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翻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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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文学革命家的供状
泰戈尔 讲
徐志摩 译
我的朋友们,我们来外邦作客的,只能在当地人自然流露的情感里寻求乡土的安慰,但也只他们的内心有盈余时,作客的方有分润的希冀。有的自身先已穷苦,他们便不能开放他们的心府与家门,款待远来的过客。只有人情富有的国民才能有大量的殷勤。
在一座古旧的森林里,林木终古的滋长,花叶相继的鲜妍,那地下的泥土也跟着益发的膏腴与深厚与丰饶。你们这古旧的文明也富厚了心灵的土质,他的绵延的人道的栽培使从这地土里滋长的一草与一木,都涵有活泼的生机。就为是近人情,就为是有充实的生活,你们的文明才能有这样的寿命。有的文明也曾产生过他们的智慧与理想与艺术的收成,但他们不曾持久,只有一度的荣华,便变成荒芜。但是你们的,为的是土地的深厚,还是培养着这生命的大树,摇曳着和蔼的青荫,结着鲜甜的果实,便是远来的行旅也有仰庇与解渴的快乐。这是使我做客的深深的铭感,我因此也深信你们的文学与其他表现的艺术亦必亲切的感受这一点可贵的人道的精神。因为表现一民族个性最准则的与最高的方式只是社会自身,生活自身,我已经从你们的生活的杯里尝味一种异样的芳酿,饮啜了不朽的人情。为此我们远来的游客在这古文明的旧邦不但没有生疏的感想,竟然寻到了乡土的欢欣。
今天下午我在报上看见一篇文章,说你们的特性只是近人情。我也很相信,我方才知道今晚同座的不少诗人与文学家,都是我同行的劲敌,但是他们不但没有嫉忌的痕迹,并且一致的给我这样诚挚的欢迎。这不是你们富有人情的一个铁证?我并不懂得你们的文学,我没有那样的学问,但是单就我念过少数英译的中国诗选,已经够我醉心。我盼望以后有机会仔细的品评。你们的文学有一种特异的品性,纯粹中国的,我从不曾在第二种文学里得到相类的经验与印象。但是我知道你们都比我懂的多,用不着我来讲你们的文学。我今晚只想把我自己国里文学界的情形约略讲给你们听。方才我听说你们的文学受一种固定的形式的拘束,严格的章法妨碍表现的自由,因此缺乏生命的跳动,我们的文学早年也有同样的情形。但是在我们,古梵文文学的影响只限于知识阶级,在平民文学里并没有多大的势力。我们古代的通俗文学,现在都已遗失了。但是我们相信当初一定有方言的文学,而且曾经给当年的诗人不少的灵感,因为我们在古文学里看得出这平行水流的暗示,文言的与方言的文学同时在先民的心怀里流出。但是因为方言继续的改变,又没有准确的记载,当初方言的文学都只是互相口述的,他们也就跟着时代的转变晦塞与毁灭。同时近代的方言渐渐的发展,在文学里创造了不少永久的体裁与方式。我的朋友沈教授,他曾经研究过印度中古的诗,他可以告诉你们在十三世纪与十七世纪之间我们出了不少有名的玄秘派的诗人。经他的指导我自己也念了他们的名作,我得到很有趣的发现,因为虽则隔着几百年的分别,他们所表现的思想与情感,还只是我们当代人的思想与情感。他们是时新的,满充着真纯的热烈的生命与美的情感。所有真的作品永远是时新的,永远不会褪色与变旧,所以我说我们中古时期的文学只是时新的。
在我们彭加耳的地方当年因为佛熙那梵运动(Vaishnava movement)产生了不少抒情的诗歌。在印度一般平民的心灵的生活全靠一种深沉的玄秘性或宗教性的情感继续的给他们营养与鼓舞。我们往古圣哲们的使命也就只给他们精神的慰安,他们在社会上因为阶级制度的关系不仅没有体面的地位,而且实际上忍受压迫与凌辱。我们的前辈教导他们人格的自重与灵性的神圣,给他们勇敢与希望,鼓荡他们潜伏的心声。所以那时期出产的诗歌有一种神异的智慧的深厚与方式的美艳。
我自己开始我诗人的生涯时英国的文学很影响那时的作者。我想这也许是我的幸运,我那时并没有受什么所谓正式的教育,因为在习惯上上等的人家都应该送他们的子弟进学堂进大学受相当的教育。虽则我不能说我自己完全不受当时模仿性的文学的影响,但我自喜我著作的路径并不曾岐误,我的根蒂依旧种植在我们早期文学柔软的泥土里,不是在杂乱的蔓草丛中。我相信我及早逃出学校的牢门与教师的专制是我的幸福,他们杂色的标准因此不曾沾染我清洁的本能。因此我有的是创作的自由,我一任我的恣肆的幻想,搏揉文字与思想,制造新体的诗歌,因此我也备受渊博的批评家的非难与聪明人大声的嘲笑。我的知识的固陋与异端的狂妄的结果使我变成了文学界的一个法外的浪人。我初起著作的时候,我的年岁其实是可笑的幼稚,我是那时的著作家里的最年轻的,我没有相当年岁的保障,又没有体面的英国教育的面具。所以我的早年的尝试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奖掖,我只是在脱离尘世的生活中,享受我的自由。后来我年岁渐渐的大了,我不敢说这有多大的好处。总之在这时期内我渐渐的打出了我的路径,从冷酷的笑骂与偶逢的奖励中渐渐的取得了认识与评价,虽则毁与誉的等分还不过是地面上水与地的比量。
如其你们要知道我为什么在早年便有那样的大胆,我可以说彭加耳抒情的诗歌是给我勇敢的一个泉源,我到如今还忘不了他们的影响,那样规律的自由,那样无忌惮的表现。我记得那些诗歌最初印行的时候,我还只十二岁。我从我的长辈的书桌上私自的偷得了诗本。我明知是不应该的,像我那样年纪不应得那样的放肆。我应得好好的上我的学,缴我的考卷,上正规的方向,避去危险的路径。并且我那时偷着念的诗歌大都是男女恋情的,更不是十多岁的小孩子应得研究的。但是幸而我那时的想象力只爱上了他们的形式与声调的美;所以虽则那些诗歌满充着肉艳的彩色,他们也只是轻风似的吹过我的童心,并没有扰乱我的方寸。我那时在文学上无赖的生涯还有一个缘由。你们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新宗教运动的领袖,他是根据优婆尼沙昙的教训主张绝对的一神论的。在彭加耳的人看来,他差不多与主张基督教的一样的荒谬,也许更坏些。所以我们与当时的社会绝对的没有交情,不相往来,这又是强迫我做叛徒的一个原由,脱卸我服从过去的负担。
我差不多在髫年的时候就感悟自然的美,嫩色的草木,流动的云彩,大空中随季变换的鸟声的风籁,都给我一种亲密的伴侣的感觉。同时我对于人情的感受力也是很深很强,也要求文字的表现,我尤其想用我自己的工具来传达我内在的情绪。真挚的情感自然的要求真纯与正确的表现,但是我那时工夫太浅不能发明完善的方式,抒写蓬勃的心境。我家里的人多少都是有天分的——有的是美术家,有的是诗人,有的是音乐家——所以我的家庭的空气里只是泛滥着创作的精神。从那时起我在我的国内得了声名,虽则一部分人到如今还是很强烈的反对我。有人说我的诗歌不是从我们正宗的炉火里熔冶出来的。有人说我的诗太不可解,也有人说我的诗不够洁净。事实上我在我的国内从不曾有过全盘的承受,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最容易使人堕落的是成功。这是我的文学的生涯的梗概。但是我自己口里的传述是有限的,可惜我再没有别的方法能使你们更亲切的了解我的著作的生平。我盼望你们将来有机会看我彭加利文的原著。我们的文字是不大量的,吝啬的。除非你直接去求教她,假如你单凭译文去认识她,她是不轻易开放她的宝藏给你看的。你得亲自的去温存她,殷勤的去伺候她。诗歌是心灵的表现,他们不比得金银或是别的实体的物质可以随便兑换的。你不能从一个代理人的身上得到你爱人的微笑与妙瞬,不论他是怎样的尽心与尽职。
我自己也曾经想从文字里寻得欧洲各国文学的妙处,我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尝试檀德,但不幸我看的是译文。结果是完全的失败,我凭我的良心只得中止我的尝试,所以我的檀德只是一本阖紧的书,我始终没有认识他。
我那时也想学德文,我最初念海涅的译文时便窥见了一瞥的神光。幸而我认识一个传教的德国女士,我就请求她的助力。我用功了好几个月,但是因为我有的是小机灵,那并不是件好事,我就缺乏耐心。我有的是危险的小聪明,什么意义一猜就着,太容易了。我的先生以为我真的已经通达了:其实并没有那会事。但是我居然念完了海涅,念得也很高兴。其次我就尝试哥德,我的野心太大了。我拿起了《浮士德》,凭着我有限的德文知识,也居然念完了。我想我总算进了宫院的大门,但是我恰没有开门的秘钥,没有进内院去瞻览的特权,我只是寻常的游客,只准在客厅内小坐,虽则也很舒服,恰不能使人满意。他的抒情的与此外的诗歌更不是我的分了。所以认真的讲,我并不懂得我的哥德,还有许多伟大的明星也是因为文字的关系我始终不能分润他们的光亮。这正是当然的情形,你如其不经由朝拜的行程你如何到得了神座的跟前,所以你们单看译本是很不容易看到我们的文字的真相。你得自己亲身来对她求爱,得了她的柔情你方才可以见到她的真美,因为她的妙处就在她的容貌与丰采,并不是货物似的存在她的栈里。
你们猜想我是一个诗人,但是你们的证据是很薄弱。你们的信仰是含糊的,所以你们想收集外貌的凭证来加添一些重量。你们因为我有美丽的花白胡须,所以你们就确信我是一个诗人,你们这么说很使我满意。但是我的虚荣心还想要求你们更深刻的认识,那才给我更深刻的满意,我盼望你们能够从我的声音里认识我,我的声音就在我的诗里。我真的期望我的话能够引诱你们来学彭加利文,我盼望坐在我对面笔记的诗人能够发这样一个愿心。我愿意收他做我们的学生,尽我的力量来帮助他。我要请你们来看看:我们在彭加耳所做的事业。我们的文学有很大的前途,我们有的是真的文学,因为这里面有的是生命的真,不仅仅是辞藻。我乘便也想告诉你们我们新近的艺术运动的大概。
我的侄儿是这新艺术运动的领袖,前途也很有希望。我同来的朋友鲍司,他也是一个大美术家,如其他愿意对你们讲,他可以使你们知道这运动逐渐发展的情形,与他内在的生命。至于音乐,我自己也算是一个音乐家。我曾经制作不少的诗歌,完全不顾正宗派音乐的原则,因此很多人都怪嫌我的莽撞,因为我所以大胆的缘故只为是不曾受过正式的训练。但是我还是继续我的工作,上帝容恕我因为我自己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也许在艺术里工作这是最好的方法。因为我发现责备我的人他们自己先就唱我的歌。他们并不愿意喜欢我的歌,他们相信他们并不喜欢我的歌,但是他们还是免不了唱我的歌,虽则不一定唱得对。你们不要以为我的虚荣心大。因为我是虚心的所以我能够客观的评判我自己,能够堂皇的称赞我自己的作品。因为我是谦让的,所以我不迟疑的告诉你们,我的诗歌在我的国民的心里已经取得了永久的地位,像春天的鲜花们的永远有他们的生命。而且不仅当代的,就是将来的人们,在他们欢欣或是忧伤或是逢到喜庆的日子,我的歌调就会不期然的在他们的心里流出,他们忘不了我的声音,这也算是一个革命家的成就。
——在北京海军联社
(原载:民国十三年六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六号)
清华讲演泰戈尔 讲
徐志摩 译
——五月一日,一九二四。在清华学校
我的青年的朋友,我眼看着你们年轻的面目,闪亮着聪明与诚恳的志趣,但我们的中间是隔着年岁的距离。我已经到了黄昏的海边,你们远远站在那日出的家乡。
我的心伸展到你们的心,你们有我的祝福。我羡慕你们。我做小孩的时候,那时仿佛是东方不曾露白,宇宙暗森森的,我们不曾充分的明白我们是已经出世在一个伟大的时期里。
那时期的意义与消息已经显露在今朝。
我相信现在世界上有的是人们,他们已经听着这时期的感召。
你们正可以自负,同时也应得知道你们的责任,如今你们生长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时期里。我们从我们的苦恼与痛楚的火焰里隐隐的辨认出这时代的伟大,这苦痛是普遍的,我们还不十分知道前途是何等的光景。
保持着生命的全部的那颗种子,并不知道他包涵着的完全的真理,就在那茎箨豁裂的俄顷我们也不能断定这里面的生命将次滋长成什么方式,更无从知道他将来结成的是什么果实。
现在时代的茎箨已经豁裂了。这是全在你们,在你们各个青年的身上,给这个新生的生命需要的发长的动力。
在人类的历史里,创作的力量虽则是不甚分明,但这是人类的特权给他活动的方向,参与他们自己运命的发展。
什么是这时期里最伟大的事实?那就是我们的门户已经开豁,一个广博的未来的使者已经来到,他已经敲打我们的大门,我们门上的阻拦都已经让路。
人类的种族都已经从他的篱藩内出现。他们已经聚在一处。他们再不在他们隐秘的居处藏匿。
我们从前只是在我们自己邦家的店铺里单独的经营我们各个的生活。我们不知道在我们墙垣的外面发生的事故。我们没有智慧也没有机会去调和世界的趋向与我们自身的发长。
我们已经出来。我们不在墙圈里躲着。我们现在应得在全世界的面前辩护我们的价值,不仅在我们容宠的家人前卖弄能耐。我们必得明证我们存在的理由。我们必得从我们各家独有的文明里展览普遍的公认的成分。
现在我是在中国。我问你们,我也问我自己,你们有的是什么,有什么东西你们可以从家里拿出来算是你们给这新时期的敬意。你们必得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白你自己的心吗?你知道你自己的文化吗?你们史乘里最完善最永久的是什么?你们必得知道,如其你们想要自免于最大的侮辱,遭受蔑视,遭受弃却的侮辱。拿出你们的光亮来,加入这伟大的灯会,你们要来参与这世界文化的展览。
我听得有人说,你们自己也有人说:你们是实利主义的与唯物主义的,你们不让你们的梦翅飞入大空去寻求辽远的天堂或是未来的生命。
如其这是实在的我们正应得接受这个事实,更不必申辩,我们正应得认定这是你们特有的天赋,你们正可以从这里面设法你们的贡献。但是我却不能相信你们是纯粹唯物主义的。我不能相信在地面上任何的民族同时可以伟大而是物质主义的。我有我的信条,也许你们愿意叫作迷信,我以为凡是亚洲的民族决不会完全受物质主义的支配。在我们天空的蓝穹里,在太阳的金辉中,在星光下的广漠里,在季候的新陈代谢里,每季来时都带给我们各样的花篮,这种种自然的现象都涵有不可理解的消息,使我们体会到生存的内蕴的妙乐,我不能相信你们的灵魂是天生的聋窒。
唯物主义的倾向是独占的,所以偏重物质的人们往往不让步他们私人独享的利权,攒聚与占有的惯习。你们中国人不是个人主义的。你们社会本身的A础就在你们共有不私有的本性。你们的不是那唯物主义的利己心产物,不是无限制的争竞的混淆,你们不是不承认人们相互的关系与义务。在此地我看出你们不曾沾染现代普遍的恶病,那无意识的拥积与倍蓰财富的癫狂,你们不曾纵容那所谓“万万翁”一类离奇的生物的滋长。
我也听说,不与旁人一般见识,你们并不看重军国主义的暴力。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者的证据。固然你们是异常的沾恋这个现实的世界,你们也爱你们的土地与实体的事物,但你们的占有性并不是无限度的,你们不把你们的产业包围在独占的高墙里面。
你们是好施与的,你们充裕时亲族都沾恩惠,你们是重人情的,你们亦不过分的营利。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的一个凭证。
我这一路旅行我看见你们的人民怎样的勤力培植地利,怎样的勤力经营他们的产品,你们日常的用品也都是你们精心勤力的结果,处处都看出你们爱美好的本性与美术的天才。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者的一个凭证。你们如其只是贪图物利,你们就不会有那样可爱的作品。
如其贪心是你们的主要的动机,如其你们只顾得事实的实利,那时你们周遭的美秀与雅致就没有机会存在。
贪心的成绩你们不曾见过吗?上海、天津、纽约、伦敦、加尔各答、新加坡、香港——这类奇丑的鬼怪世界上到处都是,都是巨大的丑怪。只要他们的手一碰着,有生命的就变死,柔润的就变僵,上帝的慈恩变成了魔鬼的播弄。
你们的北京没有那样凄惨的现象,这个古旧的城子是人类集合的一个极美的表现,在此地平常的店铺都有他们简单的装潢。
你们爱你们的生活。单这爱就使你们的生活美好。不是贪心与实利;他们只能产生做买卖的公事房,不是人住的家。公事房是永远不会得美的。
能爱实体的事物却不过分的沾恋,而且能给他们一种优美的意致,这是一桩伟大的服务。
上天的意思是要我们把这个世界化作我们自己的家,不是要我们存在这世界里像是住店似的。我们只能从一种服务里把这世界化成我们自己的家,那服务就在给他我们真心的爱,又从这爱里使他加美。
从你们自己的经验里你们就可以看出美的人情的恳切的事物与机械性的A净与单调的实用间的分别
粗拙的实用是美的死仇。
在现在的世界里我们到处只见巨量的物品的出产,巨大的工商业组织,巨大的帝国政治,阻碍着生活的大道。
人类的文明是正等着一个伟大的圆满,等着他的灵魂的纯美的表现。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得在这个方向里尽你们的贡献。
你们使事物美好的成绩是什么?我是从远道来的,我不懂得你们的一切,在理岂不是你们各样的事物,单只单纯的事物,就够我的为难不是?但是因为你们能使事物化美所以就在你们的事物里我也看出一种款待的殷勤。我认识他们像是我自己的东西,因为我的灵魂是爱美的。
为着物品的堆积在别的国里的生活差不多变成了古埃及帝王墓窟里的光景。那些物品暗森森的喊着“躲开去”。
但是我在你们国内在日常用品里都能体会出意味的时候,我只听着他们好意的呼唤,他们说“你来收受我们”,他们不嚷着要我“躲开去”。
你们难道愿意忘却你们这样重要的责任,甘让这美化一切事物的天才枉费,忍心压灭这可贵的本能,反而纵容丑化恶化的狂澜泛滥你们的室家吗?
污损的工程已经在你们的市场里占住了地位,污损的精神已经闯入你们的心灵,取得你们的钦慕。假使你们竟然收受了这个闯入的外客,假使你们竟然得意了,假使因此在几十年间你们竟然消灭了你们这个伟大的天赋。那时候剩下来的还有什么?那时候你们拿什么来尽你们对人道的贡献,报答你们在地面上生存的特权?
但是你们的性情不是能使你们永远维持丑恶的。我愿意,我信你们没有那样的性情。
你们也许说“我们要进步”。你们在已往的历史上有的是惊人的“进步”,你们有你们的大发明,其余的民族都得向你们借,从你们抄袭,你们并不曾怠惰过,并不是不向前走,但是你们从没有让物质的进步,让非必要的事物,阻碍你们的生活。
为什么在进步与圆满间有那样的阻隔?假如你们能把你们美化的天赋关联住那阻隔,那就是你们对人道的一桩大服务。你们的使命是在于给人家看,使人家信服,爱这地土与爱这地土所生产的物品不必是唯物主义,是爱不是贪,爱是宽容的,贪是乖戾的,爱是有限度的,贪是忘本分的。这一贪就好比拿一根绳子把我们缚住在事物上。贪的人就好比如被那条无餍的粗绳绑住在他的财产上。你们没有那样的束缚,单看你们那样不厌不倦的把一切事物做成美满就知道你们的精神是自由的,不是被贪欲的重量压住。
你们懂得那个秘密,那事物内在的音节的秘密,不是那科学发明的力的秘密,你们的是表现的秘密。这是一个伟大的事实,因为只有上帝知道那个秘密。
你们看见在天然的事物里都有那表现的灵异,看园里的花,看天上的星,看地上的草叶子。你不能在试验室里分析那个美,你放不到你的口袋里去,那美的表现是不可捉摸的。
你们是多么的幸运!你们有的是那可贵的本能。那是不容易教给他人的,但是你们可以准许我们来共享你们的幸运。
凡是有圆满的品性的事物都是人类共有的。是美的东西就不能让人独占,不能让轻易的堵住。那是亵慢的行为。如其你们曾经利用你们美的本能,收拾这地面,制造一切的事物,这就是款待远客的恩情,我来即使是一个生客,也能在美的心窝里寻得我的乡土与安慰。
我是倦了,我年纪也大了。我也许再不能会见你们了,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一次集会。
因此我竭我的至诚,恳求你们不要走错路,不要惶惑,不要忘记你们的天职,千万不要理会那恶俗的力量的引诱,诞妄的巨体的叫唤,拥积的时尚与无意识,无目的的营利的诱惑。
保持那凡事必求美满的理想,你们一切的工作,一切的行动都应得折中于那唯一的标准。
如此你们虽则眷爱地上实体的事物,你们的精神还是无伤的,你们的使命是在拿天堂来给人间,拿灵魂来给一切的事物。
附述(徐志摩)
太氏在清华住的那几天——五月初那星期——,承清华学校曹云祥与张仲述A先生的好意替他安排得又舒服又安闲,他在他的忙碌的旅行期内算受用了几天的清福,那是他近年来不常有的。他在那边随便与学生们谈论人生问题——自宗教至性恋,自性恋至财政,不仅听着的人实惠,讲的人不受形式的拘束也着实的愉快。那几番谈话不知道当时或是事后有人记下否(恩厚之只剪着几条断片,却始终不曾整理出来),如其有我盼望记下的诸君将来有机会发表,因为我虽则那几次都不在场,但听老人的口气似乎他自己以为与学生们的谈话是很投机的。
我上面翻的是他在清华的一篇讲演。这也不是事前预备的,他在中国与日本的讲演与谈话——除了在真光的——三次都是临时的应景的。我们跟着他的人们常常替他担忧,怕他总有枯窘的时候,长江大河也有水小的季候不是,怕他总不免有时重复他已经说过的话。但是白着急!他老先生有他那不可思议的来源,他只要抓到一点点的苗头,他就有法子叫他生根、长叶、发枝条、成绿荫,让听众依偎着他那清风似的音调在那株幻术的大树下乘着凉,歇着,忘却了在他们周围扰攘的世界。不仅是这类的讲演,就是他所有的作品,诗与小说与戏剧,他自己说他也从未曾事前有什么规画,他不知道有什么起承转合的章法,他也不会“打腹稿”,他至多无非抓住一点点的苗头,这苗头也许是有形的,亦许是无形的,或许是他的心灵里有一朵彩云飞过时投下的痕迹,他只凭藉他的诗神给他的“烟士披里纯”。他只要摇着他的笔,也许同时也摇着他的银白的头,文章就来,戏法就出,或许是一首小诗,或许是一段故事,或许是一长篇的戏剧。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他的不是那只开一季的鲜花,他的是那四时不谢的仙葩。我有一次问他像这样永远受创造冲动的支配究竟是苦还是乐。他笑了;他也反问我一句话。他说你去问问那夜莺,他呕尽他的心血还要唱,他究竟是苦还是乐?你再去问问那深山的瀑布,他终年把他洁白的身体向巉岈的深谷里摔个粉碎,他究竟是苦还是乐?我当时似乎很懂得他的意思是苦还是乐,但现在我又糊涂了;现在我连苦与乐的界限都分不清楚了,我盼望
我再不会发那样蠢气的问!
这是支话。我要说的是这篇讲演的原文的音调是有一种别样的风致,我愿意我没有替他翻译的必要,大概是原文愈好,译手便显得愈拙,尤其是面对着有音调的文字,我们手拿着四不像的“白话文”的翻译者真有些害怕天上打雷;因为如其亵渎了字纸就不免干犯天怒,这样煞风景糟蹋精品的罪孽,还不应得抵拼着一个脑袋让雷公菩萨秉公办理!他这篇的句调,不期然的很匀净很整洁,像是一篇散文诗——在翻译里当然是完全看不出来了,——尤其叫读者记起《约书》的音节。在这篇里他的词调也比往常的来得婉转——是讽不是谏,是惆怅不是恚愤,是诉不是忤,是初夏黄昏时星光下柔软的微风,不是囊括砂土的怒氛。(他在济南与武昌的演说就不同),他的旨也是微的,犹之他的辞是约的;他永远没有大学教授的那样通畅;他要我们同情的体会,犹之他也只同情的婉讽;他不愿意指摘我们的丑德,虽则他的神通的目炬那一处的隩隅不曾照彻,所以他也祈求我们对他也不要过分的责备。他那闳彻的声音曾经是我们一度的耳福,这声音已经过去,我们有的是完全遗忘他的权利,但如其他的余留在少数人的心里还不曾完全消灭时,我敢说他这番高年跋涉的辛苦也就多少留存了一些影响。
他这番话里有正与反两个意义。反面说,他是怕我们沾染实利金钱主义与机械文明的庸凡与丑恶;正面说,他是怕我们丧失了固有的优闲的生活与美好的本能,他们的对头是无情的机械。但他反覆申说的是我们能凭美的原质变化我们的生活,制作我们的用品,“在这美的心窝里”,他说,他“虽则是一个生客也可以寻着他的乡土与安慰”,因为“他的灵魂是爱美的”,“美的事物的本身就是一种款待远客的恩情”。他求我们不要忘却这部分我们的天赋与能耐。他叮嘱我们生存在地面上是一个特权,不是随便可以取得的,我们要不愧享用这个特权,我们应得拿出相当的凭据来:我们独有的贡献与服务是什么?为什么单纯的实用与便利与美的原则不相容?为什么柔和的人情是美、是可爱,机械式的生活,不论怎样的卫生,是丑、是可厌?为什么贪欲是丑,爱感是美?为什么上海天津是丑,北京是美?丑的原因是在哪里;美的条件是什么?这都是我们应得思考的问题。我们要美还是要丑;愿意保存美的本能还是纵容丑恶的狂澜?愿意在自己的店铺与家庭里过日子,还是A意在工厂里或是交易所里讨生?这也是我们应得对答的问题。
我已经替他疏解够了。各人有各人的见地,美与丑也没有绝对的标准,如其我们情愿放弃我们人类的特权,就是替创造历史的力量开一个方向,在我们自己运命的经程里加入我们意志的操纵,如其我们情愿放弃这特权;如其我们只要“随水淌”,管他是清流是浊流;也许甚至于心愿的服毒,心愿的拿窑煤向自己的脸上搽;——谁管得?
我自己听他讲的时候,我觉得惭愧,因为他鼓励我们的话差不多是虚设的。他说我们爱我们的生活,我们能把美的原则应用到日常生活上去。有这回事吗?我个人老大的怀疑,也许在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宗当得起他的称赞;怕不是现代的中国人。至少我们上新大陆去求新知识的留学生们懂得什么生活,懂得什么美?他们只会写信到外国的行家去定机器!在他们的手里,我们的生活有什么重新的机会,他们的脑筋里也只有摩托卡的喇叭声,他们见过什么优美的生活?我也认账我自己的固陋、浅薄。这次见了日本我才初次想象到生活的确有优美的可能,才初次相信太戈尔的话不是虚设的,在他辟透的想象里他的确看出我们灵魂的成分里曾经有过,即使现在稀淡了,美的品性,我们的祖先也的确曾在生活里实现过美的原则,虽则现在目前看得见的除了龌龊与污秽与苟且与懦怯与猥琐与庸俗与荒伧与懒惰与诞妄与草率与残忍与一切黑暗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我们不合时宜的还是做我们的梦去!
七月二十六日,庐山小天池
(原载:民国十三年十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十号)
国际关系徐志摩 译
太戈尔在东京讲演
我快要动身到中国与日本去的时候,我的国人在加尔各搭为我开了一个极诚恳的大会,他们听说我决意到远东各国去游行,他们都觉得异常的欢喜。我很受感动,我亦很高兴,因为这是彼此民族间关系的自觉心日益密切的一个凭证,也许是亚洲的一个伟大的将来的预兆。我在印度的朋友,他们到海边上来送行,都叮嘱我带他们敬爱的情感与中国和日本的国民。他们也要来唤你们兴起,不论现时的光景顺还是不顺,证明东方心灵的尊严。他们都在想望一个伟大的亚洲的“复兴”,从日本发端,因为在此地生命的潮流正当饱胀的时期,他们期望她觉悟她对全洲负担着的重大的责任,不仅是她自己的名分。
同时他们也叮嘱我代他们致意,给你们的国民最真切的同情,为你们遭受那猝临的巨变。我以为像那样不可防御的巨灾正是来试验你们的刚毅的人格,这事情的本身就是日本的一个机会。只有在我们不知道怎样对付的灾难才是灾难。如今我到了你们国内,我才知道你们接受那天变时你们是何等的勇敢。在你们的面上我看不出沮丧的记认,我只看出你们那内在的不可限量的富源,任凭时运怎样的不济,你们总有法子收拾你们的祸变。我不是说祸变可以使你们的地位更加强固,但只你们能用适当精神来处理那样空前大天灾的那件事实,那可以使你们在国际间取得更大的威信,也使你们更确信你们自己的力量。
所有伟大的文明都是建筑在无量数衰败的遗迹,颠覆的财富与胜利的高塔,万物里只有人有能耐在逆境的逼近里证明他的伟大。人类并不曾让优容的自然骄养,宠坏,实际上自然时常供给他机会试验他能否克胜阻难与失败与损害,但他却不曾气沮,他的勇敢是他的名誉。我敢信你们曾经遭逢的,在一俄顷间摧残了你们数十年的苦心与劳力的天变,定能益发鼓励你们的勇气,再来造作基础,重新更有力的尝试。你们会得知道人类的生命是瀑布似的,只能在山壑间勇猛的跳跃的新尝试里得到饱满的动力。
但这次地震的影响虽然巨大,终究只限于实体的损失,不幸紧跟着那天变,我知道你们新近在你们与另一民族的国际关系间又收受了一个粗暴的精神的激震,因此你们的国民很感觉遭受了耻辱。我上面说过你们地震期内与事后最可注意的是你们精神的镇定与勇敢。现在的激震更比那天然的变乱怪诞可恶,因为这是人的作为,是有意的袭击,因此你们感受的伤损亦更深切。但是我在这个危险时期所盼望于你们国民的,还只是与上次同样镇定的尊严与忍耐的毅力。你们今天是受试验的日子。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视在你们的身上,看你们怎样的动作。在我们历史上巨大的艰难都曾经是绝好的机会强迫着我们应用我们生命里最刚强的能耐,不仅是为在他人跟前争气,尤其是为更可贵的使我们自己明白我们内藏的宝库。假如在今天你们能开发你们内在的大量的品性,来对付这次的凌辱与损害,假如你们曾经训练的心智与你们最可惊的自为节制的工夫。假如你们这一次泄露你们那几样德性有些微衰萎的情形,那一定使我异常的悲悼。这正是你们施展你们道德的毅力的机会,那是你们历代祖先传下来最宝贵的一部产业。这正是分明黑白的时机,只要你们自己的地位站定,谁是不豪气的谁该惭愧,让旁观人明白他们平时友谊的宣言只是等着你们可欺负的时光来自相矛盾。我以为在你们方面任何政治上的癫狂都是不相宜的,并且与你们历来的精神不合。如其我们旁观的看出你们这时也来纵容庸俗的嚣张与意气,我们就知道那是你们的弱点,那是你们从外国进口的糟粕那里学来的陋态,他们是在西方受教育的,沾染了,像受催眠术似的,他们群众仇毒行为的恶习,那是野蛮人裸体斗争舞蹈的翻新式样。那是真的自杀。我希望你们能自己救度,要不是你们不忘却你们本来真纯的品性,你们当前的路径就很危险,你们尤其应该记住有一种的死比单纯肉体的死更可厌与可怖。
我们东方的民族有胆量信仰甚至不可能的理想。你们都知道这是东方的一位先觉说的话,他说:“爱你们的敌人”。你们也知道另一位东方的先觉说的话,“拿不怒来征服怒,拿善来征服恶”。在西方也有不少的人们,他们在他们的教堂里接受这些教训,但等到事实上要求应用的时机或是他们自己发现那样的教训是不便于政治与商业的时候,他们不免要十二分的着急。我同来的朋友里研究印度历史的,他们可以告诉你们,在从前我们祖宗怎样的竭力奉行这些伟大的信条,并经这样的试验还能保持你们心灵的威严不受挫损那时你们必定会有福利,并且后代定然感激你们的恩惠。
我想你们发现了一个教训。这个摧残你们的都市,伤害你们的生命实体的地震,与你们与西国国际关系的冲突,有极相同的一点。两者都是外部的,两者都没有道德规律的认识。假使你们国际的关系有道德的价值,而不仅仅是外交的作用,那时临着现在的危机这关系一定会比现在的强有力得多。但实际上你们的关系是靠不住的,只要一件的事情就可以叫他露底。这是不足怪不可免的,因为这层关系的底子并不是人心的结合,不是真情的友谊。这无非是一种利便的方策,缺乏年轻人的率真的气概,却只有老年人打盘算的意味。这是一个最不稳固最易掀动的基础,在这个上面你们再也不必妄想安置什么远大的希望。
最不幸的是每次这面子一经拉破,我们恚愤刻薄寻仇等等卑劣的根性就一齐冲了出来。我们只觉得恼怒,我们只顾管得报仇与泄愤。到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失败。我猜想假如这次的侮辱是反一个地位,那是什么暴烈的行为都可以发生,三K主义一流的运动就有了口实,什么残暴都可以做得到,甚至他们的学者与科学家都可以拒绝与你们合作,不承认你们的学业与成绩。但是你们应不应该模仿那种的趋向?这是个问题。是不是因为发生了政治或外交的失败接着你们也应该得接受道德的失败?这是个问题。我希望你们国民,凭你们精神的大量,凭你们文明的尊严,也凭你们千百年来养成的温和待客的恩情,会得运用你们并且他们往往为遵行不暴烈不杀害与不愤怒的主义,曾经下多大的牺牲的榜样。
你们也许从新闻纸看到,知道印度新近又出了一位先觉,他的主张也是拿非暴烈来征服暴烈。他的话像往古的圣哲一样的有力量,他要求曾经翻译到西方《约书》里的训条不仅应该规律我们个人的生活,就在我们国民的生产中也应得有最虔诚最确切的表现。我不仅明知道在你们中间大多数是不会接受这样教训的,你们是不愿意应用到你们的国民生活上去的,我也懂得你们的怀疑,我也同情你们信心的缺乏。
我们来讨论这一点。在从前我们的生活是比现代的简单,人们的精神也是柔和慈惠的。这个精神渐渐被民族的精神侵蚀了去,结成了集中在政治组织一种深刻的私利的自觉心。这样全体民族浸沉于过分的自我的培植,结果免不得产生了猜忌,仇恨,与倾轧异己的偏浅心的收成。所以你们如其曾经遭受一个民族无礼的待遇,发现他们德性的粗暴,这也并不算一件奇事。所以你们只能将这类道德的溃决与地震的灾难看作一般的不可免,有了民族主义的国家当然有那样的结果,因此愤怒一样的不是善后的方法。要是讲公道与平允的话,你们也得承认你们也曾经不公道,也曾经很毒,每次你们的政府逢到一个有利益的机会来舞弄他的恶毒的爪牙。我对你们的人民有的是深挚的敬意与爱感,但是你们是一个民族的国家,与别国发生事故的时候,我不隐讳的说你们也会得欺诈,残忍,也会得很精明的运用那西国最专门的方法。你们总不能说你们自己出天花时你们的皮肤与病情刚正与别人同病的相反。
我们要知道这国家的魔力是怎样起来的。一个民族的本性全凭他的创造人格得到正确的表现。他有的是宗教,美术,文学,人群相互的责任与合作的规范。再次方才是自养的财富与自卫的武力,但财与力却不是民族生活最后的目的,但国家的重心却只在财产。人民是代表生活的,国家只代表实体,这两个成分调谐的时候,就是说实体的事物不侵越他们自有的范围,同时创造生活的活动不受任何的阻碍时,那时文明才是从容的,大量的。古时的民族正是这种情形,所以印度才能在中国与日本的心灵中得到融洽的情感,你们的政府也不至着忙的调查,单怕有一群理想主义的妄人,逃出了护照机关的关塞,想窜入你们的领土,他们来时也不至于烦劳警察局的侦探跟紧着他们的脚后。
但是等到物质的产业逾分的膨涨时或是因为与他民族争竞贪财富的欲望受过分的戟刺时,那时所有的心智与光阴就不免有偏重的现象。哪有百万的财主,就会得被他已有百万的重量拖入数百万乃至无数万的道上去。那时他再没有时光来顾管他的人格的修养,他更管不着生活的艺术。他就免不得把自己圈紧在堡塞的里面,拒绝一切的过客,因为他自己的人生观是只图私利,那就不得怪他怀疑所有的人们再不能有两样的动机。他变成了一个职业者,他那近人情是人的部分却萎成了黑影。自从大自然的藏着的财源与富力经科学的力量可以接近开发以来,知道怎样利用的人们就变成了巨富,立下了榜样,更招引后来的人们。因此原来富有人情的,有创造力的,不循私利的人们也流入了职业者的地位,他们心智的趋向也就变成自私与自利。实体的财与力,连着他们巨大的数量,占却了大部分的时间与空间与心智,耗费无数的思想与才力单为是保证物质的安全。结果社会的配置失却了平衡,人们懈弛了他们道德的责任,产生了最不幸的分畸。因此那国家,那主持人民物质部分的天才,也就不期然的苛酷与专横。在现今的时代这一部分的事业几于占尽了人类社会一切的表章。因此金钱的欲望蔓成了普遍的现象,又造作什么“进步”的名词称谓生活程度的高抬。
专顾私利的人们,他们的贪欲没有知足的时期,从不会得体恤他自身以外的人们。他们在奢侈的生活中磨钝了他们的性灵,他们什么残暴的行为都可以在地面上做出来,所以等到整个的国家任性放纵的时候他们的举动可以完全忘却了人道的范围。
我们都知道过分有钱的人们怎样遭受阶级区别的苦恼,金钱原是死的,却在他们的身旁筑起了困禁的高墙。躲在这幻境的牢狱中,他们还在自傲他们的隔绝。这种情形不仅限于巨富的个人,得意的民族也有同样的光景。结果也就只那些富强的国家最是怀疑理想,他们的门口密布着侦探与警察与种种的禁令,为的是保障他们财富的窝藏,却让人类的灵性在缺乏生活的营养中衰萎。
这种国家是运定灭亡的,他们在他们金钱的口袋里装载着上天的咒诅。他们是运定在他们筑起的围圈里遭罪,财富的墙垣,强国的堡垒,拒绝人情交通的墙垣与堡垒。但同时也就只那些富强的国民,他们以为他们信仰一个人,他们甚至承受他是他们的上帝,他的话是有钱的人想进天国要比一只骆驼穿过针眼还来得难些。那天国就在这个地面上,每次我们与我们的人群实现最真纯的关系时就是天国。天国是在伙伴与友爱的精神里。天国是在相互的猜疑与误解不存在的地方。耶稣所以是不错的。他说谁要是只关切他的金钱,遗忘他的灵魂,只关切他私人的权利,遗忘他的人道的责任,A就进不得天国的大门。如今这全世界都忘怀了灵魂与人道,却专诚崇拜金钱与势力,因此人道关系的误解到处都是彰明,阶级间的战争也因之到处弥漫。
你们如其想要和平,你们得来奋斗这魔鬼化身的国家。你们或许以为是无效的,但你们岂不知道这民族主义的国家初次的露面还是不远的事情,不到两个世纪,他也并没有长生不死的面相,实际上他已经走近了他失败的末路。我们应该知道假如我们扳住这快沉没的船,我们就不免溺死。我要你们运用你们的想象力。你们如其想到人类最初的时期,你们会得知道有许多的事实不曾登记在史乘里的。你们会得知道有多数的人群逐渐的结集成大体的民族,消除了猜忌,发生了合作的同情。那不是容易可以做到的事,因为我们的欲望都是个人性的,我们的自利心也是异常的强悍。但在多数的人类社会里那些困难还不是一样的消除了去。训练一经判定,情感一经发达,那凶悍的野蛮人也就全部的驯熟了。我们应得知道在那个时期里灭亡的是那些任性孤立,恣纵私利的人们。假如在那时也有理想的人们,假如他们有胆量去对那班野蛮人讲理,警告他们像他们那样专靠蛮力盗劫的行为是怎样的不行,你们想他们的话会不会发生效力的?假如他们碰着了吃人肉的,那些理想主义者还不是准去凑数,填饱他们的食欲?
在生物世界不会进化的时代,那时遍世界横行的只是妖龙巨兽的暴力,渺小的人类初次出现在这地面上,那时如其单凭外貌与体力来推理谁能断定人类最后的胜利?同样的,在现在的世界,谁又能相信只有凭藉道德力量的民族,克制国家主义的自私的精神,发展同情的了解,扫除种族间的障碍,他们有的是柔和的耐力,只有他们有权利继承这富丽的世界,不是那自信天生是强者与主宰的人们。
我的西方的朋友时常差不多蔑视的对我说,我们东方人是不信仰平民主义的,因此西方人的心智显然比我们的优胜。我也不愿意来和他们争辩,他们说既然情愿欺哄他们,我也不必来驳诘他们究竟是否平民主义的实际。我知道我们方面确是有一部分人社会上认是出身贵胄的,他们享有比常人更多的特权与自由。我的西方的朋友深信在他们那方面这种例外是没有的。也许他们爱相信与声明相信的事实是实在的,但有一点情形他们总得A可,就是唯其我们的贵族是限于极少数的个人,此外的人民真能实平民的精神,我们竟可以说是共产主义的精神。这是一点,还有一层更不容疑义的是我们在东方从不曾发现过全民族的贵族,不比得现代的白种人形成了那样畸形怪诞的贵族,那样自傲他们的血统,绝对的蔑视一切的有色人种,他们把亚洲与非洲的人种看作是他们的天生的权利,可以自由的侵略与利用,比如法国在大革命前的贵族看待寻常百姓似的。那些妖魔的贵族他们自以为是平民,因为我们不是他们同洲的种族,所以他们是不负责任的。他们一面鼓吹着他们的平民主义,一面从一种欺人的科学讨得虚伪的凭据,证明他们种族的优殊,所以有权利继承这世界。
现在世界上只见是这班张牙舞爪的妖魔贵族,他们吃喝的正是在他们看来是贱血种的民族的膏血,他们吃喝了人家的血肉,享尽了安乐与舒服,还盼望他们蹂躏着的人们向他们道谢哩!
他们不仅凭着他们本作货的科学来建设他们诺狄克人种(Nordic Race)的高贵,他们也用炸弹的暴力来奴服暗色的大洲。到今天他们几乎已经准备完全抛却他们假道德的面具,但他们还不舍得放弃两个大谎,一个是诺狄克人种的谎,一个是平民主义的谎。
我们不宣言平民主义的,承认我们人道的本分,我们信仰的是我们的名誉的法典。但是难道你们也要去沾染他们的谬见,戴上血统优殊的幌子,挂上平民主义的旗号?那种谬妄的昌言再也不要理会;我们要的是你们真正自己的东西,不是抄袭来的。你们不见现在模仿是一种快性的流行病,从这个海岸渡到那个海岸,从这个国家传到那个国家?是模仿总是那单调的面目,在生意场中,在军营里,在服装与习惯上,在思想的态度上,模仿总是那刻板的调子。全世界的民族都是忙着在抄袭时新的式样;凡是没有生命的事情就容易转辗的流行。这好比是一个面具,尽量的可以复制,不是人的脸子,是活的脸子就有他自然的不同的表情,但是一戴上了面具,本来脸子的活的个性就让生生的盖住了。那正是现在全世界到处看得见的现象,国家的单调灭绝人民的个性。石板的走道,水汀的马路,那是到处可以照版仿制的,却去了原来地面上花草与泥土的活泼。就是你们的美术与工艺也不免沾受那灭绝生气的影响,在你们生活与环境里表情最灵动的语调与姿态也是急急的消失他们原来的活的品格,急急的僵化成一种外国印模制A的固定的习惯。国家就是那印模的出品人,也许是有他的用途,但我却万万不能拿我们人民的创造的灵感来当代价,那是我们出不起的。在西方的国度里的文学,音乐,舞蹈与艺术哪一样不是人民自己的成绩。那是人民的精神,曾经从古希腊伟大的戏剧家与艺术家的口音里传达,曾经从但底,莎士比亚,歌德的口音里传达;那是你们人民的灵魂,表现在你们的家庭里的幽静的美德,表现在你们品行里的尊严的自制力,表现在你们制作的物品里的实用与优美的结合,表现在你们不可模拟的绘画与戏剧里的美。
但什么是国家的产物?杀人与赚钱的机关,打大谎的外交,政策灭尽了道德的责任,摧残人道友爱的精神?你们日本也免不得承受那许多的产物,一半是迫不得已,一半是你们自己动心。我们印度也在那里艳羡你们,只要有机会,他们也会得学步的。虚伪与夸大与贪诈与专诚自打主意的残忍与卑鄙也何尝不见天的蔓延在那里的地土上,可怜那原来圣洁的地土,曾经在历史上产出过伟大的圣人,他们的教训是“Maitri”与“得大解脱”。国家精神所到的地方便摧残了从人类心坎里流露出来的同情与美,以及人道关系相互的负担。但国家的势力在现代虽则那样的猖獗,终究他是不免要消灭的,像那果子虫似的,迟早不免死在他蠹食的果子的心里。但不幸的是他所摧残的都是无价的事物,千百年来精神训练与强制工夫的成绩。我如今到日本来警告你们,就在你们的国内,我起稿我那反对国家主义的讲义,在那时我受够了你们的嘲笑与讥评。他们以为我不曾懂得那个字的意义,说我不曾分清State与Nation。但是我却不曾让步,我把住我的见地,到如今大战以后你们岂不曾听见到处有声音反抗这国家主义的精神,这民族的集合性的自私主义,这灭绝人类温柔的性灵的妖魔。
这是我第二次来提醒你们。我盼望这次可以在你们的国家内会着有胆量有信仰的人们,要实现一个伟大的将来需要的是勇敢与信仰。日本总得发现她自己的真纯的心灵,不仅从旁人那里去学,你们得创造你们自己的世界,你们得大量的送给全人类以你们文化的成绩。如此好让全亚洲都沾到荣光,承认你们的伟大,因为这伟大的基础是实体的财富,不是用暴力来征服的版图,那样的强大是人们所不承认,也是上帝所厌弃的。
志摩赘笔
这是太戈尔在东京的一次讲演。那天听讲的人不仅是最多,也是最重要A。那天主请的是东京的实业社或是实业俱乐部,主席Viscount Shibesawa,实业界与学界的重要分子都在场。事前太翁问我与韵海要不要借这个机会说话,我们当时也想了一想,但后来非但不曾说,并且连会也不曾到,因为我们那天到那大画家横山大观家里去,他约我们吃饭,接着同去玩博物馆,直到晚上才赶去赴宴的。后来我们同回旅馆的时候我问他今天的演讲怎么样,老人微笑着说:“我没有放过他们,我重重的打了他们几下。”说时他做了一个拳打的手势。“你把他们打痛了没有?”我问。“也许的,”他说,“不过他们这一会态度很好,他们都像很受感动似的,我希望他们真有了觉悟才好。”
他第一次在日本挥拳是在一九一六那年他到美国路过的时候,他当时的拳风我们还可以在他的文章里(Nationalism就是他在日本的讲演)领略。那年他初到的时候,东京车站上有五万人挤着瞻仰他,大声的叫Banzai!但是等到他对着那时不仅在日本并且在全世界最猖狂的国家主义宣战时,他的东道主们就着了大急,但实际上他们又不便发传单呼斥他走,我们邻居的心肠还不至那样的硬性,结果他们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叫他的听众从前涨潮似的涌起来,现在退潮似的缩去,所以等到临走的时候老人家也十二分的明白,知道他的拳势虽则凶,老虎却不曾打倒。那天去欢送他的人,如其有,脸上带着不再是那在车站上高喊Banzai时的激昂与热情,他们的表情是哭不得笑不得的活现的尴尬,意思犹之是要对他说“老先生,你又何苦来呢?人家拿你当诗圣诗哲好意的来捧场,你也就本分的做你的诗圣诗哲,舒舒服服的喝我们的乌龟汤,看我们‘该夏’的跳舞不好?我们是很懂得交情的,只要你照例的敷衍我们几句,这一次你动身走我们还不是原班来捧场,结果是皆大欢喜岂不合式?偏偏你要跳出做诗人的圈子,要来批评什么政府,外交,战争,国家主义,这不是你自个儿活该?你也不想:——也许究竟是老年人的关系脑筋一时转不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欧洲的强国经过了这次大战还不全变了阉子,在东方青岛是我们的了,中国也让我们的二十一条件抓住了再也喘不过气来,将来的世界除了我们日本A还有?这不都是我们国家主义,富强主义的崭新的成绩?我们上自天皇下至人力车夫谁不是兴高采烈的?——容得你(老实说,你终究是一个亡国奴。)来昌言无忌,你要浇冷水也得看准了火势,瞧对了风头才动手哪!像你那样的莽撞,那样的不顾面子,那样不容情的打击……我们的一番好意全让你毁了,这风头全让你煞完了,你可怨不得不……沙域娜拉!”
所以太翁初次在日本的成绩,只淘成了真真软心肠的娘们儿——娘们就不很管富国强兵那一套,她们见了他那银白的大胡子,听了他动人的语调,她们的心肠还不是像糖人儿烤火全化了不是?这是真的事实,他在Karuizawa的那几天,那一群女子大学的学生们伺候他,无微不至的体贴他老人家的性情,由不得他不心花怒放,末了他离别的时候那班女学生们真的如梁任公先生说的“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搂了他亲了又亲,亲了又亲……把从娘胎里带来的一副热泪浸透了他托腮上那可爱的大白胡子。”这不是开玩笑,那一部分的感情真是可贵,可爱。这一次他又去重新八年前的旧交情,他对待那女孩子们的样子,那女孩子们对待他的神情,我们都是亲眼见过来的,那真叫人感动,真叫人知道纯粹的人情。无所为的人情,到最真挚的时候的真实与可爱与自然。这一次在大阪,神户替他翻译的和田富子,现在是九州帝国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便是当年在Karuizawa的一个旧侣。他这一次挥拳的成绩虽不敢必,但至少他的东道主们不至于像上次那样着急,一半是在这八九年间世界变换了不少的面目,国家主义是不见得怎样的时髦了,一半是我们的邻居受了这一次鳌鱼翻身的滋味,思想也有点儿转弯的倾向。实际上我敢说我们的老诗人点起了理想主义的火把,想在这暗沉沉的世界里寻访勇敢与信仰,假如他在旁的地方可以不至绊脚,我看不出理由为什么在日本他便会得逢着特别的障碍。日本的思想界还不是一样活着的,我们没有理由断定他们永远不会有觉悟的日子。照这一次的实际看,我们的邻居们接受这位老先生的诚意与礼貌与郑重,至少不比我们的差。虽则他的“警告”能在他们的国民生活上发生多大的效力,现在谁都不敢,老先生自己更不敢预言。
他的警告的勇猛与干脆,你们看了他的话就有数;他在这里是不含糊的。他打击的不仅是渐渐失风的军国主义与国家主义,他对于一切的政府是A本的没有信仰。他不仅咒诅怪诞的资本主义,他也昌言的否认所谓民主义的实在;他不仅指斥一切实体的模仿性,他也悼惜思想的抄袭,那是更大的堕落。他要我们彻底的拒绝那印模制成的面具,他求我们保存我们活的脸子与自然的表情。他的唯一的标准是生命与非生命,活的与死的的分别;他怕我们生生的坑死在物质的坟墓里。他这话是不仅对日本人说的,我们应得认明白。传染性的病症是不分国界的,我们中国人的血液里也不见得有天生的防疫力。我们且暂时平一平意气,仔细的想一下,反省一下,检查一下。
附注:关于国家主义可参阅太戈尔自己的“Nationalism”与Zangwill,Ramsey Muir诸家关于这题目的书。
关于诺狄克人种优殊说见“Superiority of the Nordic Race;”Count Gobineau:The Ineguality of the Races;
H.S.Chamberlain:“The Foundations of the Ninteenth Century”;
M.Grant:“The Passing of the Great Races Stoddart”;
The Rising Tide of Color.
(原载:民国十三年八月十日《东方杂志》第二十一卷第十五号)
科学的位置徐志摩 译
泰戈尔在日本西京帝国大学讲演
我要忘却现世界一切仪式的习惯与人民现代的状况,我要想象我自己回到往古的日子,那时印度的真精神,穿度了广博的距离,来到你们人民和暖的心窝中寻求他的安顿与乡土。我希望我的内心能充分的实现那已往精神,凭着这一点至诚,来接受你们的待遇。不幸我自愧我没有那样的天才。或许是时代变换了,或许是你们已经遗失了你们祖先的精神,不再希罕来承受什么理想主义,那是与现代的实效主义与所谓“进步”根本没有关连的。
当初那些发宏愿的先师们来的时候,他们不仅把哲理与思想从一方传布到他方,他们同时也带着他们天赋的同情与一种心的单纯,使他们有能力看透一切的障碍,有能力莹澈的了解他们巡游地人民固有的天才与灵智。正因为他们能懂得,所以天才与灵智也就欣欣的为他们开放那普遍性的美与丰富,那是款待远客最无价的恩情,也是远客在异邦最想望最领情的嘉惠。
在历史上你们与印度或许不曾有过直接的往来,但经由朝鲜与中国你们也曾收到印度的礼物。这是一件可纪念的事迹。你们曾经承受那一盘的礼物,就证明你们的天才与送礼给你们的是融洽的,相调和的;我们也可以看出在那时送礼的方法,是没有勉强的痕迹,与你们原来的生活与思想不发生欠妥协的情形,更不妨碍你们民族自尊的身分。我们要记得这是极重要的一点,真理的会通与交换必须有这相调谐的原则。传道人带着他们的真理传布到一个异邦,除非他们来时是尊敬的存心与谦卑的态度,他们的使命A不会叫人接受的,并且情理上也正复如此。这对待收受礼品人尊的存心是施与者必须的条件,否则那施与便失去了庄严与郑重,便与开销穷乏的乞丐同等的傲慢。我相信往古时传布真理的使者决不同现代一班传道士们的存心,决不自负他们宗派的优殊,他们来时是谦卑的,负荷真理的使者应得谦卑,因为真理是比他们自身伟大。
现代多的是各处来的传教士,但往往他们对待他们传教地的人民缺乏相当的尊敬。他们甚至于往往诬毁他们,夸张他们的缺陷,也许那缺陷还只是他们自己主观的想象。他们来时便是这样骄矜的存心,他们哪里还懂得当地人的真情与实际,虽则他们的口实是来帮助,来救度,他们的责任应得是虚心的体会人的灵魂的伟大,在他们传道地人民最深奥的神龛里寻访真纯的人道的临在,如其他们确是来诚意的传道,他们应得有真纯牺牲与服务谦卑的精神献致他们的使命,不是像一班教士们那样盛气凌人的或是假殷勤的执行他们的职务。我深信从前的时候有的是这种可敬的精神。当初有的是淳朴,有道的人们,他们的胸怀里满溢着他们感悟到的真理,他们也连着献致他们最真纯的情爱。他们从不敢谬妄的假定真理是仰他们特别的庇护与保障。没有种族傲慢的狂妄,所以他们当时传布真理,是不矫揉的,比如轻柔的风息散布莲蕊花香一般的自然。这是我到你们这里来时常存在心里的自勉的念头,因此我从不敢自诩有什么能耐可以改进你们的状况或是裨益你们的心智。我所求的只是在人类的各家种族里为我自己留一个安适的住所。我所贪得的只是你们的同情,我也急急的想望你们接受我供献的爱心。今天已经是我告别你们的日子,我借这个机会来诚意的声明我这回愿望的满足,我欣幸你们准许我爱你们的人民,慕你们的才智,我爱慕你们不为是在彼此民族间有相类似的情形,却为是你们有你们自有的伟大,为你们日本人的天才,在全世界里自有他独一的品格。亦唯其因为我感到了这一点,我不由的益发的关切,要你们保存你们固有的德性与品格,不受外物的揉杂,那是你们民族伟大的担保。借来的物品是不适你们本性的,休让他们的重量压灭了你们自有的灵苗。你们千万不可忘怀你们在这个世界里的使命。你们要知道人类的文明需要你们的贡献。记住你们的使命是在辅助亚洲——中衰的大洲,重新取得他原有的光荣的地位。经由你们,让亚洲寻A他的光明。你们却不要误会你们的使命只在物质的富庶与政治的悍,那是与我所期望你们的使命没有关系的,要你们能发展你们精神的富源,为全人类服务,要你们真的使命,那时全亚洲都要为你们祝福,全世界都对你们感荷。
你们在全亚洲民族中是最先从长期的睡眠中苏醒,那是一个伟大的,重要的事实。这当然是有意义的,你们比如承受了伟大的真理的保管,也就是负有把这部分的宝库展览给全人类的义务。花蕾是在天亮时开放的。这不是大自然无所为的游戏,花苞在晨光里吐露,为的是他预先带来结果的消息,这果实便是那树木究竟的目的。你们是苏醒了的,你们的灵魂亦在现代的晨光里花蕾似的开放。他也带来将来结果的消息,却也只此花才能结他怀着的果实,现在全世界,也都盼望着这最后的收成。你们应得明白这一点,你们的身上负载着一个伟大的责任,那苏醒与觉悟的责任。因为睡着的人是不负责任的,只有那已经醒起的人们才负责有意识生活的责任。
千万不要以为你们今天的责任就在模仿西方。我并不蔑视你们从西国学得的教课。他们也保管着部分的最可贵的真理,我们认识真理,并且有机会接受时,我们就应得接受,更不问他们来源是东或是西。但我们同时也要认明可宝贵的是他们的科学,不是为某种特定目的而利用科学的心机与状态。我们模仿的时候,我们却只模仿状态。光亮从这一个灯到那一个灯的传送不是模仿,可以模仿的只是灯亮的用途。在黑暗里给我们光明的灯亮原与白天的阳光,作用一般的圣洁,但如有人利用灯亮来行使他的放火与盗劫的行为,那时光亮的圣洁便遭受了污损。我祈求你们永远让这光亮照耀你们优美的家庭,让他照亮你们生活的欢欣的节会,让这光亮照出在你们品格里的大量与柔德。我期望你们应用科学来实现你们自有的伟大,不要亵渎科学来纵容你们的贪欲与种族仇隙所产生的卑劣的癖性。我们从近代历史取得的教训是这样:人们的心智,不仅不承受科学启示我们神圣的灵感,却被科学所供给的引诱完全的侵占住了,因此养成一种专顾私利的态度与习惯。在欧战期内,我们听得有一个政治家想把道德规律的标准应用到政治上去。我们正在焦心的守候着这灵迹的出现时,他的主张已经完全失败,他的声音也哽住了。世界是这样的世界,我们如何能盼望凭藉你们的政治与商业来实现我们理想的将来?
科学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人间有了科学比如骤得了一部灿烂的财富,但不幸他福利人间的功效不曾实现,那魔鬼已经伸手劫夺了去。他那舞弄科学的成绩都在我们的眼前,各式杀人的武器,毒药、毒气与毒光,帮助侵略与剥削的种种机械与机器。为是曾经与恶的鬼灵相交接,科学的颜面也不期的变成了乖戾,他的姿态也沾染了魔性。我们应得赶快合力去救这部分伟大的真理,从人类的恶性的误用里去拯救这部分光荣的真理。我们知道你们凭你们天与的聪明曾经在简短的时期内学得了一切科学的秘密,你们也曾经充分的应用这部分新来的手段,不仅应用得可惊的灵敏,而且有时竟比西方人更为便捷,为此你们也曾经造下了不少的灾殃。所以我要祈求你们,根据你们祖先传下来的道德力量,武士道的精神,来清理这部分从西方得来的真理,偿还他原有的伟大的纯洁。你们可以发愿这件大业因为你们有的是这西方的才智,他们的精力,他们制作的快捷,同时你们也有你们东方人的本性,尊崇理想,爱惜名誉,珍重人的灵性与他的表现,不鹜外表的成功。你们有的是这东方与西方心灵与才力结合的品性,你们就应得利用这天赋来负担这时期最重大的使命,你们要从罪恶的泥污里曳出那真理的神圣宝辇。新近说你们历史里有一件雄伟的事迹,含有古时期英雄的精神。我引证的就是五六十年前你们在政的让与他们享受了数百年的政权。那样的牺牲在近代是稀有的,现在人们最不肯让步的是他们自认以为固有或是合法的利权,但你们大量的英雄却宁可交付他们自己的特权,省免了政治革命的流血,比如结果的树林到了成熟的时期自然的交付他们的果实。就这一点牺牲的力量,曾经一度救济你们的本国,现在人道的前途也要求你们再来一度慷慨的运用。捐弃你们的奢华,恢复生活的俭朴,你们的社会便可渐渐的脱离贪心的掌握,你们要知道这贪心是现代无数恶业的起源,驱迫着人们堕入虚伪与残虐的渊壑。因为一个社会如其无限的容许他的需要与欲望的倍增,便不得不应用种种卑劣的手段来满足他的目的。但同时虽则人类的贪心没有限度,他的力量却是有限度的,所以等到他要妄求非分的时候他便不得不与魔鬼订约。污辱科学的是普遍的贪心,沾污现代文明的也是这无底的贪心。所以我要唤醒你们牺牲的精神,收拾起私欲的姿态,规复合人情生活的本来面目,你们从前有的是生活的标准:在你们的城市与乡村里,那时社会A是个同心合作的团体,认明因人的关系而发生相互的义务才是一生活的基础,不是为私利动机的无厌的攒营,那正是摧残人情的癖性。在我自己的国里有人甚至怕惧科学自身。他们知道科学给人权力,他们怕的是权力。因此他们愿意爽性牺牲了科学,免得人们堕入他的诱惑。这好比是主张自杀为的是这身体不免病痛。但明白的人却不这样的武断,他们要知道健康的原理与病苦的医法。因为救全身体比避免疾病更是重要。自己牺牲与自己节制的力量应得行使得当,应有他的充实的内容,不能单是消极的,没有相当的涵养,那时空虚的纯粹便只是纯粹的贫乏。谁都用不着害怕真理。人们应得害怕的是他们自己的软弱。
至少在这两世纪内,世界上不曾现出过伟大的声音。在宗教,哲学,政治的范围内不曾有过从人心的深处发出来的伟大,普遍的福音,在这样不联贯的,不创造的世界里活着,我们觉得不耐烦。你们要把稳你们自身的信心,你们要不怕想望,不怕尝试外表看来不可得,不可能的究竟。你们只要考虑曾经在人间的伟大的文明,比较他们的起点与他们的成功,你们就可以知道人之所以伟大的缘故就在大胆的开拓“可能”的境界,继续的探检茫昧的前程,直到那铁打的大门,上面写着“不可能”的那个大字。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人们都曾经要求我们去达到我们以为不可能的境界,他们那要求便是尊敬我们还只是潜伏着的力量,伟大的声响并不曾消歇,还是在我们的耳边,在大空中,仿佛春风似的,他从过去里带来伟大的生命种子,预约将来的结果。现在我们的是一个新时期,我们的是一个新鲜的清朝,这时候打着我们大门叫喊的就是这伟大的声响,“英雄们,冲锋,经过讥笑与死辱的路径,你们冲锋到那不可能的境界去!”
我再祈求你们总不要伤害那朴素生活的鲜花,这好比是在他的母怀里带着青年的信心。不要理会那衰朽的西方的嘲笑,惨酷的嘲笑,毒焰似的烧焦所有自然的青绿,遍野惨暗的荒芜是他唯一的成绩。要学孩子们,他们从不疑惑未来的希望。总不要拿包涵讥讽的字眼来命名真理,接着恣纵你们的讪笑。不要倚仗小聪明,不要卖弄小机灵,那是不值得的。假如你们相信说争与贪是不变的真理,善德不是真理,你们的轻侮便直接蹂躏了生命的种子,但那种子是在着,是活着的。错误是在你们自己拒绝用信心来灌溉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家乡是日出的家乡,让他永远葆有晨光的清鲜。愿你们永远A会厌倦真理,永远保持灵性的活动。在这光与生命的清鲜中我们盼产育你们的力量与声音,引导那救度的将来。这是我的告别的话,我现在回去带着我在你们国内美丽的纪念,我尤其感谢你们不教我懊怅我此次的远游,我知道我不曾虚耗我的跋涉,这使我深深的满意。
赘语这篇有力量的话可以分作两段看。一段是说明科学的位置,区别纯粹科学的本质与利用科学的心机与手段。科学是真理。真理是不可掩讳的,怀疑科学便是怀疑真理。我们不为这身体有时不免疾病而谋自杀;我们不因为科学有时可以造殃而咒诅科学。这是泰戈尔与甘地分家的地方。“谁都不必害怕真理,人们应得害怕的是他们自己的软弱。”撒旦有侵占天庭的魔力,真理不免遭受亵渎;私利的动机与无餍的贪心是污损现代文明与科学的主体。这时期最重大的使命是在“从罪恶的污泥里曳出那真理的神圣的宝辇”,用道德力量的圣水来洗净真理颜面上沾染的斑点。所有爱真理的人们应得感觉这伟大的激逗!我们盼望一次救护真理的十字军。
这是主意。另一段是说感悟真理,以及宣传真理的人的态度应得怎样。我们不反对宣传真理,不反对宣传宗教;但我们却坚持宣传者应有的态度与存心,“往古时传布真理的使者,决不同现代一班传道教士们的存心,决不自负他们宗派的优殊。他们来时是谦卑的,负荷真理的使者不得不谦卑,因为真理比他们自身伟大”。“他们的事业第一是应得虚心的体会人的灵魂的伟大,在他们传道地人民最深奥的神龛里寻访真纯人道的临在,如其他们确是来诚意的传道”。我们要在中国四五千的教士们都来听这几段的话,我们要他们郑重的抄录下这几段话,重复的记诵,我们要他们诚实的反省他们来传道的存心与态度。我们不希罕他们进口从纽约第五条爱文义大街上铜腥的资本家或是脂香的太太们那里捐来的洋钿,替我们教育子弟,医治疾病,救度灵魂;我们要求他们洗净了他们自己灵魂里的虚伪,再来代表上帝的圣洁的意旨。我们至少要求他们给我们诚意的尊敬,即使我们不能盼望他们了解我们自有的品性。我们拒绝一切缺乏真诚的慈善。我们厌恶“优殊的白种救度有色人种的存心”。我们期望讲公道讲爱讲和平的教士们常A记在心里,他们所从来的国家对待我们不定是符合公道与友爱与和的原则。我们要求他们言与行的一致。
前天Bishop Roots对我们说,中国现在爱国的狂热一天高似一天,并且有仇外的倾向。他在中国已有二十几年,他说他从不曾见过像现在这样的激烈情形。他的话是不错的。此番沙面的事情,比如就是一个警告。我们国民的自尊心与自重心并不是运定永远睡着的。歆海在华府会议时审过中国自从一八九四年来与列强订立的条约,足足有四百页密行骇人的数量。什么是条约只是侵损中国主权与尊严的伏据!可怜载满四百页的特别利权!我们姑且不问实体的损失,但我们不能不计算我们尊严的损失。且不必说远,就这庐山的牯岭就完全是一个外国人的世界。这是他们无期限的租地。租界上是不准中国人住屋的。路旁的椅子上是漆着“专为西人而设”的字样的。这都不算什么,最可注意的是苦力们都感觉到“外国人看我们不起”的侮辱。这是危险的。我们要知道牯岭的外国人差不多百分里有九十是传道的教士。我们当然不嫌憎他们的开辟避暑的地点,我们只惭愧我们不能供给他们现成的去处。但同时他们也不可过分的健忘,他们究竟是客,作客的权利并不是没有限度的,主人暂时的窘况并不证直客人占据他的家庭的鲁莽。
我们见过的教士也不在少数,在欧洲,在美国,在日本。我们亦很愿意与他们谈论。但我们差不多不能相信,何以到东方来的教士们特别的不讨人欢喜,都是异常的“力乏”?我们敢说大多数是头脑不清的,知识的浅陋不必说。大多数只知道一本《圣经》,最有趣的是他们连《圣经》都不曾看懂,他们有时解释《圣经》的见解真得叫人喷饭。但他们刚愎的自信他们有的是救度我们黄人的灵魂的权力。在这里和我们同住的一位牙医生教士就不知道太戈尔是谁,也不知道Dean Inge of St.Paul of London是谁,他相信加拿大——那是他的本土——的文明远胜于古希腊的文明,因为加拿大有柏拉图时代所没有的安迪生种种伶巧的发明与舒服的美观的弹簧沙发!乘便,他也记不清但底是罗马人还是希腊人,他也会得咒诅李宁与红色的苏维埃。看了这种情形我们对于他们个人当然不忍下什么不情的断语,但我们同时却也不能不迟疑派这班人来传道的教会究竟是什么存心——存心贬辱耶稣的福音还是认定我们中国人真的与非洲人不相高下?我记得泰戈尔在A京见法国大使那位有名Paul Claudel时候,笑着对他说“法国派一位大诗人到日本来做大使,那真是国际间最大的一个敬意”。但他们派力乏的教士们到中国来,大约也算是他们给我们的敬意。
所以我要劝他们特别注意泰戈尔这几段的话。如其他们果然能诚意的下一番反省工夫,果敢的重新他们自己传布福音的资格,那不仅我们知感,在他们自己也可以增加不少的威信。泰戈尔才是一位真诚的有力量的传道师,不愧是佛陀巴罗与真谛的后人。但说到这里我们也许把标准太抬高了。最后我想青年们也应得注意这篇讲演。我们的诗人总不忘记提醒我们时代的希望是在青年人的身上。他的话虽则在日本讲的,但不是专对日本人讲的。我每次回想到老人爱人道爱和平爱真理的热烈与真挚与勇敢,便引起无穷的感兴,有时不禁眼眶里装满了热泪。
你们听见没有?他说人类渴望着一个伟大的声音出现,撼动这寂寞的人间。你们听见了没有?他说在这样不联贯的,嗫嚅的,不创造的世界里过活我们觉得不耐烦。你们听见了没有?他说人的所以伟大的缘故就在大胆的开始“可能”的境界,继续的探检茫昧的前程,直到那铁打的大门,上面刻着“不可能”的那个大字。你们听见了没有?现在我们的是一个新时代,我们的是一个新鲜的清朝,这时候打着我们大门叫喊的就是这伟大的声响:“英雄们,冲锋,经过讥笑与死辱的路径,你们冲锋到那不可能的境界去”。“青年们,冲锋,经过讥笑与死辱的路径,你们冲锋到那不可能的境界去”。你们听见了没有?
志摩于小天池
(原载: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东方杂志》第二十一卷第十八号)
柴霍甫的零简——给高尔基志摩 译
一 六月二十二,一八九九,莫斯科
你颓丧什么了,我的麦克席姆?为什么这样汹汹的不满意你的Foma Gordeyer?在我看来(如其你许我说)你的情形是有两个理由。你一起写东西就出了名,你上场的锣鼓是响亮的,所以现在一落平凡你自己就不自在,叫你沮丧。这是一个理由。第二是:一个作者是不能在外省过生活的,免不了受影响。随你怎么说,你已经吃着了文学的苹果,你已经是不可救的中了毒,你是一个作者,并且你永远是一个作者了。一个作者应分的生活,是接近文学界,交接作者们,呼吸文学的空气。所以你用不着存心抵抗,合该你投降,撑开了也就罢了——快搬到彼得堡或莫斯科来吧。尽你们找他们吵架,挖苦他们,瞧他们不起,都成,可是你还得跟他们一起混。
二 六,二七,一八九九,莫斯科
上封信上我说你做东西是打了锣鼓上场并且一来就出名,我并不存什么挖苦的意思——不是箴也不是贬。我并不曾想到谁的好坏,我只要告诉你,你在文学上并不经过神学院的训练,你一来就当牧师。你现在觉着烦,因为你发见你得领袖来做礼拜却没有一个经台。我要说的是:等一年或是两年,你自会得平静下去,那时你就会明白你的可爱的Foma Gordeyer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三 九月三日,一八九九,耶尔他
……我还有一个劝告:你校对的时候你得尽量拉掉所有形容名词与动词的状词。你的堆砌太多,结果看的人不容易领会,倒容易生厌。当我写“那人在草地上坐着”,谁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这句子是清楚,使人注意。我要是反个样儿写,看的人脑子里就觉得麻烦,就不容易懂,比如我写:“一个高高的,窄胸膛的,中等身材的,长着姜黄色胡子的,在青草地上坐着。他是叫路上人给挤倒了的,他默默的、怯怯的坐了下去,慌张的向周围望着。”这就不能一直打进人的脑筋里去,而写东西非得直打进人的脑筋里去不可,一下子的。还有一层,你天性是抒情的,组成你灵性的纤微是极柔纤的。你要是个音乐家,你不写得制进行曲的。要粗,要闹,要有牙齿咬,要大着嗓子争:这都不在你天才的范围内。所以我劝你校勘时不要怕麻烦,你得尽量的拉。
——转载《晨报副刊》
(录自:民国十六年十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七卷第十号)
万牲园里的一个人徐志摩 译
(A Man in the Zoo by Daird Garnett)
柯玛蒂与玖瑟芬在铁栏转门那里交了他们绿色的门票,从南门进了万牲园。
这是二月底一个暖和的日子,礼拜天的早上。空气里闻得见春天的气息,和着各种动物的臭味——野牛,狼,麝牛,但这两位游客却没有注意。他俩是一对情人,正闹着脾气。
他俩一忽儿走到了狼狐的一边站住了,面对着一只铁笼,里面关着一只极像狗的动物。
“别人,别人!你就非得管别人怎么想,”柯玛蒂先生说。他的同伴没有回话,他就接着说:“你不是说某人这么想,就是另一个人的那么样。你要不就不跟我开口,一开口就离不了别人看来这样那样的,不是今儿个,就是明儿个。为什么你就不能把别人家放在一边,说说你自己怎么样,可是也许你非得说别人,你自个儿就没有什么感情。”
他们对面的畜牲烦了。他冲着他们望了一阵子,不管他们的事儿了。他在一个小地方住着,外面的世界上尽多跟他相像的东西整天的兜着圈儿转,他早就不管了。
“你真是那样的话,”柯玛蒂说,“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你要是对我直说你口上没有我,那倒也痛快。可是你又不,你先跟我说你爱我,一忽儿又说你是个基督教徒,什样人你都是一样爱。”
“瞎扯,”那女子说,“你这不是存心瞎扯。什么教不教的,我无非很爱几个人。”
“没有的事,”柯玛蒂抢着说,“你那是很爱几个人。你再也不会爱像你姑母婶娘一类的人。谁也不能爱,说实话,你谁都不爱。你自以为你爱因为你没有勇气自个儿独立。”
“我自己还不知道谁爱谁不爱?”玖瑟芬说,“你要是非得逼着我爱了你就不能爱别人,你以为我拿我给你,我才不那么傻。”
“可怜的小狗,”柯玛蒂说。“他们真是的,也不知为什么非得把这些小东西给关起来。它还不是平常的狗。”
“那野狗叫了,摇着尾巴。它懂得人家在说着它。”
玖瑟芬从她的爱人转向着那狗。她看着了他,她面色变软了。
“他们就是非把什么东西都弄了来,有一种畜生这儿就得有,就是一只平常的狗也得有。”
他们离了那狗,走到第二个笼子。前面,并肩站着看里面关着的那东西。
“瘦狗。”玖瑟芬念那标签。她笑了,那瘦狗爬起来走开了。
“喔这是一只狼,”柯玛蒂说。他们走了三步路又停了。“又是一只狗关在一个笼子里——拿你给我,玖瑟芬,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疯了。可是冲这句话就听得出你没有爱上我。你要是真爱,你思想就不同,要来就得全来,哪有什么半不阑珊的。你不能同时爱几个人。我知道因为我就爱上你,除了你别人全是我的冤家,一定得是冤家。”
“什么话!”玖瑟芬说。
“要是我爱上你,”柯玛蒂说,“你也爱上了我,那意思就是只有你不是我的冤家,也只有我不是你的冤家。拿你给我是傻!对了,要是你心里实在没有我倒自以为爱我,那才是傻,我要是信了你,我也是傻。你要真是爱上了谁,这就说不上拿你自己给谁的话,你是你自己,用不着穿起全副盔甲来像是要打仗似的。”
“这儿除了养家的狗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吧?”玖瑟芬问。
他俩一起走向那狮屋,玖瑟芬拉着柯玛蒂的胳膊。“全副盔甲。这是什么话,我看简直不通。我不能让我爱的人为了我难受,所以我不来跟你同住,反正我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归他们的感情。”
柯玛蒂不说什么话,就耸耸他的肩膀,眯眯他的眼,擦擦他的鼻子。他们在狮屋里慢慢的一个个笼子走过去,看到一只老虎,在笼子里走上走下,走上走下,走上走下,扭着它那画着花的脑袋看人,怪相,仿佛它跟你是极熟的似的,它那拉腮胡子直刮着砖墙。
“苦命的野兽,长相美才遭这罪,”柯玛蒂歇了一晌说。“你知道这正证明我方才说的话。人类就爱抓美的东西,拿给关起来,让整千的人来看它一寸寸的死,因此,就有人把本来面目躲起来,在一个假面具的后背偷偷的过活。”
“我恨你,约翰,也恨你所有的怪念头。我爱我的同类——至少大多数——你要是一个老虎不是一个人,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是疯的。我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交给谁我都放心,我再也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念头。就算我是一个基督教徒吧,怕什么的——这总比你那专爱欺负人的变态心理,为了我喜欢我的爸爸和亚姨成心压迫我好些。”
但是玖瑟芬小姐说这话时不像是受压迫的样子。倒是她的眼珠子发着光,脸上颜色红红的,顶大的神儿,她的尖头鞋的脚尖在石地上不住的拍着板。柯玛蒂就烦这拍板,他就成心说一句话声音低得让玖瑟芬听不见,唯一听得清的字是“压迫”。
她顶汹汹的问他说的是什么话。约翰笑了。“我说什么话你都没有听清你就发火,这跟你还有什么说的?”他问她。玖瑟芬硬忍着一口气,脸都青了。她睁着大眼,恶狠狠的望着一只态度沉静的狮子发威,有这么一两分钟,那狮子都害怕了,它爬了起来,往笼子后面的窝里去躲开了。
“玖瑟芬,请你平心想想。要就是你爱上我要就是不。你爱我的话,为我你牺牲了别人也花费不了你多少。你可不愿意,那就是你不是爱上我,同时你又非得带住我跟东挂西的才显你的威风。我希望你另找一个人来当这个差。我不喜欢这个,干这事儿你爸爸的哪一个老朋友都比我强。”
“你敢对我说我爸爸的老朋友?”玖瑟芬说。他们都不说话了。歇了一忽儿柯玛蒂说,“我最后一次问你,玖瑟芬,你肯不肯嫁我,再别胡扯你那亲亲眷眷的?”
“不嫁!你这昏野蛮鬼!”玖瑟芬说。“不嫁,你这野畜生!一个人不能这样待人,你倒是明白不明白?跟你说话简直是白费我的唾沫。我决不能让我的爸爸难过,我说够一百遍了。怎么,算你有几个破钱就想我跟家里翻了来靠着你,显得你的威风——穷鬼,你自个儿都还养不活哪。我的威风,好,你倒真以为有你爱上我我就显不得威风了吧?你,我还不如要一个狒狒一只熊哪。你是猴儿里的塔让,你应得在万牲园里关着的。野兽园里没有你是不完全的。你是一个“残种”——顶坏的遗留现象。别问我我当初为什么爱上你的——我是爱你来的,可是我不能嫁给一个猴儿里的塔让,我不够浪漫。我也看出你说的话的确是你心里想的。你是以为人类是你的冤家对头。我可以对你说如其人类想得到你,他们拿你当作那Missing link。你呀就配拿笼子关起来,陈列在这动物园里给人看——我不是早对你说过,现在我再说——这一边是那大猩猩,那一边是那黑野人。这一来动物学就完全多了。”
“好,我愿意做。你的话全对。我就去布置拿我陈列起来,”柯玛蒂说。“我十分感谢你因为你对我说了我自己的真相。”他脱了他的帽说“再会”,微微的颠一颠头,就跑开了。
“贱猴子,”玖瑟芬低咕着,她匆匆的出了那两边开的进门出去了。
他们俩都发了火,可是约翰更是气透了,他自己倒反不知道是生气,他只觉得他是十分不快活,难过。玖瑟芬倒是正相反,她那精神发扬极了。她恨不能拿一根鞭子来把柯玛蒂揍一顿。
那晚上柯玛蒂再也不能定心。椅子什么挡着他的走路他就一脚给踢翻了去,可是他不久也明白单是晦气家具还是不能定心的。正在这个时候柯玛蒂下了一个离奇的决心——你赌咒也不信第二个男人在同样的境地会得转这样念头的。
你说怎么了,他真想拿他自己到万牲园去在野兽堆里给陈列起来。
你也许以为他因为已然对玖瑟芬说了他要做这个事所以非得照办。可是在平常一时的激动总是往怪里想,决不能通过理性的审查。碰到这位先生是又骄又僵,他一发怒定规了一件事,他就非得硬挨把事情做得一丝不留余地。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他非得这么干才压得伏玖瑟芬。她要是爱他这来她一A难过,她要是不爱他,那就完了,他怎么样丢脸都不成问题了
“况且正许她是对的。”他微笑着对自己说。“正许我是那Missing link,万牲园是我最适宜的地方。”
他拿了他的笔与一张纸,坐下来写信,虽则他明知道要是这封信去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就得受罪。就这一阵子他想象到关锁在笼子里,供一群游客的指摘讪笑的种种苦恼。
他重复转念到这样的生活在有的动物更显得比他自己受罪。老虎它们不比他自己性气更要高傲,它们比他更爱自由,它们没有消遣,没有依靠,这天时于它们又不合式。
在他倒并没有这些格外的困难。他告诉他自己说他心里一点也不傲气,他的放弃自由也是完全出于他自己的自由意志。即使他们连书都不能给他,他至少还可以看他的看客,不见得不如他们看他的一样有趣。
他这样一想胆就壮了,他一想到老虎它们的苦恼他的心就软下来了,他自己的运命倒显得从容得多。
话说回来,他心里想,在那时候他实在是太难受了。不论他干什么,反正他的运道是已经坏得无可再坏了。他已经丢了玖瑟芬,铁笼子的生涯正许可以帮着他容易忍住一点。
他转完了这些念头就摇着他的笔,写成了这样一封信——先生:
我写这信为要贡献一个主张给你们学会诸君,请转达给他们请求他们恳切的考虑。我可否先说我颇熟悉你们学会的园地,我也很以它们为美,地段是宽敞的,屋子的布置是同时又实际又便利的。你们差不多把全地球的动物的标类全给收集了来,就差一种真正重要的哺乳动物没有出席。关于这个缺陷我愈想愈觉得奇怪。收集地面的动物而漏了人,正像是演《哈姆雷德》而少了丹麦的王子。这事情初看似乎是并不重要,因为这本来是收集来给人看,给人研究的。
我也知道在园里来往看得见的人是够多的,但是我相信有多种纯正的理由为什么人类也应得有一个陈列的样本。
第一,这来你们的收集可以齐备。第二,这来可以使来看的人心上存A个比较的观念,这在他们平常是不易想到的。要是在猖猖和猩的中间安排一个笼子,把一个普通的人给放在里面,一定可以引起走进大猴屋的观客们的注意。在这样一个地位他可以引诱他们发生无数有趣味的比较观,这种的教育作用还不是贵学会所以设立园地的原意。每一个孩子长大起来都会深印着达尔文的观念,他不仅可以了解他在动物界里的准确的地位,他也可以明白在哪几点他是像,在哪几点他是不像狲儿。我想建议你们贵学会里设法张罗这样一个样本,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他一个现代的自然的环境,这是说让他穿着普通的衣服,做一些普通的工作。这样说来,他的笼子里应得设有椅子,一张桌子,以及书架。后背一个小卧房和一间澡室可以供给他展览期间内的休息。贵学会的开支也不至于过大的。
为表示我的诚意我请求贡献我自己作为展览样本,附带有几种不至于不近情理的保留。
下开的关于我身体上的细点或许是有用的——
种族:苏格兰。
身高:五呎十一吋。
身重:一一石(即一五四磅)。
发色:黯。
眼睛:蓝。
鼻子:微弯。
年岁:二十七。
贵学会如有询问,我甚愿答复。
我是,先生
你的忠顺的仆役
约翰·柯玛蒂
柯玛蒂先生跑出去寄了信,觉得心里平安了,他等着回信,并不怎样的着急,别的年轻人在他同样的境地时决不能有那样的冷静。
这信发出以后的详情说起来过于烦琐,反正无非是照例的手续,动物学会的办事员收到了这信就通知星期三到会的常务委员。应得交代的是柯玛A先生的建议要不是乌路泼先生看情形大致是不会得受理的。他是一年长的先生,别的委员和他向来是不要好的。柯玛蒂先生的信,也不知为什么,拿他给激恼了。
这是一个故意的侮辱,他说。这不是笑话。这事情非得应得,应得非得,一无问题,法律解决。要是不理会它,学会本身就得受外人的讥评。他这一发脾气这个那个说了一大篇。倒给了其余的委员们把这件事在心里打点一下的时间。
有一两个委员在意见上照例是和乌路泼先生处于反对地位的,主席的案语是怎样一位有风趣的通信人的真相一定有不小的号召力,门票的收入一定可以增加,但要不是乌路泼先生当场气得要辞职这事情的决定怕还没有那样的快。
乌路泼先生退席,委员会起草了一封信给柯玛蒂说他们有意思接受他的建议,请他当面来谈一谈。
约定谈天的日期是星期六,那时候委员会早已认定一个Homo Sapiens的标本当然是应得有的,还不曾决定的就只柯玛蒂先生是否合格,同时乌路泼先生已经休致到他那的乌路泼低洼,他的乡里的老家。
见谈的结果双方都十分满意,柯玛蒂先生的保留也都不犹豫的准许了。这些是关于饮食,服装,卫生事项,以及一两样额外的奢侈品。这来他可以自己点他的饭菜,招呼他的成衣匠,接见他自己的大夫牙医,法律顾问。他可以支配他自己名下的进款,有三百镑一年,他们也不反对他在笼子内设备一个小图书馆,并且准许他有写作的自由。
动物学会方面也向他订定,他不能投稿给日报或周刊。在白天展览期间他不能接见来客。再有他得服从园里的规律,和其余的兽类一样。
在几天内招待他的特别笼子收拾好了。他的地位是在猴屋里,笼子的后背有一间较大的屋子作为他的卧房,另用木板隔出一间澡房和茅房。他在下礼拜日的下午正式进园,经介绍认识了他的管事人高林,他同时也看管那狸狸,那猖猖和那狒狒。
高林跟他拉拉手,说他一定尽力伺候得他舒服,但他分明是有些窘,说也怪,他这窘始终不曾改变虽则他们以后相处也有好些日子。他对柯玛蒂的关系始终是不自然的,处处显出是拘谨的恭敬。在柯玛蒂方面,不用说,A是照礼还单那笼子打扫得十分干净,又消了毒。地上铺了一块素地毯,家具是一张桌子,给柯玛蒂吃饭用的,一张直背椅,一张太师椅,板壁上还有一个书架。这俨然是个琴笃尔门的书房,就只前面的和两边的铁丝网一边隔开那大猩猩,一边那猖猖,看出是万牲园的宿舍。
他的睡房的布置更来得漂亮,应有尽有的舒适得很。一只法国式床,一个衣柜,一架立镜,一架白木梳妆台有金边玻璃的。他觉得合式极了。
那星期的晚上柯玛蒂忙着打开他的行李来,什么都给安置的了,书本也放上了书架,因为他想到明天有人来看时,他那里已经是一个正式成立的机关。为要收拾东西他要得了一盏油灯,当晚笼子里的电线还没有安好。
他忙了一阵子歇下来望望他的周围,他觉得他的地位有点儿奇怪。在他右边点的暗暗的笼子里那猩猩不安定的走动着,在那一边他望不见那猖猖,大约他是在一个基角上躲着。笼外面的走道是暗着的。他是给锁上了。间或他听得到各种野兽的叫声,虽则他很少说得上叫的是什么东西。有几次他听出一只狼的嗥,有一次狮子吼。再迟些野畜生们的叫嗥更来得响亮了,此唱彼和的叫个不住。
他理齐了书上床去躺了好久一直不睡,倾听各种古怪的叫声。这阵的闹静了下去,但他还是躺着等听那鬣狗的笑响或是海马的吼声。
一早高林来叫醒了他,问他早餐中午要吃些什么,他也告诉他工人已经来了,要在他的笼子前面装一块木牌。柯玛蒂问他可否看看,高林就把木牌拿了进来。
木牌上写着——
柯玛蒂用过了早餐没有多大的事情做,他铺好了床就打开他的《金枝集》来念了。一早上没有人到猴屋来,到了中午才来了两个小女孩子,她们对他的笼子里望望,年轻的一个对她的姊姊说:
“这是什么猴儿?它在那儿了?”
“我不知道,”大些的女孩说。歇了歇她说:“看样子那个人就是给人看的。”
“唷他不正像伯讷叔叔。”那小姑娘说。
她们有气似的对着柯玛蒂瞪了一眼,就走开到隔壁那笼子去看大猩猩,她们的老朋友。
下午进来的大人念那条告白,不十分明白的样子。有人高声念的,有几个匆匆的看了一眼就走出屋子去了。他们都显得拘束,就有一个活泼的小人,快关门时候进来的,态度不一样。他笑了,笑了又笑,直乐得他找一个座位坐下来咳呛了三四分钟。笑过了他对柯玛蒂掀了掀帽走出了屋子去,高声的说:“好家伙,奇怪,可了不得!”
第二天来的人多多了,但还不挤。有一两个人过来照相,但是柯玛蒂已经学得了一个好法子,于他的新地位顶合式的——他再不对着铁栏外面望,这来他往往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在看着他了。他的饮食起居都是舒服得很,单就这上面他倒并不懊恼他到园子里来。
可是他不由得不问他自己生活的舒服与否于他能有什么关系?他为了玖瑟芬颠倒,现在他与她是永远分别的了。他失恋的痛苦能有一天消灭吗?就算是如他所想能消灭的话,得有多少时候才行?
晚上他可以走出笼子来,在园里独自散步。他想和园里的东西做朋友,可是它们不理会他。傍晚时的空气清凉的很,他巴不得暂时脱离那昏闷的猴屋。这时候一个人在动物园里,他觉得怪,还得回到他的笼子去,更怪。下一天,早餐后,一大群人涌了进来,顷刻屋子挤满了。这群人顶闹的,内中有几个人不住的叫唤着他。
不对铁丝网外面看,不理会他们是够容易的,但他总不能想法子使他不想着外面有人在对他看。到了十一点钟他那管事人得去要了四个警士来,一门上站两个,管住看客们不胡挤。一条长辫子给排了起来,都得往前走,不许站定,这才恢复秩序。
一天就是这样,事实上正不知有好几千专诚看“人”来的人,他们正眼都没有看着他就给赶走了。高林说哪天例假日都没有这闹。
柯玛蒂装得很镇定,他吃了他的饭,抽了一根雪茄,玩了几手纸牌,但到了吃茶时候他累极了,正想跑后房去躺下,可是他又想这不免显出他的无用。更使他难堪因为更可气恼的一种情形是他那芳邻猩猩与猖猖也都来凑热闹,成天挨着那铁丝的隔墙,瞪着大眼望着他。当然它们无非是学看客们的样,但这在苦命的柯玛蒂先生却是一种加添的苦恼。好容易这一长天过去了,游客们全散了,园门关了,可是又来了一个稀奇事情——他那两位芳邻还是不走开。且不哪,它们一把抓住那铁丝隔墙,嘴里咭咭刮刮的像是说话,冲着他露它们的獠牙。柯玛蒂太累了再不能在笼里躲着,他进房去躺下了。过了一个钟头他再出来的时候,那猩猩那猖猖还是在那里,见了他就吱吱的怒噭。这分明是在恐吓他。
柯玛蒂先不懂得这是怎么回事,后来高林走过,把这道理说给他听。“它们是妒忌发了疯了,”他说,“因为你轰动了这么一大群人。”他就警告柯玛蒂先生得当心不要走近它们手够得着的地方。它们一下就可以拿他的头发拧下,要是到了它们的手他就没有命。
初起柯玛蒂听了这话有些不信,但后来等得他知道了一些和他的共同囚禁着的生灵们的性格,他才明白这本是极平常的事。他看出了所有的猴儿,象,熊都会这样妒忌的。它们平常是靠看客们喂的,现在忽然的冷落了不理会它们,它们如何能不恨。这些畜生都是贪馋得没有知足心的,而且它们到口吃的愈是难得消化,它们愈是非得把它们的馋壑给填满了。豺狼的妒忌又是一种,因为它们总是在看客里挑中它们特别喜欢的人,要是这些人不理会它们,它们这才发酸了。只有大种的猫,狮子,豹一类的生物没有这下流的癖性。
编者按:该文最后原注“未完”,但以后各期未再登载。
(原载:民国十七年六月十日《新月》第一卷第四号)
杜威论革命——游俄印象之一
徐志摩 译
美国哲学家杜威先生去夏到俄国去游历,归后写六篇文章,刊登纽约新共和周报。这六篇文章译者认为是完全不杂成见的观察,只有学养俱深如杜威先生才能见到,才敢写出,尤其他的关于革命的感想正供给我们一个新观点,凭此我们可以反镜我们自身的成就如何,给有心人们一些思索的推力。杜威先生的文章却不是流利的一派,朴实,迂回,而且有时不免繁复,但这也正见他思想的不苟且,为要保持印象的真,宁愿不顾文体的美。这也许也是一杯“苦茶”,它的警醒的力量是无可致疑的,而且竟许还有回甘。译是极粗率的直译,念去涩口当然,但译者自信他没有敢在译文里修剪原来重叠的羽毛。还有五篇,论教育的居多,不日可以译得,打算集起来由新月书店印成一个小册子。
彼得堡(Petrograd)成为列宁堡(Leningrad)的改变是无疑问的一个象征,但我们却不易认定那象征是什么。有时候它好像是标点一个圆满,一种投胎再世的完成。在别的时候它又像是嘲讽的一类。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反对现在局面的人,在这破烂的肮脏的城子受列宁的名字的洗礼的事实里得到一种恶意的满足,在他看来它那颓废的,几于在腐溃中的情况对于鲍雪微几创始一个新而更好的世界的夸口正是恰好的案语。但我们也知道在(大)彼得的强有力的意志所产生的城子里刻镂着的不止是他的名字。在这城子里所有的事物都使人想到他的有创造力的躁急。竟许,进一步说,正如我们常听得提到,大彼得才是鲍雪微几的第一人,列宁无非是他的继承者,他的肖A
无论如何,就说城子是不整洁,它那雕垩斑驳的灰墙像是一身褛褴的艳服,我们得到的印象是动,是生机,是精力。在那里的人做事种种的情形就像是某种重实的压迫的负担新从他们的肩头移去,就像是他们适才觉悟到初经解放的精力的意识。有人告诉我阿那托尔法朗士游俄国的时候他决意不收集任何统计,不需要任何材料,不调查任何“情况”。他就在市街上跑路,从民众的面相与姿态取得他的观念。原先不曾到过,我没有比较的标准来衡量我眼前见到的种种。话虽如此,别的国里的一般民众我却见过,我不能相信由他们传达来的一种新生命的感觉是一个幻想。我是愿意相信我在书报上看到的,说在俄国有多数的男子女子在禁锢中在受压迫的苦恼中过活,正如我相信有不少人是在放逐中。但我眼前见到的另一大群人,走街的,跑公园的,上俱乐部的,看戏的,玩博物馆的,又何尝不是一个实在,他们那亢爽的壮直的态度是无可致疑的。由此我不由得不感觉到也许那一种的实在是属于过去的,一个革命的一种插话,第二种的实在是现在与将来的,生命经过大革命以后所解放的勇敢,精神,与自信力的真髓。
在最初到列宁堡的几天内我的头脑是在新来印象的旋涡中。爬梳是不易的,我茫然的过我的日子。但渐渐的出来了一个明确的印象,自此就留存在我的心里,并且曾经随后的经验的证实。我所曾听到关于共产主义、关于第三国际的其实是太多了,关于(俄国)革命太少,关于鲍雪微几太多,就使说最后的革命是完成于他们的领导。我现在明白研究历史的人该得知道革命所解放的势力不是初起发轫事变那些人们的努力的机能(任何数学的意义),更不是他们的见解与希望的。因为在求了解俄国的情形上当初不曾应用这明显的史学的真理感到不快,我竟要把我的误会归咎到别人身上——我怨那些附和的与赞美的,也怨那些批评的与作对的,他们关于鲍雪微几主义与共产主义无穷尽的讲与写正使得我误解,使我反而茫然于一个革命的更基本的事实——这一个革命与其说是仅仅政治的与经济的还不如说是精神的与道德的(Psychic and moral)(只这是说可以从这方面意会,不是说定它是那样的),一个在民众对于生活的需要与可能性的态度的革命。在这反动中我也许倾向于轻视学理与期望的重要,它们的作用是在发动那解放在压迫中的精力的机关。现在想估定在俄国当前的生活上鲍雪微几理想与共A主义法式的确切的重要我还是不敢轻下断语,但我以为不仅共产主的现状,就说它的将来论重要也不能比到这心与精神的完成的革命的事实,这一民族的解放到意识他们自身是造成他们最后的命运的一个决定的权力。
这样一个结论也许似乎偏谬。这话在以马克思正统学说为俄国革命的全部意义的人们当然不能听,在一般心目中只有流行的苏俄观念的人们也一样不能容许。但是一方面我虽则绝不想轻看鲍雪微几马克思主义的命运在俄国乃至在全世界的意味,我还是坚持我的见地,以为这一边的事不能与别的一点子可以称作革命的有同等的重要。共产党人他们自己的话是:现有的状况不是共产主义,而只是共产主义的一个过渡;按历史的辩证法鲍雪几微的功能是在消灭它自身,普罗列塔里亚专政只是阶级斗争的一个现象,在别国里存在着的波淇洼专政的正文的一个反文;这现象在未来的整文中一定是要消失的。现状是过渡的状况,那事实是极明显我们不难承认。至于说这一定是过渡到马克思历史哲学所规定的确切的终局,那就是一个信条,当着新起的精力的实在,分明是沾着敝旧的绝对性的玄学的气味以及过去的直线式一条边进化论的陈说的了。但另有一个比这更亲切的印象。说某种形态的共产主义许从现在的“过渡”产生当然是可能的,虽则它现时存在的凭证是极微细。但我们不能不感到这一点,即使它终究是出现了,那也不能是原因于马克思哲学的繁重的而且在现时已然成为刻板的方式,它来是因为那一类的情形是适合于因革命而觉悟到自我意识的一个民族,而且它出现的形态是他们自身的愿望所制定的。如果它失败,它失败是因为革命所解放的精力是自然的不能迁就根据于不相关的条件所构成的方式——除了根据一个历史的变迁的单独的必然的“法律”的假设。
任凭如何说法,如其我们根据从列宁堡外表得来的印象来下案语,共产主义的实现是远在遥远的将来。我说这话不仅因为就是他们的领袖也把现状认作仅仅一个初步,就算初步都不能说完全,另一个理由是现行的经济是这分明的在所有的外貌上一个币制经济。我们曾经设想,假如一个人完全不知已往的事迹也没有关于它的经济状况事前的期望,他到了列宁堡所得到的是如何的感想。那当然不易完全解除心上原有的见解来对答这假定。但我有一个颇强的感觉,以为一方面固然我可以看到一个与此外的世界真实的心理的与道德的区别,它那经济状态比到任何一个欧洲国家还不曾从内外战争,围困与灾荒的穷乏恢复原状的,却不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异样。
最先得到的印象是穷,虽则不是悲惨的穷乏,倒是觉得这匀匀的穷未始是完全没有意味,仿佛唯一的共产主义是共同一个同样的境遇。但不久眼内就有分别看出来。在世界上任何大城市里见到的人我们很容易分清,单凭衣着与举止,至少四个阶级,也许我们该说类别。这里极端的不是那样触目,尤其是在奢侈与炫耀那一边。各级间的相仳比到我们在伦敦或纽约所见到的来得更近。但分别一样是有的。虽则颇长的排列看得见在有些店铺的门前候着,犹其是卖吃食的所在,但如何穷苦的相道却看不出,民众都是吃的好好的,戏院,酒馆,公园,以及别的娱乐的场所都是满挤的——而且那些去处的代价是并不便宜。店铺的窗柜里摆着的是我们在别的地方见到的同样的货物,虽则那些货品往往使人联想起廉价的市场,小孩的玩具与低价的珠宝在窗柜里招引更多的看客,这边正如别处一样。不论使的是什么钱——我才说过,论质即使不论量这边有的是纯粹的币制经济——分明金融的流通是很方便的。
我只按着我初到时几天内的印象说话,至少是与后来的事实可互相印证的那些,以及直接从外表上得来不经疑问解答与讨论的那些。特种的知识,随后从更确切的采访得来的,显出早期的印象有应修正的地方。就比方说为什么这儿人们那么会花钱,在生活必需上和在娱乐上一样花费,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在这边全盘政治的操纵就在防阻私人的积聚,意思是在使金钱成为一种直接的当时的享用的手段,不是将来的动作的工具。同样的,在进一步研究以后,原先把他们的经济制度认作与别的穷乏的国家的相类的印象也不是完全准确,因为虽则现局面分明是资本主义的,但这是政府的资本主义而非私人的。但这些后来的修正却并不消没早期的印象,只是把印象转成了观念。这两相抵补的结果在我是恰恰转换了我先前成见所形成的透视。最使我感觉到亲切的是一个广大的人的革命,它所引起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是精力,勇敢与自信力的一度的涌起。这个感想一推上前,原先以为那革命是经济的与工业的观念就同程度的往后退——这不是说这A面,即说它的已往,不关紧要,但按现状看来,那却不是一个人的,心理的革命原因,而只是那革命的一个事件。我在本国时不曾推求到这个结论许是我自己的蔽塞。从历史的光亮里回看再下案语,这正是该得意想到的。但既然侧重经济的叫嚣,如我说过辩护鲍雪微几与反对的一致的坚持这一点,许曾经淆惑别人的观察,正如我自己的确受着影响,我不得不写下我这来的出于意料而且特强的印象,就是在俄国最显著的事实是一个革命,从它所释放出来的人的权力是不曾有过先例的,因此它的重要不仅是在俄国本身,而是有关于全世界的。
(原载:民国十八年三月十日《新月》第二卷第一号)蜿蜒:一只小鼠(Arabesque:amouse)徐志摩 译
A.E.Coppard 著
在一路都是崇高的买卖与礼拜的建筑的大街上有一所高而窄的屋子夹砌在一家咖啡厂与一家鞋匠铺的中间。这屋子有四层逼陡阴沉生回音的楼梯,在顶层上,一间满闻着阴干苹果与小耗子味儿的屋子里有一个中年男子坐着念俄国小说,直念得他自以为是发疯了的。时间是不早了,户外的夜是又黑又冻,下面的走道上是杳无人迹,昏沉得不可辨认,这时候他合上了他的书,在无焰但还亮着的炉火前木然的坐着。他觉得他是疲倦了的,但他还不能安息。他瞪眼望着板壁上的一幅画,直望得他想哭,画是Utamaro的一张彩印,一个吃奶的孩子窝紧着他妈的胸膛,她坐位的后背挂着一架黑镶边的镜子。这是极圣洁与装饰的一幅画,虽则它那人体的画法是古怪的。那人尽着望,心里转着念头虽则眼里空空的不见什么,直到那煤气火的嗤响听得他发恨。他站了起来,关灭了火,坐在暗屋里想借安逸的炉温来静定他的心。他正想开始和自己谈话的时候,一个小耗子从相近壁炉脚板的一个小洞里爬了出来,急咻咻的跑进了炉圈里去。那人素来就嫌恶这些阴恻恻的夜晚的东西,但这一个耗子是小巧机灵得动人,它的小神儿怪得好玩,所以他轻轻的把他自己的脚从炉圈上移开,简直颇有兴味的坐着看它。那耗子沿着炉圈的阴影里挪着,到了炉边,坐对着光亮,用它的前爪摩着它的脑袋,耳朵与稀小的肚子,倒像它是在这暖气里洗澡,这时候忽然飞快的,炉火萎了,一块煤烬掉了下来,惊得那耗子一霎眼遁回了它的巢穴里去。
那人把身子靠前向着炉架,他的手放上一只“袋灯”。转上了光,他打开了火炉旁边一个柜子的门。一个柜格子里放着一个钩着干酪的小捕鼠器,用一个铁丝弹簧做的,它一下来就铡破不防备的不留心的小耗子的背。
“下流!这样下流,”他想,“利用活东西的饿来毁它。”
他一把抓起了那架空器像是要把它掷了火里去。
“得,我还不如让它留着吧!这地方耗子实在闹得太厉害了。”他还有点儿踌躇。“我希望那小东西别过去把自个儿的小性命弄丢了。”他顶小心的把那机关又给放了回去,关上了柜的门,又坐了下来,灭糊了灯。
关于这样事情世界上还能有第二个人有他那样的怪僻气与无主意!就是他的妈,多能干多美的妈,就是她也曾笑话他的孩子气的惊慌。他记起怎样在他做孩子时候有一次,他的约新妹生了不多几天,一家要好的邻居给他“晚饭用”的一捆扎住脚的死百灵鸟送他回家。那些雀儿的可怜的死样难过得他眼泪直冒:他啼着一路奔回家,直跑到厨房里,这儿他发见了正在进行中的异事。天已是昏暗了,娘在炉火跟前跪着。
“妈!”他轻轻的叫。
她望着他的泪脸。
“为什么了。斐理?”她问,也笑他的惊奇。
“妈!你做什么了?”
她的胸衣是敞开了的,她正挤着她的奶,长而细的奶流对着火里直冲,嗤嗤的响着。
“断你小妹妹的奶,”他妈笑着说。她捧着他的讶异的脸,紧贴着她的胸膛的柔和的温暖,这一来他全忘了他的死雀子。
“妈,我给你来,”他叫,这一动手他发见了他妈的胸口里的心的跳动。
这他觉得奇怪极了,虽则她不能解释给他听。
“干吗这儿跳?”
“这要是不跳了,小儿子,我就得死,天上的父就来带我走,你再也不见我了。”
“上帝?”
她点点头。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喔,你摸摸看,妈!”他叫。她解开了他的小褂子,拿她的热手感觉那轻柔的“滴,滴”。
“美!”她说。
“这是个好的吗?”
她亲吻他笑盈盈的嘴唇。“它跳得很,它就是好的。你得叫它常常跳得真,斐理,叫它永远跳得真。”
她的声音里有一个叹息的虚影,他也觉得一些悲哀,因为他是颖慧的。
小心窝里一阵狂喜他亲着他妈的胸膛,劝慰似的低声说:“小妈妈!小妈妈!”这一快活他全忘了他的死雀子的害怕,他居然帮着他妈净了鸟毛,用棒条串着它们烤熟了当晚饭吃。
下一天是一个乌黑的日子,在这一天上孩子饱尝了悲惨。一只披黄鬣的大栗色马在那小巷里撞倒了他的妈,一架重实的货车在她的身上碾了过去,压坏了她的一双手。在痛苦的呻吟中她当时被送到医生那里去把两只手都给切了。那晚上她就断气。有好多年孩子常常梦魇着拉断了的臂杆儿的恐怖,尽淌着鲜红的血。可是他当时并不曾见到因为她死的时候他正是睡着在那里。
正当这已往的伤惨显现在他的眼前,他又觉察到了那小耗子。一阵的厌恶把他的神经全给绷紧了,但不久他又宽松了下来,因为那小耗子实在是一个极招人的小东西,他对它不由的发生了一种容忍的趣味。它的走动是古怪的一顿一顿的急窜,不时歇下来摩挲它的脑袋或是摇晃它的晶亮的耳朵。它的耳朵简直是透明的。它一眼瞄着了一块红的余烬,它就不猜疑的跳了过去……尖着鼻子嗅……嗅……直到它烫着了骇跳了回去。它会学一个猫似的蹲着,在火温里闪闭着眼,或是疯魔的急跑着像是跳舞,然后侧身一滚,横躺着把它那柔软的脚爪擦着它的脑袋。那位愁人尽看着它,看它一样样卖弄它的把戏,到临了它似乎要休息了,就在它的后股上出了神似的坐着,坐得正正的,神气异样的灵通,像一个稀小的哲学家;然后煤块又哗的一声掉了下来,那小耗子又不见了。那人在火跟前坐着,他心里满是不可名状的悲惨。他自从长大成人,他有的是精神的火热的义勇,同时也有间或的反叛性,这样的性情使他的同伴觉得他是过分严峻不可亲,而在自命正直的人们看来这只是放肆。“公道与罪恶”,他要叫喊,“财产与德性——全是矛盾!在一个公道的世界里不能有罪恶,在一个德性的世界里不能有财产!”趁着思想的一种动人的夸大与A察的忠实,他把他的二与二加在一起,然后他仿佛欣欣的,如同在么颠倒的梦境里,把该得交给拿破仑的东西,比方说,整个儿交给了西萨!但这类的事情不能在一般人都极端看重财产再加自傲他们的德行与公道的传习的一个世界里轻易不受干涉的过去。他们倒是可以容恕他的口过,但他们不能容恕他的悲悯的同情。所以他非得去寻觅思想更和谐的男子与清白的不含糊的女人。但挫折的伤人是更甚于利刃。他变成了懦怯——一种不是畏惧而是骄傲的懦怯——年岁的加增更使他转入了人类的厌恶,易于招受琐碎的悲伤与懊丧,一腔的情感,容易空也容易满,直到他自己后来明白他的悲伤是多半成心的,他的懊丧多半不实在的,因而他变更了主意来专一为美而生活——这是安静——守候她的挑逗的手抚摩到他的身上。
这时候,一边那小耗子在柜子里寻东西啃,一个香艳的回忆兜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起了嘉雪亚以及他俩唯一的会面的美谐,嘉雪亚,她有这般富丽的红发,还有一双眼,可不是吗,她的眼里满亮着星光的惊异,如同小耗子的眼。这是很久的事情,他记不起他怎么会到那里面去——那个新奇的虚幻而鲜艳的事物轨道——一个村庄的节会,全是吃的喝的。他记不得他怎么样到那里去的,但在夜里,在那大厅上,他和嘉雪亚跳到了舞——真的又清白又不含糊!——她的来到就比是玫瑰丛中吹来的风,直吹进他的心窝。
“我能猜得着,”他对她说,“你在世界上最喜欢的是什么。”
她笑了。“跳舞?对的。你呢?”
“得到一个知己。”
“我明白,我明白,”她喊说,亲搂着他表示她的意思。“啊,有时候我很爱我的朋友——直到我起头奇怪他们是怎样深的恨我!”
他当时就爱上了她那沉静的澹白的脸,她那异样的富丽的头发光亮如同深秋的团聚的青铜,她那丁香色的衣服,她的一身所有的香甜如同一丛百合的鲜葩。他们一同偷听到两个乡老头儿胡唠着些病与吃,他们笑得什么似的!
“一个萝卜有的是好精神,”一个人说,一个叫蜜蜂叮了一口就会肿得出奇一类的胖子,“它嫩的时候真有好精神,一长老可就跟别的东西一样不相干的了。”
“是真的。”
“我爱吃蔬菜,是的,我也爱吃面包。”
“跟我到外面去。”嘉雪亚对斐理低声说,他们就走向黑暗里去,那一定是个花园。
“这儿凉快,”她说,“也清静,可是太黑了,黑得你的脸我都看不见——你能见我的不?”
“月亮要到天亮以后才升起来,”他说,“欧椋鸟在你家烟囱边唱歌的时候它在天上照得亮亮的。”
他们静静的留神的走着路,直到他们觉得夜气的冷。音乐沉闷的回音穿度了墙围到他们的身畔,一响又停了,他们听到远处树林中一只狐狸的叫嗥。
“你冷了,”他低声说,他的懦怯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袒露的颈背。“真的,真的是很冷了,”温存的引他的手包窝着她的下颔与脸的曲线。“我们进去吧,”他说。明知他渴望着的爱的欢畅已是近在手边,他却拿稳了主意不往前进。“回头我们再出来,”嘉雪亚说。
但屋子里的舞会正已经停止,乐师们在收拾他们的乐器,一群群的跳舞的人有走回家去的,有到屋子那一头供给饮食的一个木台边去。那两个老乡下人在那里敞开了大嚼。“你听我说,”一个说,“什么东西都没有猫头鹰的肝油好。没有错儿,没有错儿!这忽儿肚子里装些东西进去,就不怕天亮的凉风了!”
斐理与嘉雪亚站在他们的旁边,但台上的人挤得多极了,斐理站不下跳了下去。他就在台下站着仰起头对嘉雪亚崇拜似的望,她这时已经披上了紫色的披肩。
“给斐理,斐理,斐理,”她说,把她最后一口的面包肉塞进他的口里,也把她的一杯露啤酒给他喝。他装作神气飞快的一口给喝干了,把玻璃杯往墙上一掷,一拓手把嘉雪亚抱在怀里,叫着:“我来抱你回家去,整个的送你回家,一路我都抱着你!”
“放我下来!”她叫,打他的脑袋,拉他的耳朵,他抱着她在将散的舞客人堆里冲出去。“放我下来呀,你这疯子!”外面的那条巷是黑极了的,夜是一张乌黑的网,他抱着那女子往黑暗的深处走。她的膀臂圈着他;她替他A路,每回他碰着墙,经过一条小沟,或是她的美头发在一株小菩提的树枝上钩住了的时候,她就更紧紧的抱住他。
“可不能松手,斐理,听见了没有?别闪了我。”嘉雪亚说,她的口唇贴紧在他的太阳角上。
他的头脑像是要爆裂,他的心在胸口里荡着,但他崇拜在他怀里的她的丰盈的肢体。“这儿是了,”她喃声说,他抱了她走上了一条小路,再过去到了她的家,在一个有草地的小园里,树头熟苹果的香味与玫瑰花的秾艳疏散在空中。玫瑰与苹果!玫瑰与苹果!他抱了她一直走上屋子的前楹,她溜了下来,贴紧他站着,她的一双手还扳着他的肩头。这一放松他才得欣快的喘回一口气来,静静的站着,望着满缀明星但没有月亮的天。
“我倒不想你有这样的力气,看不出你有这样大的力气,你真的是极强壮的。”她低声说,她的头颠向着他。解开了他的褂子的扣,她把她的手掌按着他的胸膛。
“喔。你的心跳得什么似的!它跳得真不真——它跳是为了谁?”
在一阵热恋的冲激中他抓紧了她的一双手腕,叫着:“小妈妈,小妈妈!”
“你在说什么了?”那女子说;但他还不及往下说屋子里听得有人走出来的脚步,与门扣的声响。
是什么了?是门响还是……还是……那捕鼠机的扎响?那人在他的屋子里坐直了用心听着,神经又跳动了,等着那机关铡死那小哲学家。等他觉得已经完事了,他在黑暗里伸手去找那把灯,把光给捻上了,打开了那柜子的门。把灯光正照着那机关,他看得奇怪极了,因为那耗子正对那机关在它的后腿上坐着,没有逮住。它的头是低着的,但它的珠似的眼满亮着晶光,它坐着眼光一闪一闪的,它不逃。
“唏!”那人说,但那耗子还是不动。“为什么它不走?唏!”他又说,这时候他忽然明白了那耗子的怪模样的缘由。那机括并不曾完全逮住它,可是切断了它的前脚,那东西竟蹲着那里像人似的举着它的流血的两只残腿,惊呆得不能动了。
这使得他感到极端的惊怖,但他忍住了他的厌恶,伸手过去迅速的把那耗子的颈皮撮了起来。那小东西一扭头立刻把它的小牙齿咬紧了他的手指,A就像是一只针的轻轻的一刺。他的一股子劲又萎了。把它怎么办?他把他的手放在背后,他看都不敢看,但除了立刻,快快的,快快的把它弄死还有什么法想。喔,叫他怎么的弄死它呢?他俯身下来对着火像是要把那耗子掷进将次消灭的火焰里去,但他停顿了一晌,打了个寒噤,他得听它的叫,他又非得听。难道叫他拿手指捏死它吗?他对窗子一望,有了主意了。他一手打开了窗格,一扬手把那受伤的耗子向黑暗的街上远远的掷了下去。急急的关上了窗,他在一张椅子上萎顿了下去,身体发软,心里难受得连眼泪都淌不下来。
这样子他坐着过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惶急与羞愧使得他全身发汗。他又打开了窗,冰冷的空气冲了进来,他呼了口气。抓了他的灯,他一口气跑下有回音的楼梯,跑上黑暗的空虚的街,徒然的寻不见那小哲学家,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回他的屋子去,发着抖,骨头都冻硬了。
等他暖和了过来他把那机括拿在手里。那两只小腿掉在他的手里;他把它们往火里掷了去。然后他又把机括给安上了,小心的把它放回柜子去。
(原载:民国十九年四月十日《新月》第三卷第二期)自传小记D.H.Lawrence 作
徐志摩 译
他们问我:“按你的经验在生活上站得住和在著作上成名这件事是不是十分艰难?”我得承认如果我可以说是站住,如果我可以说是成名,我并不曾觉得怎样艰难。我从不曾在阁楼上挨饿,也不曾愁苦的守候着编辑或书店的一个回信,也不曾在血汗中挣扎出伟大的著作,也不曾在早上醒过来时发见自己成了名。
我出身是个穷孩子。按理我想要成功一个有些微一点进益和不定靠得住的名气的作家是该得在环境凶恶的抓把中挣扎过,该得遭受过运命无情的打击。但是我没有,事情就是这样来了,我也从不曾抱怨过。
这似乎是太便宜了我。因为我出身的确是做工人家的一个苦孩子,当前一无看得见的前程。但是话说回来,就我现在又算什么呢?
我是生在也长大在劳动阶级中间的。我的父是一个煤矿夫,就是一个煤矿夫,一点也没有比众不同的地方。并且他做人连“体面”都说不上,因为他不时要喝醉酒,从不曾走进过一个礼拜堂,在矿里往往是极粗鲁的对于他的直接的小上司们。
他差不多从不曾派到过一个好职司,他一直是一个伕子,因为他的人缘不好,说话老是得罪人的。尤其是正比他高一级的同事,谁都不喜欢他,他如何能得他们的帮助?可是他们不帮助他他又叽咕。
我的母亲是高贵些,她是城市里生长的,她家是小资产阶级。她说道地的英语,不夹杂一点乡音,我父亲说的和我们在街上说的土话她一辈子简直连一句都学不上口。
她写一手意大利派的好字,在她高兴的时候也写封把有隽味的信。她年纪大了的时候重复看小说,Diana of the Crossways看得她异常的不耐烦,East Lynne看得她异常的起劲。
但她是一个工人的妻子,整个儿的,但看她的破旧的小黑软帽,和她的机警的,清白的,“不平常”的脸。她在乡里是十分受尊敬的,正如我的父亲是十分不受尊敬的。她的生性是敏捷,灵动,或许真正是高贵的。但她是卑微的,在劳工阶级中间卑微的过日子,她的伙伴是一群更穷苦的矿夫的妻子们。
我是一个寡弱的少血色的孩子,掀着一鼻子的烟煤,人家待我颇好,在他们看来我就是一个普通孱弱的小孩。我十二岁那年得到了一个市政府的奖学金,一年十二磅,我就去诺丁汉姆中学念书。
离开学校以后我做了三个月的书记生,生了一次很重的肺炎病,十七岁那年,我身体从此就没有好过。
一年后我做了一个小学教师,过了三年做矿工孩子们的野蛮先生的生活,我去诺丁汉姆大学进“师范”科。
正如我不沾恋小学,我也不沾恋大学。学校生活于我只是失望,在那里得不到人的活的接触。出了大学我去Croydon,在伦敦相近,在一个新办的初级学校去教书,得一百磅一年的薪水。
是当我在克劳衣登时,那年我二十三岁,那个女子(她是我少年期主要的朋友,她自己也在她一个矿村的乡里当教师的),抄了我的几首诗,并不对我说,写了给English Review,那时郝拂Lord Madox Hueffer正做编辑,办得极光鲜的。
郝拂是再好不过的,他登了那些诗,还要我去见他。那女子把我,如此轻易的,放上了我的文学的路,像一个公主剪断一根线,下水一只船。
在四年间我早经在我的意识的地层里用力气,片断的掘得我的《白孔雀》。大部分我写了重写不下五六次,但总是间歇的想着才去写,从不把它看作一桩工程或是神圣的劳动,也从没有生产的呻吟。
我有兴就猛着来,写了一段,给那女子看;她总是说好,事后我发见这不是我的意思,重新再来过。但在克劳衣登我写得比较的有耐性,在教完书的晚上工作。
不管怎样书是写成了,四五年痉挛性的努力的成绩。郝拂知道了立即要稿去看。他当时就看,我不能不感念他的热心。那天我和他在伦敦同坐在公共车上,他提起他的怪声音在我的耳边喊:“英国小说能有的毛病你都有了。”
正当那时候一班人以为英国小说比到法国小说,毛病多得几乎连一个站脚的地方都不应该有。“但是,”郝拂在车上喊,“你有天才。”
这使得我要笑,这话听得滑稽。在早年那些日子他们时常对我说我有天才,倒像是安慰我,因为我没有他们自己的好能耐。
但郝拂不是那意思。我常想他自己也有一点天才。不管怎样,他把《白孔雀》的书稿送给William Heine Maun,他立即收下了,叫我删改四小行,这事情现在说出来谁都得笑,书印出时我可以拿到五十镑。
同时郝拂又在他的杂志上印了我的诗和几篇小说。一班人都看到了,都来对我说,这使得我又窘又生气,我不愿意做一个一班人眼里望出来的作者,尤其因为我是一个教师。我二十五岁那年我母亲死,她死后两个月我的《白孔雀》印出来了,但这于我是完全没有关系。我又继续教了一年书,又生了一次颇险的肺炎病。病好些的时候我没有回学校去。从此起我靠着我的有限的文学收入过活。
已经有十七年了,自从我放弃了教务专靠一枝笔生活。我从不曾挨饿,甚至从不曾感到穷,虽则我头十年的收入并不比当小学教师好,有时更不如。
但一个人只要是穷出身,一点儿钱也可以足够。就说我父亲,他看来我简直是有钱了,即使别的人不那么想。我母亲也会把我看作在世界上有了地位,即使我自己不以为然。
但是总有点儿不对,不是我就是世界,要不然我和世界都不对。我世面见了不少,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到过,有好些我真纯的喜欢而且看重。
一班人,就各个本人说,差不多都是很好。至于批评家我们不必说起,他们和一班人是不同种的,我实在很想至少和我的同种人中的几个真正的说得来。
可是我从没有怎样的如愿。我在世界上是过得去不,是一个问题,但我和世界实在是不很说得来。至于我是否一个世俗的成功我实在不知道。但我A觉得这说不上是多少“人的成功”
我意思是我不觉得我与社会,或我与别的人们之间有多少诚意的或是本真的接触。中间总是有一段空着的。我接触得到的只是一些非人情的,没有声音的。
我先前以为关系是在欧洲的衰老与疲乏。但在别的地方得到了经验以来,我知道不是那个缘故。欧洲也许要算是最不疲乏的一洲。因为它是一个最多“生活着”的地方,一个生活着的地方是有生命的。
自从美国回来以后我郑重的问我自己:为什么在我与我相识的人们之间只有这么一点儿的接触?为什么这接触没有生命的意义?
我所以写下这问题,并且也想写下答案,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使很多人感到烦闷的一个问题。
我所见得到的答案是,这是与阶级有关系。阶级造成一个渊谷,一种隔绝,最好的人情的流通丧失在这上面。造成这死性的并不是中等阶级的胜利,而是中等阶级那“东西”的胜利。
我是一个从劳动阶级里出身的人,每当我和中等阶级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生命的震动受到克损。我承认他们多半是有趣味,有教育,很好的人。但是他们刚正止住我的一部分不让工作。那一部分非得丢在一边。
既然如此我又何以不和劳动的人们同住呢?因为他们的震动是在另一个方向欠缺的。他们是窄,不过还是有深度有热的,比起来中等阶级是宽而浅,又没有“热”。简直没有热的。顶多他们拿情感来替代,这是中等阶级的伟大的积极的“情”。
但劳动阶级在观念与意见上是逼窄的,在智识上也是窄。这又造起了一个牢房。一个人不能完全归属于一个阶级。
但我在此地意大利,比方说,在我与替这别墅的场地做工的农人们之间,我倒觉得有某一种沉默的接触。我和他们并不相熟,除了早晚说声好简直不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是为我工作;我不是他们的主人。
但他们却是真正的造成我的氛围,也是从他们我接受到人的通流。我不要和他们同住在他们的村舍里,那又将是一种牢房。但我要他们在着,在这地方,他们的生命和我的一同进行,他们的活着于我有一种关连。我并不把他们过分说得好。那种无谓是够了的!这比到叫学童们意识的说胡话还不A。我不期望他们在这地面上造成什么乐土,现在或是将来。但我却愿近着他们过活,因为他们的生命是还流着的。
现在我多少明白了,为什么我不能跟着贝莱Banrie或是威尔思的脚印走,他们俩也都是从民间出身,都是这样的成功。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在世界里往上升,甚至于不能更多享一点名,多得一点钱。
我不能把我从我自己的阶级转移到中等阶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我的热情的意识和我与我的同类与牲畜与地土间的深厚的血液的关连,能换到的只是那单薄的虚伪的智识上的自大,因为心灵的意识一经孤立以后所留存的无非是那一点了。
(原载:民国十九年六月十日《新月》第三卷第四期)
半天玩儿赫胥黎 著徐志摩 译
一是个星期六下午,好天。伦敦在晴霭的春阳中美丽得如同想象中化生的一座城市。光是金的,阴是蓝与紫的。怀着不可制止的希望,公园中的烟煤熏黑了的树都在舒豁着青条与绿叶,新来的青绿是不可信的新鲜,漾着光亮,在空中浮着,看来这些稀小的嫩叶是从一个虹霓的正中那一环莹碧上割剖得来的。这春放的异迹,那天下午在园里散步的人们都深深的感到。先前死的现在活了过来,腐臭化生着神奇,虹霓的异彩在煤烟中吐露。这境界不由人不讶异。何况那些注意到这出死入生的魔术似的转变的人们他们自己也发生了变化。春的灵异一样也沾着他们。更深的相爱,在树荫下闲散的对儿感到更大的幸福——或更锐利的悲哀。肥胖的人们把帽子拿在手里,一边阳光亲着他们的秃顶,一边他们在心里下着一个绝大的决心——关于威士克,关于公司里美艳的女书记,关于早起。春醉的少年追求着少女,他们半心慌半心跳的,跟着他们走路去。中年的绅士们,穿着园径走回家去,猛然觉得他们僵硬丑恶的买卖心肠又一度的青放,如同一园的林树,青放着和善与雅量。他们想着他们的妻,在一阵情爱的激射中想念着她们,虽说他们结婚已二十年。“今天总得带回点儿东西去给太太,”他们对自己说。什么好呢?一盒蜜饯果子?不错,她是爱吃蜜饯果子。或是一盆杜鹃花?或是……但想到这里他们才记起这是星期六下午。铺子都是关了门的,而且也许,他们想,叹着气,他们太太的心也是关了门的,因为太太并没有到发芽的树下来走过路。这是人生,他们心想忧悄悄的望着闪亮的“蛇河”里的游A,望着在玩儿的孩子们,望着情侣们,手把手的在青草地里相偎的着。这是人生,难得心开的时光,店铺子偏是关门。话虽如此,他们决意从今天起不再随便在家里发脾气了。
彼得勃莱德也深深的感受了这春光与新绿的影响。满园的春意顿时添深了他的孤寂,他的怅惘。在他周遭的明艳中,他的灵魂更显得暗淡了。树已经苏醒回来,他还是绝无生趣。情侣们双双的走着,他还是他的孤单。春尽着放,阳光尽着亮,今天虽然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这时光使得人人快活也应得使他快活,但也许正为了这种种,他在赫德公园中散着步,感到的只是沉酣的伤惨。
在这样无可奈何时,他照例转向到他的想象世界去寻求安慰。啊,那不是一个可喜的小姑子在一块碎石上踹滑了脚,伤了踝,正在他的跟前?他自己长成了更高大更美,彼得于是赶着过去致献他的殷勤。他于是搀着她上了一架汽车(付钱他不愁,有的是)送她回家——家在葛罗斯文诺方场。她原来是一家贵族的小姐。他俩就此相爱……
又一幕是他在圆池里救起了一个失足下水的小孩,因此博得了他的年轻守寡的母亲的永久的感念,博得了她的更甚于感念的……正是,守寡的:彼得总不忘特别提明她的守寡。他当然完全是好意,一点不沾着邪念。他年岁还不大,从小的教养也是不错的。
再不然打头儿就不来这类的意外。他无非见到一个年青的女子独自坐在一条板桥上,神情是十分的无聊与忧郁。放大了胆,但不是没有礼貌,他走近了她,他脱了帽,他微笑着。“我看你是觉得冷清吧,”他说;他话说得雅驯,又自然,一点不带他的郎克夏的土音,一点不带他的急人的口吃,这在实际生活上使他感到开口说话是最苦恼的一件事。“我看出你是冷清。我也是的。你许我坐在你旁边不?”她笑了,他坐了下来。他就对她说他是一个孤儿,他有一个出嫁的姊姊住在洛希岱地方的。她也说了,“我也是一个孤儿。”这来两个人中间就发生了一种极大的关连。他们也彼此互诉各自的苦恼。结果是她哭了。于是他说,“不要悲伤,你有了我哪。”听了这话她又高兴了点儿。他俩就一起看电影去。到后来,他猜想,他俩是结了婚的。但那一节是有些模糊了的。
但在事实上当然是没有这样的艳遇,他也从没有勇气去向人诉说他的孤苦;再有他的口气实在是糟极了的;再有他身材长得渺小,戴着眼镜,脸上总是长着些不干不净的;再有他的一身深灰色衣服是已然破旧得不堪,袖子又是过分的短;再有他的皮鞋,虽则是刷得很仔细,也不能看得比它们原有的价值高。
这下午扑灭他的幻境的就是他的两只鞋。眼望下走着路,沉浸在思虑中,他正在盘算坐在汽车里送那贵族的美小姐回家的时候,他该说些什么话,他忽然觉察了他的替换向前走着的鞋,乌黑的闯散了他的内生活的透明的幻象。它们是难看得不成话!比到有钱人脚上穿的那些雅致闪亮的鞋分别够多么大!新的时候就是够难受的,年岁使得它们变成绝对的可厌。脚楦再也改不了穿坏了的相,那鞋头上,正套着脚趾的一块,已然起上极深奇丑的皱纹。枉然擦着油,他一样看得清那干确恶劣的皮上蛛网似的织着无数细小的裂缝。在左脚外向的一边那趾盖已脱了线重经粗糙的缝上的,那伤瘢其实是太清楚了。因为穿久了多缚多放,那些穿带的小孔也早掉了它们那黑釉,在黄铜的赤裸中无忌禅的露着它们的丑相。
喔,简直是怕人,他的鞋;叫人恶心。但他还得且穿哪。彼得重复修改一次他时常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的算计。要是每天在他的中饭上能省三个半便士,要是天好的日子早上到公司去走路不坐车……但不论他算得如何精细,修改得如何周密,二十六七个辨士一星期还是二十六七个辨士。鞋是贵了,况且就算他积够了买一双新鞋的钱,他的衣服的问题还是不能解决。更使他难堪的是春天又到了。树叶子在树上长,太阳在天上亮,在一双双一对对有情人的中间他独自的走着路。今天这世界太使他难受了;他又不能躲避。那两只鞋死追着他,他怎么躲也躲不了,那两只鞋非得抓回他来考虑他的可怜。二
两个年轻的女人已从蛇河沿岸人多的走道上转出来,从一条小路向着华茨像的方向走上山去。彼得跟着她们。一股子的异香从她们的身上散布到空中。他迫切的嗅着,他的心开始了异常剧烈的跳荡。他看出来她们是不可思议,简直不是凡人。她们是妩媚的化身,天人似的不可几及。他在蛇河边看见她们在走路,一种华贵高傲的美的一瞥征服了他,他立即转身跟着她们A
饿慌了似的他狂嗅着她们美妙的香风,露出一种急相,就像是于他有性命的交关,他看她们,他研究她们。她俩都是长得高高的。一个穿着一身灰色布褂,深灰色的皮毛镶着边。那一个的褂子全是皮的;一二十个金色的红狐牺牲了它们的命为的是要使得她在这初春的晚凉中可以暖和。一个穿着灰色,那一个穿着淡黄色的袜。一个穿着灰色山羊皮,那一个穿着蛇皮鞋。她们的帽子是小的,包得紧紧的。一只法国种小黑的蒲儿狗跟着她们,一会儿在她们脚后,一会儿在她们头里跑着。狗的脖子上围着有斑纹的狼皮,窝着它的黑圆脑袋像(十六世纪仕女们时行的)一个绉领。
彼得紧紧的跟在她们后背,在人少的地方他可以听到她们谈话的断片。一个的声音是幽幽的(像斑鸠);那一个说话有点儿发哑。
“这样一个神圣的男人,”那哑声音在说,“这样一个真正神圣的男人!”
“倚丽是这样对我说的。”那幽幽的一个声音说。
“又是这样一个盛会,”哑的接着说。“整晚上他逗着我们乐。谁都有点儿放浪。到临走的时候我说我想走路出去试试运气路上许有车。你说怎么了,他就说他请我到他心里去找一辆车。他说那儿有不少的车,而且全是闲着的。”
她俩都笑了。这时候从后面上来正走过去的一群小孩的闹声打断了彼得正听着的谈话的下文。在心里他咒那群孩子。恶赖的小鬼——他们妨害了他的听到秘谈的机会。而况是这样一个机会!她们说到的是一种多么离奇,异常,华丽的生活!彼得的梦想一向是在田野间,乡村里的。就是那贵族的小姐,他意思也是要她同到那里去住的,安静的过他们家常的生活。至于有种种盛会的世界,什么谁都有点儿放浪,什么神圣的男人们请年轻的仙女们到他们的心窝里去找汽车的那一个,他是完全茫然的。他现在瞥着了一眼,他觉得这种生活有些外邦的与热地的异味,妙极了的。他的整个野心现在就想去进这花花的世界,把他自己的生活,总得想法子管它怎么样,和这些年青的仙女们的生活打成了一片。假使这忽见她俩同时在那蹶出的树根上打一个绊扭了她们的脚踝。假使……但她俩好好的走了过去。但一转瞬间,他忽然见到了一个希望——在那蒲儿狗身上。
那狗正在右手离走道有几码地的一株榆树根脚上嗅着。它嗅,它嗥,它已然留下了它的游踪的一点挑斗的纪念,现在正在气愤的用后脚对着树根爬着泥土与小枝条。正这时候跑来了一只黄色的爱尔兰种猎犬,它也来嗅了,先嗅树,再就嗅到那蒲儿狗,蒲儿狗停止了它在泥土里的爬,也往那猎犬身上嗅,彼此小心提防着,那两个畜生相互的绕着走,一边走一边嗅着嗥着。彼得懒洋洋的不经心的对它们看了一阵子。他的心是在别的地方。那两个狗他都不怎样看见。然后,猛然的心头一亮,他想到了这下去它们许要打架。狗打架,是他的莫大的现成机会。他当然就得英雄似的冲进去,把它们分开。他竟许叫狗给咬着。可是那有什么相干,不但不相干,就那咬得
好,事情更可以顺手了。他要是受了伤,仙女们就得格外的感激他。他于是
热心的希望那狗子们打架。最杀风景是架还没有打成那仙女们与那黄狗的
主人注意到了危险各自来把狗给拉开了去。“喔,上帝呀,”他虔心的祷告,“再别让他们各自把狗子给牵散了去。你得让那狗子们打。都看耶稣基督分上,阿门。”彼得从小就是知心皈命的。
那群孩子们已经过去了,仙女们谈话的声音又听得清了。“……这样一个怕人的厌物,”那幽嗓子在说,“我到哪儿哪儿就有他。他那厚皮也就不用提了。我对他说过我恨犹太,我也对他说过我看他是又丑又笨又不知趣又不懂事又讨厌。可是他还是照样,一点也不相干。”
“那么至少你可以使唤他做做事情,”那哑的说。
“喔,我怎么不?”幽说。
“噢,那也多少是一回事。”
“是呀,”幽说。“可是不多。”
歇了一晌。“喔,上帝呀,”彼得又祷告,“别让她们看见才好呢。”
“只要是,”幽转着念头又说话了,“只要是男人他们能懂得……”一阵骇人的叫嗥的闹打岔了她。那两个年轻的女人转身向着声音来的方向看。
“绷瓜!”她们一个急声命令的叫。再来一声更迫切的,“绷瓜!”
但她们的叫是没有用。绷瓜与那黄狗已经恶狠狠的打开了头,再没有工夫听话。
“绷瓜!绷瓜!”
一边是“培囝!”那小女孩与她的胖看护也在满不生效力的叫着她们的黄A。“培囝,过!”
时机是来了的,那热烈的期望着的时机,那丰富的有意味的时机。提起了精神,彼得向狗子的战阵上和身子直扑。“Getaway,你这畜生,”他喊着,用脚踢那爱尔兰狗。因为那黄狗是敌人,那法国种的蒲儿狗——“她们的”法国蒲儿狗——为帮这位朋友的忙,救他的急,他,如同希腊古神话里的一个天神,现在亲身来到。“Get away!”这一兴奋,他连他的口吃也忘了。那字母G是他的一个难题目,但他这一下居然一顺水的把“Get away”喊出了口。他对付那狗子,抓它们的短橛的尾巴,扭它们脖子的松皮,想把它们拉开了去。有机会他就踢那黄狗一脚。但是临了咬他的倒反是那蒲儿狗。比Ajax更来的笨,那蒲儿狗竟不懂得这位天神是来帮着他动手哪。但彼得一点不觉得恨,并且因她提着火,连痛也不知道。血在他左手一排的狗牙窟窿里尽着往外流。
“喔喔!”幽叫着,倒像是咬着的是她的手。
“当心,”哑着急的提醒他。“当心。”
她们说话的声音越发加添了他前向的勇气。他踢得更猛,拉得更凶。结果,有那么不到一秒的时间,他居然分开了那恶斗着的畜生。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那狗子的口里谁也咬不着谁的肉。彼得抓住了这机会,一把领住了它的颈上的松皮,他提空了那法国蒲儿狗,一面它还在出性的咬,忘命的嗥。那黄狗站在他的前面叫,三不时就往上跳,使着狠劲想捉他敌人挂空着的黑脚。但是彼得活像Perseus一手提着Gorgon的脑袋的姿势,尽高的提着挣扎的绷瓜,不叫它敌人抢着。那黄狗他用脚对付。那小女孩与那看护,这时候已经有了主意,从那发怒的狗的背后上来,把皮带扣住了它的领圈。它的四只强硬的往下栽的脚爪在草面上滑溜着,那黄狗生生的给使劲拖了开去,一面还在叫,但不如先前的凶——因为他想挣扎又挣扎不了也有些累不过来了。叫人家在它的黑颈皮上带住了悬着地够六尺高,绷瓜尽着狂扭也是没有用。
彼得掉转身走向那仙女们,哑的眼睛是精窄的,口有些忧愁相;她的是一张瘦小的神情悲惨的脸。幽是来得更圆,更红,更白,眼珠子更蓝。彼得从这一个望到那一个,心里决不定哪一个是更美。
他放下了那挣着的绷瓜。“这是你们的狗。”是他过来想说的话。但这一A明艳人物的可爱忽然又唤回了他的自我意识,跟着来的就是他的吃。“这是你们的……”他开头说。但弄不出那个狗字来。D也是彼得的一个难字母。
彼得也不是没有心计的,普通应用的字凡是开头是一个难字母的,他就避了不用,另外觅了许多可以替代的字作为准备。因此猫(Cats)他总叫pussies,不是他故意学着孩子气,是因为P字比不可能的c字能念出口的多。coal(煤)他得说成更含混的fuel(烧料)。碰到dirt(脏)他总说,muck。他这发现替代字的巧妙就比得上早先盎格鲁撒克逊的诗人们,他们因为诗里只用头韵(alliteration)不用尾韵(rhyme)逼得去找开头同字母的字,比如说到海,现成的sea字不用,因为要协waves或billows就得把海叫作whaleroad(鲸鱼道)或bath of the swans(天鹅的深池)。但是彼得却不能充分利用他的撒克逊祖宗的诗的权宜,因此有时他搜索不到方便的常用的字来作替代时就非得硬了头皮把最难的字一个个字母给拼了说。所以他逢到要说cup他就决不定还是说mug还是念c,u,p;再要逢到egg,他知道决不能说ovum,虽则那是唯一可替的字,他只能期期的念着egg的了。
这时候堵着他的是dog那个气人的小字儿。彼得本来有许多别的法子说狗。因为p比d是一个稍为容易一些的字母,他在不十分着急的时候可以说“pup”。要是p来得不顺口,他还可以把那兽,虽则难免滑稽以及带些唱戏的腔调,叫作一只hound。但如今有这两位仙女在他跟前,彼得不由得有些心慌,这来一个d字固然念不出口,就连一个p字或一个l字都变了万难的了。他极苦痛的忍着不出声,满想这个不成那个总可以的来解决这问题,先想说dog,然后pup然后hound。他的脸涨得极红,他是在受罪。“Here’s your whelp,”他终于挣出了口。那个字,他未尝不觉得,是莎士比亚气味太重了些,普通用实在有些不合适。但他除了它再没有别的字说得出口去。
“真真多谢你,”幽说。
“你是能干,你是真真能干,”哑说。“可是我恐怕你是受了伤了吧。”
“喔,不——不要紧的,”彼得慨然的说。一边他把他的手绢绕着他把他的伤手插在口袋里去了。
同时幽已经扣上了绷瓜的领圈,“你可以放下他了。”她说。
彼得听话松了手,那小黑狗立时就向着他那悻悻然退去的敌人的一方猛跳,它一猛的向前使尽了皮带的长,激得它在后腿上站了起来,它这相儿,一面叫着,就像是一个徽章上的一只猖狂的雄狮。
“可是真的不要紧吗?”哑追着问,“让我看看。”
彼得又听话,拉去了绕着的手绢,把手伸了出来。这使他觉得事情来得都很如愿。可是他一发见他的指甲的脏他又不由的着急。嗳,要是他,要是他出来以前想得到洗一洗手多好!这叫看了多寒伧!红了脸,他想收回他的手。但哑拉着它。
“等着,”她说。然后她又说:“咬得很凶的。”“唷,糟极了,”幽也加入,她也偻着相他那手。“我真是抱歉我的笨狗会得……”
“你得立刻到药铺子去,”哑打岔说,“叫他们替你洗干净了包起来才好。”
她把她的眼从他的手移起来望他的脸。
“到药铺去。”幽也同意,她也仰起了头。
彼得从这个看到那个,那张得大大的蓝眼睛和那眯细的奥妙的绿眼睛一样看得他眼花。他含糊的望着她们笑,又含糊的摇着他的头。同时他趁着她们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的手重复用手绢裹好了缩开在一边。
“这不——不要紧,”他说。
“可是你一定得去,”哑逼着说。
“一定得去,”幽说。
“不——不要紧,”他重说了一遍。他不要到药铺里去。他要跟仙女们在一起。
幽转过身去向着哑。“Qu’est-ce qu’on donne a cepetit bonhomme?”(这好孩子我们给他点儿什么呢?)她问,说得很快,声音也很低。
哑耸耸她的肩膀,抿一抿嘴,表示她没有主意。“ll serait offense,peut-être.”她说。(说不定他许要生气。)
“Tu crois?”(你以为吗?)
哑飞快的望她们讨论的题目看了一眼,这一眼把他整个儿批评的看了进去,从他的破毡帽到他的破鞋,从他的惨白的长斑点的脸到他的极脏的一双手,从他的钢边眼镜到他的皮表带。彼得知道她是在看他,心里觉得一种A羞的含糊的快活,望着她微微的笑。她多美!他想不知道她们偷偷的在说些什么了。也许她们在那里商量要不要请他吃茶去。这念头一转到他就觉得准是了的。奇怪极了,事情来得正如他梦里的景象。他想不知道他有没有那胆子对她们说——这第一回——叫她们不妨到他的心里去找汽车。
哑又转身去向着她的朋友。她又耸了一耸她的肩膀。“Vraiment,je ne saispas.”她低声说。(我实在不知道。)
“Si on lui donnait une livre.”幽出主意了。(给他一镑怎么样?)
哑点了点头。“Comme tu vondras.”(你说好就好。)一面还有那个在她的手袋里装得没事似的摸索的时候,她对彼得讲话。
“你真是勇敢得很,”她微笑着说。
当着她那镇定的冷静的注视,彼得只能摇他的头,红着脸,低着他的眼。他真想看她,但事到了临头,他又受不住她那一双晶莹逼注的明眸。
“也许你是玩惯了狗的,”她接着说。“你自己有没有狗?”
“没——没有。”彼得挣着说。
“嗄噢,那更显得你的勇敢了,”哑说。这时候她一回头看见幽已经找着了钱,她就去拉那孩子的手,很亲热的摇着。“好,再会吧,”她说,笑得益发的动人了。“我们感激你极了,真的感激极了。”她重复说。她一面说一面心里奇怪她何必这极了极了的尽说。平常她是很难得那么说话的。可是跟这孩子谈话仿佛这正合式似的。她跟下一等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极恳切,说话极使劲,满是个学生的口吻。
“G—g—g…”彼得开口了。她们就这么去了吗,他满痛苦的在想,忽然从他的舒服的桃色的梦里醒了过来。真的走了吗,既不请他去吃茶又不给他她们的住址?他想要求她们再耽一忽儿,他想再有机会见到她们。可是他知道这一套话他是说不上来的。哑已经对他说了再会,这在他看来就像是眼见一种怕人的大难快要来到他可一点没有能力去防守它。“G—g…”他微弱的挣着想说话。可是他发见他自己这一个致命的再会还没有咽下去又在跟那一个拉手了。
“你实在是好,”幽说,拉着他的手。“真好。说起你非得到一家药铺去立刻洗干净你的咬伤。再会吧,多多的多谢多谢你。”她说末了的几句话的时候她把一张叠得方方的镑票塞在他的手掌心里,再用那一个手一帮衬,把A的手指给捏紧了。“多谢多谢,”她又说。
脸涨得火红的,彼得摇着他的头。“N—n…”他想说话,又想叫她拿回那一张钞票。
但她却笑得更甜蜜了。“不错的,不错的,”她连着说。“请你……”她再不停留,旋转身轻盈的跟着哑跑了去,这时候哑已经向前走,走上了路,带着那气愤的绷瓜,它还在叫,蹶劣着想脱离那皮带。
“好了,全妥当了,”她说,跟上了她的同伴。“他收了吗,”哑问。
“收了,收了,”她点着头。然后转变她的语气,“我来看,”她接着说,“我们方才说什么了叫这狗子一闹给打断了的?”
“N—no,”彼得这才涨出了口。但她早已掉转了身匆匆的走去了。他往前追了几步路,然后又停住了。还有什么用。结果话说不明白也许他更丢脸。好,她们看他呆着这一阵子,实在是口吃说不出话,竟会以为他跑上来想多要一点钱。她们也许再塞一镑钱到他的手里,更快的跑了去。他望着她们走过了那个山腰看不见了才不望,他转身向着蛇河那边走。
在他的想象中他又重演那一景,不是按着方才的事实,而是按着该得如何对付的法儿演。那时候幽把票子塞到他手里他就微笑着顶斯文的又还了她,口里说:“我怕你是看错了,错得是很可原谅,我承认。因为我看相是穷,我实在也是穷。可是我是一个绅士你知道,我父亲是洛希岱地方的一个医生,我母亲是一个医生的女儿。我一直在学堂里读书直到我父母死。相差几个月他俩都死了,那年我十六岁,因此我学校没有毕业就得做事情去。但是你知道我不能拿你的钱。”这一说他更觉得气概,有把握,更接近,他又说:“我分开那两条狗原是为了你与你的朋友,替你们效一点劳。因为我觉得你们是实在美貌,真可钦佩。所以就算我不是一个绅士,我也不能拿你的钱。”这一小篇演说深深的感动了幽。她和他拉手,向他道歉。他又安慰她,说她方才的错误是很可懂得的。于是她问他能不能跟她们一起吃一杯茶。从这儿再下去彼得的想象更来得含糊,也更来得桃色,直到他又重温那贵族小姐的旧梦,以及那感恩的寡妇和那冷清的孤女。只是这一次又来了两个仙女,而且她们的脸子是真实而又确切,不是幻想的模糊的产物。
但是他知道,就在这梦思迷离中,他也知道事情是怎么来的。他知道他话A不曾说出口她已经走了,他也知道就使他追上去预备一篇演说想对们说个明白,这他也是办不了的。他父亲是个doc to r,这字,比方说,他就得说一个medico来替(m比d是个容易些的字母)。再说他得对她们说到他的家里人都died,这他又办不了,他只能说“perished”来替代——这可就滑稽了,倒像是他想把事情当作一个笑话讲。不成,不成,事情是怎么样,是怎么样,他已经拿了钱,她们是已经走远了,说不定把他看作一个走街的游手,存心叫狗给咬一下子希望得几个钱用的一流。她们做梦也想不到她们应得平等看待他的。至于请吃茶以及结交他做朋友……
但是他的幻想还是在着忙。他忽然想起用话来解释是一件多余的事。他话也不用说,只消硬把那镑票塞还了她不就成。他为什么不那么做?他又得原谅他自己的疏忽。她塞得太快了,他所以不曾想到。再不然他就往她们头里走,有心卖弄似的把那镑票随手给了他第一个见到的野孩子,不幸这个主意他当时又没有想到。
那个整个的下午彼得尽走着路,想着方才事情的经过,又悬想许多别的可能的更满意的对付法子。但想虽想他也明知道这些主意都是枉然的。有时他的羞辱的回忆活现得使他简直的打寒噤抖索。
天已在转黑了。在紫灰的昏黄中一对对的情侣挨得更紧的走着路,在树背后老实的交抱起来。一串串的黄灯在渐深的夜色中开着花。头顶惨白的天上,有一弦的月亮在那里亮着。他觉得更苦恼更冷清了。
他的狗咬的手到这时候痛厉害了。他离了公园,在牛津街上走着,找到了一家药铺。收拾完了他的手他走进一家茶馆,叫了一个去壳的egg,一个圆面包,amug of motha,但这是太文雅了,那个女堂倌听不懂,结果他只能翻译成acup of coffee。
“你似乎把我认作一个游手一类的人。”那是他该得对她说的话,口气是要气愤而且自傲。“你侮辱了我了。你要是个男人,我就一拳把你打倒。拿回你的脏钱去。”但他又想要是那么一来他再没有希望得她们做朋友了。再思的结果,他觉得闹气是无谓的。
“伤了手了?”那女堂倌拿了他的鸡子与他的咖啡来时同情的慰问他。
彼得颠了颠头。“B-bitten by a d-d by a hound。”末了那个字炸药似的轰了出来。
他一说又想起了他的羞,脸又红了。可不是,她们只把他当作一个游手,她们看待他简直如同没有他那个人一样,无非是一种可以雇用的工具,一经用过付了钱,你再也不想到它。他这一想到他的羞辱,那种生动活现的逼着他,不但心里难过,连身体上都发生了影响。他的心跳得异常的快与剧烈。他觉得要呕似的。好容易他硬挣着他吃了他的去壳蛋和他那杯咖啡。
心里还在那痛心的事情上直转,还在那里发热病似的筹划着别样幻想的对付的方法,彼得出了茶馆,继续他的无目的的漫步,虽则他已是极疲乏的了。他沿着牛津街一直走到圆场,从里琴街转了下去在霹卡狄垒停下来看了看半天里痉挛似的抽搐着的电光广告,走上了霞府勃里大马路,再向南抄山路向着Strand那边走。
在相近柯文德花园一条街上一个女人和他交肩挨了一下。“起劲点儿,小亲亲的,”她说,“别这满脸的不快活。”
彼得惊奇的仰望着她。难道她是跟他在说话吗?一个女人——有这回事吗?他知道,当然,她就是人家说的一个坏女人。可还是的,她竟会跟他说话,这事是奇特极了的。也不知怎么的,他没有把她的“坏”联在一起想。
“来跟着我去,”她哄着他。
彼得颠了颠头,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她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有钱吗?”她急急的问。
他又点了点头。
“你那神气倒像是去送了丧似的,”那女人说。
“我是冷——冷清,”他说给她听。他觉得哭得出来,他甚至真想要哭——哭了好叫人家安慰他。他说话时声音都发了抖。“冷清?那笑话了。像你这样一个好看的孩子就不应该冷清。”她打着哈哈,可是她笑是有意思的,不是为乐。
她的睡房里点着粉红的灯,暗暗的。屋子里满闻着贱香水和脏衣服的臭味。
“等一忽儿,”她说,穿过一道门进里间去了,他坐着,等。过了一晌她又出来了,穿了一件日本睡衣,拖着鞋。她在他的身上坐下了,两条臂膀围着他的脖子,再来就亲他的嘴。“小爱,”她裂着她的破嗓子叫,“小爱。”A的眼光是又僵又冷的。她的气息满是酒精味儿。靠近了一看,她贵相丑得简直怕死人。
彼得就比是第一次看见了她——眼里见心里也完全认识了她。他别转了他的脸。记起了扭伤了脚踝那位贵族小姐,那位冷清的孤女,那位孩子掉在圆池里的寡妇;又记起了哑与幽,他撇开了她的手臂,他一把推开了她,他跳了起来。
“对——对不住,”他说,“我一定得得去去……我忘了事情了。我……”他一把抓了他的帽子,向着门口走。
那女人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臂膀。“你这小鬼,你,”她怪声叫。她这一骂就是一套的胡脏奇丑。“玩儿了一个女孩子,倒想不给钱溜了。哼,你走不了,哼,你走不了。你……”
又是一顿臭话。彼得手伸到他的口袋里去,拉出了幽那张叠得整整的镑票。“让——让我——我走,”他给了她那个他说。
一面她在半不信的放开那张票来看,他已经急急的跑开了,出了门把门使劲给碰回去,匆匆的在黑扶梯上奔了下来,跑上了街。
赫胥黎(Aldous Huxley,1894—)是科学家汤姆士·赫胥黎的孙子,现代的英国小说家。他的代表作有《枯叶》和《奇怪的干草》等。这篇短篇小说原名Half Holiday。
——编者
(原载:民国二十年一月十日《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一号)
墨梭林尼的中饭(2)Edgar Middle to n 原著
徐志摩 残稿
人物——墨梭林尼,他的夫人,他的少爷,他的小姐,秘书。
〔罗马一个中等阶级住家的早餐间。
太太,小姐,十八岁,少爷,十二岁,都在早餐桌的边沿“稍息”似的站着。那孩子穿一件黑衬衫,太太小姐的身上衣服也是一样的颜色。
墨梭林尼急匆匆的走进。他们全都瞿然的站正了。他穿着他的最炫异的制服,脸上是最不可捉摸的表情。他检阅军队似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出一声简短的命令,他们又回复了松散的原状,他坐了。他们坐下。)
墨梭林尼:(以下简称墨梭)(倒着他的咖啡)他们这实在是太难了。我的刮胡子水又是冷的,热水炉是不灵了,洗澡间肮脏的不成话。
太太:呒,你想要怎么样呢,亲爱的?如果你非得把一架机关枪放在里面?
墨梭:我得保护我自己,能不吗?
太太:但总不至于在洗澡间里,可不是,亲爱的?
墨梭:哼!(剥一只香蕉)看这只香蕉又是坏的,难道这儿哪件事情都非得糟吗?
太太:(殷勤的)那儿,亲爱的……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换你的里衣。
墨梭:我记得的。我也记得烤干我的衬衫。再有刷我的牙,再有洗我的耳朵后背。
(他不说下去了。他剔着他的牙,向空里望着。)
少爷:爸爸今天穿上他的制服为什么了?是不是有新房子造成了要他去行礼还是一个公共图书馆开门?
太太:少说话。他是去照相的。
少爷:喔!
墨梭:(发火)别闹!
(孩子闹起他的鼻涕来了。他照样剔他的牙,向空里望着。太太和小姐彼此望了望。)
太太:贝尼多。(墨梭林尼的名字Beni to )(他不作声)
太太:贝尼多。
墨梭:呒!什么事?(继续雄伟的使动着他的牙扦)孩子他连手绢都没有一块吗?
太太:有的,亲爱的。
墨梭:呒,那他为什么不用?(孩子又闹鼻涕了)
太太:(对孩子)好了,好了,乖囝。
墨梭:你不知道我是忙吗?今天下午我有一个重要的演说。
太太:那你不要忘记你的伞,亲爱的。天像是要下雨。
墨梭:哼!
太太:说起爱大那套新衣服。
墨梭:爱大的新衣服!
太太:要不了一分钟的,亲爱的。
墨梭:什么,你想我来讨论这样一件事情吗?
太太:呒。我总得有一套不是?终不成我光着脊梁出去。
墨梭:别胡说,姑娘。
太太:孩子是对的呀。我们要是不赶快,我们要赶不上那廉价了。
墨梭:(抖开他的报纸)一个人有了一个家想做什么独裁?
(女人们耸着她们的肩膀。他念报。)
墨梭:(突然把他的拳头在桌上猛击了一下)Corpodi Baco!
太太:我真希望你不要这样暴烈,亲爱的。你差一点打破一个茶碟。
墨梭:他真大胆!他真大胆!我要枪毙死他。我要把他凌迟。我要……
太太:有人跟你不合式了吗?亲爱的?
墨梭:不合式!这张龌龊报纸的小鬼主笔竟有那大胆来批评我……我。而说就为了我把那臭报馆的房子给烧了。(伸手要按铃)
太太:还得等一忽儿,亲爱的。我们还没有说停当中饭哪!
墨梭:中饭!在国家的命运正在天平上晃动的时候?
太太:(不受感动)不错!亲爱的。你今天不会再迟了吧?
墨梭:我不知道。我说不定。为什么了?
太太:要是你吃饭常是这样迟回来,我们家里要用不住一个下女了。
墨梭:用不住!一个听差的,我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你得自己强硬一点。
太太:就是,亲爱的,也许你愿意先跟那厨子说话。(伸手要按铃)我来叫她?
墨梭:(急忙的)我,唉!……不成。我事情够多的了。(猛按铃)(秘书立时走来,行礼甚恭。)
秘书:大人。
墨梭:(把报纸飞掷给他)你见了这个吗?
秘书:见了,大人。密探在一小时以前已经把他们逮捕了。
墨梭:怎么了?
秘书:他们要知道他们该如何发落他。大人?
墨梭:发落?(想)我们得从宽一点。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就这么吧,二十年边塞监禁外加三百万Lira的罚款。
秘书:很好,大人。欧,另外还有一件事。
墨梭:另外有?
秘书:两个德国人在丽岛(Lido)怪嫌他们住的旅馆的饭菜不好。
墨梭:怪嫌意大利的饭菜!这是侮辱国体。立刻去Tyrol开始“报复捕夺”。
秘书:(鞠躬)很好!大人。(退出)
墨梭:就只有这样对付他们。更硬,放胆挺出去。给人知道你是立定主意的,给人知道你是不含糊的。拿破仑所以……
太太:不错,亲爱的。可是你喜欢什么了?
墨梭:欢喜?
太太:吃中饭。
墨梭:中饭(口气软下了)有什么关系?你知道我吃什么是不在心上的。
太太:那好了,那吗来一点小面条好不好呢?
墨梭:面条?当然不好。我们星期一吃过了。
太太:可是这是多么滋补,你吃正合式,亲爱的。
墨梭:我说过了我不要吃面条,我们吃来吃去是面条。
太太:(冷冷的)那吗也许你自己想点儿什么。
墨梭:我!我哪有工夫管这些事情?
太太:你怪嫌事情不好倒是有工夫的。
墨梭:喔!我不知道。你爱什么就什么。
太太:通心粉。
爱大:唏……
墨梭:这算什么意思,姑娘?唏?我想我要是要吃通心粉,你们总得让我吧?
太太:不错,亲爱的,可是记记看上回我们吃通心粉出了什么事了。
墨梭:唉?
少爷:是的,爸爸。你肝病发作了,结果派了海军去打希腊人。
墨梭:你敢放肆,老先生?很多人受死为了他们对我还没有有你现在一半的放肆。
太太:本来是,亲爱的。但是你现在是在家里哪。
墨梭:哼!喔,我不知道。我但愿你们不要这样麻烦我。
太太:但是当然,你可以决定一下你中饭要些什么?
墨梭:我对你说,我不计较。就有大蒜我也不来管。今天下午我得去一个爱国的演说。
太太:小面条那么?
墨梭:好。不。(秘书冲进来)
秘书:大人。
墨梭:什么事?你不看见,我正有事吗?
秘书:但是……
墨梭:我正在讨论最重要的家务。
秘书:但这是最怕人的消息,大人。
墨梭:呒,什么了?
秘书:那……英国的下议院,大人。
墨梭:他们有什么事?他们反正是一群厚脑皮的蠢才。
秘书:他们……他们正在那里讲你哪。
墨梭:(显然得意)那不算什么事。他们常是在讲起我的。
秘书:但是……但是……喔,我不知道我怎么敢说出口,大人。
墨梭:别做这蠢相汉子。
秘书:他们有一个(吞吐)……有一个人说你是一个涨大脑袋没有幽默的疯子。
墨梭:没有幽默!我!
秘书:是的,大人。
墨梭:Sapriti他敢!最早想到黑衬衫的不是我吗?
秘书:是的!大人。
墨梭:把蓖麻子油介绍到政治里去不是我吗?
秘书:是你,大人。是你。
墨梭:那他还说我没有幽默?
秘书:是的,大人。我们怎么办呢?打电报给我们在伦敦的大使去?命令……
(原稿至此中断)
(原载: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天地人》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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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anunzio’s Dream of Autumn Morning
(2)这小戏在英国是被禁止开演的。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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