的明信片可能还在,还说住址是静冈郊外的久能山附近。只要能找到那张明信片,他恨不能现在立刻就去见她。对于她所说的静冈,修二也隐隐地猜到了什么。

正当他要说起明信片的事时,老板娘率先说道:“不过我想,如果芳子女士听到那孩子去世的消息,一定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坦诚相告吧。”

“是吗?那我就去找找她……您知道她的住址吗?”

“我现在就去找找。由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估计会费一些时间。请先进来等一下吧。”

“不了,在这儿就行。您不必客气,我边抽烟边等。”

“也好。”老板娘返回了房内。

“给您添麻烦了。”修二朝其背后说道。

修二抽起烟斗来。空中缆车慢慢移动着越过湖面。音乐与缆车沉闷的声音从空中传到地面上来。缆车的终点在对侧的高岭上,电车站与酒店的白色建筑并排在缆车终点站旁。

老板娘半天没从房间里出来。找旧明信片看来颇费时间。自己是等的一方,怎么也要沉得住气。修二不断地祈祷,希望她能找到那张明信片。

从现在的位置能将酒店的厨房看得一清二楚。里面不见厨师的身影,只有三四个中年与年轻女子正在准备晚餐用的蔬菜。

不久,老板娘从上房里现出身来。当看到她手中握着的明信片时,修二暗想,太好了。

“找到了。”老板娘也微笑起来。

“啊,太谢谢您了……”

“原来是我记错了。芳子女士的住址并不是久能山,而是这儿。”

明信片已经变成了浅茶色。

南设乐郡凤来町久度山××番地 依田芳子。

是两年前的贺年片。字写得并不漂亮,却很认真。

“久能山跟久度山很接近,结果就给记错了。”

“十分感谢。这久度山是在哪里?”

“在丰川那儿。”

“丰川?”

哎呀,修二暗叫一声,又要跑回去了。不过,比起不知道芳子的下落来还是强多了。

依照老板娘的指示,那里是在丰川靠北的一边,得乘坐去天龙峡的饭田线在本常筱下车,然后再乘坐电车去凤来寺山。

“不过,若是从这儿出发,最好是去浜松乘坐国铁巴士先到三河大野。路也好走,还很近,因为大野就是长筱的下一站。”

修二对老板娘深表谢意。

“若是见到芳子女士,请帮我转达一下问候。”

“好的,没问题。”

“还有,请告诉她有空来玩,信也别忘了写。”

酒店老板娘似乎对芳子的境遇很是同情。

修二在馆山寺温泉的大街上打了出租车。在开往浜松的途中,车辆拐向了左边,驶进了通往三河大野的宽阔马路。

一路是三方原的高原。田里栽培着黄烟,宽大的烟叶舒展而挺括。

来到国铁巴士通行的宽广马路后,车辆往北驶入山中。

“乘客先生,您是要去汤谷温泉吗?”司机问道。这时,附近住家的鸡从车前扑棱着穿过。

“不是,是去凤来寺山附近的久度山。”修二说道。

“是来画画的吧?”谁都能看得出他是个画家。

“倒也不是……”

“好不容易来一趟,最好是爬一爬凤来寺山。山顶的景色棒极了。”

“有那么好?”

“虽然称不上悬崖峭壁,不过岩石倒是千奇百怪,简直是天然画卷。就连我这种没有画心的人都想去描摹一下呢。”年轻的司机夸张地说。

“既然这样,那我回程时去爬爬看。”

“现在的话有点晚了,马上就到傍晚了。爬那座山,不爬完一千多级的高石阶是到不了山寺的。”

“有寺?原来如此,肯定就是凤来寺了吧?”

“那可是三河第一的圣地,在三方原战胜家康公的武田信玄临死前曾登上这座山祈祷恢复健康。不过,三河的神佛却并没帮助信玄。”

到底还是乡土关系,司机似乎偏向于家康一边。

道路逐渐变成了斜坡。前方层峦叠嶂的风景映入眼帘。

“师傅,久度山也跟凤来寺山一样,是一座有高石阶的山吗?”修二担心地问道。

“不是的,久度山只是当地的一个地名。有高石阶的山附近也有。”

“唔,是吗?”

“是在凤来寺的附近,出产砚石。”

“做砚台的石头吗?”

“是的……乘客您要去的,是久度山的哪一家?”

“姓依田,叫依田芳子。年龄五十三四岁的一个女的。”

司机似乎并不清楚。

“我只知道门牌号,说不定她是和其他人家合租的。”

司机扭过头,说到了那边问问村人大概就会知道了。

“乘客您昨夜是在馆山寺住的吧?”司机又攀谈起来。

“不是,只是在馆山寺那边跟人打听了这位依田的住址……”回答完后,修二不禁又加上了句多余的话,“在那儿差点让人告诉错了地方,把久度山当成了久能山,因为这两个地名容易看混。”

“是吗?那可真够悬的,因为久能山可是远在静冈啊。不过,久度山跟久能山倒也未必全无关系。”

“为什么?”

“久能山别名有渡山。至今仍有个叫有渡的地名呢,据说那就是补陀洛山……乘客先生,补陀洛山的事情您知道吗?”

“唔,倒是知道一些……”

嘴上这么应和着,修二心里吓了一跳。没想到补陀洛山的名字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久能山就是补陀洛山的事情他是头一回听说。

“这么说,久度山也是这样了?”

“好像是。”司机一面转动着方向盘一面对他的提问点着头,“都说久度山大概也是补陀洛山。”

“你懂得好多啊。”

“我也算是个乡土史会的会员啊。既然是司机,了解一下当地的历史肯定会对引导乘客有用,于是我就加入了。后来逐渐喜欢上了。”

怪不得从刚才起就在讲历史话题。

不过,怎么又是这补陀洛山呢?修二只觉得自己要去的地方总会萦绕着补陀洛山的影子。

芳子就待在久度山,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一种因缘呢?山峡中的日暮来得格外早。修二望着逐渐暗淡下去的奥三河的群山,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啊,马上就到了。那边就是大野。”

下坡道变成了直线,青白色的天空被眼前高高的黑色山脉切割开来,山脉的下面则现出一片灯影。

久度山就在凤来寺山的附近,从大野乘车也就三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司机在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的一户人家前停下车子。四周已经黑了下来,灯影下的人们正在家里享用晚餐。修二觉得也不能老让司机去打听,于是便自己去问路。这是一家小杂货文具店,店里已经熄了灯。

出来的是一名四十岁前后的男子,说是修二所问的门牌号的确是在这一带。

“依田芳子?”丈夫模样的男人想了一会儿,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芳子?不就是待在仓田那儿的那个人吗?”

“是啊,有可能就是那个芳子吧。年纪大约是多少?”妻子从屋里上下打量着修二问道。

“有五十三四岁左右……”

“会不会是六十岁上下呢?从这儿再往前走五六家,路的对侧有一户雕砚台的姓仓田的人家,您最好是到那边问问吧。”

“非常感谢。”

很近,不必乘出租车,修二便让司机等在了原地。

修二斜穿到路对侧。路边的住户有的已经关门,有的则还敞着。屋顶上打着“仓田砚店”招牌的人家关着门。

敲门后,只见一名三十二三岁的男子露出头来。

“我是东京来的,我叫山边。”修二对正诧异地盯着自己的男子说,不过他并未说出理由。看来男子是这家的主人了。

“请稍等一下。我现在去问问。”说完他走进屋内。

在门口等待的时候,修二在心里琢磨了起来。这一家与芳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在Hotel Lakeside上班的事情可以理解,可他却怎么也猜不出来她会待在这家砚台厂的理由。熄了灯的店里摆满了砚台。玻璃的陈列架上排列着高价的砚台。

刚才的男人从屋里返了回来。

“我问过她了,对方说您是不是弄错人了……”

这个回复修二并非没预见到,于是他又求对方再去说一下,说自己是为德一郎的事情而来,务请要见一面。

“请。”

男子再次出来,让修二进屋。已经不会有错了。待在这一家的人就是姐夫的生母。修二的心情激动起来。秘密的一角似乎就要露了出来。

“她本人最近身体不大好……”这家的主人把修二领到二楼的楼梯下面说道,“所以只好坐在坐垫上见您了,请恕失礼。”

“没事。”

修二登上昏暗的楼梯,打开跟前的隔扇。

只见六叠左右大小的房间一角铺着坐垫,一名老婆婆正跪坐在上面。

“芳子,客人来了。”主人说道。

老婆婆默默地低头致意。在修二看来,眼前是一位至少六十岁以上的老婆婆。事实上,就在看到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弄错人了。芳子应该才五十四岁啊。

“请。”在主人的招呼下,修二便在为他铺下的坐垫上坐下来。其间她也行了一礼,然后低下头,端端正正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我去端茶。”主人说着下了楼梯。

令人难耐的沉闷扩散开来。

芳子仍低着头。修二凝视着她。看着看着,原本看上去有六十岁的那张脸也逐渐显得年轻起来。这的确是五十四岁的面孔和姿态。他这才明白,是这个昏暗狭小的房间和她憔悴凄凉的姿态,让他在最初看到的一瞬间作出了误判。

“大老远前来,您辛苦了。”

芳子终于抬起头来,用干涩的声音跟修二打着招呼。

面对面看,这张脸更显年轻了。

“听说您是专为德一郎的事情而来……”

“是的。”

修二在芳子的脸上寻找着与姐夫的相似之处,不过他没能一下子就找出来。她的眼睛细长而清秀,并非姐夫那种类型。

当修二正要开口时,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沉默了。芳子也低下了头。

只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人泡好茶端到了二人的面前。她无疑是这家的女主人,肯定是过来看看情形的。

“您身体情况如何?”

鉴于女主人在场,修二便对芳子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

“啊,已经好些了,我想这几天就能起来了吧。”芳子行了一礼。

芳子的这句话更像是说给眼前的女主人听的。一名给别人家添麻烦的老人所表现出的拘谨由此历历可见。

女主人什么也没说,踩着台阶下了楼。

“您身体哪儿不好?”

芳子仰起脸来。她的脸发黑,但不光是灯光昏暗的缘故。她五官端正,身体很消瘦。看上去比刚才更瘦小、羸弱。

“胃有点不好。”芳子带着凄凉的微笑答道。

“那可不行。很痛吗?”

“是胃溃疡。以前也做过手术,可仍未治好。”

尽管她本人说是胃溃疡,可修二却隐约觉得可能是胃癌。他猜测,或许她本人也早就意识到了吧。

从这个寄住在砚台制造商家里的女人身上,清晰地透出了她精神上的疲惫。本来,姐姐应该会将这个女人奉作婆婆迎进家里。眼下修二自己也处于一种想帮她一把的立场上。一想到这些,一种面对着这昏暗房间中的芳子无法言表的感情淹没了他全身。

“您说您是因为德一郎的事情特意从东京找来的,您与德一郎是什么关系?”芳子终于切入了正题。

芳子本人对姐夫直呼其名,这就形同她已承认是姐夫的生母。

“德一郎是我的姐夫,他的妻子是我姐姐。”修二说道。

“您是……”

芳子的脸上顿时像点了灯一样亮起来,不过这光辉迅速暗淡了下去。

“是吗?”她重新在坐垫上正了正姿势,两手扶地,“我一直惦记着德一郎,原来您姐姐是他的妻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修二没回答,只得默默地低下头。

他有点惶惑,若是芳子问起德一郎的情况,自己该如何回答呢?这件事早晚也得说出来,不过,若是现在就问起来的话实在是无言以对。

“……那么,德一郎知道我在这儿吗?”

幸亏芳子换成了别的问题。

“不,不知道。事实上,是我一个人打听到您下落的。”

“打听的?”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在这诧异的表情中,似乎透着一种即将被告知噩耗的预兆。大概是因为她此前经历了太多的精神打击的缘故吧。

“既然是‘打听’,那就不会是好事了。”芳子垂着头,两肩像是已预感到这噩耗似的僵硬起来。

“我姐夫……您的儿子德一郎,已经故去了。”

芳子并未回应。尽管她一直低着头,两手叠在膝上,不过仍能看得出,她的手指攥得都快要发麻了。静静的沉默在二人间流淌。终于,她的呜咽打破了这静寂。芳子突然伏在了坐垫上,强忍住号啕,啜泣起来。

修二只能默默地注视着。

楼下听不到一点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那对夫妇或许在侧耳偷听二楼的情形,或是躲到别处去了。就这样,芳子的哭泣声持续了五分钟。

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她擦拭一下眼泪,把身体恢复到原来的姿势。

“失礼了。”声音虽然呜咽,可芳子还是用有力的声音为自己的失态致歉,“德一郎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今年的一月八日。”修二答道。

“已经有三个多月啊。那孩子,应该三十六了吧?”

她算得很准。尽管在他婴儿时她就把他送给了自己姐姐家,形同弃子,可她仍一直在惦记着。

“一月八日……”

芳子喃喃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儿子去世那一日自己究竟在做着什么,回想着当时自己有没有感受到儿子死时的命运征兆,或是儿子灵魂的呼唤这种超自然的讯息。可是,在修二看来,芳子似乎并未回忆起任何事情。

“德一郎是患了病吗?”芳子终于触及了让修二最难回答的地方。

“不,不是生病。”修二垂下眼答道。

“这么说,是事故?”芳子问道。儿子在东京,所以她立刻就想起了交通事故。

“也算是事故吧。”修二顿了顿,“其实,姐夫是被人杀死的。”后面的几个字他说得极快。

“被杀?”

一瞬间芳子瞪大了眼睛。她直盯着修二,身子一动不动。

“真的吗?”她使劲叹了口气,落魄地垂下单薄的肩膀,“真的吗?我儿子是被杀了?”

修二痛苦地听着芳子的喃喃自语。

“那,杀他的人是谁?”芳子再次朝他睁大眼睛。

“尽管警察方面也努力调查了,可最终还是没能查出来。”

“是吗?”

这一次已没了哭泣声,只剩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他被杀是因为抢劫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这一点也不清楚。不过,他的钱并未遭窃。他是夜里下班回家时在他家附近遭到了突袭。”

对修二来说,在说出姐夫被杀的事情之后,剩下的说明就容易多了。芳子也平静地听着他的解释。

“德一郎是得罪了别人吗?”她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姐夫不是那种会遭人记恨的人,所以才一直没弄清被杀的原因。警察方面也这么说。案犯之所以查不出来,也是因为这一点。”

芳子更加用力地交合着十指。她低下头来,既像是在思考儿子被杀的原因,又似双手并拢在为儿子祈祷着冥福,更像在为自己没能照顾孩子而谢罪。

长时间的沉默再次曼延开来。楼下依然悄无声息。

“德一郎的媳妇……您的姐姐,叫什么名字?”芳子抬起头问道。此时,死了心般的微笑渐渐地浮上了她的嘴角。

“叫真佐子。”

“真佐子……”芳子将这名字叨念了三遍,“德一郎让真佐子受苦了,实在是对不起。”她朝修二低下头来。

“姐姐是痛苦,不过您不要担心……”

“我真想见一见真佐子啊……”

“务请见一面。姐姐还为姐夫生下了一个孩子。”修二关切地说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叫姐姐到这边来接您也行。”

“这以后再说吧。”芳子慌忙阻止。

“为什么?”

“之前我从没有管过那孩子,现在哪还有脸去见真佐子。”

“您不用担心这些。您要是去的话,姐姐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呢。事实上,她也依稀知道您的事情。”

“……”

“只是她并不知道您在哪里。我看过户口副本,发现上面登着您的名字,姐姐也知道您一定还健康地活着。我正是受她的委托才找到了您。我打电话把姐姐叫来吧。反正我今夜也打算在这附近的旅馆住下来。听说这里还有温泉。”

“先别打电话。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芳子阻止道。她的心情可以理解,所以修二没有强求。于是沉默又曼延开来。

“我可不可以稍微问您点事儿?”

“好……”

芳子嘴上这么应着,但大概预见到了他要问的内容,脸色稍微有些异样。修二觉得,一旦失去了现在这个机会,或许就永远都不能从她的口中得到她半生的秘密了。

“其实是,有关姐夫父亲的事儿……”

芳子垂下头来。

“我知道您不便说。可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我必须得横下心来问您。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可我一直觉得姐夫被杀跟这个问题不无干系。”

“您说什么?”芳子一愣,再次仰起脸来。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我想在问了您之后再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推测。请告诉我,姐夫的父亲究竟是谁?”

芳子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在找到这里之前,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打听。期间,我已经听说了您的大致情况。”修二说道。这一点芳子似乎没有预期到。尽管低着头,但是可以看得出,她正紧咬着嘴唇。

“我走访了德一郎的双亲田中常次郎登记在户籍副本上的原住址。此前我一直以为田中家的夫妇是姐夫的亲生父母。我也一直相信,他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被送出去作养子的。田中夫妇在德一郎结婚之前就去世了,这件事您知道吧?”

“知道。”芳子微微点点头。

“因此,我就去了丰川附近,找附近的人打听,这才知道姐夫是您的亲生儿子。我也知道由于您的原因,他从婴儿时就被田中家收养。然后您又出于某种原因让姐夫成了田中的亲生子,让他作了您的养子,并改姓为依田。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了。”

“……”

“然后,我就顺着在那儿打听到的线索去了一趟馆山寺温泉的Hotel Lakeside,也见了那儿的老板娘。她人不错吧?”

修二于是又把从旅店老板娘那儿听来的话简单地说了一遍。芳子接口道那老板娘人很好,并说已很久没跟她联系了。

“那么,德一郎的父亲究竟是谁呢?我很想知道这一点,才到这里见您。”

“名字请恕我不能告诉您。”不出修二所料,芳子如此答道。

“这样……”

“真的是很抱歉。”

“就算名字不能说,那他的职业或是地位之类,能否告诉我一二?”

“……”

“其实我从Hotel Lakeside的老板娘那里也听到过一些,说是您在那儿曾透露过一点自己的身世。好像说,德一郎的父亲是一个有地位的人……”

“她连这些都说了?”芳子害羞地说道。

“您或许会认为我是在多管闲事,虽然很失礼,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知道您的事情。”

芳子的身体忸怩起来。

“德一郎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事实上,他本来是想从芳子他们两人的邂逅开始问起,并且他还想问问,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迫使她必须把刚生下来的德一郎丢在姐姐姐夫的家里。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些似乎很难说出。而且比起这些来,修二更想知道德一郎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位人物。

“德一郎的父亲,不会是银行行长那样地位的人吧?”

由于芳子一直沉默,所以修二便选择了主动出击。

芳子的身体似乎颤抖起来。果然是真的,修二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话显然已给她带来了巨大冲击。

“您难道连那银行的名字都知道了吗?”芳子害怕地反问道。

“大体上有了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德一郎的父亲应该还健在……”

芳子并未回答。这一点她大概真的没法回答吧。她沉浸在巨大的压抑之中。

“可我还是不能告诉您他的名字。”她小声地说道。尽管声音很小很小,但在这山间一样静谧的家里,连她的呼气声,耳朵都能捕捉得到。

“那么,名字我就不问了……您跟那个人生下德一郎之后就再也没见面?”

“是的,已经断绝了一切来往。”她用力点点头。

“这么说,不止是那个人,您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您后来的情况?”

“大概不知道吧。”说到这里,芳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心一横终于说道,“只是,那个人除了有他太太所生的孩子之外,外面还有。她们和我所处的立场一样。所以和他有关的其他人,或许对我和德一郎的事情略微知道一点吧。”

“还有别的孩子?”这也正是修二最想问的地方,他不禁往前挪了挪膝盖,“也就是说,他还有其他女人,并且她们也有了孩子?”

“是的。虽然我不大清楚,可是由于不敢多问,最后也没能听到。”

“既然还有其他的孩子,那,您知道大概有几个吗?”

“大概还有三四个孩子吧。因为,那个人的女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在坐垫上正襟危坐说话的芳子,始终都在用“那个人”这一措辞,最终也没有说出其名字。芳子也知道修二懂“那个人”的指代是谁。此时,“那个人”已成了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代名词。

“那个人”除了芳子之外还有其他的女人。修二很容易就能猜测出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结合到了一起。眼前的芳子就是其中的一人。处于如此境遇的女人就在“那个人”的周围,但芳子对其他的女人知之不详。她所能知道的,只是“那个人”还有三四个孩子而已。这些也并非是芳子亲眼所见,只是传闻罢了,都是正妻的孩子之外的孩子。

话题很沉重。家中依然是静悄悄的。山麓乡间的夜气似乎正从窗户的缝隙里流进来。

“那么,其他的孩子在那个人的身边吗?”修二问道。他想问的是,那些孩子究竟是入籍了,还是被当作了亲属。

“我并不清楚。”芳子摇了摇低着的头。

“可是那个人也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怎么能让您生下孩子后就不管了呢?”

“让您这么一说,我也真的是很痛苦。当时我也年轻,就听任了对方的要求,没考虑后果就答应了。”

“他不但不认孩子,连孩子的抚养都不管。也就是说,当时你们是一刀两断了对吧?”

“是的。生下那个孩子时我十八岁。所以,当听他说其他的女人也都是这么做的之后,我也就不觉答应了。我当时想,我还年轻,将来还会有自己的人生。尽管对不起孩子,可我还是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反倒觉得不受那个人的束缚会更好。”

“原来如此。”修二沉默了,思考着芳子的话。

她跟那个人有过短暂的关系,没有爱情,只有肉体上的关系。年龄差二十来岁。生了孩子。对方并未认领,用金钱打发了她。他的理由是,这是不是我的孩子很难说。即使如此她也毫无办法。人们也会这么想,因为她是个接客的女人。

芳子把孩子德一郎交给了姐姐姐夫,并让孩子入了他们的户籍。十八岁的她尚未对孩子涌现出过多的母爱。跟那个人轻易分手——是用金钱打发掉的。不过,她之所以毫无留恋,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她已有新的恋爱对象了吧。毕竟才只有十八岁。

尽管对不起孩子,可我还是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反倒觉得不受那个人的束缚更好。

通过刚才的这番感慨不由得会使人想象到这些。

倘若沿着这种猜测继续深挖下去,那芳子一定是跟新恋人同居了,然后跟他坦白了自己有孩子的事情。男的便说一定要把孩子要回到身边来。芳子于是高兴地让姐姐姐夫把德一郎过继回来作了“养子”。就这样,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弄出了一个养子的不正常户口。

不正常的却不止是户籍方面的问题,她的恋爱状况也在不断变动。她跟新恋人的关系之后又破裂了,于是芳子也就没能把孩子从姐姐家接回来。德一郎就一直被当成是依田芳子的“养子”被姐姐姐夫收养了下来。修二是这样想的。

楼下一点说话声都没有,制作砚台的夫妇似乎大气都不敢出。放在修二与芳子二人面前的茶水渐渐凉了,不时可以听见楼下榻榻米上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可是,那个人——说白了就是光和银行的会长花房忠雄——年轻时的他对于其他女人似乎也都采取了跟对芳子同样的做法。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其他的三四个孩子也都没有姓花房。花房忠雄只让现在的行长花房宽上了户籍,毕竟花房宽是正妻之子。他没有兄弟姊妹。

当时的花房忠雄刚设立光和银行不久,极其活跃,活动频繁。既有野性也有精力。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次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好运和能够超实力发挥的机会。在这样的时期里,人会连神都不怕。所以当年的花房忠雄才会有很多异性关系,并且把她们所生的孩子全都像德一郎那样处置了。

“大致情况我知道了。”修二说道。

芳子默默地点点头。

“然后,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一下。德一郎的脸跟他父亲比较像,还是跟您比较像呢?”

尽管芳子的脸上有些困惑,却还是浮现出了怀念的微笑。

“我只知道他婴儿时的长相像他父亲。没错。尤其是眼睛,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汤谷比邻丰川的溪流,一处带有乡土气息的温泉。修二住进其中的一家旅店时已是十点多了。黑黢黢的群山像墙壁似的挡在旅店前。

泡进空荡荡的浴池后,芳子的话又让他浮想联翩起来。

姐夫德一郎正是花房忠雄的儿子。芳子也记得他婴儿时的眼睛像他父亲,这一点跟花房的公子哥花房宽一样。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还有一个人,玉野文雄。他的母亲既不是花房忠雄的妻子,也不是芳子。他是芳子所谓的“其他女人”的孩子,究竟是谁并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他母亲是跟芳子同样境遇的女人。忠雄似乎以猎取尚未成年的女子为乐。从他孩子们的年龄来看,或许花房宽为兄,德一郎为次,玉野则为老弟。德一郎跟玉野在年龄上只相差一两岁。当然其中还有“另外三四个孩子”。在这些孩子的中间,自己目前只知道玉野文雄,剩下的孩子全都不明。玉野这一姓氏,大概也是母亲的吧。

玉野究竟毕业于哪所学校自然不得而知,总之他早早便进入了光和银行。无论是进银行还是当上考查课长,或许都是花房宽对这个同父异母兄弟的照顾吧。

还得将其七十六岁的父亲忠雄仍健在的情况考虑进去。可能忠雄通过某种渠道意外获知了玉野文雄的身份,于是告诉儿子宽把他弄进银行。

玉野从银行辞职准备独立时,让他设立樱总行的是花房宽行长。发起人的名单中也有会长的名字。

修二此前一直以为花房行长之所以把玉野从银行里赶出去设立新公司,是因为玉野查出热海支行长的“渎职事件”,抓住了银行的把柄,因此才委婉地把他驱逐出来,并给了他一个保险代理的新公司。可是,根据这次获得的明确事实,这个结论看来也不得不要修正了。

从忠雄会长的角度来说,他不可能永远让亲儿子玉野去做一个银行职员,可鉴于对宽的顾虑,他也无法将其提为董事,因此只能让他离开银行。玉野的独立并不只是花房宽一人的意志,或许忠雄会长也施加了很大的影响力吧。

只是如此一来,玉野之后的情况就让人想不明白了。他经营樱总行失败后,花房宽行长也没有施以任何援助。如此说来,分明就是过河拆桥。

不对,世上的偶然多的是。玉野进入光和银行或许就是偶然事件。隐藏其中的血脉上的因缘也可能没起到作用。

实在是难以理解。说到难以理解,还有一件,就是玉野后来不觉间又变成普陀洛教的干部一事。也可能是由于普陀洛教跟光和银行的密切关系,玉野才借机进入那里的吧……

修二思来想去,却仍只是在来回兜圈子,毫无进展。

令人不解的还有另一件,花房父子究竟知不知道姐夫呢?看来是不知道。首先,花房跟芳子早就一刀两断,连她的下落都不知道,所以也不可能会知道德一郎。

可是,德一郎一直在阳光互助银行上班。两者同是银行,虽说互助银行跟地方银行有着明显不同的性质,不过也不像钢铁厂与银行那样有天壤之别。德一郎是如何进入阳光互助银行上班的?虽说这是姐姐结婚前的事情自己并不清楚,不过查查就会知道。

就算玉野以前对德一郎的存在毫无所知,可现在他也许已经知道,因为德一郎被当成他给人错杀了。修二此前一直认为,姐夫似乎是被错当成了走着同一条路的玉野才被杀的,不过现在看来,他之所以被错杀,并非是因为他的背影、外套的颜色,还有所走的那同一条路,而是因为德一郎的相貌跟玉野很相似。但这并非是因为偶然相像才出现的偏差,很可能是基于姐夫是玉野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一事实才作出的犯罪。目前仍不清楚谁是犯人,不过修二觉得,自己已依稀找到了方向。

现在想来,进入姐姐家的小偷究竟想从影集中寻找什么呢?是找德一郎的照片吗?

在死一般寂静的旅馆里,修二很久才入睡。

次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修二从汤谷温泉乘车返回浜松。他在站台上等待着上行的列车。天气不错,天空中洒满了炫目的阳光。

人的心情在晴天与雨天的差别真是很大,现在他的心情跟昨夜在凤来寺山麓的砚台商二楼与芳子对话的时候,还有在山间温泉旅馆一个人泡在浴池里的时候已是完全不同。昨夜那黯淡的感情现在已消融在了阳光里,心情完全恢复了轻松。

昨夜芳子说她抛弃了儿子,现在已没脸去见儿媳妇。接受一个形同陌生人的媳妇照顾的确会让人于心不安。但对于姐姐来说,如果自己回去告诉她的话,她自然不会置之不理,所以才让芳子先考虑一下。不过芳子已经多次表明意志,绝不会接受媳妇的照顾。如果劝得多了,芳子恐怕还会悄悄地离开那家,所以他也没有强求。

无论是在从汤谷到浜松的车里时,还是如今站在站台上时,脑中各种念头飘来又逝去,逝去又飘来。而昨夜那阴郁的心情在这耀眼的阳光下已经缓解下来。

这时,修二的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自己认识的一名画商,画廊彻美堂的老板,名叫白根。

修二虽然与他并没有画上的交易,不过由于他的店时常会有一些小型画展,所以修二也经常会去瞧上一两眼。由此彼此也相熟起来。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您。”彻美堂的老板把视线投了过来。他年近六十,身为一名画商却一直踏踏实实诚实经营,没有艺苑画廊的千塚那样的故弄玄虚和投机行为。

“这儿是您的老家吗?”白根问道。他梳理整齐的白发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啊,不是我老家,我是来这儿办点事。”修二答道。

“是吗?正巧做个伴,一起回东京吧。”白根正愁无法打发无聊,所以见到熟人非常高兴。

“只是,我是二等票。”

“啊,我也是二等。这趟车总是很空,根本没必要订一等票。”

因为生意而经常旅行的白根好像对列车十分了解。乘上进站的列车后,二人果然在宽敞的二等车厢里对坐了下来。

“最近工作很忙吧?”白根问修二道。这是画商们共有的口吻。

“不忙,没怎么画画。这不正在这儿瞎逛吗。”修二说道。

“哦,是吗?我还以为您是在为寻找画题而旅行呢。”

“完全是为了点琐事。”

“那……那个千塚可真能忍。他很想要您的画吧?”同为画商的白根意外地问道。

“哪有的事。我的画又值不了几个钱。”

“哪能呢。您的画在光和银行的行长那里不是很好卖吗?听说千塚把您都当成摇钱树了。”

“摇钱树?别开玩笑了。我知道那个花房先生中意我的画,可买我的画还不是因为我这种档次的画便宜吗?他不过是花几个小钱买了存放起来罢了。到时候还能够送给下属呢。千塚遇到像花房先生那样的主顾购买其他名家的画作时,不是把我的画当作添头一样几乎白搭给人家吗?……我哪儿是什么摇钱树?传言从来都是这么夸大其词的。”修二答道。

白根听了他的回答,默默地抽了会儿烟。“山边先生,您真的是这么认为吗?”他神情有点严肃地对修二说道。

“是……”

“我可是画商。我觉得就算这是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大家都是画商,谁还不知道谁啊。”

列车朝着静冈站靠近。山岳与田地在窗外飞驰而过。

修二坐在画商白根对面,心里琢磨起他刚才的一席话。白根说艺苑画廊的千塚正以令人咂舌的高价把修二的画卖给花房行长,还笑着断言说他也是同行,知道那传言不是假的。白根那微笑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修二,自己现在正是艺苑画廊的摇钱树。

这番话让修二大感意外。

“你若真的是不知道的话,那就太单纯了。”白根说道。由于他说的是同行对于艺苑画廊的事,因而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

“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自己的作品在画商的手里究竟能卖多少价,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那倒也是。”同为画商的白根点点头,评论着自己的同行,“可是,即使如此,其中的差价跟您想象的差得也太大了。”

“是吗?”

如果真的是差别这么大,那连修二也都想问问了。不过,无论画商给出什么样的价码都与画家无关,这是行业的规矩。即使自己的画以三倍于画稿费的价格展示在橱窗里,自己也只能像看他人的作品一样旁观而已。

所以他自然不清楚艺苑画廊究竟是以多大的价钱把他的画卖给花房行长的。

“你居然不知道,这实在是令人惊讶。不过,既然像艺苑画廊那么大的店都把你当成了摇钱树,那么大致的情况我想你也能猜测出来吧?”白根多少带着消遣修二般的眼神说道。

“猜不出来。”修二摇摇头。

“毕竟议论同行的生意不大好,在这里就权当是你我的悄悄话,千万不可透露给别人。”白根说道。修二不由得不安起来,感到即将要被告知某种不快的消息。可修二还是感兴趣:对方是擅长经营的千塚,他究竟以多大的价格把自己的画卖给花房的呢?

“嗯……我的画,一个号能卖三万日元恐怕就是最高价了吧。”修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自己现在的画价不过是一万日元。

“一个号三万日元?”白根反问着,嘴角泛出淡淡的微笑。似乎在说“荒唐”。

“还要高吗?”

“高。”

“那,四万……”

修二一咬牙说出一个狠价。再高的价,其他画家如何倒不敢说,可自己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若是别人的画,他倒是能半开玩笑地说出一个离谱的价格。

“四万日元?远不是这个价。”

“还要更高吗?”

“再高,更高。”

修二困惑了。心里又加上了五六千,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那就由我来说给你听吧。”

“行……”修二换上了畏惧的神色。

“你听好了。传闻说,一个号二十万日元。”

“什么?”修二把耳朵凑过去。此时恰好有列车穿越铁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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