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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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茂洋一郎

亚纪出车祸的星期一晚上,洋一郎坐在客厅角落,回想当年立志当精神科医生的原因。

高二的那年夏天,洋一郎迟迟无法决定未来该走哪一条路。虽然从以前就对精神医学很有兴趣,也打算进入相关科系的大学就读,但毕业之后要做什么样的工作,还没有具体的想法。这令洋一郎相当困扰。这时,级任导师告诉洋一郎,相模医科大学即将举办体验课程。洋一郎认为这或许能当做参考,于是提出了申请。体验课程当天,洋一郎带着笔记本与文具坐在教室角落,站在讲台上的人是现职的精神科医生田地宗平。洋一郎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田地那独特的模样就差点笑出来,至于课程内容则是精神医学的概略介绍,对于该领域的相关职业却甚少提及,这与洋一郎的预期颇有出入。不过,田地的说话方式温和稳重,不可思议地虏获了洋一郎的心。不知不觉,洋一郎连笔记也忘了做,只是专心聆听田地说的每句话。

“一名学者访问了尼泊尔西北部的某个西藏村落。”

就在课程剩下不到五分钟的时候,田地突然改变话题,收起手上的讲义及麦克笔,轻轻将双手放在讲桌上,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地移动视线,看着教室里每个高中生的脸孔。

“那个村子里的村民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因此犯下性犯罪的人将会受到极为残酷的刑罚。例如犯下兽奸罪的人,将被剥去头皮,并被赶出村外。”

田地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他那很像奶油面包卷的额头。好几个人笑了出来,但洋一郎只是觉得毛骨悚然,一点都不好笑。

“在那个村子里,人们与犛牛及山羊一起生活。管理这些家畜,可说是他们的生活重心。现在问题来了,在家畜的管理作业中,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这件工作甚至比打扫粪便还重要,却严重违反了佛教的教义。各位知道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愣愣地摇着脑袋或避开了视线。

“那就是阉割公家畜。”

田地说出了正确答案。

“同时管理这么多家畜,阉割工作是绝对必要的。但对于虔诚的佛教徒来说,这是一种非常罪恶的行为。因为这等于是透过人类的手,控制动物的性交行为。但是,这个工作必须有人做不可。好,问题是谁做?”

此时,田地再度保持沉默,环视所有学生。他这个举动似乎不是在征求任何人的答案,而是在加深大家的印象,要大家仔细听清楚。

“阉割工作是由一些罹患精神疾病的人来执行,这些人被称为荣巴(Smyon Pa)。目睹这个现象的学者于是向村中长老请教,为什么要让这些人执行阉割工作。长老笑了一下,这么回答……”

田地在这里顿了一下,又以相同的语气接着说:

“因为这些人不会下地狱。”

此时,体验课程结束了。洋一郎并没有完全听懂田地的话中含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田地的这番话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深深打动了洋一郎的心。在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文具的喧闹声中,洋一郎决定了两件事。第一,他要进这所大学,上田地的课。第二,他要当一个像田地一样的精神科医生。

洋一郎后来才知道,原来水城也参加了这场体验课程。两人在学生时代针对田地当时所说的论点进行辩论。其中一方认为,田地那番话的目的在于指责人们对精神病患者的歧视,另一方却不这么想。另一方认为田地的目的在于指出精神病患就算犯罪,也没有人能够判决。至于哪一个论点是谁提出的,洋一郎已经记不得了。

客厅的电话响起,将洋一郎拉回了现实,话机荧幕上显示水城家的号码。

“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亚纪后来还好吧?”

“嗯,她没事。除了手臂骨折,没有其他外伤。”

“不,我的意思是车祸本身。那个女驾驶不是说过吗?亚纪是自己……”

洋一郎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凰介正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望向这边。如果可以,这些话最好别让他听见。

“借一下电脑。”

凰介似乎不想为难洋一郎,他离开厨房走进洋一郎的房间,关上了门。洋一郎继续说:

“情况到底怎么样?亚纪真的是自己跑到车子前面吗?”

“这个嘛……”

迟疑了片刻,水城叹了一口气说:

“她完全不跟我讲话,我问过她,但她就是不开口,什么也不说。”

从水城的 语气中,洋一郎察觉到一件事。

今天,洋一郎到水城家拜访时,发现他对于母亲刚过世而陷入混乱的亚纪极为冷淡,完全不像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但是,现在从电话彼端传来的声音,在洋一郎听起来却非常哀伤,完全就是一个想要理解孩子内心想法的父亲。

亚纪的车祸,或许改变了水城的一些想法。

“那个驾驶还是没有改变说法吗?”

“是啊,她好像还是坚持亚纪是自己跑到车道上去的。”

如果这是事实,亚纪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母亲过世了吗?还是不想再跟冷漠的父亲相处?

或许两者都有吧,洋一郎心想。在日常生活中,亚纪完全感受不到父亲的关爱,恐怕只有母亲才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母亲却突然结束了生命,所以亚纪也打算一死了之。不,等等……

“水城,亚纪该不会听见我们今天在你房里说的那些话,受到太大的打击,所以一时冲动……”

如此推论也相当合理。水城在房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会让亚纪受到极大的震撼。水城在两年前开始相信惠出轨,认为亚纪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这些想法的根据,是垃圾桶里的一些卫生纸。再加上……,他那时候也说出了惠的遗书内容。惠在遗书中写道,就算死了也不会原谅水城。他还说,打算把遗书偷偷处理掉。

“这我也想过。可是那时候,房门确实关得好好的。那扇门只要一关上,房里的声音绝对传不出去。”

“嗯,这么说来,我们在房里的时候,也完全没听见亚纪开门出去的声音哩。”

房间的隔音设备并没有问题。

“水城,先撇开那个驾驶的说词,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亚纪是真的故意去撞车吗?”

水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惠已经死了,她以后必须跟这样的父亲生活下去。”

果然,水城也认为自己的态度或许是亚纪想要一死了之的原因之一。此时,洋一郎原本打算说点什么来教训水城一番,但马上又改变主意。既然他本人已有自觉了,旁人也就不必再多嘴干涉。

“亚纪现在在做什么?”

“她刚才在洗澡,现在在房间里。”

“她一个人洗吗?”

对于洋一郎的这个疑问,水城颇为错愕。

“当然。”

“可是她一只手裹着石膏,应该不方便吧?你怎么没帮她。”

“我去帮她?你在说什么傻话。”

水城轻轻笑了。洋一郎没有女儿,所以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并不是很了解。跟亚纪同龄的凰介,现在偶尔还会光着身体经过客厅。男孩与女孩毕竟完全不同。

“对了,我茂。你明天会去上班吗?”

“我是有这个打算,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田地老师可能会找你谈我的事。”

“你的事?什么事?”

“就是关于我认为亚纪不是亲生骨肉这件事。”

这句话让洋一郎吓一跳,为什么田地会问起这件事?

“等等,水城。田地老师知道这件事?”

“惠好像去找他谈过这些事,我也是刚刚接到田地老师的电话才知道的。”

水城说,惠似乎在昨天傍晚离开办公室之后,曾经到大学附属医院拜访田地。她把家里的现况毫不隐瞒地告诉了田地,希望田地给她一些建议。

“田地老师刚刚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当时对于惠说的事太惊讶,所以没能好好安慰她。只说要想一想,所以叫惠先回家。”

这么说来,惠昨晚迟迟没回家,亚纪的确曾经打过她的手机,但没有打通。想来是惠在进入医院后将手机关机,之后就没再开机了吧。

“田地老师向我道歉。他说如果当时能够好好处理这件事,惠就不会自杀了,还说惠可能是他害死的。”

水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个糟糕的家伙,给那么多人添麻烦。”

“田地老师不敢轻易给惠什么建议,他的心情我能够体会,毕竟惠跟你都是他的学生,何况他的母亲又发生过那样的事。”

“嗯,你说的没错。他可能担心如果随便给惠建议,说不定又会让惠重蹈他母亲的覆辙。”

田地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曾经犯下伤害罪。她的丈夫成天沉溺酒色、弃妻儿不顾,后来被她用菜刀捅了一刀,虽然命大没死,但两人之后就离婚了。据说让田地母亲决定犯下伤害罪的人,就是她亲姐姐。姐姐长期以来听妹妹抱怨丈夫的生活态度,每一次都会给予妹妹最适当的建议,但是妹妹与妹夫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恶化。最后,姐姐对于妹妹诉苦这件事感到不耐烦了,她告诉妹妹一句话:如果不下定决心采取行动,情况永远不会改变。这句话,竟然成了田地的母亲行凶的契机。

这是两人在学生时代听到田地在酒后吐露的往事。

想必田地很担心吧。惠找他商量关于丈夫的事,如果随便提供建议,惠说不定会像她母亲当年一样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田地老师现在似乎认为,他的担忧反而导致更糟糕的后果。如果能够好好开导惠,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嗯,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体会。”

毕竟来找自己诉苦的人,与自己道别之后没多久便自杀了。不过,就像水城说的,惠的自杀绝对不是田地的错。那天早上,惠已经有寻死的念头了,所以才会在出门前将遗书压在威士忌瓶子下。想到这里,洋一郎若有所悟地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原来如此……,田地老师并不知道惠有留下遗书。”

“对,他不知道。我刚刚在电话里也没告诉他。所以他完全没想到,惠来找他诉苦时已经有自杀的打算了。或许,我应该把遗书的事告诉田地老师……”

水城痛苦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对了,水城。惠与田地老师道别,离开医院时是几点?”

“时间吗?据说还不到八点。”

“这么说,她自杀前到底做了什么,一样是个谜。”

惠从研究大楼跳下去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分,距离她与田地道别的时间有一个小时以上的空白。

“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了,我猜她大概是一个人躲在某处烦恼吧。”

“或许吧……”

洋一郎问了守灵夜的预定行程后,便挂了电话。

隔天早上,洋一郎在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上被田地叫住了。

“我茂,现在有空吗?”

田地把他带到大厅的角落,话题内容果然与水城一家人有关。

“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水城现在还认为亚纪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吗?”

“这个嘛……”

洋一郎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过去,水城心中的确有过这样的怀疑,但根据昨晚那通电话给他的感觉,水城似乎已经对此事感到后悔了。现在谁再去跟水城说什么,或许都不是个好主意。

想了很久,洋一郎决定把自己目前的看法坦白告诉田地。田地似乎陷入沉思。“原来如此!”他一边摸着白胡子,一边说道。

“我认为现在最好让水城一个人静一静。”

“的确,或许这么做比较妥当……”

田地似乎也有同感。

“好,既然如此,我们先观望一阵子吧。不过,如果水城今后又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一定要告诉我。水城和你都是我很重视的学生,我一定会倾力相助的。”

“我知道了。”

田地摸了摸自己的秃头,一脸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洋一郎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那天下午将近四点,洋一郎发现诊疗室的桌子底下积了一些灰尘,于是拿了一支扫把,正在弯腰打扫。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上逐渐靠近。上半身正钻进桌子底下的他竖耳仔细聆听,是小孩子的脚步声。洋一郎望向诊疗室的门口,房门半掩,并未完全关上。在安静的走廊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脚步声的主人从诊疗室的门前一闪而过。

是凰介。

经过诊疗室门口时,凰介往里面瞄了一眼,洋一郎刚好钻进书桌底下,所以凰介没发现他。接着,凰介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洋一郎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从门缝中探出头。他看到凰介那小小的身影刚好走到走廊的转角处,那个方向应该是通往医疗大楼的出口。

“你在干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洋一郎吃了一惊,他急忙回头,竹内正站在离门口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没什么,总觉得里面有点闷热,可能是空调出了问题吧。”

洋一郎随口胡诌。竹内微微把脑袋一偏,说道:“有吗?”便走进了诊疗室。

“找我有什么事?”

“事情嘛……,倒是没有。”

“既然没事,能不能请你出去?病人马上到了。”

洋一郎看了一下手表,三点五十五分。

“诊疗时间从四点开始。那个病人很守时,每次都在刚刚好的时间走进来……,可惜他的脑袋里除了时间观念,其他部分都跟医院里的空调一样糟。”

竹内张大了眼,凝视着洋一郎。

“怎么了?”

“啊,没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与洋一郎年龄相若的男人。

“咦?你今天来得比较早呢。”

洋一郎瞄了一下手表,向男人说道。男人站在门口,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与竹内。

“请进,她马上就会出去。”

洋一郎转头望向竹内,用手比了比房门示意她快出去。但竹内不为所动,只露出疑虑的眼神在洋一郎与那男人之间来回看着。最后,竹内的目光落在洋一郎的脸上。

“他是……你的病人?”

“对,他是我的病人。”

洋一郎将手搭在男人肩上,朝竹内轻轻一笑。

惠的守灵夜预定傍晚六点在水城家举行,至于告别式则在明天于斋场(* 举办葬礼的会场。)举行。不过水城说,告别式只邀请亲属参加,不方便让洋一郎参与。

洋一郎在五点半回到公寓,凰介还没回来。他拿起手机,拨打凰介的号码。

“凰介,你在哪里?今天要去参加惠阿姨的守灵夜哩。”

“啊,嗯,我知道。”

凰介表示马上回去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就在洋一郎换好丧服之际,凰介刚好从门口走进来。

“回来啦,赶快去换衣服吧,再过十分钟就得出门了。”

“嗯……,对了,我的衣服在哪里?”

“呃……,啊,在爸爸的房间里,吊在衣橱里面。你等一下。”

“没关系,我自己去拿。”

凰介匆匆走进洋一郎的寝室。洋一郎朝着他的背影问道:

“你今天放学后跑去哪里?”

“我一直在商店街的书店看书。”

“喔……”

洋一郎没再多问。在医院看到凰介一事,他决定不提。

守灵夜仪式结束之后,父子俩回家一起吃了在便利商店买的便当,接着洋一郎便走进浴室洗澡。洗好澡,他一边以浴巾擦头发一边走到客厅,看到凰介正在房间里用电脑。凰介说要写作业,不知道是哪一科的作业?由于他没戴眼镜,所以看不见荧幕上的内容。

“最近小学生都要用电脑打作业了呢。”

洋一郎朝着凰介说话。凰介不知道为何显得惊慌失措,转过头来。

“小学生也是很辛苦的。”

凰介一边以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一边关掉某个程式,顺便也将电脑关机了。洋一郎朝着书桌走近,凰介却从椅子上站起,二话不说就要走出房门。此时,洋一郎叫住了他。

“凰介。”

“什么事?”

凰介转过头来,神情不太对劲,虽然面带微笑,但洋一郎看得出他的笑容是硬挤的。

“你忘了东西。”

洋一郎从镭射印表机的排纸托盘上拿起一张列印纸,递给了他。他的表情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是作文吗……”

“对啊,作业就是写作文。”

“让爸爸看一下吧。”

“不要,上面写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丢脸。”

“你的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啊?”

洋一郎不禁笑了出来。凰介丢下一句:“很久以前就是很久以前。”便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隔了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响了。洋一郎一接起电话,便听到田地开朗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茂,这么晚还打给你。”

“没关系,不要紧啦。请问有什么事?”

“没有啦,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问问你失眠的状况有没有好一点?还在吃酣乐欣吗?”

“是啊,还在持续吃。”

或许不需要借助安眠药也睡得着,但吃了安眠药以后早上起床精神会特别好,所以洋一郎还是持续服用。

“身体怎么样?除了失眠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都很好。田地老师,怎么了?为什么特地打电话来问这些……”

洋一郎还没说完,便听见田地“哈哈哈”的夸张笑声。

“没什么、没什么,其实今天在医院里我就想问问你的近况,但因为谈到水城的事,说着说着我就忘了。原本打算在水城家的守灵夜跟你聊一聊,偏偏又没遇到你。”

田地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完。

“是啊,在水城家没机会碰面。”

“怎么样。我茂?你明天下班后,要不要到我的诊疗室坐坐?”

田地突然切入重点。

“诊疗室?不是我的诊疗室,而是田地老师的诊疗室?”

“对,我的诊疗室。”

“为什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有点担心你的状况,想要看看你。”

“到老师的诊疗室当然没问题……,可是我的状况很好,其实银酣也可以停了,我只是希望早上精神好一点,才会继续吃。”

“嗯,我想也是、我想也是。不过,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茂,体谅一下。”

原本不着边际的言词中,透露一抹恳切的情感。

“其实诊疗室也不见得就是看病的地方,偶尔也可以在里面聊一聊,例如工作上的事情什么的,对吧!”

“工作上的事情……指的是患者的事吗?”

“对对对,没错。”

最后,洋一郎还是与田地约好明天傍晚在田地的诊疗室碰面,然后挂上了电话。此时,他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回头一看,发现凰介将房门拉开一条小缝正在窥探。他对儿子笑着说:

“是田地老师打来的。”

“喔……,真难得。他说什么?”

“爸也不太懂。总之,爸明天可能会晚一点回家。”

“没关系,我自己会去买晚餐。”

“能不能连爸爸的份也一起买?最好是能用微波炉加热的。啊,不然就买五花肉便当好了。”

“OK。”

凰介点点头,便关上了房门。

那晚,洋一郎还是吃了酣乐欣才入睡。

在进入梦乡之前的短暂清醒时刻,洋一郎想着田地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我有点担心你的状况。”

“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茂。”

“体谅一下。”

很少听见田地用这么恳切的语气要求一件事。

此时,洋一郎想起十六年前的冬天发生的那件事。当时的洋一郎刚与咲枝订婚,为了取得医师执照,正在努力念书,准备国家考试。

在前一年的岁末十分,某个下雪的早晨,一名年轻人在观护人的陪同下来到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大楼。这名年轻人虽然予人一种孱弱的印象,却是一起伤害案的犯人。他曾经侵入横滨市的某栋公寓,捆绑一名三十几岁的妇女,企图用菜刀杀死她。由于当时是白天,隔壁邻居听到尖叫声后便报警,年轻人正打算用菜刀刺向夫人的腹部时,警察及时赶到并将他制服。年轻人在法庭上被宣判有罪,但法官判定他有反社会人格障碍(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症状,虽然不到精神病的程度,但已偏离了正常人的精神人格,因而将他交付保护观察处分,并要求他接受精神科医师的治疗。相模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就是专门收容这类病患的“县指定医院”之一,而负责治疗这名年轻人的医师就是当时在精神医学领域颇负盛名的田地。田地花了一年的时间,定期为年轻人进行心理治疗。年轻人的精神状况逐渐有了明显的改善,至少田地是如此认为。最后,田地告诉年轻人的观护人,疗程已经结束,年轻人可以返回社会。那天晚上,田地造访年轻人的住处,两人一起吃了田地带去的巧克力蛋糕,庆祝人生的重新出发。

两个星期后,年轻人将另一名妇人乱刀杀死。

“体谅一下吗……”

田地在担心。

对,他在担心。

他竟然在担心我……

隔天傍晚,洋一郎依约来到田地的诊疗室。两人隔着矮桌对坐。田地从冰箱里取出宝特瓶装的奶茶,倒了一杯递给洋一郎。

“不知道这红茶能不能早上喝?”

田地看着宝特瓶上的标签,故意讲了一个冷笑话(* 影射日本知名瓶装饮料“午后的红茶”,因为品牌名为“午后的红茶”,所以田地才会讲出“能不能早上喝”的冷笑话。)。

“田地老师,不用拐弯抹角了,请开始吧。”

听到洋一郎如此说,田地原本看着宝特瓶的双眼抬了起来。洋一郎深深趟进沙发,笑着说道:

“老师有话要说吧?虽然不清楚老师想说什么,但至少从昨晚的电话中听来是如此。”

“啊,是啊……”

“老师想要说工作上的事吗?”

洋一郎开门见山地问道。田地显得有点坐立不安,挑动着半白的眉毛,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他的头部微妙移动,光滑的头皮反射着窗帘缝隙间透入的阳光。由于太光滑,并没有发量稀疏的感觉,脑袋原形毕露,头发反而像是不存在的东西。此时,洋一郎忽然想到一件事,秃头在夏天是否具有消暑的效果?在太阳下穿白衬衫比穿黑衬衫凉快,这是因为白衬衫可以反射阳光。按照这样的理论,秃头在太阳下会比留着头发的脑袋凉快。这么说来,田地应该比别人更能忍受夏天的炎热……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你想的没错。”

一瞬间,洋一郎以为田地回答了他刚才的妄想,不过马上就发现会错意了。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工作上的事。你现在每天都很确实地处理工作,你的工作态度在我看来也没有问题,但是……”

“但是我缺乏对患者的关心……,你想这么说,对吧?”

田地紧闭着嘴,默默地看着他。洋一郎接着说道:

“为了处理妻子的丧事及其他琐事,有好一阵子我把病人丢给老师照顾,这一点我确实应该反省。惠过世的时候,我硬将诊疗工作推给了老师,跑去水城家,虽然说是事出突然,但没有考虑老师的立场就做出决定,实在非常失礼,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深深反省。”

洋一郎向田地低头致歉,头还未抬起,田地便开口问道:

“我茂,你有什么想法?关于……你现在的工作。”

“什么想法……,什么意思?”

“例如说……有没有什么不满之类的。”

洋一郎听完立刻摇头说:

“完全没有。我对于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我认为拯救脑袋失常的人是我这辈子的使命。”

田地似乎说了什么,白胡子里的嘴动了一下。

“而且我对于自己的医疗技术也很有自信。我现在负责的病患包含统合失调症(Schizophrenia)的老人、过度强制证(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的女人及创伤后精神压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的男人,他们在我的治疗下都已逐渐好转。田地老师,你也见过他们,不是吗?他们的眼神不是比以前正常多了?”

田地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沙发上,凝视着洋一郎。

“我这个星期的态度确实让人觉得没有责任感,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但是我现在已经开始正常上班、看诊、照顾那些疯子了。我……”

“等等,够了。”

田地打断了他的话。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田地开口说道:

“你必须接受我的心理治疗。”

“什么?”

“我说,你必须接受我的心理治疗。”

田地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哀伤,在狭窄而宁静的诊疗室里回荡。

“你说必须接受治疗,是指我吗?”

“对,就是你。”

“你的意思是,我的脑袋有问题?”

洋一郎的语气变得粗暴。

“我可是个医生,再怎么说也有精神科医生的执照,我很清楚自己的精神状况,我的脑袋一点问题也没有。”

田地缓缓摇晃头说:

“你暂时休息一阵子吧,我不能让你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工作。”

“你的意思是,我的精神病已经严重到影响工作了?”

“我茂,请你体谅一下吧。当然,这件事我会保密,绝对不会说出去。何况你进出我的诊疗室也不是件奇怪的事,只要跟别人说我们在讨论工作就行了。别担心、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

田地以极为认真的表情重复说着。相同的建议在他口中不断被提出。最后,他闭上嘴,凝视着洋一郎,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洋一郎与田地就这么默默地对望了许久。

“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说的。”

最后,田地终于忍不住了,他坦白地告诉洋一郎,昨天下午凰介曾经来找过他。

“凰介他……”

洋一郎回想起来,昨天确实在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上看见儿子。

“凰介也在担心你。为了他好,你一定要答应我。相信你也很清楚,儿童时期对于人格的形成有相当大的影响,尤其是八岁到十二岁这段期间。我这么做不止为了你,也为了凰介。”

田地将手掌放在胸口,试图加深洋一郎对这句话的印象。

洋一郎望着矮桌,陷入了沉思。自己是否会对那个孩子的未来产生不好的影响?

“我茂……”

“明白了。”

洋一郎抬起头。

“我愿意接受老师的治疗。但是,希望治疗能够马上开始,我不想长期丢着工作不管。”

“好。”

田地以沉稳的动作走向书桌,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活页笔记本,这是他平常在诊疗时所用的笔记本。洋一郎看着他,喃喃说道:

“脑袋有问题的人是你……”

原本正望着活页笔记本的田地抬起了头,露出诧异的脸色。

“我说,脑袋有问题的人是你。”

洋一郎又说了一次。在极短的一瞬间,田地的脸上浮现哀怜的表情,但他马上又将视线移回笔记本上。洋一郎深感不耐,脑袋里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挖掘、爬动。他心里想,我是正常的,脑袋有问题的人是这个家伙,是这个老糊涂……

(二)我茂凰介

凰介吃完了便利商店的炒面,待在房间里看着一本文库本小说的封面。封面上画着一名少年,坐在山丘上凝视夜空。少年的头顶上是无限的深蓝色天空,点缀着数不尽的白色小星星,大量的星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条宛如彩带的光带,那应该就是银河吧。一辆火车正朝着夜空前进,想要跨越那道银河。这本书的书名是《银河铁道之夜》,是咲枝最珍爱的短篇小说集。她在住院的时候,总是将这本小说放在枕边。

凰介拿起它随手翻阅,翻到前面三分之一的部分,发现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照。咲枝幸福地笑着,洋一郎扶着眼镜,摆出一副斯文的模样,照片中的凰介比现在还小。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写着<夜鹰之星>这个标题,这是咲枝最喜欢的故事,她经常说给凰介听,凰介自己也读过,大约在一年前吧。那时候,咲枝还能自行走路,住在家里并定期到医院就诊。那时候,这本书里还没有这张照片。

凰介抬起头。

时间刚过晚上七点。今晚,田地与洋一郎应该正在对谈。

凰介想起昨晚在洋一郎的电脑中发现的档案,那个档案里的内容与亚纪说的遗书内容一模一样。为什么洋一郎的电脑里会有那样的档案?爸爸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

“嗯……”

此时,凰介的脑袋中浮现一个想法。

“原来如此,我懂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对于自己精湛的推理能力,凰介开心得忍不住想手舞足蹈一番。洋一郎一定是前天到水城家时,从水城那里听到了惠的遗书内容,或是亲眼见到那张遗书。回家之后,又在自己的电脑里写了一遍。虽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用意,但是推想起来,应该是他想尝试站在惠的立场来思考这件事吧。没错,电脑里的档案并不是惠的遗书,虽然内容相同,却是洋一郎在事后仿照遗书内容所写的。

在洋一郎回来之前,确认一下好了。

凰介迅速起身,冲进洋一郎的房间。他急忙打开电脑,点开桌面上的“资源回收筒”。在这个画面上,可以看到每一个被丢进“资源回收筒”的档案当初建档的日期。只要看那个时间,就可以证实他的推论了。惠在三天前自杀,也就是五月十四日。如果这个档案是昨天或前天建立的,那就没问题,因为这表示洋一郎是在事后写的。

凰介的视线在画面上徘徊。上面显示删除档案的时间是昨晚,也就是十六日晚上。但这是因为凰介曾经一度将档案从“资源回收筒”移出又放回去的关系,所以才会显示昨晚的时间。现在的重点不是删除档案的时间,而是建立档案的时间。到底在哪里呢?修改日期……,有了,就是这个。

一看之下,凰介倒抽了一口凉气。

名称 | 原始位置 | 删除日期 |大小| 类型 | 修改日期

一年级的……|(C:)Documents|2006/05/16 20:16|32KB|Microsoft Word文书|2006/05/16 20:16

彻,…… |(C:)Documents|2006/05/16 20:18|24KB|Microsoft Word文书|2006/05/14 22:27

那个档案是在惠自杀的那天晚上修改的。所谓的修改,指的是文章在那时候被写的。或者可以说,文章在那时候变成目前这种内容。但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凰介开始怀疑,电脑的日期设定是不是弄错了。但是他看了自己写的作文档案,日期与时间完全正确。将作文档储存之后又删除的时间确实是昨天;十六日晚上八点多,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正确的。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洋一郎会在惠自杀的那天晚上写了惠的遗书?想到这里,凰介又发现另一个问题。

他把脸凑近荧幕。

惠的遗书是在五月十四日晚上十点二十七分修改的。根据洋一郎的说法,惠从研究大楼的顶楼跳下去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多。这么说来,这份遗书是在惠死后才被写出来的吗?不,不见得,这只是最后的储存时间,档案本身说不定在那之前已经存在了。

凰介的脑袋一片混乱,越是思考,越是如坠五里雾中。怎么办?洋一郎应该快回来了,要是被他发现了,凰介没有自信能够搪塞得过去。

就在凰介关闭电源,走到客厅时,大门刚好被打开了。他拼命压抑脑中那个错综复杂的谜团,朝着洋一郎说道:

“回来啦。”

洋一郎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从走廊彼端逐渐走近,在凰介眼前停下脚步。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凰介,接着,宛如大喊前的准备动作,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怎……怎么了……?”

凰介勉强挤出笑容。诡异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逐渐逼近。洋一郎默默地凑近他说:

“凰介,你……”

凰介浑身紧绷,等待父亲即将说出来的话。

“吃了炒面,对吧?”

一瞬间,凰介的脑袋一片空白。

“家里的味道跟你的门牙是最好的证据。”

洋一郎露出戏谑的笑容。凰介突然感到一阵虚脱,伸出食指在门牙上扣了扣。指尖上沾着海苔。

“爸爸肚子好饿啊……”

洋一郎一边脱掉西装,一边走入寝室。凰介趁他在房里更衣时,把五花肉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就在凰介倒了一杯麦茶放在桌上时,洋一郎走了出来,向凰介说了一声谢谢,并在餐桌前坐下。

“怎么了?”

洋一郎一边拆着便当的塑胶封套,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凰介正在凝视着自己。

“没事,那个便当看起来挺好吃的。”

“要吃一点吗?”

“不用了,我好饱。”

今天,洋一郎应该去了田地的诊疗室,结果到底怎么样?田地有没有将凰介去找他这件事说溜了嘴?

“对了,从明天起,爸爸会比你晚出门,医院的排班表换了。”

洋一郎一边动着筷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嗯,知道了。早饭怎么办?”

“还是一起吃,我不打算改变起床时间。”

洋一郎在说谎……。凰介一下子就猜到了,一定是田地叫洋一郎暂时不要工作。以前那一次也是,田地让洋一郎暂时休假,专心就诊。后来在田地的治疗下,洋一郎的言行举止逐渐恢复正常,才又回到了工作岗位。

这次一定也没问题,他一定会好的。

凰介如此相信。

隔天,十八日的傍晚,凰介的手机响了。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他被手机铃声吓得弹了起来,心脏狂跳不已。拿起手机一看,荧幕上显示的是“公共电话”。

“喂——”

对方没说话,保持沉默,但凰介似乎可以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喂?是谁?”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与呼吸声几乎一样细微的说话声:

“是我……,水城。”

“啊,原来是你。怎么了?”

“你现在……在家吗?”

“对啊,一个人在发呆。”

“叔叔不在?”

“我爸?他还没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

亚纪又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鼓起勇气,接着说道:

“你现在能出来吗?”

“是没什么问题……”

于是,亚纪与凰介相约在大象公园见面。

凰介虽然很狐疑,但还是马上出门。不知道亚纪想说什么?是关于水城?还是惠?凰介发现自己踩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昨天和今天,亚纪都请了丧假没到学校,所以从惠的守灵夜那天之后,凰介就没再见到她了。

在小路转了几个弯,逐渐接近公园。由于少了外围的植树,所以从大老远就能瞧见亚纪孤零零地坐在公园里的秋千。此时,凰介心中产生一个疑惑。

一年前,亚纪曾经在这座公园里被奇怪的中年男子骚扰。如今两人相约,为何还要特地选在这个地方呢?前天也一样,若想跟凰介说话,根本不必到这种地方。亚纪难道不害怕吗?虽然树都被砍掉了,公园全貌从外面也可以一目了然,但毕竟亚纪在这个公园里有不好的回忆。一般说来,除非有必要,否则应该会尽量避免来这个地方,不是吗?

但是这些疑问,在凰介从近距离看到亚纪的瞬间,便被抛在脑后了。

“为什么哭了?”

眼前的亚纪虽然没流泪,但可以明显看出她刚刚才哭过。双眼红得令人心疼,眼眶下方及脸颊微脏,应该是好几次用手背把泪水拭去的痕迹,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明显的泪痕。凰介将视线移向她脚边,看到沙地上有一个颇大的红色背包。

“我要离家出走。”

亚纪突然说道。她的右手臂依然用白布巾吊挂着,左手则紧握着秋千链条。

“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家,我好怕跟爸爸在一起。”

“怕?”

凰介看着亚纪。她为什么会怕水城?凰介在前天已经从她口中得知,她与父亲之间处得并不好。水城在两年前突然不跟她说话了。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理由怕父亲吧?

“水城叔叔对你做了什么?还是对你说了什么?”

从亚纪的态度看得出来,她绝对不只是单纯被父亲责骂。

“我爸很奇怪,不太对劲。”

亚纪一边说,一边微微地摇头。

“哪里奇怪?哪里不太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怪。他有时候会大吼大叫,有时候在家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抓住我的肩膀,说一些‘不是马’、‘是骡子’、‘黑色生物到底是什么’之类奇怪的话……”

马?骡子?黑色生物?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亚纪大吼。

“老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的脑筋不太正常了。”

“他以前也会这样吗?”

“我妈过世的隔天,他就变得有点奇怪。有时候喃喃自语,有时候笑得很诡异……。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妈过世让他觉得压力很大,才会怪怪的。后来,我出车祸,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正常了。我原本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但是今天早上,他又发作了……”

亚纪说到这里,用左手背用力揉眼睛。

“跟他住在一起,我觉得好可怕,所以想离家出走。课本和换洗衣服我都带出来了。”

“可是……,你想去哪里?”

亚纪紧闭着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要不要来我家?顺便跟我爸商量一下。”

“我不能去你家。”

“为什么?我爸跟水城叔叔交情很好,一定帮得上忙。”

“或许吧……,可是……”

亚纪低下头,不再说话。

“还是你有亲戚可以依靠?”

“没有住在附近的,亲戚们都回去福井和宫城了。”

凰介以前曾经听洋一郎说过,水城是福井县出身,而惠则是来自宫城县。

这下子该怎么办?凰介感到手足无措。依照亚纪刚刚的说法,水城的确很怪,不太正常。凰介也认为让亚纪与水城住在一起很危险。但就算要离家出走,如果不能暂住在适合的人家,也没有意义。对方必须能与水城保持联络,并且倾听亚纪的困难,然后商量出一个对策。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凰介只想得到洋一郎。不管怎么想,与水城有多年交情的洋一郎都是最佳人选。

等等,还有一个人。

“不然,田地老师怎么样?不久前我才去找过他商量一件事。他很可靠,绝对可以帮我们解决问题。”

亚纪低着头,沉默良久。由于沉默的时间太长,凰介甚至以为她答应了。

“可是……,田地老师的家很远吧?”

“啊,嗯。他家好像在横滨。”

“那就没办法走路上学了。”

“啊……,说的也是。”

到了这种地步,凰介脑袋里只剩下一个选择,只有洋一郎才是他们唯一的救星。

凰介决定再向亚纪建议一次。

“呐,为什么我家不行?”

“因为,运动会那天……”

亚纪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紧紧闭上了嘴。她的眼神避开凰介,再次保持沉默。运动会那天?凰介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凰介如何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那天,除了亚纪感冒早退,洋一郎送冰棒过去给她之外,应该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凰介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决定暂时离开一下。

“等我一下,我去上厕所。”

凰介说完便走向公厕,途中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亚纪正满脸不安地望着他。凰介走进厕所,取出手机,从电话簿中挑出“爸爸”的号码拨出,响了两声之后,洋一郎接起。

“凰介吗?怎么了?”

“爸,你现在在哪里?”

“已经回到家了。”

“太好了。我现在在公园……”

凰介站在厕所的阴暗角落,低声将来龙去脉告诉洋一郎。虽然欺骗亚纪的行为令凰介心里不好受,但他告诉自己,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他想帮助亚纪渡过难关。

听完了凰介的话,洋一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水城他……,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洋一郎的反应并没有太惊讶,反而令凰介感到意外。由他的态度看来,似乎早就知道水城陷入精神异常的理由。

“爸,我想先带她回来。”

“嗯,这么做的确比较好。水城那边爸爸会联络的。”

凰介挂断电话,情况比预期的还顺利,令他松了一口气。他拿着手机走出厕所,朝秋千方向走去。亚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凰介拿着手机,脸部表情瞬间僵硬。

“凰介,难道你……”

“爸说你可以先来我家住,水城叔叔那边他也会打电话联络。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爸一定会帮我们……”

“我不是说过不要吗!?”

亚纪大声打断了凰介。

“我不是说过,不想去你家吗?我不想见你爸,我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了……”

“可是,这也没办法吧!既然没其他地方可去,也只能来我家。”

凰介也使起性子顶了回去。

“住在我家的话,就可以像平常一样上学,而且我爸爸也会跟水城叔叔好好谈一谈,这样不是最好吗?我也是很努力在想办法,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我爸。除了来我家之外,没有第二条路了。”

接着,两人都不再说话。亚纪偶尔会抬起握拳的左手,揉揉眼睛,每揉一次,眼眶周围更红了一点。每当泪水快流出来时,亚纪便会将它擦回眼睛里,好像不想让凰介看到。凰介在隔壁的秋千坐下,凝视着膝盖,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做法只是他的小小借口。

可依靠的人只有洋一郎,亚纪能暂时窝身的地方只有他家,这些论点都是事实。但是,凰介刚才打给洋一郎商量亚纪的事,其实不只为了亚纪,也包含了他自己的心愿。亚纪如果能到家里暂住,那段期间,凰介便可以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可以一起吃饭、上学,凰介好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当然,这些期待并非他的优先考量,最主要的还是担心亚纪。

“上次你在这里跟我提到的那个影像……”亚纪突然开口了:“我想,那应该是你记忆中的影像吧?”

对于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话,凰介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记忆……,换句话说,那是我的亲身体验?”

两具汗水淋漓的肉体、眼前的柱子、看着自己的男孩、右手拿的方形瓶子、装着可怕物体的瓶子。

“对,只是你忘了而已。如今,某种原因又让你想起来了。”

“某种原因?”

亚纪隔着秋千的链条将视线投向凰介。

“凰介,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在那个奇怪影像浮现的前一刻,你看到了什么?”

凰介不太能理解亚纪这么说的含义。

“凰介,你不是说过,曾经看到那种影像三次吗?在火葬场外看到我妈的时候、在路上遇到我妈的时候,以及在这里遇到我的时候。”

亚纪一边说,一边在胸前扳了三根手指头。

“我认为你是因为看到了某样东西,才会回想起原本被遗忘的记忆。有时候在那段记忆里看过的东西,如果在现实中再度出现,那段记忆就会被唤醒呢。”

“我看见了……什么吗?”

凰介仔细回想。在火葬场外面的那一次,脑中浮现影像的前一刻,自己所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惠。第二次也一样,在路上,惠蹲在他面前时,那个影像又在脑袋中浮现。接着,第三次则是在这里,亚纪从秋千上起身却差点摔倒,抓住他领口的时候。

“我应该……没看见什么吧……”

若要勉强说共通点,顶多是三次都有一张脸孔凑近吧。然而,前两次的对象与第三次不一样。当然,惠与亚纪是母女,仔细看的话或许容貌有相似之处,但凰介自己却从未这么想过。既然他不认为惠与亚纪长得有多像,那就表示这对母女的相似处不能算是共通点。换句话说,这两张“很靠近的脸”,并不是同一张脸。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惠与亚纪的脸都与那个记忆有关。在那个奇妙的影像中,除了凰介自己,还出现了三个人;两个裸体的大人及一个正在看他的小男孩。难道这三个人包含了惠与亚纪吧?亚纪过去从未留过长发,所以,说不定正在看着他的小男孩根本不是男生,而是亚纪,另外,躺着不断地扭动身体的两个大人之中有一个是惠……

不,不可能。惠和亚纪出现在同一个场所并不奇怪,但凰介却没有理由在那里出现。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那两个裸体的大人在做什么。如果其中一个人是惠,另一个当然是水城。凰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两人正在做那种事的场所?

凰介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办法找出答案。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种知识?被遗忘的记忆中所看过的东西,如果在现实中再度出现的话,那个被遗忘的记忆就会被唤醒……,这是你自己学到的知识吗?”

凰介望着亚纪,她也正眼凝视着他。她的秀发在夕阳下闪耀着橙色光芒,上衣底下的胸口配合着呼吸微微起伏。

“凰介……”

过了良久,亚纪喃喃说道:

“你知道影像中那两个裸体的人在做什么吗?”

亚纪这个奇妙的问题让凰介愣了一下。

“知道啊,他们在制造小孩。”

“是啊……”

亚纪把下巴一缩,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她微微启齿,随着嘶哑的气息声,说出了一句话。凰介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两人的对话扯到了尴尬的话题,因此亚纪想要说句笑话让两人大笑一阵,接着便可以转移话题。但是,亚纪的声音却带着悲伤与痛苦,令凰介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论。

“我曾经被迫做过那件事。”

凰介在听到的那一瞬间,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就在亚纪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凰介感觉内心好像有某种东西被撕裂了。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撕裂感却异常深刻。悲伤、愤怒、沮丧、迷惘,各种感情一口气从他的胸口涌出。脸、肩膀、胸部,全身每个角落都逐渐变得冰冷。

“我……原本……”

亚纪像是突然被什么巨大的声音吓到似的,闭上了眼睛,浑身僵硬。

“已经忘了……,我根本不愿回想……”

一行泪划过了微脏的脸颊,但亚纪没有拭去。一滴眼泪又流下来,泪水不断地从娇小白皙的下巴前端滑落,滴在格子裙上,并渗了进去。

“但是……,运动会那天……,又让我想起来了……”

接下来,亚纪已泣不成声。她望着前方,下巴不停地颤抖,一次又一次地抽搐。肩膀不断地剧烈起伏,呼吸似乎越来越困难。但她的双唇依然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凰介听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类似“运动会那天”、“看见”、“想起来”之类的字眼。

“可是……,这……,不可能……”

凰介站起来,转身面对亚纪。他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感觉好像站在一块大海绵上面。亚纪和他一样,只有小学五年级,何况她刚才说的是“想起来了”,可见得并不是最近才发生(不,是被迫发生)那种事,而是更小的时候。

“什么时候,被谁?”

凰介突然想起亚纪前天在这里说过的那件事。那个想要把她带到厕所的男人;那个想要骚扰亚纪的男人。难道……那个男人得逞了?亚纪说没被他怎么样,其实只是说谎?

“在这个……公园里?”

凰介胆战心惊地问道,但亚纪摇摇头。接下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这番话,却让凰介更惊愕不已。

“在我家。一次是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一次是三年级刚开始的时候……”

“在你家?可是,有谁会……”

问到一半,凰介惊觉了。

只有一个人。

没错,只有一个人。能在亚纪家对亚纪做出这种事的大人,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水城叔叔?”

对于凰介的这个疑问,亚纪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她的身体抽搐得比刚才更剧烈,根本说不出话了。凰介清楚地感觉到,脑袋已被愤怒的情绪填满。一定是水城,不可能有别人。他趁着惠出门上班,与女儿独处的时候,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凰介相信一定是这样。二年级即将结束与三年级刚开始时,距离现在是两年前,这与水城不再跟亚纪说话的时间点刚好一致。水城一定是对于自己对亚纪做了那种事而感到羞愧,所以才变得冷淡。

可是……

亚纪说这个原本被遗忘的记忆在运动会那天又被唤醒。这么说来,难道那一天,亚纪又被水城怎么样,或者差一点又被水城怎么样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是白天,因为亚纪中午以前一直在学校,傍晚时洋一郎曾经送冰棒过去给她,回来时洋一郎是这么说的:

“嗯,比想象中还要有精神,应该很快就会康复了。”

没错,既然看起来很有精神,表示亚纪那时候还没事。

如此一来,事情应该在晚上发生的。那天晚上,据说水城是一个人待在大学的研究大楼,既然是一个人,就表示没有人可以作证。水城一定在说谎,其实他一直待在家里,而且还对亚纪……,对亚纪……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凰介从口袋中取出一看,荧幕上显示“爸爸”。

“我刚刚跟水城谈过了,他同意暂时让亚纪住在我们家,你们快回来吧。”

父亲的声音突然让凰介充满了想念。目前的洋一郎虽然需要借助心理治疗,偶尔会有一些奇怪的言行举止,但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暴力行为。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一定是这样。

凰介深深相信父亲。

当天晚上,凰介、洋一郎与亚纪三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晚餐的菜色是盐烧青花鱼、味增汤及白萝卜沙拉。

“亚纪,怎么样?青花鱼有没有熟透?”

亚纪原本一直低着头,默默地以左手拿着叉子吃饭,听见洋一郎的开朗声音,微微抬起头,小声地答道:“有。”随即又把头低下去。

“我刚刚在做白萝卜沙拉时,想起了田地老师呢。就是在削白萝卜皮的时候。”

连洋一郎的玩笑话,亚纪也是充耳不闻。

亚纪自从来到家里,几乎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特别是与洋一郎,连视线也未曾交会。至于凰介,则是满脑子想着亚纪在公园里说的那些话。洋一郎看着默默吃饭的亚纪及凰介,不知如何是好,偶尔积极想要表现出开朗的态度,偶尔又只能闭嘴保持沉默。

亚纪在淋浴时,洋一郎站在更衣间外面问道:

“只用左手,没问题吗?”

亚纪似乎简短地应了一声,但莲蓬头的水声太大,根本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趁她还在浴室里,凰介压低了声音问洋一郎:

“爸,关于水城叔叔的事……,你还记得傍晚我打电话给你说的那些吗?就是水城叔叔说的‘不是马’、‘是骡子’、‘黑色生物’……”

“嗯,你说水城对亚纪说了那些话?”

“爸,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是马?骡子跟黑色生物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洋一郎思索了好一阵子,试图在脑袋里找出适当的回答,但最后只能叹一口气,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可能也有一些烦恼吧。”

对于洋一郎的回答,凰介感到颇为不满,甚至差点想把亚纪过去发生的事全都说出来。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了下来。这些事不该随便告诉别人。亚纪一定是信任他,才把那些事情告诉他。

晚上十点,洋一郎催促凰介与亚纪上床睡觉。

“不过,让亚纪睡哪里好呢?凰介的房间地板没有铺被的空间,到了半夜客厅又会变得很冷……”

“不能让她睡妈妈的床吗?”

听凰介这么一说,洋一郎露出困扰的表情,摇摇头说道:

“不好啦,妈妈的床就在爸爸的隔壁。”

“就算在隔壁,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亚纪也不是小孩了……”

亚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抬起了头,朝洋一郎望去。洋一郎与她四目相交,她又立刻把头别开,宛若在逃避。接着,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此时,凰介感到很疑惑,刚才是怎么回事?亚纪与洋一郎的眼神,似乎交换了某种讯息。

“好,决定了,爸就在客厅打地铺吧。”

洋一郎似乎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如此说道。

“亚纪就睡妈妈的床吧……,亚纪,这样可以吗?”

亚纪点点头。

熄灯就寝前,亚纪来到了凰介的房间。穿着睡衣的她反手将房门关上,以严肃的表情对凰介说:

“凰介,能不能答应我,刚才我在公园里说的那些话,别告诉任何人?”

“这个……,嗯,当然,我不会说的。”

凰介迟疑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果不跟任何人商量……”

“怎么可能找人商量?我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要再度忘了它。”

亚纪的口气相当坚决。

“这样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会解决的。”

亚纪看着凰介的眼睛,以充满信心的语气说道:

“我要靠自己解决这件事。”

凰介听不懂她的意思。

“所以,你不用担心。”

亚纪虽然这么说,但教凰介如何能不担心?各种想法在凰介脑袋里交错。好想打电话问水城,好想问清楚,他是不是对自己女儿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你想打电话给我爸,对吧?”

听到亚纪这句话,凰介吓了一跳,脸色微变。亚纪看见他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绝对不行,绝对不可以做那种事。”

忽然间,亚纪望向床头柜,凰介的手机就放在那里。

“那支手机里有没有我家的电话号码或我爸的手机号码?”

“有……,都有。”

“绝对不能打哟。”

凰介低着头沉默,亚纪又强调一次,对凰介说:“知道了吗?”凰介只好点头答应。他以眼角余光看见亚纪一直盯着自己,也闹起脾气硬是不把头抬起来,亚纪似乎放弃沟通,再次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半夜,凰介又听到那个声音。

惠过世那一晚听到的声音。

某种风扇的运转声。

隔天晚上,洋一郎失踪了。

晚餐过后,凰介坐在书桌前假装写作业,其实正在胡思乱想。亚纪待在凰介的房间里,看着从自家带来的小说。刚过八点时,亚纪出去上厕所,回到房间后问凰介:

“凰介……,叔叔到哪里去了?”

“咦?他不在自己房间里吗?”

“没有。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凰介不安了起来,立刻走出房间,在不甚宽敞的家中来回寻找洋一郎。但找遍了寝室、厕所与浴室,依然不见父亲的踪影。

“我去外面看看。”

凰介穿上运动鞋,握住大门的门把。

“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亚纪站在门边不安地问道。

“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可是,如果你不在的时候,叔叔回来了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啊,对了,我会带手机。”

凰介回到房间,将手机塞进口袋。

“如果我爸回来了,你就打给我。在那之前,我会在外面找他。你知道我的号码吧?”

“可是我……”

亚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凰介已经丢下她走出了家门。凰介觉得搭电梯太花时间,于是沿着楼梯直奔一楼,穿过公寓正门,跑到无人的马路上。四周一片昏暗,似乎比平常还暗。凰介奔过一圈又一圈的街灯光晕,拿起手机,拨了“爸爸”的号码。铃声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等了许久,就是没有人接。洋一郎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此时,他想到一种可能性,洋一郎可能为了亚纪的事,跑到水城家找水城。

凰介再次拿起手机,拨了“水城家”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一会儿,没有人接。接着,凰介又拨了“水城叔叔”的手机号码,一样无人接听。

没办法。凰介挂断电话,改拨了另一个号码。

他拨的是田地当初在诊疗室给他的住家电话。

(三)我茂洋一郎

洋一郎在夜晚的马路上走着,他抬起了头,随着前进的脚步,十层楼高级公寓的阴暗壁面正逐渐逼近。他走进公寓,穿越正门大厅,搭上电梯,抵达十楼后,走向笔直的公共走廊。

“我茂……,原来是你。”

听到门铃声的水城打开门,看到洋一郎,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与上一次见面相比,水城显得更瘦了。门口的日光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看起来像一颗覆盖黑发与胡须的骷髅。

“真抱歉,这么晚来找你。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亚纪的事。”

“嗯,进来吧。”

水城把身子转向一旁,让洋一郎走进屋内。

两人交谈的地点一样在水城的房间。水城让他坐在办公椅,接着关上房门,自己在圆凳上坐下。

“家里没有其他人,也需要关门吗?”

经过隔音处理的房间里,宛如被冰块包围的宁静世界。

“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一种习惯。”

水城以毫无感情的眼神望着洋一郎,声音极为平坦,说话时杂乱的胡须也随之摆动。洋一郎看着他的眼睛,回想起那个科塔氏症候群的患者;那个自认为是一具尸体的患者,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神。

“惠过世了,亚纪又离家……,看来对你的打击不小。”

听到洋一郎这句话,水城隔了好久才作出回应:

“一切都是我的错。”

水城说话时,整张脸只有嘴唇在蠕动。

洋一郎在办公椅上将双手交抱胸前,凝望着这个多年老友。

“水城,我们昨晚在电话中也谈过了……,你好像对亚纪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什么不是马、是骡子之类的……”

洋一郎还没把话说完,水城“啊啊啊”的发出低吟,双手掩着脸。

“我真是个差劲的男人……,我又吃药了……,我又吃了太多药……”

“你还会看到那个幻觉吗?”

“没错……,在亚纪出车祸之后,有好一阵子我没看到幻觉,本来以为终于治好了。可是,自从惠的丧礼结束,我和亚纪开始单独生活之后,幻觉又出现了……”

洋一郎颇感惋惜。当初亚纪出车祸时,水城显得很担心,似乎已找回为人父的本性了,但现在看来,那只是一时的好转。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洋一郎慎重地切入重点:“今晚,你有没有吃氯普麻?”

水城缓慢地摇摇头。洋一郎又进一步确认:

“这么说来,你现在没有受到药物影响?”

“是啊,现在是正常的。”

水城以自卑的语气回答。

既然如此,应该没问题吧。洋一郎在心中喃喃说道。

“水城,请你回答以下的问题。”

洋一郎的语气变了,水城不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洋一郎继续说:

“首先……请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

水城那干裂的嘴唇微启,却没有出声,持续了数秒钟之久的沉默,仿佛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

“告诉我,你现在的职业。”

洋一郎又重复了一次。突然间,水城的咽喉深处发出宛如砂纸摩擦的嘶哑笑声。

“这是什么蠢问题,我是个研究员。”

“在哪里,研究什么?”

“在相模医科大学,研究精神医学。这个工作我已经做了二十年了,一开始那几年,我和你一样是研究所学生。”

“水城,你冷静听我说。”

洋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空气吐出。在这段期间,他一直凝视着水城的眼睛。

“你根本不是精神医学的研究员。”水城的表情在瞬间消失了。洋一郎继续说:“你是大学校园里的清洁员,你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从事这份工作了。”

沉默。接着,水城的双唇扭曲,露出了嘲讽般的微笑。

“喂,我茂,等等,我……”

此时,水城的表情骤然冻结。

他的眼皮逐渐下垂,眼球露出的部分越来越窄,毫无光荣的眼神逐渐被覆盖。但他的双眼并未完全闭上,留下两条细微的黑色缝隙,凝视着洋一郎。眼神中的阴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气势,宛如正在想象猎物滋味的猛兽。

“你不但是清洁员,而且……”为了避免对水城造成过度的刺激,洋一郎尽量以温和的口气说:“你还是我的病人。”

下一瞬间,水城迅速站了起来。圆凳在身后翻倒,发出声响。

“我茂……”

“接受这个事实吧,水城。治疗必须从认识自己的病症开始。”

水城逐渐走向洋一郎。

“水城……”

洋一郎目不转睛地望着步步进逼的水城,没有丝毫松懈。

(四)我茂凰介

凰介在夜晚的路上奔走,寻找洋一郎的身影。他走进便利商店、穿过巴士站牌、从纸质工厂旁边经过。但是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洋一郎。

果然,洋一郎还是去了水城家。凰介如此推断,决定往水城的公寓方向前进。他一边走,一边从手机的重拨选单中选择“水城家”拨号。铃声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接听。

“你不是凰介吗?”

就在这时,凰介被叫住了。抬起头一看,马路的阴暗处浮现一个瘦削男人的身影。

“凰介,你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是水城。

“在找我爸。”

或许是凰介的声音太小了,水城说了一声“什么”之后,便朝他走近。穿着皮鞋的脚步声在无人的马路上回响着,令凰介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感。为了不让水城太靠近,凰介又大声重复一次;“我在找我爸。水城叔叔,他有没有去你家?”

“啊,呃……”

水城不知为何支支吾吾了起来,他站定了脚步,凝视着凰介,虽然那张脸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但凰介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正在观察自己。

“我爸有没有去你家?”

相同的问题凰介又问了一次。水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有”。

“他现在在我家悠闲地看电视呢。”

骗人。凰介一瞬间便看穿那是谎言。洋一郎怎么可能悠闲地看电视?自从咲枝过世之后,洋一郎和凰介再也没看过电视了。但是,水城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为什么我爸要在水城叔叔家看电视?”

凰介很慎重地提出问题。水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措词。

“一开始,我们在谈亚纪的事,后来他就打开了电视……”

说到一半,水城摇摇头,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我现在要带亚纪回家。亚纪应该在你们家吧?”

凰介默默地点点头。

“寄宿生活结束了,我现在要带她回家了。”

当水城正从凰介身旁走过时,凰介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连凰介自己也很惊讶。水城转过头来俯视着凰介说道:

“怎么?”

“不行,你不能带走她。”

“你说什么?”

“她要一直住在我家。”

“亚纪可是我的宝贝女儿哩。”

“对宝贝女儿做了奇怪事情的人又是谁?”

凰介再度被自己吓到,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瞬间,他深感后悔与恐惧。

“奇怪事情?”

水城转头面对着他。他退后了一步。

“没什么……”

“总之,我要把亚纪带回去。”

水城低声说完,不再理会凰介,自顾自地迈步而出,朝凰介家的方向走去。凰介拼命思考,却不知如何是好。绝不能让水城带走亚纪。洋一郎到底在哪里?凰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以沾满冷汗的手指按下选单,选择了“爸爸”的号码。按下拨号键时,凰介在心中祈祷,一定要接通、一定要接通。就在这时……

高亢的手机铃声在凰介身边响起。

水城转过了身,以非常缓慢的动作,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手机荧幕正发出明亮的光芒。铃声就是从那支手机传出来的,白色的光线映照着水城的侧脸,他在笑。水城扬起嘴角,他正在笑。

“我爸……在哪里……”

水城一步步地走近凰介,凰介只是茫然地看着水城那张发亮的脸孔。高亢的电子铃声夹杂着水城的脚步声。铃声与脚步声越来越响,白色光线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眼。

这时,左边突然闪出一个黑影,伴随而来的是衣服摩擦声、沉重的撞击声,以及极短的咆哮声。白色光源在空中飞舞,水城的身体摔倒在柏油路上。“凰介!”似乎有人在呼唤着自己,“凰介!”

“凰介,你没事吧?”

洋一郎将水城整个人压制在地上,大声向凰介问道。

“爸爸……”

“凰介,抱歉……”

洋一郎带着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家伙……,水城他脑袋不正常了,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学研究员,他突然丢下我冲出家门……,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出来找他果然是对的。”

“可是……爸爸……”

“不要紧,凰介。别担心,爸一定会把水城治好的,一定会把他治好的。”

“爸,不对……”

“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

凰介察觉到自己正在流泪,并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话来。

“水城叔叔真的是大学研究员,搞错的人是爸爸。”

“你说我搞错什么?”

由于泪水的关系,凰介眼中的洋一郎,整张脸都扭曲了。凰介走近洋一郎,掉在地上的手机依然发出白光,并持续响起高亢的电子铃声。

“爸,你又发作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洋一郎的尖锐声音刺入凰介耳中,但凰介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奋力走向洋一郎。

“爸,你不是医生。爸,你是一个在医院打扫的人,你从来没有当过医生……”

凰介伸出双手抱住洋一郎的脖子,将洋一郎整个人拉向自己,宛如当初咲枝对自己做的动作。凰介感到无比哀伤,因为父亲又要离自己而去;因为父亲的心生病了,所以又要离自己而去。洋一郎在凰介的双臂中不断地摇摆身体,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我没有错”、“我是对的”、“只有我是对的”。被洋一郎压在地上的水城,眼里也带着哀怜之色。被老友压倒在地的他没有挣扎,只是凝视着虚无的黑暗。

此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

“凰介,原来你在这里!”

急忙赶来的田地一看到眼前的景象,似乎已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茂……”

田地发出悲痛的声音,走到凰介等人身旁,无力地跪在地上,伸手搭着凰介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

凰介感受田地的手掌传来的暖意以及怀里父亲的体温,不停地哭泣,久久不能自已。

终章 三个人

(一)我茂凰介

隔天早晨,凰介与亚纪搭上开往大学附属医院的巴士。由于这一天是星期六,车上的乘客很少。

昨晚,洋一郎在田地的陪伴下,前往相模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大楼。同行的水城由于被洋一郎压制时脑部受到撞击,呕吐感迟迟未消失,所以决定接受精密检查。后来,凰介先回家了。不久,他又接到田地的电话,表示水城必须住院两天,至于洋一郎的状况,田地在电话中无法说明清楚。接着,凰介又把从亚纪那里听来的水城所说的奇言怪语告诉田地。田地说这是镇定剂服用过量的现象,水城在接受精密检查时,是这么说的。

“你是不是对我的手机动了什么手脚?”坐在摇晃的巴士上,凰介问亚纪。

“是啊。”亚纪凝视着前座的靠背,小声回答,“对不起,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你,我在公园里告诉你那些事情之后,很怕你会打电话给我爸。”

“所以你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动了手脚。”

亚纪点点头。

“昨天傍晚……,我把我家的电话号码跟你家的对调,又把我爸的手机号码和叔叔的号码对调。这样一来,只要你想打给你爸,我马上就知道。如果你想打电话到我家,你家的电话就会响;如果你想打我爸的手机,叔叔的手机就会响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没有听从亚纪的制止,尝试联络水城,不管是打到水城家或水城的手机,铃声都会在凰介家中响起。如此一来,亚纪马上就知道凰介打破了约定。

“这么说来,昨晚我在外面打‘水城家’的电话时,响的是我家的电话?”

“嗯,响了好久。可是如果我接起来,就会被你发现我在你的手机上动了手脚,所以我没接。”

“那我拨了‘水城叔叔手机’时……”

“我听到你爸的房间里传出手机铃声,但我看了手机荧幕,上面显示‘凰介’,所以我也没接。”

看来,洋一郎昨晚出门时并没带手机。

“反过来说,我打我爸的手机时,响的就是水城叔叔的手机了?”

“没错。你第一次打的时候,我爸一定是把手机放在客厅某处,自己却待在房间里。那个房间经过隔音处理,只要一关上门就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后来,水城在出门时将手机放进口袋,所以凰介在马路上再次拨打洋一郎的手机时,水城的手机便在近距离响了起来。

“何必那么麻烦把号码对掉呢?只要把‘水城家’和‘水城叔叔手机’的号码删除不就得了吗?”

“如果这么做,要是你发现通讯录里的号码不见了,就会察觉手机被动过手脚。”

“啊……也对。”

巴士开始减速,在“相模医科大学前”的站牌停了下来。凰介与亚纪下车。

两人走进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田地与洋一郎现在应该在精神科大楼里等他们。

来到一楼大厅时,亚纪突然停下脚步。

“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好了。凰介,你自己上去吧。”

“可是田地老师希望你也一起来……”

“不用了,我不想去。”

“好吧……”

于是,凰介将亚纪留在大厅的长椅上,一个人走向田地的诊疗室。

“你真准时。”

凰介走进诊疗室时,田地晃着白胡子,露出笑容迎接。墙上的机械钟正好指向昨晚约定的十点。

“我茂现在正在别层楼接受一些简单的健康检查……,先坐一下吧。”

田地让凰介在沙发上坐定,忽然挑了一下眉,说道:

“亚纪没来吗?”

凰介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不太舒服,所以在家里。”

其实亚纪已经来了,却在楼下大厅不肯上来。凰介实在说不出口。

“喔……”

田地将双手交抱胸前,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也罢。”过了一会儿,被白胡子覆盖的嘴喃喃说道。

“要不要喝奶茶?”

田地从宝特瓶里倒出两杯奶茶,接着从书桌上取来一本有皮革封面的活页笔记本,坐在凰介对面的沙发上。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正有千头万绪。

“我先向你详细说明我茂的病症。老实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三年前他第一次发病时,我什么都没跟你说,对吧!”

“你只跟我妈说明而已。后来我妈也只跟我说是‘内心的疾病’,她说爸得了内心的疾病,但已经治好了。”

“对,应该是……”

应该是治好了,田地似乎打算这么说,但说到一半便住嘴,不停地眨眼,望着矮桌。

“关于这次的事,你有什么看法?你自己想知道详情吗?”

凰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田地看着凰介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的意志。或许田地本人极力想掩饰,但从表情依然可以看出疲惫。不但如此,凰介还在他疲累的背后看到一股深深的哀愁。让田地如此倍受煎熬的理由,绝非只有洋一郎这次的发病,不管田地再怎么不愿意,十六年前的那件事肯定又在他的记忆中浮现。

凰介曾经听洋一郎提过十六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由田地负责治疗的一名病患在出院后杀人的那起意外。据说,当时田地独自懊恼了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他整天活在哀伤中,流着泪对自己走上精神科医师这条路深感后悔。

令洋一郎放弃当一名精神科医师的契机,也是这起事件。

“爸爸失去了勇气。”

洋一郎如此说道。

近距离目睹田地陷入极度懊恼的洋一郎,对成为精神科医师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消除这股恐惧感。洋一郎说,与咲枝之间的婚约更加深了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如果有一天,自己陷入与田地同样的局面,那该如何是好?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像那样掉进了后悔的深渊,那该怎么办?最后,洋一郎终于决定放弃当时迫在眉梢的国家考试。

后来,洋一郎与咲枝结了婚,任职于一家与医学毫无关系的机械制造公司。一直到三年以前,洋一郎都在那家公司工作。但在实力至上的政策下,洋一郎的工作始终不顺遂。

接着,就在三年前,洋一郎得了内心的疾病。基于这个原因,他便辞去了工作。心病治好以后,他透过田地的介绍,在大学附属医院担任清洁员。

“你有没有听过‘借口性腹痛炎’这种病?”

田地突然问道。

“我茂得的病有点像这个吧,所谓的‘借口性腹痛炎’当然是一种玩笑话……。例如,学校老师下令打扫时,一定会有一些学生提出‘老师,我肚子有点痛……’之类的借口吧,就是那个意思。”

凰介点点头,催促田地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人的内心也会无意识地产生这种现象。人们在生活中如果遇到什么挫折或克服不了的困难,有时候会产生想逃走的念头,但本人可能没有意识到。我茂的病就是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产生的。以病名来说,我认为应该可以归类为一种统合失调症(Schizophrenia)吧。在以前,这种病被称为精神分裂症(* 日本在二〇〇二年将“精神分裂症”改名为“统合失调症”,但中文目前仍沿用“精神分裂症”的称呼。)。”

田地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看了凰介一眼,凰介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说的太难了吗?”

“不会。”

“我不习惯对小学生解释这些事,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问。”

田地以奶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人类的精神世界很复杂。跟其他动物比起来,这是人类最大的优势,却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人类的精神就跟世界上所有复杂的东西一样,非常脆弱。真的,就像玻璃一样脆弱。”

田地以指尖抚摸桌上的玻璃杯杯缘。

“所谓的统合失调症,就是一种精神损坏的情况。任何人的心里都有承受最大痛苦的上限。如果不幸的,一个人身上聚集了太多痛苦,并且超越了那人所能承受的上限,那么就会产生这种疾病。如果是小孩子,可以选择将痛苦经验尘封在记忆深处,如此一来即可避免精神受到伤害;但如果是成年人,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成年人的精神状态比小孩子还要复杂得多,所以很容易陷入一塌糊涂的状态。统合失调症的症状非常多样化,多到我们很难说清楚怎样才算是统合失调症。”

此时,田地停顿了片刻,把手搭在白胡子上。

“其中有一种症状是妄想。我茂就是被妄想症缠上了,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是什么原因?”

“首先,三年前那一次,起因应该是咲枝的癌细胞又复发吧。”

虽然这是早已料到的答案,凰介依然感觉胸口有种被棍子戳了一下的痛楚。

咲枝与洋一郎婚后不久,医生便在她体内发现了癌细胞。经过治疗,原以为已经痊愈,但三年前咲枝因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竟然发现癌细胞又复发了。医生甚至表示,癌细胞这次已蔓延到所有脏器,不可能全部切除。如果接受多重器官移植手术的话,还可以延长一些寿命,但这种手术的费用相当昂贵。当时,洋一郎为了筹钱四处奔走,向所有亲戚恳求,也向所有朋友低头借钱。但是到了最后,咲枝却拒绝接受手术。她的理由是就算移植内脏,也没办法延长多久寿命。

或许,咲枝不肯接受手术的真正理由是替洋一郎及凰介的未来担心。

或许,她不希望死后,洋一郎与凰介陷入经济的困境中。

但是如今,没有人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了。

“那时候,我茂应该很后悔自己没当上精神科医师吧。”

“什么意思?”

“简单说起来……,就是收入上的差异。如果自己是个医生,或许就有办法拯救咲枝,或是延长咲枝的生命。我茂心里可能会这么想吧。”

“就算有钱,我妈也有可能不愿动手术。就算我爸是医生,可能一样没有足够的钱让她接受手术。”

“没错,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既然如此……”

“可是在这种时候,事实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茂怎么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凰介无奈地点点头,感觉满嘴苦涩,宛如咬着沙子。田地慢慢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三年前,咲枝身上的癌细胞再度复发时,我茂的内心陷入极大的懊悔。如果那时候自己参加了国家考试,如果那时候当上了医生,如果那时候不在民营企业工作……。在懊悔的同时,恐怕心里也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好像大地震的生还者对于那些罹难者所抱持的罪恶感一样,丝毫没有道理可言,但这样的罪恶感让他自责,很深很深的自责。”

田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最后,我茂的心选择了逃避,逃进了妄想世界里。”

凰介觉得自己快哭了,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一个画面:洋一郎正用双手抓着头,一边哀嚎一边奔向黑暗中。救我,救我,救我……

“在我茂的脑海中产生的妄想,让我茂自认为是一个精神科医生,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精神科医生,而是一个对病患抱持鄙视态度的败德医生。”

田地顺口解释所谓的“败德”就是“有很不好的想法”。

“原因大概是来自于我当年所犯的错吧。十六年前,我犯了一个非常大的疏失,误判病患的精神状况,造成病患做出了杀人的可怕行为。当时,我茂近距离目睹了我的痛苦,因而不知不觉对那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产生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情感。所以,他妄想自己是一个很不好的精神科医生。”

田地的这番话凰介并没有听懂,他只理解到一点,那就是洋一郎今天的发病,真的是无可奈何。

“昨天晚上……爸爸对水城叔叔说了很奇怪的话,他说水城叔叔‘认为自己是大学研究员’,那听起来简直像是……”

“像是在说我茂自己的情况,对吧?”

“是的。那是为什么?”

田地望着矮桌上那本笔记本的皮革封面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这是一种称为投影的心理机制。当人们在心里发现某些不好的部分时,经常会否认,认为‘那不是自己’。举个例子来说,假如在学校里有一个同学说‘某人讨厌我’,真相往往是相反的。也就是说,其实是那个同学讨厌某人。他发现自己讨厌某人,但又不想承认,因此把自己的立场与对方调换……,这样你听得懂吗?”

凰介点点头。

“我茂的内心也是同样的情况。想必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病症了,他知道自己得了跟三年前一样的病,脑中出现了妄想,但是他不想承认,无论如何都要否定自己再度发病的事实。所以,他将自己投影在水城身上,产生妄想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水城。借由这样的想法,他可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扭曲。至于为什么要选择水城,大概只是因为水城跟他很熟吧。”

“影子……?”

“被投影的对象,称为影子。水城就是我茂的影子。”

田地将茶杯拿起来凑近嘴边,但一口都没喝,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将它放回矮桌。

“我茂和水城曾经是我的学生,两人都很用功,他们是很好的劲敌,也是好友。”

三年前,洋一郎发病的时候,水城很热心地帮了咲枝及凰介很多忙。水城不但很关心洋一郎,同时也对咲枝及凰介付出极大的关怀。洋一郎并不知道,水城在两年前买下新公寓的理由,也是担心洋一郎再度发病。曾经发作过的病症,很有可能再度复发。如此担忧的水城不但为此搬了家,为了安全起见,还向咲枝要了我茂家的备用钥匙。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用心丝毫派不上用场。

“精神分裂症、妄想、投影、影子……,这些都是我教过他们的东西。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到,这些名词竟然会用在他们身上……”

话还没说完,田地已陷入沉默,呈现恍神状态。

“我爸这次再度发病,是因为我妈过世吗?”

凰介的声音在狭窄的诊疗室内回荡着。田地将下巴缩进衣领下,静静地点点头。

“我是这么认为。另外,他并没有丢下平常的打扫工作,可见得他的妄想症应该是片段性的。这种病的特征就是,发病与未发病的状态交互出现。以我茂这次的状态来看,他的精神状况虽因咲枝的过世而陷入孤独,但只有在脑袋中的各种想法破坏了平衡时才会发作。”

“孤独”这个字眼在凰介的脑海中回响。

“可是,不是还有我吗?我妈虽然死了,但是我还在呀。”

“很可惜……”

田地以哀怜的眼神承受凰介的视线。

“你在我茂心中属于‘需要被保护的人’,而不是拥有成熟意志,能够帮他的人。”

“意思是说,就算我陪在爸爸身边,爸爸还是一个人吗?”

对于凰介这个问题,田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给了一个极为含糊的答案:

“不是一个人,但也不能算是两个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股无止境的悲伤涌上凰介心头。眼底好痛,泪水不断地流出来。自从咲枝死了以后,自己一直陪在洋一郎身边,一起度过所有的时光,早餐、运动会便当、两人一起晾的衣服……,这些回忆都在凰介的脑海中浮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被依赖的人?

“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再一次把我茂治好的,一定,一定。”

田地最后如此说道。

田地问凰介要不要去看看洋一郎,凰介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如果看见洋一郎,自己一定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让洋一郎看到自己悲伤的表情,只会造成他的担心。

“他现在应该还在做健康检查,你可以去跟他聊一聊。当然,如果你今天不想见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再说。”

“不,我要见他。”

凰介与田地来到走廊上,走下楼梯,来到下一层楼。洋一郎就在走廊中段一间明亮的病房内。正在把血压计绕在洋一郎手臂上的年轻女看护看到凰介及田地站在门口,笑着问道:

“咦?田地老师也来了?你不是说要让小朋友自己过来吗?”

“嗯,有一些缘故,就一起过来了。”

田地支支吾吾地回答,接着轻咳了一声。

凰介站在门口呼唤洋一郎,但洋一郎丝毫没反应,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手臂上的灰色血压计臂带。凰介看到他这副模样,感觉好心痛。

“我茂,凰介来了。”

田地将手掌放在洋一郎的肩上,洋一郎这才抬起头来,以空洞的眼神望向田地,接着又望向凰介,然后……

“爸爸……”

然后,他又默默地将眼神移回自己的手臂上。凰介当场愣住了,田地在旁边安慰道:

“别担心,他只是思绪有点混乱,马上就好了,真的。”

“我知道。”

凰介无法再待下去了,他自顾自地转身背对房间,来到走廊上,田地也走到他身旁。在离开房门口之际,他最后一次转头望向洋一郎。此时,洋一郎也正望着他,而且眼神与刚才完全不同,变得炯炯有神。

“爸爸……”

洋一郎举起右手,以两根手指在脸庞比出“L”的手势。

“嗯,怎么了?”

田地也回过头来。但是那时候,洋一郎已将右手放回膝上。

“没什么。”

田地与凰介再一次步向走廊。凰介看着自己的脚尖,思考洋一郎刚才那个举动的含义,为什么洋一郎会比出那个手势呢?

(二)

“水城叔叔明天就出院了吧?”

凰介与亚纪坐在回程的巴士上。

“嗯,我想去医院接他。”

凰介偷偷望向隔壁的亚纪。右手臂以白布吊挂的亚纪,正将头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去接他……,然后呢?”

“我打算跟他一起回家。”

凰介吃了一惊。

“这么说,你不打算住我家了?”

“我不想一直给你们添麻烦,明天就回去。而且既然我爸的奇怪举动是吃药的关系,应该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跟水城叔叔住在一起的话,又会……”

此时,亚纪转头望向凰介。

“凰介,我想你可能搞错了。”

“什么?”

“上次在公园跟你说的那件事……,你以为对我做出那种事的人是我爸,对吧?”

没错。既然亚纪说是在家里被欺负的,那施暴者怎么想也只有水城,而且亚纪不把施暴者的名字告诉凰介,一定也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父亲。凰介一直这么认为。

“不是吗……”

“才不是呢,不是爸爸。”

“那到底是谁?”

亚纪紧闭双唇,好一阵子凝视着凰介的眼睛。曾经有两次,她的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说出任何一个名字。

“我不认为……”

亚纪如此喃喃说道,又将视线移回窗外。

“凰介最好还是别知道,绝对不要知道,所以我上次在公园才没说。”

凰介没办法再追问下去了。亚纪重复说出的那句“最好还是别知道”,就像一团黑色泥浆,逐渐灌满了凰介的胸口。

“如果是小孩子,可以选择将痛苦经验尘封在记忆深处,如此一来即可避免精神受到伤害。”

刚才,田地在诊疗室里是这么说的。两年前,亚纪的心中一定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身体连续两次遭到他人玩弄的亚纪,曾经将这些经验尘封在记忆深处,完全将之遗忘。但是……

“运动会那天……又让我想起来了……”

基于某些原因,亚纪又回想起这些往事。

“如果在现实中再度看到同样的东西,有时候会让遗忘的记忆再度浮现呢。”

那一天,亚纪一定又被谁怎么样了,或者差一点又被怎么样了。

是谁?到底是谁对亚纪做了那种事?最好还是别知道?为什么凰介最好不要知道?

“呐……”

凰介朝亚纪发话。亚纪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启,细微的呼吸声从双唇透出。看来是睡着了。昨天晚上,田地在电话中说明了洋一郎及水城的状况之后,亚纪与凰介都担心得睡不着觉,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默默地想着心事。一直到了快天亮,两人才上床就寝。但是,躺在床上的凰介依然凝视着天花板无法入眠,可说是整晚也没合眼,相信亚纪的情况也是如此吧。

看着亚纪的侧脸,凰介也突然感到一阵睡意,眼皮逐渐遮蔽了眼睛,视线越来越昏暗。离下车的站牌还有几站呢?睡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凰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亚纪正在摇晃自己的肩膀。

“下车啦。”

亚纪的脸上带着笑容。凰介在座位上挺起上半身,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此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停止了原本的动作,为了不让脑海中的想法流失,他很慎重地回想……,从一开始,按部就班地回想……

“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凰介感觉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咦?可是,我们得下车了。”

“别担心,只是很简单的问题。”凰介问亚纪:“那天晚上……,惠阿姨过世的那天晚上,水城叔叔一直待在研究大楼吗?”

“嗯,就我所知,好像是这样。”

“他一次也没回家?”

“没有。”

“真的?”

凰介凝视着亚纪的眼睛。亚纪轻轻点点头。

“他没回家。”

一块块零碎的回忆片段在凰介的脑海中不停地旋转——深夜中听到的风扇运转声、消失的浅蓝色头带、洋一郎吃的浅蓝色药丸、威士忌瓶子底下的简短遗书、残留在惠手腕上的切割伤、亚纪的车祸……

以及……

“昨晚是不是有地震?”

没错,就是那句话。

“爸昨晚睡觉时……,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在摇晃。”

那根本不是地震。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凰介对亚纪说道:“今天晚上,我想到那栋研究大楼看一下,你能不能陪我?”

“研究大楼?今天晚上?”

亚纪诧异地望着凰介。

“对,今天晚上。明天你就要回家了吧?所以只有今晚可以一起去,只有今天晚上。”

凰介不想再当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决定以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

(三)水城亚纪

晚上八点,亚纪与凰介并肩,蹑手蹑脚地爬上研究大楼的楼梯。

“凰介,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骂的。”

“今天是星期六,除了警卫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不用担心。”

馆内一片漆黑、鸦雀无声,亚纪连身旁的凰介都看不清楚脸孔。刚才从研究大楼门口走进来时,他们看到警卫正拿着手电筒在走廊上巡视,除此之外确实没看见其他人影。

经过四楼,又爬上五楼,两人朝着顶楼前进。

“凰介,我们到顶楼做什么?为什么你不跟我说?”

“现在还不能说,对不起。”

凰介似乎不打算说理由。亚纪问了好几次,他只是回答:“想要确定一些事。”到底要确认什么事?亚纪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亚纪一边爬楼梯,一边将左手轻轻放在背着的小提包上。包包里放了两样东西,香水与小说,这两样都是惠相当珍爱的物品。虽然不清楚凰介带她上研究大楼屋顶的原因,但既然要去,干脆将惠喜爱的东西也一起带去,说不定在天国的她会很高兴。

“就是那扇门。”

听凰介这么一说,亚纪抬起头,看到楼梯尽头有一扇金属门。凰介先走到门前,转动门把。

“太好了……,门没锁。”

凰介将门打开,细长的夜色伴随着微风映入眼帘。毫无浓淡之分的透明天空,深处尽是多到难以置信的繁星。

“走吧。”

亚纪跟着凰介走出门外。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水泥地以及围在四周的斑驳护栏。在角落有一束小小鲜花,那就是惠跳下去的地点吧,不知道那束花是谁供奉的?

亚纪与凰介不约而同地朝着花束走去,走近一看,花束中有淡粉红色玫瑰与白色满天星。凰介探出栏杆外往下望。隔了一会儿,他喃喃说道:

“好高……”

亚纪从小提包中取出香水与小说,打算将它们放在花束旁边。

“那个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凰介在黑暗中凑近亚纪的手边。

“香水。这是我妈很珍惜的香水,平常总是放在枕边。我把它带来,我妈应该会很高兴。”

“香水……”

“啊,对了,听说这瓶香水是很久以前,你妈送给我妈的。在你很小的时候……”

“就是这个!”

凰介突然大喊,亚纪吓了一跳。

“什么?”

“这就是我拿的瓶子!出现在我眼前的影像中,我右手拿的那个方形瓶子!”

亚纪朝手上的香水瓶望了一眼,终于领悟了。

原来如此,凰介说的那个景象……,那个奇怪的景象……,那是……

“我知道了,是味道……,凰介,是味道!”

“味道?”

“我听我妈提过,你在两岁的时候,曾经把这瓶香水偷偷藏在自己的衬衫里。后来,不知情的阿姨把你抱到床上睡觉……”

凰介听着亚纪的说明,眼睛在镜片底下眨个不停。

“你在婴儿床上玩弄香水瓶,结果不小心把香水洒了一棉被。因为香味太浓烈,所以你就吓哭了……。从那之后,你只要看见这个瓶子就会哭。阿姨觉得不能再把这个瓶子放在家里,所以就把它送给了我妈。”

凰介还是无法理解亚纪说这番话的用意。

“我猜,你应该是闻到香水的气味,才又想起那段遗忘的记忆。听说,最能唤醒记忆的关键就是味道,那比视觉效果强多了,我妈曾经跟我这么说过。所以,她在阿姨过世时,也擦了这个香水。”

“擦了……香水……”

“我妈从来没用过这瓶香水,只是把它当成装饰品。阿姨过世的时候,我妈第一次使用它。她说,希望擦了这瓶香水,能够想起一些与阿姨之间的回忆。”

凰介“啊”的叫了一声。

“惠阿姨靠近我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气味,才让我想起从前的记忆?”

“应该是吧。在火葬场外面及马路上遇到她两次都是这样。而且,在我妈的守灵夜那天,我也擦了这瓶香水,虽然只擦了一点点。那天凰介在公园里不是说过吗?当我靠近你的时候,你又看见那个影像。”

“嗯,对啊。那一次我也看见了。”

“那一次也是因为香水。我那天不是说过吗?我感觉妈妈就在身边。”

说着,亚纪将左手放在胸口上。

“我会那么说,就是因为擦了妈妈最珍惜的香水。但我没有把这个理由告诉你,因为我怕一说出口,心里又会难过。”

“原来如此,因为我闻到那个味道,所以又看到那个影像……”

凰介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呢?那个影像实在太奇怪了。”

“我想……,影像中的人应该是叔叔与阿姨吧。”

两人的身体重叠,互相感受对方的爱。原本在婴儿床里睡觉的凰介醒来,看见了那一幕。后来,凰介开始玩弄手上的瓶子,一不小心打开了盖子,香水洒了出来。瞬间冲入鼻腔里的香味,浓烈得令凰介忍不住嚎啕大哭。因此在他心中留下了“瓶子里放着可怕东西”的印象。

“这么说来,那只是……我爸妈在做那种事的景象吗?”

“对啊。你眼前的柱子,应该是婴儿床的护栏吧。”

“婴儿床的护栏……,可是,那个男孩又是谁?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小男孩。”

“我想,那应该是你自己。镜子或窗户映照出你的脸。”

“可是,那个小男孩并没有被放在婴儿床里面,他的前面没有栏杆,我可以看到他的脸。”

亚纪想了一下,回想起那个西瓜的事。

——“那个西瓜真大呢。”“嗯,好圆。”

“凰介,我们在公园里聊到从超市买来的那个西瓜时,你不是说西瓜很圆吗?”

天外飞来的一句话,让凰介颇为诧异。

“对呀,因为真的很圆嘛。”

“可是,蔬果卖场里的西瓜,都是套在塑胶绳网里。”

“嗯,确实如此……”

说到一半,凰介愣住了,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我在大象下面发现一千元钞票时也是这样,虽然那张钞票有一半被埋在沙子里,我还是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出那是一千元钞票。”

“这么说来,呃,意思就是……”

“我想,网子、沙子这些东西都是好像有看见,其实没看见;好像存在,其实不存在的东西。”

没错,如果网子、沙子这些东西与西瓜、千元钞票具有同等的重要性,那么西瓜看起来应该像拼图那样一块一块的,千元钞票看起来应该也只有半张。但是,亚纪与凰介在超市看到西瓜时,都觉得西瓜是圆的;在公园发现一半被埋在沙子里的钞票时,不用拨开便知道那是一张完整的千元钞票。

“虽然看得见……,虽然存在……”

亚纪不确定凰介是否理解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运动会那天,校舍的窗户上不是挂着瓦楞纸板,上面写着一些字吗?你还记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我记得是……‘大家加油’(みんなガンバレ)。”

“没错,可是字上面的点掉了,所以实际上是‘みんなカンハレ’。”

“嗯,对啊。”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みんなガンバレ’,只因为字的点脱落了,才变成了不一样的字。”

这个道理也跟西瓜及千元钞票看不见的部分一样。“ガ”与“バ”虽然少了那些点,但大家会在心中补上。

“我明白了!”

凰介伸出双手在胸前一拍。

“那面镜子或窗户所映照出来的脸,其实前面还有婴儿床护栏,但是那个护栏在我脑海里被忽略了,所以我的记忆里只留下一张脸。”

“没错,一定是这样!”

困扰了凰介许久的谜团,答案竟是如此平凡无奇。奇妙的景象,原来只是相当平凡的日常景象。那个画面其实只是父亲与母亲在婴儿床前互相感受对方的爱意而已。

“太好了,这个谜终于解开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解开谜团,真是太幸运了。”

凰介开心地看着亚纪,镜片上映照出少许星光。

“果然,你的脑筋真好。”

在亚纪听来,凰介说这句话的语气与刚刚不太一样。

他说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特别含义?

为了不让凰介解读自己的表情,亚纪把身体转向栏杆的方向。

“那本书是什么?”

凰介用手扶着眼镜,凑近亚纪的手边。

“银河……铁……啊,《银河铁道之夜》。这本书我家也有,我妈好喜欢这本书呢,她最喜欢的就是其中的……”

“<夜鹰之星>,对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她就是在大学时代听阿姨推荐那篇故事,才买了这本书。”

“原来如此。”

凰介露出开心的表情说道:

“我妈以前常跟我说<夜鹰之星>的故事。大约一年前,我自己也读过了。夜鹰是一只经常被欺负的鸟,它希望自己能像星星一样发出光芒,所以朝天空飞去。”

“是啊,我也读过好几遍。可是说真的,我到现在还不太能理解这个故事的意义。我努力想了很久,还是不了解。夜鹰为了变成星星,向许多星星低头恳求……,但是没有一颗星星理它……”

最后,夜鹰终于用尽了全力,收起翅膀,往地面跌落。但是,就在离地面只剩下一尺的距离,夜鹰突然飞上天空,一直线地往上飞,飞得好远好远。夜鹰含着泪望向天空。“那是夜鹰的最后一刻”,故事如此写道。夜鹰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一团燃烧的美丽蓝光。

“从此,夜鹰之星不断地燃烧,永远地永远地燃烧着。”

“一直到现在,依然持续燃烧着。”

就这样,故事突然划下了句点。

夜鹰变成了星星。问题是,夜鹰是否真的获得了幸福?亚纪无法确定这一点,不管读了多少遍,还是无法确定。

“我的名字也是来自于夜鹰呢。”

凰介笑着对亚纪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你的名字?可是‘夜鹰’与‘凰介’有什么关系?”

“我妈认为夜鹰在故事最后变成了凤凰。夜鹰拼命祈祷,希望能够绽放光芒,最后神终于实现了它的愿望,但不是让它变成星星,而是让它变成更强壮、更威风的凤凰。”

“凤凰……”

亚纪过去从来没这么想过。

“对呀,所以我才叫凰介。凤凰是最伟大的鸟。”

凰介笑着说道。

“我妈的病越来越严重,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跟我说,不知道自己死后能不能变成凤凰。我想,她一定也变成凤凰了。”

亚纪避开了凰介的视线,望向天空,感觉胸中的鼓动越来越快速。

夜鹰变成了凤凰。因外形丑陋倍受冷嘲热讽的夜鹰,最后变成了鸟类之王。真的吗?那个故事的结局真的是这样吗?亚纪不知道。或许是,或许不是。

夜鹰变成凤凰了吗?

惠变成凤凰了吗?

是否获得了幸福?

“夜鹰……”

亚纪似乎听见惠的声音。惠正在问着亚纪,就在这个地方,双眼泛着泪光,惠向亚纪如此问道:

“夜鹰终于获得了幸福,对吧?”

亚纪第一次感到迷惘,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惠的问题,她不知道夜鹰是否获得了幸福。这么做,到底能不能让自己获得幸福?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请带我走吧,请带我到你身边。”

那时候,亚纪向星星如此喃喃自语,她希望这么做能体会夜鹰的心情。因为,夜鹰在向群星恳求时,嘴里不断重复的就是这句话。

但是,亚纪最后还是无法体会。

一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那时候……”

突然间,泪水潸然落下。

“那时候,我是不是也应该一起死?”

天上的繁星在亚纪的眼帘中同时变得模糊。

“跟妈妈一起,就这么……”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凰介以温和的口气打断了亚纪。

“亚纪……”

凰介有多久没叫出这个名字了?他胸中有一种既怀念又害羞的不可思议感觉。

“惠的遗书是亚纪写的,对吧?”

仰望星空的亚纪缓缓地点点头,眼中的星星宛如同时往更高的地方飘了上去。

“是我杀了我妈。”

(四)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亚纪与惠阿姨一起站在这里想要跳下去。”

凰介的声音非常温柔。

“是那样没错吧!”

亚纪依然望着星星,只有嘴唇开启,给予了回应。

“没错……,我们本来是要一起死的。我跟我妈把手绑在一起,本来想一起跳下去。”

那时候,亚纪的右手腕与惠的左手腕牢牢绑在一起。

“你们用来绑手腕的东西,就是运动会的浅蓝色头带,对吧!”

“那是出门前,我妈从更衣间的洗衣篮里拿出来的。我家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当做绳子,所以我妈便带着那条头带出门了。”

“惠阿姨和你用头带将手腕绑在一起,爬过这道栏杆。可是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你……”凰介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这样的说法令亚纪吃惊地望向他。

“凰介认为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亚纪,你那时候决定不寻死了,决定要活下去,所以你抓住了栏杆。我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真的。”

凰介将视线往下移,看着花束旁的栏杆。

“我来这里的理由,就是要来看看这个栏杆。我想确定这个顶楼边缘的栏杆,能不能让亚纪在另一只手还吊着一个成年女人的状态下紧紧抓住。而且,我也想确定从栏杆到顶楼边缘的距离会不会太长。”

“实际看过之后……,觉得如何?”

“我认为应该办得到。栏杆与顶楼边缘的距离只有四十公分,垂直的铁栏杆间隔也有三十公分宽。惠阿姨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如果你立刻转身,用左手臂勾住这条垂直的栏杆,你自己就不会掉下去。接下来,如果你将双脚穿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再勾住,至少在短时间之内,你可以稳住自己的身体。虽然右手臂吊着惠阿姨,但你的左手这时候是可以活动的。”

亚纪非常惊讶。凰介所描述的情况就跟她那一晚所做的举动一模一样。

“左手可以自由活动,能做什么呢?”

亚纪试探性地问道。

“例如……,从口袋中取出美工刀,将绑在惠阿姨手腕上的头带割断。”

“没错……”

果然,一切都被凰介看穿了。

亚纪在脑中回想,惠跳下去的瞬间,自己急忙转身抓住栏杆。绑住惠的头带将亚纪的右手臂剧烈往下拉扯,使得亚纪的手腕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亚纪感觉全身快被拖了下去,她的双脚赶紧从栏杆的缝隙间穿过,终于撑住了下坠的力道。于是,惠就这么与亚纪的手臂绑在一起,吊在屋顶边缘。亚纪死命以双脚勾住栏杆,转头往下一看,就在那一瞬间,亚纪与惠的视线相交了。那时候的惠……

“我妈的表情好温柔,她与地面之间空无一物,但是她的表情好温柔。”

亚纪试着想将惠拉上来,但是以她的力气根本办不到。仅靠一只左手悬垂在半空中的惠,也试着将右手往上伸,但无论如何,她的手指就是碰不到顶楼边缘。

“割断它。”

惠颤抖着说道。

“快一点。”

亚纪慌忙从口袋中掏出美工刀,将刀锋抵在惠手腕上的绑结处。

美工刀往横向一滑,那一瞬间,亚纪突然觉得右臂变轻了。惠的身体沿着黑暗的研究大楼墙壁落下,变得越来越小。亚纪闭上了眼。接着,钝重声撼动了她的鼓膜,她慢慢张开眼睛,惠的身体在遥远的下方,漆黑的水泥地上,一动也不动。

“惠阿姨左手腕上的切割伤,其实是亚纪在割头带时造成的。”

“应该是吧,那时候我很慌张,没什么印象了。”

“亚纪,你的右手臂……”

凰介望向亚纪的右臂。

“那个骨折不是车祸造成的,而是吊着惠阿姨的时候折断的,可是你一直隐瞒着这件事。隔天,我爸去你家的时候,你忍受骨折的疼痛,一直坐在沙发上。所以我爸想摸你的手时,才会被你甩开。”

没错,亚纪当时急忙以左手甩开洋一郎的手。那时候的亚纪强忍着无比的疼痛,似乎只要有一点点冲击力,就会让整个身体碎掉。她的右手臂在长袖上衣底下早已肿胀成紫色。心脏每跳动一次,痛觉神经便发出一次无声的哀嚎。

“后来,你再也无法忍受右臂的疼痛,明知一定得到医院治疗才行,所以你想到一个办法,只要让大家认为你的右臂是现在才折断的就行了。”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亚纪不能请求父亲带她去医院,因为如果这么做,就必须向父亲说明骨折的原因。亚纪对父亲的说词是,自己从前一天中午就一直待在家中,所以根本无法把骨折原因老实说出来。

“所以,你跑到公寓楼下的马路上。为了不让自己受到额外的伤害,你找了一辆车速很慢的车子,故意跑出去让车撞,这样就可以把手臂骨折推给车祸。”

凰介的表情变得哀伤。

“亚纪,你在公园里跟我聊到车祸时,你说当时想把自己撞死。但是,如果你真的想死,为什么不从家里的窗户跳下去呢?亚纪家在十楼,跳楼自杀明明实际得多。可见得你那时候说谎,其实你……”

“我没有说谎。”

亚纪忍不住打断了凰介。

“是真的,当时我真的想死。一开始,就像凰介说的那样,为了要去医院,我打算故意去撞车。可是当我来到公寓楼下,站在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时,忽然觉得真的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妈妈也死了……,所有事情都让我感到厌恶……害怕……。最后,我什么也没想,眼睛一闭就冲到马路中央。”

但是很偶然的,撞到亚纪的是一辆车速很慢的车子,她除了头部撞到车体时造成了脑震荡,并没有受到其他严重的伤害。在医院检查之后,除了右臂骨折之外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原来如此。你没说谎……”

凰介满怀歉意地低下头,亚纪轻拍他的肩,说道:

“对不起,你继续说吧。”

这感觉真奇妙。亚纪为什么要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呢?说不定在亚纪心中,早就想让某人知道一切,想让某人理解自己。

凰介抬起头来,乖乖地照着亚纪的话做,继续说道:

“惠阿姨从这个顶楼掉下去之后,你一个人回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想找一个人商量,但你没找水城叔叔。你知道水城叔叔那时候正在大楼里工作,但你完全不想向他求助,因为……他在家里总是不理你?”

“对……,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依赖我爸。那时候发生了太多事,我的脑筋一片混乱,但只有这一点我很清楚,绝对不能找他商量这件事。”

惠掉下去以后,亚纪坐在顶楼好一阵子,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依然缠在右臂上的头带。最后,她终于站起来。此时,她听见脚下传来硬物碰撞声,原来是美工刀掉在地上。亚纪并没有将美工刀捡起来,因为一旦放了手,这把美工刀突然让她觉得好可怕,根本不敢再碰触。亚纪远离了顶楼,走下楼梯,走出研究大楼,回到了家。她不停地烦恼,怎么办?怎么办?该联络谁才好?不想依靠爸爸,但又不敢打电话报警。

“后来,亚纪终于想到了商量对象,那就是我爸。”

凰介没说错。

“能够商量这件事的大人,就只有叔叔而已。”

“那时候你没打我家的电话,是不希望我知道这件事?”

亚纪老实地点点头。

“我不想让凰介知道这件事,不想让你知道我曾经想死,不想让你知道理由,也不想让你知道我割断了绑在妈妈手上的头带……”

“所以,在我十点上床之后,你来到我家,你很清楚我都在那个时间睡觉。”

没错,亚纪很清楚。平常在与凰介聊到电视节目时,凰介对于晚上十点以后的节目,总是接不上话,他的理由都是“那时候已经睡了”。

“同样的道理,你不能按我家的电铃是怕吵醒我。两年前,我妈担心我爸的病再度复发,所以把我家的备份钥匙交给了水城叔叔。你出门时带了那把钥匙,用它打开我家大门,走进了我家。你想在不吵醒我的情况下,与我爸偷偷商量这件事。但是那天晚上,我爸已经睡了。”

亚纪接口说道:

“我打开大门走进去,发现你家的灯都关了,我愣了一下,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叔叔这么早就睡了。”

“你走进我爸的寝室,摇动他的身体,想将他摇醒。好像我们白天从大学附属医院回家时,你在巴士上想把我摇醒那样。”

“啊……”

亚纪不禁叫了出来。当时,巴士即将抵达两人该下车的那一站,亚纪摇了摇凰介的肩膀,但凰介醒来时,似乎不太对劲,他的视线投向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宛如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原来如此,你在那时候就已经想通了。”

凰介凝视着亚纪,点点头。

“当你摇我的肩膀时,我还以为有地震。这让我想起来,惠阿姨过世的隔天早上,我爸曾经问我,昨晚是不是有地震。一定是因为他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摇他。”

“可是,叔叔那时候为什么没醒?我摇了好几次呢。”

“自从我妈过世以后,我爸每天都睡不着,所以他睡前都会吃安眠药,一定是因为药效发作才没醒来。”

“原来如此……”

谜底终于揭晓。当时洋一郎为何没醒,一直令亚纪百思不解。当然,亚纪在摇动他时,心中依然迷惘,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说出来,所以没有使出很大的力气,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就算轻轻摇晃,普通人也会醒来,亚纪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爸一直不醒,你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你决定把一切……”

说到这里,凰介支支吾吾了起来。亚纪等了片刻,发现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于是接口说道:

“我决定把一切当成秘密。包括我和我妈曾经一起到研究大楼的顶楼,我们曾经用头带将手臂绑起来,后来我割断头带让我妈掉到楼下,还有……”

这次,换亚纪支支吾吾了起来,但事到如今,隐瞒也无济于事了。

“我们自杀的真正理由,以及写这个理由的遗书。”

沉默了片刻,凰介再度开口了。

“果然,惠阿姨的遗书确实存在。”

“对,那天晚上出门前,我妈亲笔写下遗书。那封遗书现在还放在我的房间里。”

连亚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份写在便条纸上的遗书,是否应该永远戴着它?或者将它偷偷丢掉?

“我叫不醒叔叔,所以用他的电脑写了一封假遗书,看起来像是妈妈写的,而且是让大家看了以后会认为妈妈打算一个人自杀的遗书。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最后,我写的是真正遗书里的开头一小段。”

“彻,我累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这就是惠的亲笔遗书的开头部分。

“我在打电脑的时候,好担心叔叔突然醒来或是凰介被我吵醒。印表机在列印的时候,那声音比我想象中还大,我真的好害怕。”

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镭射印表机发出巨大的风扇运转声,将列印纸排出来。亚纪不禁吓得全身僵硬。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令人双脚发软。

“可是,为什么你连这件事也知道?我偷偷使用叔叔的电脑,这件事应该……”

“因为我发现亚纪有一个疏忽。”

凰介的表情带着莫名的哀伤。

“当你列印完毕,将文书档关闭的时候,荧幕上应该会出现‘是否要储存’的讯息。那时候,你一不小心按下了Enter键,于是档案就被储存在电脑里了。不久前,我在写作文作业时也犯过同样的毛病。关闭档案时画面上似乎出现什么,但我看也不看便按下Enter键,于是,档案就被储存在‘My Document’里。”

“但是,我马上就发现了,后来赶紧打开‘My Document’,将里面的遗书档案删除。”

“就算选择了‘删除’,档案也不会从电脑中消失,只是被移进桌面上的‘资源回收筒’里。”

亚纪吃了一惊,回想起来,学校的电脑课确实有教到这件事。

“当时,亚纪一定很慌张。如果是平常的你,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凰介……,你看到了那个遗书档案?”

“嗯,我看到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爸写的,真是吓死我了。”

朋友的母亲在自杀前所写的遗书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父亲的电脑里,任谁都会惊愕。

“后来,亚纪还在我家偷东西。”

“偷东西?”

“你偷拿我的头带,对吧?”

凰介似乎是故意用“偷东西”、“偷拿”这类平常生活常见的字眼,或许希望借由这样的说法,让亚纪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对,我偷拿了。因为我的头带已经断了。当然,头带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把断掉的头带丢掉,再去跟老师道歉就行了。但是如果有人将我把头带弄丢与我妈自杀这件事联想在一起的话……”

“说不定会被看穿。”

“对啊,所以我偷了你的头带。一开始,我看了更衣间的洗衣篮,但头带不在里面。我想会不会在洗衣机里,打开洗衣机的盖子一看,果然在里面。”

“那天,我忘记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了。”

凰介展颜一笑的瞬间,温暖的夜风也在屋顶上轻拂而过。亚纪的裙摆微微飘动,刘海温柔地抚着她的额头。

“亚纪,你为什么在我家写遗书?”凰介问道:“我爸跟我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不是吗?在你家写不是安心多了?”

“因为我怕警察会调查我写的那封遗书。”

或许是因为说明得不够清楚,凰介露出发愣的表情。亚纪补充说道:

“我担心警察在调查过那封列印的遗书后,查出那是用哪一种电脑、哪一台印表机所写的。如果被警察查出是用我家的机器写的,警察可能会详细调查我家的电脑和印表机。如此一来,可能会找到那封遗书是在我妈死掉之后才被写出来的证据。如果找到这样的证据,他们就知道遗书是我写的,因为那段时间只有我在家。”

现在回头来看,这些都成了无谓的担忧。水城在威士忌瓶子底下发现遗书后,根本没将它交给警察。但对于当时的亚纪来说,她根本无法预测情况会怎么发展,也不能肯定警察会不会展开调查。就连警察是否有办法从一封遗书中查出这是哪一台电脑写的、哪一台印表机列印的,她也是不得而知。

“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不在家里写遗书,我想用警察绝对不会调查的电脑和印表机。最后,我借用了叔叔的机器。”

亚纪说完之后就闭口不语。凰介再次露出与刚刚相同的表情,愣愣地看着亚纪。

最后,凰介眯眼笑了。

“果然,你的脑筋真好。”

又起风了。或许是凰介的笑容带来了微风,亚纪心想。

(五)我茂凰介

夜风渐止,研究大楼的顶楼再度恢复宁静。偶然间,凰介仰望天空,初夏的夜空缀满了多得惊人的繁星,看起来与咲枝珍爱的那本小说封面有若干相似。

凰介还有三个疑点想不通,但不知为何,总是无法对亚纪问出口。一直到刚才,他与亚纪对谈时总是尽量避开。

“亚纪……”

无论如何,事情总要水落石出。凰介虽然无法预期这次的情况将会如何发展,但他没有自信在关键处依旧像一团迷雾的状态下,自己还能毫不介意地过日子。

“你能不能告诉我三件事?”

一瞬之间,亚纪的双唇紧闭,心中似乎已有了觉悟。

“好啊……”

想必亚纪已猜到凰介要问什么了。

“第一点,你跟惠阿姨到这里来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带着美工刀?第二点,为什么顶楼中央会有血迹残留?还有……,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们想自杀?”

亚纪将下巴微微一缩,宛如接下凰介的三个问题。

“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一个?”

她的意思是说,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归结到同一件事吗?凰介默默地等待她的双唇再次开启。

“我不是说过吗?运动会那天,我又想起以前被欺负的事。你认为……我为什么会想起来?”

突然被问了这样的问题,凰介显得手足无措。

“因为那一天,亚纪又被……,差点又被做了同样的事?”

亚纪确实说过,有时候被遗忘的记忆中所看过的东西,如果在现实中再度出现,那个被遗忘的记忆就会浮现。在运动会那天,亚纪或许也发生了相同的状况,她虽然没把话说得很清楚,但在凰介听来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的,凰介。”

亚纪微微眯起了眼说道:

“不是被做了相同的事情,而是看见了相同的东西。”

“嗯,所以……”

“你知道月经吗?”

突然冒出的一句话,令凰介愣了一下。

“呃,我知道……”

“那一天,我第一次月经来了。早上,我感觉身体很沉重,等到运动会前半场结束,我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凰介不禁害羞地低下头。但是,亚纪并没有移开视线。凰介可以感受到在视野上方,亚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跟保健室老师谈过之后,老师告诉我这是月经,又给了我一块卫生棉,我带着那个东西走进厕所里。然后,突然就……”

亚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措词。凰介可以感觉得到,她很努力想要解释。

“突然就……想起来了。我看到鲜血从双腿之间流出来,想起以前曾经遇到的事,那些原本已经忘记的事。好清晰,感觉好像正在发生的事,当初的景象重新浮现在我眼前,我好害怕、好难过。”

亚纪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缓缓吐气时,身体还在激烈地颤抖。凰介低头看着漆黑的水泥地,感觉胸口似乎有一把火在燃烧。好想杀了那个欺负亚纪的家伙,那个令亚纪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名字的男人。

“我有一种不想再活下去的感觉。其实从两年前,我爸不跟我说话之后,在我内心深处就一直有想要逃走的念头。待在一个沉默的家真的很痛苦……,看着爸妈默默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好难过……。只不过,我一直以为情况迟早会好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相信总有一天,绝对可以恢复原本的生活。因为这样的想法,我撑了下来。在学校,我也能维持正常表现。但是,当我想起以前遇到的那些事……,就再也没办法承受了。”

亚纪闭起了嘴。凰介抬起头问道:

“所以……你买了一把美工刀?”

亚纪并没有否认。

“亚纪,你买了美工刀,打算在家里自杀?”

“对,我想自杀,我想割腕自杀。但是我很害怕,不敢真的做。”

亚纪将左手举到胸口,凝视着手腕的部位。

“有好几次,我将美工刀抵在这个地方……,但我就是没办法割下去。我好想听妈妈的声音,好想求她救我。我打电话给她,但都没有打通。”

“亚纪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爸不是有送冰棒过去吗?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爸商量?我爸一定会帮你的。”

亚纪摇摇头。

“叔叔确实拿着冰棒来找我,但是他看到我丢在地板上的卫生棉,表情变得很尴尬,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原来如此……”

说完这句话之后,凰介突然想到一件事。

“亚纪,你不想见我爸的原因该不会就是……”

“因为我觉得很丢脸,被一直很疼我的叔叔发现我月经来了……”

难怪亚纪不想到凰介家,凰介这下子终于懂了。当然,凰介是男生,无法完全理解亚纪的心情,但或多或少也稍微可以体会。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妈回来了。她似乎去找田地老师商量家里的事,所以回来得比较晚。她打开玄关大门时,我急忙把美工刀藏在口袋里。所以我们来这里的时候,美工刀也还在我的口袋里。”

“原来如此……,后来惠阿姨死了,你把美工刀丢在这里就回去了。警察在现场看到美工刀和血迹,还以为惠阿姨在跳楼前曾经割腕……”

等等,不对。

“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惠阿姨的血迹呢?”

“那不是我妈的血。”

亚纪简短地回答,凰介立刻恍然大悟。想来应该在惠坠楼以后,亚纪曾经在顶楼上呆坐了好一阵子,所以经血偶然间沾在水泥地上。

“其实也没流那么多血……,说不定是因为我用脚勾住栏杆时,裤子里垫的那个东西有一点歪了,我又用肚子使力,所以血才会流出来沾在地面上,结果警察搞错了。而且,那天晚上不是下了一点雨吗?血迹因为雨水变得有点模糊,或许也有点关系。”

隔天早上,空气中确实带着下过雨的湿气。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妈回到家……,我把所有想起来的事情都跟她说了。我妈哭得很伤心,哭得像个小孩子。我也哭了,我跟她就一直哭个不停。”

“所以……你们决定一起自杀?”

“对,一开始是妈妈提议的。自从凰介的妈妈过世之后,她的情绪就一直不稳,后来又听了我说的那些事……,妈妈跟我说,这个家、这个世界,大家都不对劲了,大家都疯了,这样的世界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我也认同她的想法,所以没有反对她的提议。那时候,我把一切都交给她处理。我妈在便条纸上写下遗书,我在旁边愣愣地看着。我妈把遗书写完之后就放在桌上,带着那条头带跟我一起出门了。我妈选择在这里自杀,一定是为了向那些把我们逼死的人报复。其中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

亚纪凝视着凰介的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人。亚纪并不打算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那一定是个男人的名字,是那个对亚纪做了那种事的男人。

“凰介最好还是别知道。”

凰介不懂,亚纪为什么不想把名字说出来?

“刚才我在这里跟凰介说这些事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

亚纪突然将视线从凰介身上移开,如此说道。

“我为什么那时候不想死,只想继续活下去,我现在明白了。还有,我妈问我‘夜鹰终于获得了幸福,对吧?’时,为什么我会那么迷惘,我现在也明白了。”

凰介不懂亚纪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凰介,你妈认为夜鹰变成了凤凰,终于获得了幸福,但我不这么想,我认为夜鹰根本不幸福,受到大家嘲笑,不断地被欺负,就算飞上了天空又如何……”

“什么意思?”

“我好恨,我不想在嘲笑声中死去。”

“亚纪……”

“只有我死掉,欺负我的人依然活着,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就算我一定要死,也得先……”

亚纪转头望着凰介说:

“杀了田地老师。”

凰介茫然地看着亚纪。为什么会从她口中说出田地这个名字?有好一会儿,凰介无法理解个中道理。五秒钟、十秒钟过去了,凰介终于能够解读亚纪的话中含义,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亚纪,难道……”

“凰介,你非常信赖田地老师,连你爸的病也交给田地老师治疗。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遭到背叛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

“可是,田地老师怎么可能……”

“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田地老师来我家。当时,我爸妈都去上班。一开始,他只是跟我聊天,但是后来,他开始摸我的身体……,我想要抵抗,却被他用力压住……”

亚纪紧紧闭上双眼。

“结束之后,田地老师跟我说,就算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他还说这件事是我的错,如果被别人知道的话,我会受到处罚……,我好害怕,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人。升上三年级没多久,田地老师又来我家,而且,又对我做了一样的事。”

亚纪浑身颤抖。在黑夜中,她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娇小,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在颤抖中消失。她的双唇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传进凰介的耳中。“好想杀了他。”

“可是……,亚纪,不能这么做,不能杀人。忘掉田地老师的事,好好活下去吧。那天晚上,亚纪既然活下来,就应该好好珍惜生命。”

“其实我也这么想。我想忘记被欺负的事。所以,上一次才会邀你去大象公园。自从我在那个公园里差点被陌生男人欺负以后,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了。我以为再去那里,说不定能让我变回以前的自己,或许可以回到当初差点被男人骗进厕所,却还是不懂那代表着什么意义的状态。”

凰介终于理解亚纪当时去公园的理由了。

“是啊,亚纪,就像这样,把一切都忘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下次我们再到那个公园去吧。”

但亚纪缓缓地摇摇头。

“凰介,我今天终于知道,不可能。”

“今天……?”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凰介,你昨晚不是跟我说,田地老师叫你跟我去医院找他吗?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只是向你说明叔叔的病情,为什么叫我也一起去?”

没错……,当初确实觉得有点奇怪。

“后来你告诉我,你走进诊疗室时,叔叔正好在别层楼接受健康检查。明明约好十点见面,为什么偏偏要让叔叔在那个时间做健康检查?我想,田地老师一定是希望你一个人去见叔叔,然后把我留在诊疗室里。他又打算对我乱来了。”

凰介绞尽脑汁反驳:

“亚纪,那可能只是巧合。说不定只是我爸接受健康检查的时间碰巧与我们约好的时间相撞……”

不,等等。

“咦?田地老师也来了?”

当时,正在把血压计的臂带卷在洋一郎手臂上的年轻女看护师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你不是说要让小朋友自己过来吗?”

亚纪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忘记。谁知到田地老师什么时候又会跑来找我呢?”

“既然如此,亚纪,不如这样吧。我们找一个人商量,把这些事情全部说出来……”

就在此时。

他们听见一阵脚步声,一阵步履缓慢的脚步声。两人对看了一眼,下一瞬间,凰介拉着亚纪的手,离开了栏杆旁。

“躲起来!”

凰介环顾四周,发现阁楼间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具方形机器,躲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在上楼,大概是警卫吧。凰介偷偷从机器旁边探出头来,等着对方现身。亚纪也紧贴着凰介的背,伸长脖子看着阁楼方向。听得到凰介发出慌乱的呼吸声。

终于,阁楼间的门从里侧被拉开。

现身的竟然是穿着白袍的田地。

凰介屏住呼吸。他感觉得出来,紧贴在背后的亚纪也紧张得浑身僵硬。

为什么田地会来这里?凰介的思绪乱成了一团。田地为何在这个时间来到惠自杀的地点?只见田地站在门口处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出阁楼间,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一束花上,他笔直地朝着惠跳楼的位置走过去,走到栏杆旁,探出上半身往楼下张望。

凰介感觉亚纪在他背后的触感忽然消失了。一时之间,凰介无法理解那代表着什么。

接着,亚纪出现在凰介的视野角落。她没穿鞋,蹑手蹑脚地一步步朝着田地走去。田地依然站在栏杆旁望着楼下。凰介的心跳声大得好像有人正在猛烈踏地,吸进肺里的空气完全吐不出来。凰介的内心在呐喊。不行!别这么做,不行!

就在凰介从机器后面飞奔而出的时候,亚纪也起跑了。亚纪只穿着袜子的双脚蹬在地面上,将吊挂的右手臂紧紧夹在胸前,朝着田地笔直狂奔而去。

“亚纪!”

当凰介发出叫声时,已经太迟了。亚纪娇小的肩膀已经撞向田地的后背,田地发出极短的尖叫声,身体翻了一圈,朝栏杆的另一边坠落。此时,亚纪也“啊”的发出惊呼,身体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片般,朝着栏杆飞去。

“亚纪!”

凰介飞奔上前,看到亚纪趴在水泥地上,左手臂被田地抓着,双脚紧紧勾住栏杆。田地整个人从顶楼边缘垂挂而下,身体在半空中左右摇摆,正以惊恐不已的眼神望着亚纪。忽然间,田地的身体下降了数公分,亚纪的身体也同时朝顶楼边缘滑动了相同距离。凰介慌张地抓住她的身体。

“凰介,不行!”

亚纪大喊。

“这样做,你也会掉下去!我死了没关系,你绝对不能死!”

“我们……”

不知为何,凰介耳边似乎响起了洋一郎的声音。

“我们只要等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再伸出援手就行了。”

凰介不想再当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一定要靠自己的意志做出行动,虽然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正不正确,但凰介心里明白,一定要靠自己的意志守护某个人。

“都是因为你……”

凰介趴在地上,一面以全身的重量支撑亚纪的身体,一面慢慢让自己从栏杆的缝隙之间钻过。他要保护亚纪,他无法原谅田地。

“都是因为你……”

凰介用力举起右拳。田地的双眼睁得极大,凝视着凰介。他的瞳孔微微颤抖,双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凰介看准了田地抓着亚纪左手臂的双手,用力挥拳。但是,凰介的拳头完全没碰到田地的手,因为旁边伸出了另一只手,抓住了凰介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后拉扯。那只手将凰介整个人推倒在后方的水泥地上。下一瞬间,又化成一只强而有力的拳头,以猛烈的速度捶击。拳头的目标,是田地的双手,田地发出宛如小动物被踩死前的极短叫声,接着就这么消失了,然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撼了凰介的鼓膜。

凰介跌坐在水泥地上,两排牙齿不停地打颤,四肢完全失去了知觉。亚纪放开了栏杆,慢慢地站起来。在一旁撑着她的人,竟然是洋一郎。

“爸爸……”

凰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洋一郎走去。洋一郎将手绕过凰介背后,紧紧抱住他。接着,洋一郎又转头望向亚纪,温柔地说:“好好活下去……”

(六)我茂洋一郎

原野房江姨姐惠鉴:

我恳切希望这封信不会送到姨姐手上。

如果姨姐收到这封信,表示我现在应该在拘留所。我的罪名是杀害一个名叫田地宗平的精神科医生,而这也是我正准备要做的事。做了这件事之后,警方在搜查过程中或许会对我起疑,所以我决定先写下这封信,如果我被警察逮捕了,我会把这封信委托给某人,请他代我寄出。

这封信的主旨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希望姨姐能代我照顾凰介,直到我再度回归社会之日为止。这段期间绝对不会太长,我估计应该只有几年,短的话甚至不到一年,理由请见我后面的说明。

接下来我想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希望借由详实的描述,取得姨姐的认同与体谅。

我决定杀害田地这个男人,起因于咲枝在病床上对我做的一次表白。由于癌症的侵袭,咲枝已在前几天离开人世,但她在临走前对我坦诚一件事。咲枝告诉我,田地曾经在那间病房里想强行与她发生性关系,而她最后答应了他。

当时的咲枝已经病入膏肓,没有人知道她还能活几个星期。在某天傍晚,田地来到她的病房,以可怕的言词威胁她。他说:如果你不献身,你丈夫就会失去工作;就算你丈夫换了其他工作,我也会将他过去的病历泄漏给新的公司。

相信姨姐也很清楚,我能在目前的职场担任清洁员,全是靠了田地的关系。三年前,田地治好我的心病,并透过关系让我获得这份工作。

咲枝答应了他。除了田地口中说出的那些威胁,为了减缓痛楚而施打的吗啡所带来的幸福感以及精神错乱,想必也是令咲枝屈服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些肯定也在田地的算计之内。

在临死的病榻上,咲枝将身体交给了田地。

在兽行的过程中,没有人走进病房。想必是田地找了某些借口。禁止主治医师及看护师进入病房。对长年任职于大学附属医院的田地来说,这不是件难事。

早在咲枝念大学时,田地便对她抱持着一种特殊感情,我早已隐约察觉。当他得知咲枝的寿命仅存无几时,或许认为这是一逞多年来欲望的最后时机。

听完了咲枝的表白,我对田地这个人所产生的恨意强烈到连我自己也不敢置信。恨意并非由内心涌出,恨意也不会支配内心,当恨意产生时,整个内心都化成了这股唯一的情绪。就在那一瞬间,我深深理解恨意的根源以及它的极限。

田地这个男人在性欲方面的需求异于常人。这一点,我在大学时期便已略有所感。我想,这或许起因于他的幼年生活。他的双亲在他年幼时便因伤害事件而离婚,所以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从未见过因爱情而结合的男女。在一般家庭中,孩子看着父母互敬互爱、互相扶持的模样,长大以后也会无意识地追求相同的相处模式。但如果在成长过程中感受不到双亲之爱的小孩,往往无法理解男女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他将无法理解性行为与爱情有什么关联,有时甚至不讲性行为的对象视为人。我认为田地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但是,田地双亲的伤害事件并不能成为替他脱罪的借口。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认为他需要负起责任,他的罪孽极为深重。

所以,我决定让他以死来赎罪。

我已经想好杀害他的方法了。不知道姨姐是否清楚,我以前就读的相模医科大学,校园里有一栋五层楼高的研究大楼。过几天,我打算偷偷将田地叫到研究大楼的顶楼,那里是咲枝的好友前一阵子跳楼自杀的地点。我会在她当初跳楼的位置放一束花。来到旧识者跳楼的地点,看到栏杆旁放着一束花,总会想站在那里往楼下看,这是人之常情,田地肯定也会这么做。我打算趁那一瞬间,从背后将他推下去。前几天我先到顶楼探勘过了,那里有空调的室外机,刚好适合藏身。我只要躲在那个机器后面,算好时机从后面接近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只要没留下任何证据,田地应该会被判定为自杀。

如果我的犯行露出马脚,当然会被警察带走,闯进拘留所。但是,就算我进了拘留所,想必也不会受到审判。为了以防万一,我又加了一道安全措施。这一阵子,我一直在演一场戏;一场当年的统合失调症再度发病的戏。

田地的诊疗室中有我的病历资料,上面清楚记载着我的“病症”。田地是精神医学界的权威。我被逮捕以后,负责鉴定精神状态的医师在撰写诊断书时势必会参考田地的病历资料。而且我的老友水城彻及竹内绘美在面对负责鉴定的医师时,也会为我的“病症”作证。这阵子,我连在他们面前也在演戏。此外,如果警察搜索我的房间,将会发现我所撰写的一份报告。我会将这份报告放在桌上,好让搜查人员轻易发现。这份报告也能再次证明我的“病症”。

过去,尝试伪装成精神病患来逃避罪责的人往往会犯下一些错误,其中最典型的错误有两点,第一点是把病症演得太夸张,第二点是只有在精神科医生面前才演戏。为了避免这样的失误,我对两位老友,甚至对凰介,都适度地展现“病症”。我相信,这些顾虑能为我带来一个好的结果。

对人生感到后悔、自责、逃避、妄想、精神分裂、投影、影子……,田地在撰写病历资料时,想必用了这些字眼来断定我的“病症”。为了逃避现实,我心中产生了妄想,认为自己是个精神科医生,并否认自己有这样的妄想,还把否认的部分投射在好友水城身上,把他当成了影子……,田地的诊断结果,想必就是这样的内容吧。但我并没有将影子投射在水城身上,而是将影子投射在我身上。

让田地相信我再度发病并不困难,因为田地在十六年前曾经经历过一件令他相当后悔的事件。一个他认为已经完全康复的病患在出院后犯下了杀人罪。自从那起事件之后,田地便活在后悔中。从病患的精神状态中找出“正常”部分的这个环节,他变得太过于谨慎。如果没有十六年前的那起事件,或许我今天的演技会被他一眼看穿,毕竟他拥有长年的精神科医师临床经验。

在临死之前,如果田地看到是我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那一瞬间应该会理解我的所有把戏吧,而且他知道自己是在我的嘲笑声中死去的。一个兼具资历及权威的老练精神科医师竟然被一个清洁员骗得团团转。我相信他从研究大楼屋顶跌落到地面的这一瞬间,心中所产生的愤怒与羞愧,多少可以告慰咲枝的在天之灵。

正写这封信的我,身旁放着孟克的《呐喊》这幅画。办完了咲枝的丧事之后,为了坚定向田地复仇的决心,我买了这幅画挂在墙上。不知道姨姐是否看过?一个男人张大了眼睛和嘴巴,正在高声呐喊。男人的头上是一片红色天空,天空的角落写着一串极小的文字:

只有疯子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如今依然没有人知道这串奇妙的文字到底是出自孟克本人之手,亦或他人的恶作剧。

我每天晚上都盯着这幅画,把这串细小的文字深深烙印在眼底,誓言执行我的计划。我一定会成功,成为一个“疯子”,描绘出我自己的一幅画。

我在这封信的开头便已表明,如果我的犯行露出了马脚,被送进拘留所,希望姨姐能够代为照顾凰介。不过,我还要再次强调,这段期间绝对不会太长。

以日本的现况来看,过去经判定患有精神疾病的杀人凶手只有百分之十五接受法庭审判,将近百分之八十五获得了不起诉处分,根本连法庭也不用踏进一步。本来判决犯人是否具有责任能力应该是法官的工作,但因为检察官没有起诉凶手,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谓法官的判决。可笑的是,这些检察官绝大部分并不具备精神医学的知识。

患有精神疾病,获得不起诉处分的杀人凶手会被送进各医院的精神科接受治疗。但由于精神科医师、看护师及病床的不足,这些人的住院期间都不长,很多病患不到一年就出院了。出院之后的病患在未来的人生中将永远从监视中获得解放,因为日本对于出院后的病患根本根本没有设立任何追踪观察的机制。

如何解读这些事实,每个人的看法并不同。事实上,精神病患的犯罪比例要比正常人的犯罪比例低得多,因此我没有将日本的现状提出来大加挞伐。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些情报是相当有利的。

责任医师田地一死,一定会有其他医师接手治疗我。短时间之内,我会在那个医师面前继续演戏。等到田地的死顺利被判定为自杀之后,我就会展现“治疗”的成果,变回一个“正常”的人。

请不要将这封信的内容告诉凰介。即使我杀害田地的举动露出了马脚,被迫要将这封信寄给姨姐,等我出院之后是否该将所有真相告知凰介,我现在依然无法作出决定。

执行这样的计划,我并不奢求能够免于非难,但我希望您能够体谅,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够将这股令人发狂的恨意深藏在心底,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最后,请容我再祈祷一次。

希望这封信不会送到姨姐手上。

我茂洋一郎 敬上

五月十八日星期四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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