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刊终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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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零;又是一番秋信。天冷了。阶前的草花有焦萎的,有风刮糊的,有虫咬的;剩下三两茎还开着的也都是低着头,木迟迟的没一丝光彩。人事亦是一般的憔悴。旧日的荣华已呈衰象,新的生机,即使有,也还在西风的背后。这不是悲观,这是写实。前天正写到刘君梦苇与杨君子惠最可伤的夭死,我们的《诗刊》看来也绝少复活的希冀,在本副刊上,或是别的地方。闻一多与饶孟侃此时正困处在锋镝丛中,不知下落。孙子潜已经出国。我自己虽则还在北京,但与诗久已绝缘,这整四月来竟是一行无著,在醒时或在梦中。《诗刊》是完了的。

《剧刊》的地位本是由《诗刊》借得,原意暑假后交还,但如今不但《诗刊》无有影踪,就《剧刊》自身也到了无可维持的地步。这终期多少不免凄恻的尾声,不幸又轮着我来演唱。《剧刊》同人本来就少,但人少不碍,只要精神在,事情就有着落。《剧刊》起初的成功全仗张君嘉铸的热心,他是我们朋友中间永远潜动着的“螺轮”,要不是他,笔懒入骨的太侔,比方说,就不会写下这许多篇的论文。上沅的功劳是不容淹没的,这十几期《剧刊》的编辑苦工,几乎是他单独抗着的,他自己也做了最多的文章,我们不能不感谢他。但他也要走了。太侔早已在一月前离京。这次上沅与叔存又为长安的生活难,不得已相偕南下,另寻饭啖去了。所以又是一个“星散”,留着的虽还有嘉铸,与新来的佛西,但我们想来与其勉强,不如暂行休息。我自己也忝算《剧刊》同人的一个,但是说来惶恐,我的无状是不望宽恕的。在《剧刊》期内有一个多月我淹没在南方,一半也为是自顾阙然,不敢信口胡诌;一半当然是躲懒,他们在预定的计划上派给我做的文章,A了最初闹场与此次收场而外,我简直一字也不曾交!还有我们初期妄想要到几位真学问家真在行家的文章(例如丁西林先生,王静庵先生,以及红豆馆主先生),来光彩我们的篇幅,但我们只是太妄想了!

这篇中秋结账的文章本应上沅写的,因为始终其事的掌柜,是他不是我,但他一定要推给我写,一半是罚的意思。决不容我躲,既然如此,我只得来勉为其难。

我已说了《剧刊》不能不告终止的理由是为我们四散,但这十五期多少也算是一点工作,我们在关门的时候,也应得回头看看,究竟我们做了点什么事,超过或是不及我们开门时的期望,留下了什么影响,如其有,在一般的读者感想是怎么样,我们自己的感想又怎么样。

先谈我们做了点什么事。在《剧刊》上发表的论文共有十篇:赵太侔论《国剧》,夕夕(即一多)论《戏剧的歧路》,西滢论《新剧与观众》,邓以蛰论《戏剧与道德的进化》,杨振声论《中国语言与中国戏剧》,梁实秋的《戏剧艺术辨正》,邓以蛰论《戏剧与雕刻》,熊佛西的《论剧》,余上沅论《戏剧批评》,以及冯友兰译的狄更生的《论希腊的悲剧》。批评文字有八篇:张嘉铸评艺专演习,叶崇智评辛额(J.M.Synge),余上沅论中国旧戏,张嘉铸评英国三个写剧家,萧伯纳,高斯倭绥,与贝莱勋爵,以及杨声初君的《兵变之后》与俞宗杰君的《旧戏之图画的鉴赏》。论旧剧二篇:顾颉刚君的《九十年前的北京戏剧》,与恒诗峰君的《明清以来戏剧的变迁说略》。论剧场技术的有七篇:余上沅的《演剧的困难》,戈登克雷的《剧院艺术》,该岱士的《剧场的将来》,太侔的《光影》与《布景》;舲客(即上沅)的《论表演艺术》,马楷的《小剧院之勃兴》。此外另有十几篇不易归类的杂著及附录。

(原载:民国十五年九月三日《晨报副刊·剧刊》十五期)

附:《剧刊》终期(二)

余上沅

在“人事亦是一般的憔悴”的时候,志摩已经找着了一条生路,碰上这天上地下都团圆的清夜,不免痛饮到了陶醉。剩下的未尽之意,只好由我来勉强续完了。

上面统计的二三十篇文章,其中大部分有一种不约而同的趋向。这些作者,不但批评戏剧,而且对于艺术全体,都有相当的发挥。譬如《国剧》中之论“程式化”,《戏剧的歧途》中之论“德形”,《戏剧与道德的进化》中之论“除邪及涅槃”,《中国语言与中国戏剧》中之论“介体”,《病入膏肓的萧伯纳》中之论“普遍的情感”,《货真价实的高斯倭绥》中之论“艺术良心与道德良心的平衡”,《顶天立地的贝莱勋爵》中之论“反实与求实”,《戏剧与雕刻》中之论“抑制的情感”,《论戏剧批评》中之论“艺术的规律”,——这些都是一般艺术的基本观念,不限于戏剧一项。本来,艺术的元素,总是息息相关的,要谈论戏剧,自然不得不涉及其他艺术;要研究戏剧,也是一样的不能不兼及一般艺术,如果有人以为只读读书本上的戏剧便算研究了戏剧,那是对戏剧有了误解,老实说,那简直是躲懒。

《剧刊》同人是不拘成见的,不论我们对各项艺术有无多少研究,但是我们总相信故步自封是一件要不得的事。《剧刊》不曾在比较重要些,急切些的东西之外,更讨论哑剧,傀儡戏,提线戏,影子戏,甚至于马戏,等等,那是限于时间,并不是预先有过什么成见。因此,我们不避讳,不迟疑的讨论“旧戏”。听说有人误解了太侔的《国剧》和我的《旧戏评价》,那是不幸的事。旧戏当然有它独具的价值,那是不可否认的,我的意思,就是要认A它的价值,而予以相当的注意。“要是”它在外形与内容两方面都达了一个比较理想的程度,自然可以跻入最高的艺术。太侔的意思,也与我大致相似。他主张用西方的长处,来使我们的戏剧丰富。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武断的话,这种态度,原是我们研究戏剧的人所应有的。实秋虽似乎偏重文学,而他也一再声明赞成戏剧在舞台上排演。要有不拘成见的精神,一切才能日新月异。这种态度,我相信《剧刊》同人是会永远保持的。

混乱和争斗的原因,不外乎或是偏重情感,或是偏重理知。最健全的人生,是理智与情感最调和最平衡的人生。我推重旧戏的外形,同时也责备它的内容。太侔也说使旧戏变成纯艺术固然好,可是一方面它又缺乏情绪的触动。叔存也说过与这个原理相仿佛的话。禹九更不待言,在他的“三部曲”之中,直把这个意思发挥得有条有理了。疏忽的读者,也许不能领会这三篇文章的含义。其实,这三篇东西是分不开的,其间有一个一贯的线索,萧伯纳偏重理智,贝莱偏重情感,高斯倭绥似乎有点得着了二者间之平衡的趋向。我们终究是人,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要做一个健全的人,对于艺术的良心与道德的良心两方面,当然不得不求它们的平均发展,共同生活。这个健全是理想,要做到这个理想,才演出光怪陆离的人生之各方面。理想达不到原不要紧,要紧的是必须有一个理想,必须去求得达到。在这条曲折的线纹上,我们一般蚕虫不住的盘旋,直到咬破茧壳,振翼飞在天空。

这些文章,未免迂阔而不近于世情,我们自己知道,可又忍耐不住,不能不说,哪怕说得还不十分痛快。我们要计划小剧院,却又等于秀才造反,三年也是不成。我们只好自己分头去调查,计算,接洽,直到它实现为止。我们也试过一次画报,结果也不太佳。因为少了“留法外史”,卖报人也摇头说不好,不好。高明的批评是说注脚不够。那也难怪,听说看电影的还有要求加多“字幕”的呢。依他们的要求,将来美术展览会里,图画上边下边左边右边,还得贴满讲演它的内容,它的“意思”的文章,否则多数人还是不见得肯承受的。还说什么……

《剧刊》是终期了,《剧刊》要做的工作永远没有终期。中国戏剧社不是没有希望的,它会继续这些工作。说句不祥的话,万一戏剧社也无形消灭了,依然不愁继起无人,如果中华民族还是一个民族。

(原载:民国十五年九月三日《晨报副刊·剧刊》十五期)

新月的态度

And God said,Let there belight:and there was light-The Genesis If Winter comes,can Spirng be far behind?—Shelley

我们这月刊题名《新月》,不是因为曾经有过什么新月社,那早已散消,也不是因为有新月书店,那是单独一种营业,它和本刊的关系只是担任印刷与发行。《新月》月刊是独立的。

我们舍不得新月这名字,因为它虽则不是一个怎样强有力的象征,但它那纤弱的一弯分明暗示着,怀抱着未来的圆满。

我们这几个朋友,没有什么组织除了这月刊本身,没有什么结合除了在文艺和学术上的努力,没有什么一致除了几个共同的理想。

凭这点集合的力量,我们希望为这时代的思想增加一些体魄,为这时代的生命添厚一些光辉。

但不幸我们正逢着一个荒歉的年头,收成的希望是枉然的。这又是个混乱的年头,一切价值的标准,是颠倒了的。

要寻出荒歉的原因并且给它一个适当的补救,要收拾一个曾经大恐慌蹂躏过的市场,再进一步要扫除一切恶魔的势力,为要重见天日的清明,要浚治活力的来源,为要解放不可制止的创造的活动——这项巨大的事业当然不是少数人,尤其不是我们这少数人所敢妄想完全担当的。

但我们自分还是有我们可做的一部分的事。连着别的事情我们想贡献一个谦卑的态度。这态度,就正面说,有它特别侧重的地方,就反面说,也有它郑重矜持的地方。

先说我们这态度所不容的。我们不妨把思想(广义的,现代刊物的内容的一个简称。)比作一个市场,我们来看看现代我们这市场上看得见的是些什么?如同在别的市场上,这思想的市场上也是摆满了摊子,开满了店铺,挂满了招牌,扯满了旗号,贴满了广告,这一眼看去辨认得清的至少有十来种行业,各有各的引诱,我们把它们列举起来看看——

一 感伤派

二 颓废派

三 唯美派

四 功利派

五 训世派

六 攻击派

七 偏激派

八 纤巧派

九 淫秽派

十 热狂派

十一 稗贩派

十二 标语派

十三 主义派

商业上有自由,不错。思想上言论上更应得有充分的自由,不错。但得在相当的条件下。最主要的两个条件是(一)不妨害健康的原则(二)不折辱尊严的原则。买卖毒药,买卖身体,是应得受干涉的,因为这类的买卖直接违反健康与尊严两个原则。同时这些非法的或不正当的营业还是一样在现代的大都会里公然的进行——鸦片、毒药、淫业,哪一宗不是利市三倍的好买卖?但我们却不能因它们的存在就说它们不是不正当而默许它们存在的特权。在这类的买卖上我们不能应用商业自由的原则。我们正应得觉到切肤的羞恶,眼见这些危害性的下流的买卖公然在我们所存在的社会里占有它们现有的地位。

同时在思想的市场上我们也看到种种非常的行业,例如上面列举的许多门类。我不说这些全是些“不正当”的行业,但我们不能不说这里面有很多是A我们所标举的两大原则——健康与尊严——不相容的。我们敢说这象是新来的,因为连着别的东西,思想自由观念本身就是新来的。这是个反动的现象,因此,我们敢说,或是暂时的。先前我们在思想上是绝对没有自由,结果是奴性的沉默;现在,我们在思想上是有了绝对的自由,结果是无政府的凌乱。思想的花式加多本来不是件坏事,在一个活力磅礴的文化社会里往往看得到,偎傍着刚直的本干,普盖的青荫,不少盘错的旁枝,以及恣蔓的藤萝。那本不关事,但现代的可忧正是为了一个颠倒的情形。盘错的,恣蔓的尽有,这里那里都是的,却不见了那刚直的与普盖的。这就比是一个商业社会上不见了正宗的企业,却只有种种不正当的营业盘据着整个的市场,那不成了笑话?

即如我们上面随笔写下的所谓现代思想或言论市场的十多种行业,除了“攻击”,“纤巧”,“淫秽”诸宗是人类不怎样上流的根性得到了自由(放纵)的发展,此外多少是由外国转运来的投机事业。我们不说这时代就没有认真做买卖的人,我们指摘的是这些买卖本身的可疑。碍着一个迷误的自由的观念,顾着一个容忍的美名,我们往往忘却思想是一个园地,它的美观是靠着我们随时的种植与铲除,又是一股水流,它的无限的效用有时可以转变成不可收拾的奇灾。

我们不敢附和唯美与颓废,因为我们不甘愿牺牲人生的阔大。为要雕镂一只金镶玉嵌的酒杯。美我们是尊重而且爱好的,但与其咀嚼罪恶的美艳不如省念德性的永恒,与其到海陀罗凹腔里去收集珊瑚色的妙乐还不如置身在扰攘的人间倾听人道那幽静的悲凉的清商。

我们不敢赞许伤感与热狂,因为我们相信感情不经理性的清滤是一注恶浊的乱泉,它那无方向的激射至少是一种精力的耗废。我们未尝不知道放火是一桩新鲜的玩艺,但我们却不忍为一时的快意造成不可救济的惨象。“狂风暴雨”有时是要来的,但狂风暴雨是不可终朝的。我们愿意在更平静的时刻中提防天时的诡变,不属意藉口风雨的猖狂放弃清风白日的希冀。我们当然不反对解放情感,但在这头骏悍的野马的身背上我们不能不谨慎的安上理性的鞍索。

我们不崇拜任何的偏激,因为我们相信社会的纪纲是靠着积极的情感来维系的,在一个常态社会的天平上,情爱的分量一定超过仇恨的分量,互助的A神一定超过互害与互杀的动机。我们不愿意套上着色眼镜来武宇宙的光景。我们希望看一个真,看一个正。

我们不能归附功利,因为我们不信任价格可以混淆价值,物质可以替代精神,在这一切商业化恶浊化的急坂上我们要留住我们倾颠的脚步。我们不能依傍训世,因为我们不信现成的道德观念可以用作评价的准则,我们不能听任思想的矫健僵化成冬烘的臃肿。标准,纪律,规范,不能没有,但每一时代都得独立去发现它的需要,维护它的健康与尊严,思想的懒惰是一切准则颠覆的主要的根由。

末了还有标语与主义。这是一条天上安琪儿们怕践足的蹊径。可怜这些时间与空间,哪一间不叫标语与主义的芒刺给扎一个鲜艳!我们的眼是迷眩了的,我们的耳是震聋了的,我们的头脑是闹翻了的,辨认已是难事,评判更是不易。我们不否认这些殷勤的叫卖与斑斓的招贴中尽有耐人寻味的去处,尽有诱惑的迷宫。因此我们更不能不审慎,我们更不能不磨砺我们的理智,那剖解一切纠纷的锋刃,澄清我们的感觉,那辨别真伪和虚实的本能,放胆到这嘈杂的市场上去做一番审查和整理的工作。我们当然不敢预约我们的成绩,同时我们不踌躇预告我们的愿望。

这混杂的现象是不能容许它继续存在的,如其我们文化的前途还留有一线的希望。这现象是不能继续存在的,如其我们这民族的活力还不会消竭到完全无望的地步。因为我们认定了这时代是变态,是病态,不是常态。是病就有治。绝望不是治法。我们不能绝望。我们在绝望的边缘搜求着希望的根芽。

严重是这时代的变态。除了盘错的,恣蔓的寄生,那是遍地都看得见,几于这思想的田园内更不见生命的消息。梦人们妄想着花草的鲜明与林木的葱笼。

但他们有什么根据除了飘渺的记忆与想象?但记忆与想象!这就是一个灿烂的将来的根芽!悲惨是那个民族,它回头望不见一个庄严的以往。那个民族不是我们。该得灭亡是那个民族,它的眼前没有一个异象的展开。那个民族也不应得是我们。

我们对我们光明的过去负有创造一个伟大的将来的使命,对光明的未来又负有结束这黑暗的现在的责任。我们第一要提醒这个使命与责任。我们前面A起过人生的尊严与健康。在我们不曾发现更简赅的信仰的象征,们要充分的发挥这一双伟大的原则——尊严与健康。尊严,它的声音可以唤回在歧路上彷徨的人生。健康,它的力量可以消灭一切侵蚀思想与生活的病菌。

我们要把人生看作一个整的。支离的,偏激的看法,不论怎样的巧妙,怎样的生动,不是我们的看法。我们要走大路,我们要走正路,我们要从根本上做工夫。我们只求平庸,不出奇。

我们相信一部纯正的思想是人生改造的第一个需要。纯正的思想是活泼的新鲜的血球,它的力量可以抵抗,可以克胜,可以消灭一切致病的霉菌。纯正的思想,是我们自身活力得到解放以后自然的产物,不是租借来的零星的工具,也不是稗贩来的琐碎的技术。我们先求解放我们的活力。

我们说解放因为我们不怀疑活力的来源。淤塞是有的,但还不是枯竭。这些浮荇,这些绿腻,这些潦泥,这些腐生的蝇蚋——可怜的清泉,它即使有奔放的雄心,也不易透出这些寄生的重围。但它是在着,没有死。你只须拨开一些污潦就可以发现它还是在那里汩汩的溢出,在可爱的泉眼里,一颗颗珍珠似的急溜着。这正是我们工作的机会。爬梳这壅塞,粪除这秽浊、浚理这瘀积,消灭这腐化,开深这潴水的池潭,解放这江湖的来源。信心,忍耐。谁说这“一举手一投足”的勤劳不是一件伟大事业的开端,谁说这涓涓的细流不是一个壮丽的大河流域的先声?

要从恶浊的底里解放圣洁的泉源,要从时代的破烂里规复人生的尊严——这是我们的志愿。成见不是我们的,我们先不问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功利也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计较稻穗的饱满是在哪一天。无常是造物的喜怒,茫昧是生物的前途,临到“闭幕”的那俄顷,更不分凡夫与英雄,痴愚与圣贤,谁都得撒手,谁都得走,但在那最后的黑暗还不曾覆盖一切以前,我们还不一样的得认真来扮演我们的名分?生命从它的核心里供给我们信仰,供给我们忍耐与勇敢。为此我们方能在黑暗中不害怕,在失败中不颓丧,在痛苦中不绝望。生命是一切理想的根源,它那无限而有规律的创造性给我们在心灵的活动上一个强大的灵感。它不仅暗示我们,逼迫我们,永远望创造的,生命的方向走,它并且启示给我们的想象,物体的死只是生的一个节目,不是结束,它的威吓只是一个谎骗,我们最高的努力的目标是与A命本体同绵延的,是超越死线的,是与天外的群星相感召的。为此虽则生命的势力有时不免比较的消歇,到了相当的时候,人们不能不醒起。我们不能不醒起,不能不奋争,尤其在人与生的尊严与健康横受凌辱与侵袭的时日!来吧,那天边白隐隐的一线,还不是这时代的“创造的理想主义”的高潮的前驱?来吧,我们想象中曙光似的闪动,还不是生命的又一个阳光充满的清朝的预告?

(原载:民国十七年三月十日《新月》第一卷第一期)

汤麦士哈代

汤麦士哈代,英国的小说家、诗人,已于上月死了,享年八十七岁。他的遗嘱上写着他死后埋在道骞司德地方一个村庄里,他的老家。但他死后英国政府坚持要把他葬在威士明斯德大教寺里,商量的结果是一种空前的异样的葬法。他们,也不知谁出的主意,把他的心从他的胸膛里剜了出来,这样把他分成了两个遗体,他的心,从他的遗言,给埋在他的故乡,他的身,为国家表示对天才的敬意,还得和英国历代帝王、卿相、贵族以及不少桂冠诗人们合伙做邻居去。两个葬礼是在一天上同时举行的。在伦敦城里,千百个光景慕死者人们占满了威士明斯德的大寺,送殡的名人中最显著的有萧伯讷、约翰高斯倭绥、贝莱爵士、爱德门高士、吉波林、哈代太太、现国务总理包尔温、前国务总理麦克唐诺尔德一行人。这殡礼据说是诗人谭尼孙以来未有的盛典。同时在道骞斯德的一个小乡村里哈代的老乡亲们,穿戴着不时式的衣冠,捧着田园里掇拾来不加剪裁的花草,唱着古旧的土音的丧歌,也在举行他的殡礼,这里入土的是诗人的一颗心,哈代死后如其有知感,不知甘愿享受哪一边的尊敬?按他诗文里所表现的态度,我们一定猜想它倾向他的乡土的恩情,单这典礼的色香的古茂就应得勾留住一个诗人的心。但也有人说哈代曾经接待过威尔士王子,和他照过相,也并不曾谢绝牛津大学的博士衔与政府的“功勋状”(The Order of Merit),因此推想这位老诗人有时也不是完全不肯与虚荣的尘世相周旋的。最使我们奇怪的是英国的政府,也不知是谁作的主,满不尊敬死者的遗言,定要把诗人的遗骨麕厕在无聊的金紫丛中!诗人终究是诗人,我们不能疑惑他的心愿是永久依附着卫撤克斯古旧的赭色的草原与卫撤克斯多变幻的风云,他也不A完全能割舍人情的温暖,谁说他从此就不再留恋他的同类

“There at least smiles abound,

There discourse trills around,

There,now and then,are found

Life-loyalties”

我在一九二六年的夏天见到哈代(参看附录的《谒哈代记》)时,我的感想是:

“哈代是老了。哈代是倦了。在他近作的古怪的音调里(这是说至少这三四十年来)我们常常听出一个厌倦的灵魂的低声的叫喊:“得,够了,够了,我看够了,我劳够了,放我走吧!让我去吧?”光阴,人生:他解、他剖、他问、他嘲、他笑、他骂、他悲、他诅,临了他来——求放他早一天走。但无情的铁胳膊的生的势力仿佛一把拧住这不满五尺四高的小老儿,半嘲讽半得意的冷笑着对他说:“看吧,迟早有那么一天;可是你一天喘着气你还得做点儿给我看看!”可怜这条倦极了通体透明的老蚕,在暗屋子内茧山上麦柴的空缝里,昂着他的皱襞的脑袋前仰后翻的想睡偏不得睡,同时一肚子的纯丝不自主的尽往外吐——得知它到那时候才吐得完!……运命真恶作剧,哈代他且不死哪!我看他至少还有二十年活。”

我真以为他可以活满一百岁,谁知才过了两年他就去了!在这四年内我们先后失去了这时代的两个大哲人,法国的法郎士与英国的哈代。这不仅是文学界的损失,因为他俩,各自管领各人的星系,各自放射各人的光辉,分明是十九世纪末叶以来人类思想界的孪立的重镇,他们的生死是值得人们永久纪念的。我说“人类”因为在思想与精神的境界里我们分不出民族与国度。正如朋琼生说莎士比亚“He belonges to all ages”,这些伟大的灵魂不仅是永远临盖在人类全体的上面,它们是超出时间与空间的制限的。我们想念到他们,正如想念到创化一切的主宰,只觉得语言所能表现的赞美是多余的。我们只要在庄敬的沉默中体念他们无涯涘的恩情。他们是永恒的、天上的星。

他们的伟大不是偶然的。思想是最高的职业,因为它负责的对象不是人间或人为的什么,而是一切事理的永恒。在他们各自见到的异象的探检中,A们是不知道疲乏与懈怠的。“我在思想,所以我是活着的。”他们是双层的生命。在物质生活的背后另有一种活动,随你叫它“精神生活”或是“心灵生命”或是别的什么,它的存在是不容疑惑的。不是我们平常人就没有这无形的生命,但我们即使有,我们的是间断的,不完全的,飘忽的,刹那的。但在负有“使命”的少数人,这种生命是有根脚、有来源、有意识、有姿态与风趣,有完全的表现。正如一个山岭在它投影的湖心里描画着它的清奇或雄浑的形态,一个诗人或哲人也在他所默察的宇宙里投射着他更深一义的生命的体魄。有幸福是那个人,他能在简短的有尽期的生存里实现这永久的无穷尽的生命,但苦恼也是他的因为思想是一个奇重的十字架,要抗起它还得抗了它走完人生的险恶的道途不至在中途颠仆,决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尝试的事。

哈代是一个强者,不但抗起了他的重负,并且走到了他旅程的尽头。这整整七十年(哈代虽则先印行他的小说,但他在早年就热心写诗)的创作生活给我们一些最主要的什么印象?再没有人在思想上比他更阴沉更严肃,更认真。不论他写的是小说,是诗,是剧,他的目的永远是单纯而且一致的。他的理智是他独有的分光镜,他只是,用亚诺德的名言,“运用思想到人生上去”,经过了它的棱晶,人生的总复的现象顿然剖析成色素的本真。本来诗人与艺术家按定义就是宇宙的创造者。雪莱有雪莱的宇宙,贝德花芬有贝德花芬的宇宙,兰勃郎德有兰勃郎德的宇宙。想象的活动是宇宙的创造的起点。但只有少数有“完全想象”或“绝对想象”的才能创造完全的宇宙;例如莎士比亚与歌德与丹德。哈代的宇宙也是一个整的。如其有人说在他的宇宙里气候的变化太感单调,常是这阴凄的秋冬模样,从不见热烈的阳光欣快的从云雾中跳出,他的答话是他所代表的时代不幸不是衣理查白一类,而是十九世纪末叶以来自我意识最充分发展的时代,这是人类史上一个肃杀的季候——

Itnever looks like summer now whatever weather’s there…

The land’s sharp features seemed to be

The century’s cor pse outleant

The ancient germ and birth

Was shrunken hard and dry,

And every spirit upon earth

Seemed fervour less as I.

真纯的人生哲学,不是空枵的概念所能构成,也不是冥想所能附会,它的秘密是在于“用谦卑的态度,因缘机会与变动,纪录观察与感觉所得的各殊的现象”。哈代的诗,按他自己说,只是些“不经整理的印象”,但这只是诗人谦抑的说法,实际上如果我们把这些“不经整理的印象”放在一起看时,他的成绩简直是,按他独有的节奏,特另创设了一个宇宙,一部人生。再没有人除了哈代能把他这时代的脉搏按得这样的切实,在他的手指下最微细的跳动都得吐露它内涵的消息。哈代的刻画是不可错误的。如其人类的历史,如黑智尔说的,只是“在自由的意识中的一个进展”(“Human history is a progress in the Consciousness of Freedom”),哈代是有功的:因为他推着我们在这意识的进展中向前了不可少的路。

哈代的死应分结束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时期。这时期的起点是卢骚的思想与他的人格,在他的言行里现代“自我解放”与“自我意识”实现了它们正式的诞生。从《忏悔录》到法国革命,从法国革命到浪漫运动,从浪漫运动到尼采(与道施滔奄夫斯基),从尼采到哈代——在这一百七十年间我们看到人类冲动性的情感,脱离了理性的挟制,火焰似的迸窜着,在这光炎里激射出种种的运动与主义,同时在灰烬的底里孕育着“现代意识”,病态的、自剖的、怀疑的、厌倦的、上浮的,炽焰愈消沉,底里的死灰愈扩大,直到一种幻灭的感觉软化了一切生动的努力,压死了情感,麻痹了理智,人类忽然发见他们的脚步已经误走到绝望的边沿,再不留步时前途只是死与沉默。哈代初起写小说时,正当维多利亚最昌盛的日子,进化论的暗示与放任主义的成效激起了乐观的高潮,在短时间内盖没了一切的不平与蹊跷。哈代停止写小说时世纪末尾的悲哀代替了早年虚幻的希冀。哈代初起印行诗集时,一世纪来摧残的势力已经积聚成旦夕可以溃发的潜流。哈代印行他后期的诗集时,这潜流溃发成欧战与俄国革命。这不是说在哈代的思想里我们可以发见这桩或那桩世界事变的阴影,不,除了他应用拿破仑的事迹写他最伟大的诗剧(The Dynasts)以及几首有名的战歌以外,什么世界重A的变迁哈代只当作没有看见,在他的作品里,不论诗与散文,寻不丝毫的痕迹。哈代在这六七十年间最关心的还不只是一茎花草的开落,月的盈昃,星的明灭,村姑们的叹息,乡间的古迹与传说,街道上或远村里泛落的灯光,邻居们的生老病死,夜蛾的飞舞与枯树上的鸟声?再没有这老儿这样的鄙塞,再没有他这样的倔强。除了他自己的思想他再不要什么伴侣。除了他本乡的天地他再不问什么世界。

但如其我们能透深一层看,把历史的事实认作水面上的云彩,思想的活动才是水底的潜流,在无形中确定人生的方向,我们的诗人的重要正在这些观察所得的各殊的现象的纪录中。在一八七○年的左右他写——

“…Mankindshallcease-so let it be,”Isaid to love.

在一八九五年他写

I fway to the beteer there be,it exacts a full look at the worst…

在一九○○年他写

That I could think there trembles through his happy good-night air Some blessed Hope,where of he knew I was unaware.

在一九二二年他写

… the greatest of things is charity…

哈代不是一个武断的悲观论者,虽然他有时在表现上不能制止他的愤慨与抑郁。上面的几节征引可以证见就在他最烦闷最黑暗的时刻他也不放弃他为他的思想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为人类前途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他的写实,他的所谓悲观,正是他在思想上的忠实与勇敢。他在一九二二年发表的一篇诗序说到他作诗的旨趣,有极重要的一段话——

…That comments on where the world stands is very much the reverse orneedless in these disordered years of a prematurely afflicted century:that amendment and not madness lies that way…that whether the human and kin,dred animal races survive till the exhaustion or dastruction of the globe, of whether races perish and are succeeded by others be fore that conclusion comes,pain to all upon it, tongued or dumb,shall be kept down to a minimum by Loving-kindness,operating through scientiifc knowledge,and actuated by the modicum of free will conjecterally possessed by organic life when the mighty necessitating fores uncnscious or other,that have the “balancings of the cloud”happen to be in equilibrium. which may or may not be often.

简单的意译过来,诗人的意思是如此。第一他不承认在他著作的后背有一个悲观的厌世的动机。他只是做他诗人与思想家应做的事——“应用思想到人生上去”。第二他以为如其人生是有路可走的,这路的起点免不了首先认清这世界与人生倒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个人的忠实的观察不幸引起一般人的误解与反感。同时也有少数明白人同情他的看法,以为非得把人类可能的丑态与软弱彻底给揭露出来,人们才有前进与改善的希望。人们第一得劈去浮嚣的情感,解除各式的偏见与谬解,认明了人生的本来面目再来说话。理性的地位是一定得回复的。但单凭理智,我们的路还是走不远。我们要知道人类以及其他的生物在地面上的生存是有期限的。宇宙间有的是随时可以消灭这小小喘气世界的势力,我们得知哪一天走?其次即使这台戏还有得一时演,我们在台上一切的动作是受一个无形的导演在指挥的。他说的那些强大的逼迫的势力就是这无形的导演。我们能不感到同类的同情吗?我们一定得纵容我们的恶性使得我们的邻居们活不安稳,同时我们自己也在烦恼中过度这简短的时日吗?即使人生是不能完全脱离苦恼,但如果我们能彼此发动一点仁爱心,一点同情心,我们未始不可以减少一些哭泣,增加一些喜笑,免除一些痛苦,散布一些安慰?但我们有意志的自由吗?多半是没有。即使有,这些机会是不多的,难得的。我们非得有积极的准备,那才有希望利用偶有的机缘来为我们自己谋一些施展的余地。科学不是人类的一种胜利吗?但也得我们做人的动机是仁爱不是残暴,是互助不是互杀,那我们才可以安心享受这伟大的理智的成功,引导我们的生活往A光明更美更真的道上走。这是我们的诗人的“危言”与“庸言”。他的是忠实的,是深长的,虽则不新鲜,不奇特,他的只是几句老话,几乎是老婆子话。这一点是耐寻味的,我们想想托尔斯泰的话,罗曼罗兰的话,泰戈尔的话,罗素的话,不论他们各家的出发点怎样的悬殊,他们的结论是相调和相呼应的,即使不是完全一致的。他们的柔和的声音永远叫唤着人们天性里柔和的成分,要它们醒起来,凭着爱的无边的力量,来扫除种种障碍,我们相爱的势力,来医治种种激荡我们恶性的狂疯,来消灭种种束缚我们的自由与污辱人道尊严的主义与宣传。这些宏大的音声正比是阳光一样散布在地面上,它们给我们光,给我们热,给我们新鲜的生机,给我们健康的颜色,但正因为它们的大与普遍性,它们的来是不喧哗不嚣张的。它们是在你的屋檐上,在那边山坡上,在流水的涟漪里,在情人们的眉目间。它们就在你的肘边伺候着你,先生,只要你摆脱你的迷蛊,移转你的视线,改变你的趣向,你就知道这分别有多大。有福与美艳是永远向阳的葵花,人们为什么不?

(原载:民国十七年三月十日《新月》第一卷第一期)

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

“如其你早几年,也许就是现在,到道骞司德的乡下,你或许碰得到《裘德》的作者,一个和善可亲的老者,穿着短裤便服,精神飒爽的,短短的脸面,短短的下颏,在街道上闲暇的走着,照呼着,答话着,你如其过去问他卫撒克士小说里的名胜,他就欣欣的从详指点讲解;回头他一扬手,已经跳上了他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向人丛里去了。我们读过他著作的,更可以想象这位貌不惊人的圣人,在卫撒克士广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着。天上的云点,草里的虫吟,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在他灵敏的神经里印下不磨的痕迹;或在残败的古堡里拂拭乱石上的苔青与网结;或在古罗马的旧道上,冥想数千年前铜盔铁甲的骑兵曾经在这日光下驻踪;或在黄昏的苍茫里,独倚在枯老的大树下,听前面乡村里的青年男女,在笛声琴韵里,歌舞他们节会的欢欣;或在济茨或雪莱或史文庞的遗迹,悄悄的追怀他们艺术的神奇……在他的眼里,像在高蒂闲(Theophile Gautier)的眼里,这看得见的世界是活着的;在他的“心眼”(The Inward Eye)里,像在他最服膺的华茨华士的心眼里,人类的情感与自然的景象是相联合的;在他的想象里,像在所有大艺术家的想象里,不仅伟大的史绩,就是眼前最琐小的最暂忽的事实与印象,都有深奥的意义,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窥测的。从他那六十年不断的心灵生活——观察、考量、揣度、会晤、印证——从他那六十年不懈不弛的真纯经验里,哈代,像春蚕吐丝制茧似的,抽绎他最微妙最桀傲的音调,纺织他最缜密最经久的诗歌——这是他献给我们可珍的礼物。”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见时半自想象半自他人传述写来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国时,承狄更生先生的介绍,我居然见到了这位老英雄,虽则会面不及一小时,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荣幸,不能不记下一些踪迹。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你想一想登临极峰时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见曼殊斐尔,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荡?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见,我这一辈子就永远见不着她——会面后不到六个月她就死了。自此我益发坚持我英雄崇拜的势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时候,总不放过一个“登高”的机会。我去年到欧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为泰尔谷、顺便我想去多瞻仰几个英雄。我想见法国的罗曼罗兰,意大利的丹农雪乌,英国的哈代。但我只见着了哈代。

在伦敦时对狄更生先生说起我的愿望,他说那容易,我给你写信介绍,老头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带了你到道骞斯德林子里去走路,他仿佛是没有力乏的时候似的!那天我从伦敦下去到道骞斯德,天气好极了,下午三点过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车,问了Max Gate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园门正对一片青碧的平壤,绿到天边,绿到门前,左侧远处有一带绵邈的平林。进园径转过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满爬着藤萝。有一个工人在园的一边剪草,我问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点一点头,用手指门。我拉了门铃,屋子里突然发一阵狗叫声,在这宁静中听得怪尖锐的,接着一个白纱抹头的年轻下女开门出来。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问,“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

我想糟了。“慢着,”我说,“这里有一封信,请你给递了进去。”“那么A候一,”她拿了信进去,又关上了门。

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愿意见你,先生,请进来。”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吗?先生,”她又笑了。“我怕,”我说。“不要紧,我们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这儿生客来得少。”

我就怕狗的袭来!战战兢兢的进了门,进了客厅,下女关门出去,狗还不曾出现,我才放心。壁上挂着沙琴德(Jonh Sargeant)的哈代画像,一边是一张雪莱的像,书架上记得有雪莱的大本集子,此外陈设是朴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

我正想着老头怎么会这样喜欢雪莱,两人的脾胃相差够多远,外面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下来,哈代推门进来了。我不知他身材实际多高,但我那时站着平望过去,最初几乎没有见他,我的印像是他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热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我说话,仿佛我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连着问我,他那急促的一顿顿的语调与干涩的苍老的口音,“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译我的诗?””你怎么翻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前面那几句问话是用不着答的(狄更生信上说起我翻他的诗),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话,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他坐着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显得高,私下不由的跼蹐,似乎在这天神面前我们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应分占先似的!(啊,你没见过萧伯纳——这比下来你是个蚂蚁!)这时候他斜着坐,一只手搁在台上头微微低着,眼往下看,头顶全秃了,两边脑角上还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头发;他的脸盘粗看像是一个尖角往下的等边三角形,两颧像是特别宽,从宽浓的眉尖直扫下来束住在一个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时候多,最易看出颜色与表情。最特别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连着两旁松松往下堕的夹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忧郁的深沉,他的口脑的表情分明是厌倦与消极。不,他的脸是怪,我从不曾见过这样耐人寻味的脸。他那上半部,秃的宽广的前额,着发的头角,你看了觉着好玩,正如一个孩子的头,使你感觉一种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觉着难受,他那皱纹龟驳的脸皮正使你想起一块苍老的岩石,雷电的猛烈,风霜的侵陵,雨溜的剥蚀,苔藓的沾染,虫鸟的斑斓,什么时间与空间的变幻都在这上面遗留着痕迹!你知A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颊,谁说这不泄露他的怨毒,他厌倦,他的报复性的沉默!他不露一点笑容,你不易相信他与我们一样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倾向伛偻,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种不胜压迫的伛偻。喔哈代!

回讲我们的谈话。他问我们中国诗用韵不。我说我们从前只有有韵的散文,没有无韵的诗,但最近……但他不要听最近,他赞成用韵,这道理是不错的。你投块石子到湖心里去,一圈圈的水纹漾了开去,韵是波纹。少不得。抒情诗(Lyric)是文学的精华的精华。颠不破的钻石,不论多小。磨不灭的光彩。我不重视我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做好的小诗难〔他背了莎“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朋琼生(Ben Jonson)的“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高兴的样子〕。我说我爱他的诗因为它们不仅结构严密像建筑,同时有思想的血脉在流走,像有机的整体。我说了Organic这个字;他重复说了两遍:“Yes,Organic yes,Organic:A poem ought to be a living thing.练习文字顶好学写诗,很多人从学诗写好散文,诗是文字的秘密。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约我到中国去。他是一个教士,我的朋友,叫葛尔德,他在中国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国来时每回说话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国什么都知道,他请我去,太不便了,我没有去。但是你们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难极了不是?为什么你们不丢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吗?”哈代这话骇住了我。一个最认识各种语言的天才的诗人要我们丢掉几千年的文字!我与他辩难了一晌,幸亏他也没有坚持。

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我说我明天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素?他没有加案语。我问起勃伦腾(Edmund Blunden),他说他从日本有信来,他是一个诗人。讲起麦雷(John M.Murry)他起劲了。“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他是有能干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尔?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说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尔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A,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

他问我那晚到哪里去。我说到Exeter看教堂去,他说好的,他就讲建筑,他的本行。我问你小说里常有建筑师,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说没有。这时候梅雪出去了又回来,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乱抓。哈代见我有些窘,就站起来呼开梅雪,同时说我们到园里去走走吧!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一起走出门绕到屋子的左侧去看花,梅雪摇着尾巴咻咻的跟着。我说哈代先生,我远道来你可否给我一点小纪念品。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的说,我不爱照相,有一次美国人来给了我很多的麻烦,我从此不叫来客照相,——我也不给我的笔迹(Au to graph),你知道?他脚步更快了,微偻着背,腿微向外弯一摆一摆的走着,仿佛怕来客要强抢他什么东西似的!“到这儿来,这儿有花,我来采两朵花给你做纪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坛里去采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递给我:“你暂时插在衣襟上吧!你现在赶六点钟车刚好,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来,来,梅雪:梅雪……”老头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

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

附录一 哈代的著作略述

哈代就是一位“老了什么都见分明”的异人。他今年已是八十三岁的老翁。他出身是英国南部道塞德(Dorset)地方的一个乡下人,他早年是学建筑的。他二十五岁(?)那年发表他最初的著作(Desperate Remedies)。五十七岁那年印行他最后的著作(The Well-Beloved),在这三十余年间他继续的创作,单凭他四五部的长篇,他在文艺界的位置已足够与莎士比亚,鲍尔札克并列。(Jude the Obscure;Tess of D’ur berville;Return of the Native;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在英国文学史里,从《哈姆雷德》到《裘德》,仿佛是两株光明的火树,相对的晖映着,这三百年间虽则不少高品的著作,但如何能比得上这伟大的两极,永远在文艺界中,放射不朽的神辉。再没有人,也许道斯滔奄夫斯基除外,能够在文艺的范围内,孕育这样想象的伟业,运用这样洪大的题材,画成这样大幅的图画,创造这样神奇的生命。他们代表最高度的盎格鲁撒克逊天才,也许竟为全人类的艺术创造力,永远建立了不易的标准。

但哈代艺术的生命,还不限于小说家,虽则他三十年散文的成就,已经不止兼人的精力。一八九七那年他结束了哈代小说家的使命,一八九八那年,他突然的印行了他的诗集(Wessex Poems)。他又开始了,在将近六十的年岁,哈代诗人的生命。散文家同时也制诗歌原是常有的事:Thackery,Ruskin,George Eliot,Maceaiay,The Brontes都是曾经试验过的。但在他们是一种余闲的尝试,在哈代却是正式的职业。实际上哈代的诗才在他的早年已见秀挺的萌芽。(他最早的诗歌是二十五六岁时作的)只是他在以全力从事散文的期间内,不得不暂遏歌吟的冲动,隐密的培养着他的诗情,眼看着维A利亚时代先后相继的诗人,谭宜孙,勃郎宁,史文庞,罗刹蒂,利斯,各自拂拭他们独有的弦琴,奏演他们独有的新曲,取得了胜利的桂冠,重复收敛了琴响与歌声,在余音缥缈中,向无穷的大道上走去。这样热闹的过景,他只是闲暇的不羡慕的看着,但他成熟的心灵里却已渐次积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动。维多利亚时代的太平与顺利产生了肤浅的乐观,庸俗的哲理与道德,苟且的习惯,美丽的阿媚群众的诗句——都是激起哈代反动的原因。他积蓄着他的诗情与谐调,直到十九世纪将近末年,维多利亚主义渐次的衰歇,诗艺界忽感空乏的时期,哈代方始与他的诗神缔结正式的契约,换一种艺术的形式,外现他内蕴的才力。一九O二年他印他的(Poems of the Past and Present),又隔八年印他的(Time’s Laughing—Stocks)。在这八年间,他创制了一部无双的杰作——(The Dynasts),分三次印行,写拿破仑的史迹总计一百三十余景的伟剧,这是一件骇人的大业。欧战开始后,他又印行一本诗集,题名(Satires of Circumstances),一九一八年即欧战第四年又出(Moments of Vision),一九二二年又出(Late Lyrics and Earlier),一九二三年出一诗剧(The Queen Cornwall),曾经在他乡里演过的,一九二五年出他最后的诗集(Human Shows Far Pantasies)除了诗剧,共有六集诗,这是他近三十年来诗的成绩。

附录二 哈代的悲观

哈代的名字,我国常见与悲观厌世等字样相联,说他是个悲观主义者,说他是个厌世主义者,说他是个定命论者,等等。我们不抱怨一般专拿什么主义什么派别来区分,来标类作者,他们有他们的作用,犹之旅行指南,舟车一览等也有他们的作用。他们都是一种“新发明的便利”。但真诚的读者与真诚的游客却不愿意随便吞咽旁人嚼过的糟粕,什么都得亲口尝味。所以即使哈代是悲观的,或是勃郎宁是乐观的,我们也还应得费工夫去寻出他一个“所以然”来。艺术不是科学,精彩不在他的结论,或是证明什么。艺术不是逻辑。在艺术里,题材也许有限,但运用的方法,各各的不同。不论表现方法是什么,不问“主义”是什么,艺术作品成功的秘密就在能够满足他那特定形式本体所要求满足的条件,产生一个整个的完全的独一的审美的印象抽象的形容词,例如悲观浪漫等等,在用字有轻重的作者手里,未始没有他们适当的用处,但如用以概状文艺家的基本态度,对生命或对艺术,那时错误的机会就大了。即如悲观一名词,我们可以说叔本华的哲学是悲观的,夏都勃理安是悲观的,理巴第的诗是悲观的,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是悲观的,或是哈代的哲学是悲观的,但除非我们为这几位悲观的思想家各下一个更正确的状词,更亲切的叙述他们思想的特点,仅仅悲观一个字的总冒,绝对不能满足我们对这各作者的好奇心。在现在教科书式的文学批评盛行的时代,我们如其真有爱好文艺的热诚,除了耐心去直接研究各大家的作品,为自己立定一个“口味”(Taste)的标准,再没有别的速成的路径了。

“哈代是个悲观主义者”,这话的涵义就像哈代有了悲观或厌世的成心,再去做他的小说,制他的诗歌的。“成心”是艺术的死仇,也是思想的大障。哈代不曾写《裘德》来证明他的悲观主义,犹之雪莱与华茨华士不曾自觉的提倡“浪漫主义”或“自然主义”。我们可以听他自己的辩护。去年他印行的那本诗集(Late Lyrics and Earlier)的前面作者的自叙里,有辨明一般误解他基本态度的话,当时很引起文学界注意的,他说他做诗的本旨,同华茨华士当时一样,决不为迁就群众好恶的习惯,不是为讴歌社会的偶像。什么是诚实的思想家,除了大胆的,无隐讳的,袒露他的疑问,他的见解,人生的经验与自然的现象影响他心灵的真相。百年前海涅说的“灵魂有她永久的特权,不是法典所能翳障也不是钟声的乐音所能催眠”。哈代但求保存他的思想的自由,保存他灵魂永有的特权——保存他的Obstinate questionings(倔强的疑问)的特权。实际上一般人所谓他的悲观主义(Pessimism)其实只是一个人生实在的探险者的疑问。他引证他一首诗里的诗句:——

lfway to the better there be,it exacts a full look at the worst.

这话是现代思想家,例如罗素,萧伯讷,华理士常说的,也许说法各有不同,意思就是:“即使人生是有希望改善的,我们也不应故意的掩盖这时代的丑陋,只装没有这回事。实际上除非彻底的认明了丑陋的所在,我们就不容易走入改善的正道。”一般人也许很愿意承认现在世界是“可能的最好”,人生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有希望的,幸福与快乐是本分,不幸与挫折是例外或偶然,云雾散了还是青天,黑夜完了还是清晨。但这种浅薄的乐观,当然经不起更深入的考案,当然只能激起彻底的思想家的冷笑。在哈代看来,这派的口调,只是“骷髅面上的笑容”!

所以如其在哈代的诗歌里,犹之在他的小说里,发现他对于人生的不满足;发现他不倦的探讨着这猜不透的迷谜;发现他暴露灵魂的隐秘与短处;发现他的悲慨阳光之暂忽,冬令的阴霾;发现他冷酷的笑声与悲惨的呼声;发现他不留恋的戡破虚荣或剖开幻象;发现他尽力的描画人类意志之脆薄与无形的势力之残酷;发现他迷失了“跳舞的同伴”的伤感;发现他对于生命本体的嘲讽与厌恶;发现他歌咏“时乘的笑柄”或“境遇的讽刺”,在他只是大胆的,无畏的尽他诗人,思想家应尽的责任,安诺德所谓Application of ideas to life;在他只是披露他“内在的刹那的彻悟”:在他只是反映着,最深刻的也是最真切的,这时代心智的度量。我们如其一定要怪嫌什么,我们还不如怪嫌这不完善的人生,一切文艺最初最后的动机!

至于哈代个人的厌世主义,最妙的按语是英国诗人老伦士平盈(Laurence binyon)的,他说:如其他真是厌世,真是悲观,他也决不会不倦不厌的歌唱到白头,背上抗着六十年创造文艺的光明。一个作者的价值,本来就不应拿他著作里表现的“哲理”去品评。我们只求领悟他创造的精神,领悟他扩张艺术境界与增富人类经验的消息。况且老先生自己已经明言的否认他是什么悲观或厌世;他只是,在这六十年间,“倔强的疑问”着。

编者按:本篇正文第一段及附录一、附录二,均见《汤麦司哈代的诗》一文中,惟字句稍有出入,为保持原发表时格式起见,仍一并录存。

(原载:民国十七年三月十日《新月》第一卷第一期)

白郎宁夫人的情诗

“伟大的灵魂们是永远孤单的”。不是他们甘愿孤单,他们是不能不孤单。他们的要求与需要不是寻常人的要求与需要,他们评价的标准也不是寻常的标准。他们到人间来一样的要爱,要安慰,要认识,要了解。但不幸他们的组织有时是太复杂太深奥太曲折了,这浅薄的人生不能担保他们的满足。只有生物性生活的人们,比方说,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有相当的异性配对,他们就可以平安的过去,再不来抱怨什么,惆怅什么。一个诗人,一个艺术家,却往往不能这样容易对付。天才是不容易伺候的。在别的事情方面还可以迁就,配偶这件事最是问题。想象你做一个大诗人或大画家的太太(或是丈夫,在男女享受平等权利的时候!),你做到一个贤字,他不定见你情,你做到一个良字,他不定说你对,他们不定要生活上的满足,那他们有时尽可随便,他们却想象一种超生活的满足,因为他们的生活不是生根在这现象的世界上。你忙着替他补袜子,端整点心,他说你这是白忙,他破的不是袜子,他饿的不是肚子!这样的男人(或是女人)真是够别扭的,叫你摸不着他(或她)的脾胃。他快活的时候简直是发疯,也许当着人前就搂住了你亲,也不知是为些什么。他发愁的时候一只脸绷得老长,成天可以不开口,整晚可以不睡,像是跟谁不共天日的过不去,也不知是又为些什么。一百个女人里有九十九喜欢她们的丈夫是明白晓畅一流,说什么是什么,顾宝家,体惜太太,到晚上睡着了就开着嘴甜甜的打呼。谁受得了一个诗人,他

“…Wants to know

What one has felt from earliest days,

Why one thought not in other ways,

And one’s loves of long ago”

因此室家这件事在有天才的人们十九是没有幸福的。“我不能想象一个有太太的思想家”,尼采说。怎怪得很多的大艺术家,比如达文謇与密仡郎其罗,终身不曾想到过成家?他们是为艺术活着的,再没有余力来敷衍一个家。就是在成家的中间,在全部思想文艺史上,你举得出几个人在结婚这件事上说得到圆满的。拜伦的离婚,他一生颠沛的张本,就为得他那太太只顾得替他补袜子端整点心。歌德一生只是浮沉在无定的恋爱的浪花间,但他的结婚是没有多大光彩的。卢骚先生捡到了一个客寓里扫地的下女就算完事一宗。哈哀内的玛蒂尔代又是一个不认字的姑娘,虽则她的颜色足够我们诗人的倾倒。史文庞孤独了一生,济慈为了一个娶不着的女人呕血。喀莱尔蒙着了一个又俊又慧的洁痕韦尔许,但他的怪僻只酿成了一个历史上有名不快活的家庭。这一路的人真难得知道幸福的。

本来恋爱是一件事,夫妻又是一件事。拿破仑说结婚是恋爱的埋葬。这话的意思是说这两件事儿是不相容的。这不是说夫妻间就没有爱。世上尽有十分相爱的夫妻。但“浪漫的爱”,它那热度不是寻常温度表所能测量的,却是提另一回事。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故事。它那动人,它那美,它那力量,就在一个惨死。死是有恩惠的,它成全了真有情人热情的永恒。朱丽叶要是做了罗米欧太太,过天发了福,走道都显累赘,再带着一大群的儿女,那还有什么意味?剧烈的东西是不能久长的:这是物理。由恋爱而结婚的人当然多的是,但谁能维持那初恋时一股子又泼辣又猖獗像是狂风像是暴雨的热情?结婚是成家。家本身就包涵有长久,即使不是永久的意义。有家就免不了家务,家累,尤其免不了小安琪儿们的降生。所以全看你怎样看法。如其现代多的是新发明的种种人生观,恋爱观的种类也不得单简。最发挥狭义的恋爱观的要算是哥谛霭的马斑小姐,她只准她的情人一整宵透明的浓艳的快乐,算是彼此尽情的还愿,不到天晓她就偷偷的告别,一辈子再不A他会面,她的唯一的理由就是要保全那“浪漫的热恋”的晶莹的象,一往下拖就毁!但是话说回来,这类的见解,虽则美,当然是窄,有时竟有害,为人类繁衍的大目标计,是不应得听凭蔓延的。爱是不能没有的,但不能太热了。情感不能不受理性的相当节制与调剂。浪漫的爱虽则是纯粹的吕律格,但结婚的爱也不一定是宽弛的散文。靠着在月光中泛滥的白石栏杆,散披着一头金黄的发丝,在夜莺的歌声中呼吸情致的缠绵,固然是好玩,但带上老棉帽披着睡衣看尊夫人忙着招呼小儿女的鞋袜同时得照料你的早餐的冷热,也未始没有一种可寻味的幽默。露水甜,雨水也不定是酸。

假如更进一步说,一对夫妻的结合不但是渊源于纯粹的相爱,不是肤浅的颠倒,而是意识的心性的相知,而且能使这部纯粹的感情建筑成一个永久的共同生活的基础,在一个结婚的事实里阐发了不止一宗美的与高尚的德性,那一对夫妻怕还不是人类社会一个永久的榜样与灵感?

但不幸这类完全的夫妻在人类社会上实在是难得,虽则恋爱与结婚同是普遍而且普通的一回事。好夫妻,贤孟梁,才子佳人,福寿双全子孙满堂的老伉俪,当然是有,多的是,但要一对完全创造性的配偶,在人类进化史上画高一道水平线,同时给厌世主义者一个积极的答复,哪里有?男子间常有伟大的友谊,例如歌德与席勒的,他们那彼此相互的启发与共同擎举的事业是一个永远不可磨灭的灵感。夫妻呢?

女子在教育上不曾得到完全的解放,在社会得不到与男子平等的地位,我们不能得到一个正确的夫妇的观念。在一个时候女性是战利品。在又一个时候女性是玩物。在一个时候女性是装饰,是奢侈品。在又一个时候女性是家奴。在所有的时候女性是“母畜”,它的唯一使命与用处是为人类传种。因此人类的历史是男性的光荣,它的机会是男性的专利,直到最近的百年前,跟着一般思想的解放,女性身上的压迫方始有松放的希冀,又跟着女权的运动,婚姻的观念方始得到了根本的修正,原先的谬误渐次在事实的显著中消失。

这是一件大事,因为女性的解放不仅给我们文化努力一宗新添的力量,它是我们理想中合理生活的实现的一个必要条件。夫妻是两个个性自由的化合,这是最密切的伙伴,最富创造性的一宗冒险。

诗人白郎宁与衣里查白·裴雷德的结合是人类一个永久的纪念。如其他们结婚以前的经过是一叶薰香的恋迹,他们结婚以后的生活一样是值得我们的赞美。如其他们彼此在感情的交流是不涉丝毫勉强,他们各自的忍耐与节制同样是一宗理性的胜利。如其这婚姻使他们二人完全实现这地面上可能的幸福,他们同时为蹒跚的人类立下了一个健全的榜样。他们使我们艳羡,也使我们崇仰,他们不是那猥琐的局促的一流。如其白郎宁在这段情史中所表见的品格是男性的高尚与华贵,白夫人的是女性的坚贞、优美与灵感。他们完全实现了配偶的理想,他们是一对理想的夫妻。

白郎宁是一个比较晚成的诗人,在他同时期的谭宜孙诗名炫耀全国的时候认识他的天才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例如穆勒约翰与诗人画家罗刹蒂,他在大英博物院中亲手抄缮白郎宁的第一首长诗。但他的诗,虽则不曾入时,已经有幸运得着了衣里查白裴雷德在深闺中的认识与同情。同时白郎宁也看到裴雷德的诗,发见她引用他自己的诗句,这给了他莫大的愉快,这是第一步。经由一个父执的介绍,裴雷德是他的表妹,白郎宁开始与他未来的夫人通信。裴雷德早年是极活泼的一个女孩,但不幸为骑马闪损了脊骨,终年困守在她楼上的静室里,在一只沙发上过生活,莎士比亚与古希腊的诗人是她唯一的慰藉。她有一个严厉的经商父亲,但她的姊妹是与她同情并且随后给她帮助的。她有一个忠心的女仆叫威尔逊,一只更忠心的狗叫佛露喜。她比白郎宁大至六岁,与他开始通信的那年已是三十九岁。

你们见过她的画像的不能忘记她那凝注的悲怆的一双眼,与那蓬松的厚重的两鬓垂鬈。她的本来是无欢的生活。一个废人,一个病人,空怀着一腔火热的情感与希有的天才,她的日子是在生死的边界上黯然的消散着。在这些黯惨的中间造化又给她一下无情的打击。她的一个爱弟,无端做了水鬼,这惨酷的意外几于把她震成一种失心的狂痫,正如近时曼殊斐尔也有同样的悲伤。她是一个可怜人,哀愁与绝望是人生给她的礼物。

但这哀愁与绝望是运定不久长的。当代她最崇拜的一个诗人开始对她谦A的表示敬意,她不能不为他的至诚所感动。在病榻上每日展读矫健笃的来书,从病榻上每日邮送郑重绰约的去缄。彼此贡献早晚的灵感,彼此许诺忠实的批评。由文学到人生,由兴会到性情,彼此发见彼此间是一致的同心。在不曾会面以先,他俩已经听熟了彼此的声音——不可错误的性灵的声音。

这初期五个月密接的通信,在她感到一种新来的光明驱散了她生活上的暗塞,在他却是更深一层的认识。这还不是她理想中的伴侣?没有她人生是一个伟大的虚无,有了她人生是一个实现的奇迹,他再不能怀疑,这是造化恩赐给他的唯一的机缘。她准许他去见她,在她的病房中,他见着了她,可怜的瘦小的病模样,蜷伏在她的沙发上,贵客来都不能欠身让坐!他知道这是不治的病,但他只感到无限的悲怜。他爱她,他不能不爱她,在第一次会见以后,伟大的白郎宁再不能克制他的爱情。他要她。他的尽情倾吐的一封信给了温坡尔街五十号的病人一次不预期的心震,一宵不眠的踌躇。到早上她写回信,警告他再要如此她就不再见他。伟大的白郎宁这次当真红了脸,顾不得说谎,立即写信谢罪,解释前信只是感激话说过了分,请求退还原函(他生平就这一次不说真话)。信果然退了回来,他又带着脸红立即给毁了去(他们的通信单缺了这一封,这使白夫人事后颇感到懊怅的。)这风险过去,他们重复回到原先平稳的文字的因缘。裴雷德准许他的朋友过时去看她,同时邮梭的投织更显得殷勤,他讲他的意大利忻快的游踪,但她酬答他的只有她的悲惨的余生——这不使他感到单调吗?他们每周会面的一天是他俩最光亮的日子。他那时住在伦敦的近郊。这正是花香的季候,乡间的清芬,黄的玫瑰,紫的铃兰,相继在函缄内侵入温坡尔街五十号的楼房。裴雷德的感情也随着初秋的阳光渐渐的成熟。她不能不把她心里的郁积——她的悲哀,她的烦闷——缓缓的流向她唯一朋友的心里。他的感激又是一度的过分,但他还记得他三月前的冒昧,既然已经忍何妨忍耐到底。他现在早已认定,无上的幸福是他的了。她不能一天不接他的信。她不能定心,她求他“一行的慈善”,她的心已经为他跳着了。但她还不能完全放开她的踌躇。她能承受他的爱吗?这是公平吗?他,一个完全的丈夫。她,一个颓废的病人。他能不白费他的黄金吗?这砂留得住这清泉吗?她是一个对生命完全放弃的人,幸福,又是这样的幸福,这念头使她忖着时都觉得A晕。但这些不是阻难。在他只求每天在她的身旁坐一小时,承受她灵感,写他的诗,由此救全他的灵魂,他还有什么可求的?不,她即使是永远残废都不成问题,他要的只是性灵的化合。她再不能固执,再不能坚持,她只求他不要为她过分迁就,她如其有命,这命完全是他一手救活的,对他她只有无穷的感恩。她准许他用她的乳名称呼!

现在唯一的困难就只裴雷德的家庭,她的父亲。他不能想象他女儿除了对上帝和他自己的忠贞还能有别的什么感情的活动。他是一个无可通融的人。他唯一的德性是他每天非得到下午六点不得回家,这一点他的女儿们都是知感的。裴雷德想到南方去,地中海的边沿,阳光暖和处去养息身体,因为她现在的生命是贵重的了。从死的黑影里劫出来,幸福已经不是不可能的梦想了。但她的父亲如何能容她有这种思想。她只要一开口这狮子就会叫吼得一屋子发震。她空怀着希望,却完全没有主意。她的朋友是永远主张抵御恶的势力的,他贡献他的勇敢,他建议积极的动作。裴雷德不能不信任他那雄健的膀臂与更雄健的意志。同时他俩的感情也已经到了无可再容忍的程度。至少在文字上他们再不能防御真情的泛滥。纯粹的爱在了解的深处流溢着。他们这时期的通信不再是书柬,不再是文字,是——“一对搏动的心”。从黑暗转到光明,从死转到爱,从残废的绝望转到健康的欢欣,爱的力量是一个奇迹。等到第二个春天回来的时候,裴雷德已经恢复她步履的愉快,走出病室的囚困,重享呼吸的清新。在阳光下,在草青与花香间,在禽鸟的歌声中,她不能不讶异生活的神秘,不能不膜拜造化的慈恩。他给她的庄严的爱在她的心中像是一盘发异香的仙花,她是在这香息中迷醉了。正如他的玫瑰,他的铃兰曾经从乡间输入她的深闺,她这时也在和风中为他亲手采撷浓蕊的蝴蝶花。在这些甜蜜的时光的流转中,她的家庭的困难一天严重似一天,她的父亲的颟顸是无法可想的,这使情人们不得不立即商量一条干脆的出路。他们决意走。到意大利去,他俩的精神的故乡。他们先结了婚,在一个隐僻的教堂里,在上帝的跟前永远合成了一体;再过了几天他俩悄悄的离别了岛国,携着忠心的威尔逊与更忠心的佛露喜,投向自由的大陆,攀度了阿尔帕斯,在阿诺河入海处玲珑的皮萨城中小住,随后A迁去翡冷翠,在那有名Casa Euidi中过他们无上的幸福的生活。

这无上的幸福有十五年的生命,在这十五年中他俩不知道一天的分离。他们是爱游历的,在罗马与巴黎与伦敦间他们流转着他们按季候的踪迹。白夫人,本来一个沙发上的废人,如今是一个健游者,巴黎是她的“软弱”,意大利是她的“热情”,她也能登山,也能涉水。她的创作的成绩也不弱于她的“劳勃脱”,虽则她是常病,有时还得收拾她的“盆”儿的嘴脸与袜鞋。他俩的幸福正是英国文学的幸福。劳勃脱在他的“巴”的天才的跟前,只是低头,他自己即使有什么成就,那都是她的灵感。“盆”儿是他们最大的欢欣,忠心的佛露喜也给他们不少的快乐。在交友上他们也是十分幸运的。白郎宁的刚健与博大,他夫人的率真与温驯,使得凡是接近他们的没有不感到深彻的愉快。出名坏脾气的喀莱尔,“狂窜的火焰”似的老诗人兰道(Savage Landor),长厚的谭尼孙,伟大的罗斯金,美秀的罗刹蒂弟兄,都一致的倾倒这一双无双的佳偶。罗刹蒂最说得妙,他说他就奇怪“那两个小小的人儿(指白氏夫妇)何以会得包容真实世界的那么多的一部分,他们在舟车上占不到多大的位置,在客寓里用不到一只双人床?”他们所知道的唯一的悲伤与遗憾就只白郎宁的母亲的死和白夫人父亲的倔强,他们的幸福始终得不到他的宽恕。白夫人对意大利的自由奋斗有最热烈的同情,也正当意大利得到完全解放的那一年——一八六一——白夫人和她的劳勃脱永诀。如其她在生时实现了人生的美满,她的死更是一个美满的纪录。她并没有什么病痛,只是觉得倦,临终的那一晚她正和白郎宁商量消夏的计划。“她和他说着话,说着笑话,用最温存的话表示她的爱情。在半夜的时候,她觉着倦,她就偎倚在白郎宁的手臂上假寐着。在几分钟内,她的头垂了下来。他以为她是暂时的昏晕,但她是去了,再不回来。”那临终时一些温存的话是白郎宁终身的神圣的纪念。她最后的一句话,回答白郎宁问她觉到怎么样,是一单个无价的字——“Beautiful”!“微笑的,快活的,容貌似少女一般”,她在她情人的怀抱中瞑目。

美!苦闷的人生难得有这样完全的美满!这不仅是文艺史的一段佳话,A是人类史上一次光明的纪录。这是不可磨灭的。这是值得永久流的。但这段恋史本身固然是可贵,更可贵的是白夫人留给我们那四十四首十四行诗(The 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e)。在这四十四首情诗里白夫人的天才凝成了最透明的纯晶。这在文学史上是第一次一个女子澈透的供承她对一个男子的爱情,她的情绪是热烈而搏聚的,她的声音是在感激与快乐中颤震着,她的精神是一团无私的光明,我们读她的情诗,正如我们读她的情书,我们不觉得是窥探一种不应得探窥的秘密,在这里正如在别的地方,真诚是解释一切,辩护一切,洁化一切的。她的是一种纯粹的热情,它的来源是一切人道与美德的来源,她的是不灭的神圣的火焰。只有白夫人才能感受这些伟大的情绪,也只有她才能不辜负这些伟大的情绪。这样伟大的内心的表现是稀有的。

关于那四十四首诗也还有一小段的佳话。白夫人发心写这一束情诗大约是在她秘密结婚以前,也许大半还是在她那楼房里写的。她不让白郎宁知道她的工作,她只在一次通信上隐隐的提过,“将来到了皮萨”,她说,“我再让你看我现在不给你看的东西”。他们夫妇俩写诗的工作是划清疆界的。在一首诗完成以前,谁都不能要求看谁的。在皮萨那时候,白夫人的书房是在楼上,照例每天在楼下吃过早饭,她就上楼去作工,让他在楼下做他的。有一天早上白夫人已经上楼去,白郎宁正站在窗前看街,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有人偷偷的走着,他正要回头,他的身子已经叫他夫人给推住了,叫他不许动,一面拿一卷纸塞在他的口袋里。她要他看一遍,要是不喜欢就把它撕了,话说完就逃上了楼去。这卷纸就是她那一束的情诗。白郎宁看过了就直跳了起来,说:她不但是给了他一份无价的礼物,她是给人类创造了一种独一的至宝。因此他坚持她有公开这些诗的必要。最早的单印本是一八四七年在李亭地方印的送本,书面上写着——Sonnets by E.B.B.一八五○年的印本才改称“Sonnest from the Portuguese”,那是白郎宁的主意。他特别挑葡萄牙因为她有过一首诗(Catarina to Camoens)是讲葡萄牙的一段故事,他又常把夫人叫作“我的小葡萄牙人”。这四十四首情诗现在已经闻一多先生用语体文译出。这是一件可纪念的工作。因为“商籁体”(一多译)那诗格是A情诗体例中最美最庄严、最严密亦最有弹性的一格,在英国文学史从汤麦斯槐哀德爵士(Sir Thomas Wyatt)到阿寨沙孟士(Arthur Symons)这四百年间经过不少名手的应用还不曾穷尽它变化的可能。这本是意大利的诗体,彼屈阿克(Petrarch)的情诗多是商籁体,在英国槐哀德与石垒伯爵(Earl of Surrey)最初试用时是完全仿效彼屈阿克的体裁与音韵的组织,这就叫作彼屈阿克商籁体。后来莎士比亚也用商籁体写他的情诗,但他又另创一格,韵的排列与意大利式不同,虽则规模还是相仿的,这叫做莎士比亚商籁体。写商籁体最有名的,除了莎士比亚自己与史本塞,近代有华茨华士与罗刹蒂,与阿丽思梅纳儿夫人,最近有沙孟士。白夫人当然是最显著的一个。她的地位是在莎士比亚与罗刹蒂的中间。初学诗的很多起首就试写商籁体,正如我们学做诗先学律诗,但很少人写得出色,即在最大的诗人中,有的,例如雪莱与白郎宁自己,简直是不会使用的(如同我们的李白不会写律诗)。商籁体是西洋诗式中格律最谨严的,最适宜于表现深沉的盘旋的情绪,像是山风,像是海潮,它的是圆浑的有回响的音声。在能手中它是一只完全的弦琴,它有最激昂的高音,也有最呜咽的幽声。一多这次试验也不是轻率的,他那耐心先就不易,至少有好几首是朗然可诵的。当初槐哀德与石垒伯爵既然能把这原种从意大利移植到英国,后来果然开结成异样的花果,我们现在,在解放与建设我们文学的大运动中,为什么就没有希望再把它从英国移植到我们这边来?开端都是至微细的,什么事都得人们一半凭纯粹的耐心去做。为要一来宣传白夫人的情诗,二来引起我们文学界对于新诗体的注意,我自告奋勇在一多已经锻炼的译作的后面加上这一篇多少不免蛇足的散文。

第一首

我们已经知道在白郎宁远不曾发见她的时候,白夫人是怎样一个在绝望中沉沦着的病人,她简直是一个残废。年纪将近四十,在病房中不见天日,白夫人自分与幸福的人生是永远断绝缘分了的。但她不是寻常女子,她的天赋是丰厚的,她的感情是热烈的。像她这样的人偏叫命运给“活埋”在病废中,够多么惨!白郎宁对她的知遇之感从初起就不是平常的。但在白夫人,这不仅使她惊奇,并且使她苦痛。这个心理是自然的,就比是一个瞎A的忽然开眼,阳光的刺激是十分难受的

在这第一首诗里她说她自己万不料想的叫“爱”给找到时的情形,她说的那位希腊诗人是梯奥克主德斯(Theocritus)。他是古希腊文化最迟开的一朵鲜花。他是雪腊古市人,但他的生活多半是西西利岛上过的。他是一个真纯乐观的诗人。在他的诗里永远映照着和暖的阳光,回响着健康的笑声。所以白夫人在这诗里说她最初想起那位乐观诗人,在他光阴不是一个警告因为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发见轻松的快活的人生。春风是永远骀荡的,果子永远在秋阳中结实,少也好,老也好,人生何处不是快乐。但她一转念想着了她自己。既然按那位诗人说光阴是有恩有惠的,她自己的年头又是怎样过的呢。她先想起她的幼年,那时她是多活泼的一个孩子,那些年头在回忆中还是甜的,但自从她因骑马闪成病废以来她的时光不再是可爱,她的一个爱弟又叫无情的水波给吞了去,在这打击下她的日子益发显得黯惨,到现在在想象中她只见她自己的生命道上重重的盖着那些怆心的年分的黑影,她不由的悲不自制了。但正在这悲伤的时候,她忽然觉到在她的身后晃动着一个神秘的形象,它过来一把拧住了她的头发直往后拉。在挣扎中她听着一个有权威的声音——“你猜猜,这是谁揪住你?”是“死吧”,她说,因为她只能想到死。但是那“银钟似”的声音的答话更使她奇怪了,那声音说——“不是死,是爱。”

第二首

这一声银钟似的震荡顿时使她从悲惋的迷醉中惊醒。她不信吗?不,她不能不信,这声音的充实与响亮不能使她怀疑。那么她信吗?这又使她踌躇。正如一个瞎眼的重见天日,她轻易还不能信任她的感觉。她的理性立时告诉她:“这即使是真,也还是枉然的。你想你能有这样的造化吗?运命,一向待你苛刻的运命,能骤然的改变吗?”“枉然的”,她想不错,虽则爱乔装了死侵入了她的深闺,他还是不能留的。爱不能留,因为运命不许——造物不许,所以在这首诗里她说在爱开口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听见,说话的你,听话的我,再就是无所不在的上帝。在她还不曾从初起的惊疑中苏醒,她似乎听到在她与他中间的上帝已经为他们下了案语。他说:“你配吗?”她顿时觉得这句刺心的话黑暗似的障住了她的眼,这使她连睁眼对爱一A的机会都给夺去了。她巴望她自己还是死了的好,死倒也罢了,这活受罪,已然见到光明还得回向黑暗的可怖,是太难受了。但上帝的是无上的权威,他喝一声“不行”,比别的什么阻难更没有办法。人间的阻隔是分不了我们的,海洋的阔大不能使我们变异,风雨的暴戾也不能使我们软弱。任凭地面上的山岭有多么高,我们还得到天空里去携手。即使无际的天空也来妨碍我们的结合,我们也还得超出天空到更辽远的星海中去实现我们的情爱。

第三首

所以不是阻碍,那不是情人们所怕的,但我还得凭理性来忖忖这句话“你配吗”?我配吗?我现在已然见到了你,我不能不把事实的真相认一个清切。你爱我,不错,但是,我的贵人,我俩实在不是一路上的人!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归宿,都不是一致的,即使我们曾经彼此相会,呵护你的与我的两个安琪儿们彼此是不相认的,在他们的翅膀相与交错时,他俩都显着诧异,因为我们本来是走不到一起的。你想,你自己是何等样人,我如何能攀附得着你的高贵?你是王后们的上宾,在她们的盛大的筵会上,你是一个崇仰与爱慕的目标,几百双的妙眼都望着你(它们要比我的泪眼更显得光亮),要求你施展你的吟咏的天才。这样的你与我又有什么相关,我是一个穷苦的、疲倦的、流浪的唱唱儿的,偎倚着一棵苍劲的翠柏,在黑暗中歌唱着凄凉的音调,你站在那灯光明艳的窗子里边望着我,你是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在你前额上涂着的是祝福的圣油——在我就有冰凉的露水。那样的你,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说的?在生前是无望的了,除非到了死,那平等一切的死,我们才有会合的希望。

第四首

你是一个大诗人,一个高雅的歌者,只有华丽的宫院才配款留你的踪迹。你是人中的凤,为要看着你从腴满的口唇吐露异样的清商,舞女们不由的翘企着她们的脚踵。这些才是你的去处,你为什么偏要到我的门外来徘徊?我的是卑陋的门庭,怎当得起大驾的枉顾?你难道当真舍得漫不经心的A你的妙乐掉落在我的门前,浪费你黄金比价的诗?你不信时抬头来看这是一个什么的所在。屋子是破烂的,窗户是都叫风雨侵蚀坏了的,小心这屋椽间飞袭出怪状的蝙蝠与鸱鸮,因为它们是在这里做家的。你有你的琵琶,我这里,可怜,只有慰情长夜的秋虫。请你再不要弹唱了,因为响应你的就只一些荒凉的回音,你唱你的去吧,我的心灵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悲泣着,孤独的,寂寞的。

第五首

到上首为止,诗的音调是沉郁与凄怆。一份炫耀的至礼已经献致在她的跟前,但她能接受吗?她的半墓穴似的病室能霎时间容受这多的光辉与温暖吗?她已经忍着心痛低喊了一声“挡驾”,但那位拜门的贵人还是耐心的等候着。他这份礼是送定了的。他的坚决,他的忍耐,尤其是他的诚意,不能不使她踌躇。从这首诗起我们可以看出她的情绪,像一弯玲珑的新月,渐渐的在灰色的背幕里透露出来。但她还得逼紧一步。这回她声音放大了,她仿佛说,“你再不躲开,将来要有什么懊悔,你可赖不了我!我的话是说完了的。”最初她是万想不到爱会得找着她,她想到的只有死,她第一个念头以为这只是运命的一种嘲讽,她如何再能接近爱,但爱的迫切再不能使她疑惑,那么是真的,她非但不曾走入死道,在她跟前站着的的确是爱。她非但听清了它的声音,她也认清了它的面目。她又一转念这还是白费,她如何能收受它,她与他什么都是悬殊的。但爱只当没有听见她的话,一双手还是对她伸着。她有点儿动了。但她还得把话说明白了。爱如果一定要她,她也未始不知道感激,她可不能让他误会,她不是不回他的爱,她是怕害他,所以在这首诗里她说——

“我严肃的捧起我的心来,如同古代的绮雷克拉捧着她那尸灰坛,我一见你眼内的神情,不由的失手倒翻了我的心坛,把所有的灰一起泼在你的跟前。这回我再不能隐瞒了,我的心已经一起倒了出来。你看看这是些什么?这是些死灰,中间隐隐还夹着些血红的火星在灰堆里透着光亮。你这一看出我的寒伧,要是你鄙蔑的一脚踹灭了这些余烬,给它们一个永远的黑暗,那倒也完事一宗,再没有麻烦了。但如其你站着不动,回头风一吹动重新把这堆死灰吹活了过来,那可危险了,亲爱的,这火要是在风前一旺,就A保不会烧着你的发肤,纵然你头上戴着桂冠,怕也不能保护你吧。因我警告你还是站远些的好,你去你的吧。”

第六首

在这五、六两首的中间,评衡家高士(Edmund Gosse)很有见地的指出白夫人另有一首绝美的短诗叫作《问与答》的应得放在一起读。那首诗与商籁体第五首(即上一首)表现同一种情调,但这是宛转的清丽的,不同上一诗的激昂嘹亮。意思是说你心目中所要的爱当然是热烈蓬勃一流,你怎么来找着我?你错了罢?你有见过在雪地里发芽开花的玫瑰没有?它不但不能长,就有也叫雪给冻死了。我的身世只是一片的冬景,满地的雪,哪有什么鲜艳的生命?你一定是走错了,到这雪地里来寻花!你看你脚上不是已经踏着了雪,快洒脱吧,回头让你也给冻了。(第一段)我又好比是一处残破的古迹,几叠乱石子,长着些个冷落的青藤,你到这边来又是为什么了?你倒是要寻葡萄苹果呢,还是就为了这些可怜的绿叶?如果你是为了绿叶来的,那么好吧,既然承你情,你就不妨顺手摘三两张带回去做一个纪念也好!

但这时候白夫人心里的雪早就化了。叫白郎宁火热的爱给烫化了!所以在第六首里,她虽则开口还是“躲着我去吧”,接着就是她的“软化”的招承。

趁早躲开我吧。但我从今后再不是原先的我,我此后永远在你的阴影下站着。我再不能在我单独的身世的门前呼吸我的思想,也不能在阳光里静定的举起我的手掌,而不感觉到你给我的深邃的影响。我的掌心永远存记着你的抚摩。你的心已经交互在我的心里,我的脉搏里跳荡着你的脉搏。我的思想里有你,行动里有你,梦里也有你。正如在葡萄酒里尝出葡萄的滋味,我的新来的生命里也处处按得出你造成它的原素。每回我为我自己对上帝祈求,他在我的声音里听出你的名字,在我的眼睛里他看出两个人的眼泪。

第七首

自从我听得你灵魂的脚步走近我的身畔,仿佛这整个的世界都为我改变了面目。我本来只是在死的边沿上逗留着,自分早晚都在往下掉,谁想到爱来救了我,抱住了我,教给我生命的整体,在一种新的节奏里波动着。有了你近在我的身边,我的悲苦的已往都取得了意味,多甜的意味,那是上帝为我特定下的灵魂的浸礼。有了你这地面这天都变了样,我还能怨吗?就说我现在弹着的琴,唱着的歌,它们的可爱也就为有你的名字在歌声与琴韵里回响着。

第八首

这一弯眉月似的情绪已经渐渐的开展。在每一个字里跳跃着欢喜与感激,在每一个字里预映着圆满的光明。但她还得踌躇。一层浅色的游云暂时又掩住了亮月的清光。初起“我配吗”那一个动机又浮现了上来。她说——

“你待我当然是再好没有的了,我的慷慨大量的恩人。你送我这份礼是最贵重也没有了。你带了你的无价的纯洁的心来,放在我的破屋子的墙外,听凭我收受或是鄙弃,可是我要是收了你这份厚礼,我又有什么东西来回敬你呢?不受太负了你,受了我又实在说不过去,人家能不骂我冷心肠说我无情义吗?但不是的,我不是冷,也不是狠,说实话,我是穷。上帝知道,不信你问他。日常的涕泪冲淡了我生命的颜色,剩下的就只这奄奄的惨白的躯体。我怎么能不自惭形秽,这是不配用作你的枕头的,实在是不配。你还是去你的吧!我这样的身世是只配供人践踏的。”

第九首

但是话说回来,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东西给你,最使我迟疑的就在这“事情的对不对”。我能给你些什么?什么也没有,除了眼泪,除了悲伤,因为我一辈子是这样过来的。我虽则有时也会笑,但这些笑都是不能长驻的。你劝我,你开导我,也是枉然。我实在的担忧,这是不对的!我不能让你为我这么受罪。你我不是同等人,如何能说到相爱。你待我那么厚,我待你这么寒伧,这如何能说得过去?去吧,可叹,我不能让我的灰土沾污你的袍服,A不能让我的悲苦连累你的爽恺的心胸,我也不能给你什么爱——这情是不公平的呀!我爱,我就只爱你!再没有什么说的了。

第十首

在这首诗那一道云又扯了过去,更显得亮月的光明。她说——

“我不说我是穷得什么东西都不能给你除了我的涕泪与悲伤吗?但是我爱你是真的。我初起只是放心不下这该不该:像我这样人该不该爱你?我总觉得有些不公平,拿我这寒伧的来交换你那高贵的。但我转念一想这事情也不能执着一边看,也许在上帝的眼里,凭我的血诚,我这份回敬的礼物不至于完全没有它的价值。爱,只要是爱,不沾染什么的纯粹的爱,就不丑,就美,这份礼是值得收受的。你没有看见火吗?不论烧着的是圣庙或是贱麻,火总是明亮的。不论烧着的是松柏或是芜草,光焰是一般的。爱就是火。即如我现在,感着内心的驱使再不能隐匿我灵魂的秘密,朗声的对你供承“我爱你”——听呀,我爱你——我就觉得我是在爱的光焰里站着,形貌都变化了,神明的异彩从我的颜面对向着你的放射。说到爱高卑的分别是没有的:最渺小的生灵们也献爱给上帝,上帝还不一样接受它们的爱并且还爱它们。相信我,爱的灵感是神奇的,我又何尝不明白我自己的本真,但盘旋在我心里的那一团圣火照亮了我的思想,也照亮了我的眉目。这不是爱的伟大的力量可以“升华”造物的工程的一个凭证吗?”

(原载:民国十七年三月十日《新月》第一卷第一期)

一个行乞的诗人

1.Collected Poems of William H.Davies

2.Autobiography of A Super Tramp

3.Later Days

4.A Poet’s Pilgrimage

萧伯讷先生在一九○五年收到从邮局寄来的一本诗集,封面上印着作者的名字,他的住址,和两先令六的价格。附来作者的一纸短简,说他如愿留那本书,请寄他两先令六,否则请他退回原书。在那些日子萧先生那里常有书坊和未成名的作者寄给他请求批评的书本,所以他接到这类东西是不以为奇的。这一次他却发见了一些新鲜,第一那本书分明是作者自己印行的,第二他那住址是伦敦西南隅一所硕果仅存的“佃屋”,第三附来的短简的笔致是异常的秀逸而且他那办法也是别致。但更使萧先生奇怪的是他一着眼就在这集子小诗里发见了一个真纯的诗人,他那思想的清新正如他音调的轻灵。萧先生决意帮助这位无名的英雄。他做的第一件好事是又向他多买了八本,这在经济上使那位诗人立时感到稀有的舒畅,第二是他又替他介绍给当时的几个批评家。果然在短时期内各种日报和期刊上都注意到了这位流浪的诗人,他的一生的概况也披露了,他的肖影也登出了——他的地位顿时由破旧的佃屋转移到英国文坛的中心!他的名字是惠廉苔微士,他的伙伴叫他惠儿苔微士(Will Davies)。

苔微士沿门托卖的那本诗集确是他自己出钱印的。他的钱也不是容易来的。十九镑钱印得二百五十册书。这笔印书费是做押款借来的。苔微士先生不是没有产业的人,他的进款是每星期十个先令(合华银五元),他自从成了残废以来就靠此生活。他的计划是在十先令的收入内规定六先令的生活费,另提两先令存储备作印书费,余多的两先令是专为周济他的穷朋友的。他的住宿费是每星期三先令六(在更俭的时候是二先令四,在最俭的时候是不花一个大子儿,因为他在夏季暖和时就老实借光上帝的地面,在凉爽的树林里或是宽大的屋檐下寄托他的诗身!)但要从每星期两先令积成二三十镑的巨款当然不是易事,所以苔微士先生在最后一次的发狠决意牺牲他整半年的进款积成一个整数,自己跷了一条木腿,带了一本约书,不怎样乐观却也不绝望的投向荡荡的“王道”去。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也是最辛苦的一次流浪,他自己说——

“再下去是—回奇怪的经验,无可名称的一种经验。因为我居然还能过活,虽则我既没有勇气讨饭,又不甘心做小贩,有时我急得真想做贼;但是我没有得到可偷的机会,我依然平安的走着我的路。在我最感疲乏和饿慌的时候——我的实在的状况益发的黑暗,对于将来的想望益发的光鲜,正如明星的照亮衬出黑夜的深荫。

我是单身赶路的,虽则别的流氓们好意的约我做他们的旅伴,我愿意孤单因为我不许生人的声音来扰我的清梦。有好多人以为我是疯子,因为他们问起我当天所经过的市镇与乡村我都不能回答。他们问我那村子里的“穷人院”是怎样的情形,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进去过。他们要知道最好的寓处,这我又是茫然的,因为我是寄宿在露天的。他们问我这天我是从哪一边来的,这我一时也答不上。他们再问我到哪里去,这我又是不知道的。这次经验最奇怪的一点是我虽则从不看人家一眼,或是开一声口问他们乞讨,我还是一样的受到他们的帮助。每回我要一口冷水,给我的却不是茶就是奶,吃的东西也总是跟着到手。我不由的把这一部生活认作短期的牺牲,消磨去一些无价值的时间为要换得后来千万个更舒服的;我祝颂每一个清朝,它开始一个新的日子,我也拜祷每一个安息日晚上,因为它结A了又一个星期。

这不使我们想起旧时朝山的僧人,他们那皈依的虔心使他们完全遗忘体肤的舒适?苔微士先生发见流浪生活最难堪的时候是在无荫蔽的旷野里遇雨,上帝保佑他们,因为流浪人的行装是没有替换的。有一天他在台风的乡间捡了一些麦柴,起造了一所精致的,风侵不进,露淋不着的临时公馆,自幸可以暖暖的过一夜,却不料天下雨了。在半小时内大块的雨打漏了屋顶,不到一小时这些雨点已经变成了洪流。又只能耐心耽着,在这大黑夜如何能寻到更安全的荫蔽。这雨直下了十个钟头,我简直连皮张都浸透了,比没身在水里干不了多少——不是平常我们叫几阵急雨给淋潮了的时候说的“浸透了皮”。我一点也不沮丧,把这事情只看作我应分经受的苦难的一件。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露天选了一个行人走不到的地点,躺了下来,一边安息,一边让又热又强的阳光收干我的潮湿。有两三次我这样的遭难,但在事后我完全不觉得什么难受。

头三个月是这样过的,白天在路上跑,晚上在露天寄宿,但不幸暖和的夏季是有尽期的,从十月到年底这三个月是不能没有荫蔽的。一席地也得要钱,即使是几枚铜子,苔微士先生再不能这样清高的流浪他的时日。但高傲他还是的,本来一个残废的人,求人家帮助是无须开口的,他只要在通衢上坐着,伸着一只手,钱就会来。再不然你就站在巡警先生不常到的街上唱几节圣诗,滚圆的铜子就会从住家的窗口蝴蝶似的向着你扑来。但我们的诗人不能这样折辱他的身份,他宁可忍冻,宁可挨饿,不能拉下了脸子来当职业的叫化。虽则在他最窘的日子,他也只能手拿着几副鞋带上街去碰他的机会,但他没有一个时候肯容自己应用乞丐们无耻的惯伎。这样的日子他挨过了两个月,大都在伦敦的近郊,最后为要整理他的诗稿他又回到他的故居,亏了旧时一个难友借给他一镑钱,至少寄宿的费用有了着落。他的诗集是三月初印得的,但第一批三十本请求介绍的送本只带回了两处小报上冷淡的案语。日子飞快的过去,同时他借来的一点钱又快完了,这一失望他几乎把辛苦印来的本子一起给毁了!最后他发明了寄书求售的法子,拼着十本里卖出一两本就可以免得几天的冻饿,这才蒙着了萧先生的同情,在简短的时日内结束了他的流浪生涯。

但这还只是苔微士先生多曲折的生活史里最后的一个顿挫,最逼近飞升的一个盘旋。在他从家乡初到伦敦的时候,他虽则身体是残废,他对于自己文学的前途不是没有希望。他第一次寄稿给书铺,满想编辑先生无意中发见了天才竟许第二天早上就会赶来求见他,或是至少,爽快的接受他的稿件,回信问他要预支多少版税。他的初作是一篇诗剧,题目叫《强盗》。邮差带回来的还是他的原稿,除了标题,竟许—行都不曾邀览!他试了又试,结果还是一样,只是白花了邮资,污损了稿本。他不久就发见了缘故。他的寓址是乞丐收容所的变相,他的题目又不幸是《强盗》,难怪深于世故的书店主人没有敢结交他做朋友!但是他还得尝试。他又脱稿了一首长诗,在这诗里他荟集了山林的走兽,空中的飞禽,甚至海底的鱼虾,在一处青林里共同咒骂人类的残忍,商量要秘密革命,趁黑夜到邻近的一个村庄里去谋害睡梦中的居民!这回他聪明了,另换了不露形迹的地址,同时寄出了两个副本,打算至少一处总有希望。一星期过去没有消息,我们的作者急了,不为别的,怕是两处同时要定了他的非常的作品。再等了几天一份稿件回来了,不用,那一份跟着也回来了,一样的不用。苔微士先生想这一定是长诗不容易销,短诗一定有希望,他一坐下来产生了几百首的短诗,但结果还是一样的为难,承印是有人了,但印费得作者自己担负。一个靠铜子过活的如何能拿得出几十个金镑?但为什么不试试知名的慈善家?他试了。当然是无结果的,他又有了主意,何妨先印两千份一两页的“样诗”,卖三个便士一份,自己上街兜卖去,卖完了不就是六千个辨士,合五百个先令,整整二十五个金镑,恰巧印书的费用!但这也得印费,要三十五先令,他本有一些积蓄,再熬了几星期的饿,这一笔款子果然给凑成了。二千份“样诗”印了来,明天起一个大早,满心的高兴和希望,苔微士先生抱了一大卷上街零售去了。他见了人就拉生意,反复的说明他想印书的苦衷,请求三辨士的帮助。他走了三十家,说干了嘴,没有人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理会他,一本也卖不掉!难得有一半个人想做好事,但三辨士换一张纸,似乎太不值得了。诗,什么是诗?诗是干什么的?你再会说话他们还是不明白。最后他问到了一所较大的屋子,一个女佣出来应门。他照例说明他的来意,那位姑娘瞪大了眼望着他。“玛丽,谁在那里?”女主人在楼梯上面A。她回说有人来卖字纸的。“给他这个铜子,叫他去,”一个铜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苔微士先生到手了一个铜子,但他还是央着玛丽拿这张纸给她主人看。竟许她是有眼光的,竟许她赏识我,竟许她愿意出钱替我印书,谁知道!但是楼梯上的声音更来得响亮而且凶狠了:“玛丽,不许拿他什么东西,你听见了没有?”在几秒钟内苔微士先生站在已经关紧的门外,掌心里托着一个孤独的辨士!得,饿了肚子跑酸了腿说干了嘴才到手了一个铜子,这该几十年才募得成二十五个金镑?何况回去时实在跑不动了还得花三辨士坐电车!苔微士先生一发狠把二千份的样诗一口气给毁了,一页也没有存。

为了这一次试验的损失,苔微士先生为格外节省起见,迁居到一个救世军的收容机关。他还是不死心,还是想印行他的诗集。这回的灵感是打算请得一张小贩的执照,下乡做买卖去。这样生活有了着落,原来每星期的进款不是可以从容积聚起来了吗?况且贩卖鞋带、针簪、钮扣还难说有可观的盈余。这样要不了半年工夫就可以有办法。苔微士先生的眼前着实放了一些光亮。但要实行这计划也不是没有事前的困难。第一他身上这条假腿,花他十几镑钱安上的,经了两三年的服务早已快裂了,他哪有钱去另买一条腿?好容易他探得了一处公立的机关,可以去白要一只“锥脚”。但这也有手续。你得有十五封会员的荐信。苔微士先生这回又忙着买邮花发信了。在六星期内他先后发了一百多封信(这是说花了他一百多分邮花外加信纸费),但一半因为正当夏天出门的人多,他得到的回信还是不够数。在这个时候一个慈善机关忽然派人来知照他说有人愿意帮他的忙,他当然如同奉到圣旨似的赶了去,但结果,经过了无数的手续,无数的废话,受了无数的闷气,苔微士先生还是苔微士先生!不消说那慈善机关的贵执事们报告给那位有心做好事的施主,说他是一个不值得帮助的无赖!如此过了好些时日才凑齐了必需的荐信,锥脚是到手了,但麻烦还是没有完。因为先前荐信只嫌不够,现在来得又太多了。出门人回了家都有了回信,苔微士先生又忙着退信道谢,又白花了他不少的邮花!

锥脚上了身,又进齐了货,针、骨簪、鞋带、钮扣,我们的诗人又开始了一A新生活。但他初下乡的时候因为口袋里还剩几个先令,他就不急于做生意,倒是从容的玩赏初夏的风景——

“第一晚到了圣亚尔明斯,我在镇上走了一转,就在野地里拿我那货包当枕头仰天躺下了。那晚的天上仿佛多出了不少星,拥护着,庆祝着一个美丽的亮月的成年。肢体虽则是倦了的,但为贪看这夜景又过了三两小时才睡。我想在这夏季里只要有足够的钱在经过的乡村里买东西吃,这还不是一种光荣的生活?如此三四天我懒散着走着路,站在沟渠上面看那水从黑暗冲决到光明;听野鸟的歌唱;或是眺望远处够高的一个尖顶,别的不见,指点着在千树林中隐伏着的一个僻静的乡村。”

但等得他花完了带着的钱,打开货包来正想起手做生意,苔微士先生发见那包货,因为每晚用做枕头,不但受饱了潮湿,并且针头也钻破了包衣发了锈,鞋带有皱有疲的,全失了样,都是不能卖的了!他只能听天由命。他正快饿瘪的时候在路边遇见了一个穷途的同志,他,一个身高血旺的健全汉子,问得了他的窘况,安慰他说只要跟他一路走不愁没有饭吃。这位先生是有本事的。喝饱了啤酒,啃饱了面包,先到了一条长街的尾梢,他立定了脚步,对苔微士先生说:“看着,我就在这儿工作了。你只要跟在我后背捡地上的钱,钱自会来的。”“你只管捡铜子好了,只要小心不要给铜子捡了去!”他意思是只要小心巡警。这是他的法术:偻了背,摇着腿,嗄着嗓子,张着大口唱。唱完了果然街两边的人家都掷铜子给他们,但那位先生刚住口就伸直了身子向后跑,诗人也只得跟了跑,——果然那转角上晃过了一位高大的“铜子”来!

在这一路上苔微士先生学得了不少的职业的秘密,但他流浪到了终期重复回到伦敦的时候,他出发时的计划还是没有实现,三个月产息的积蓄只够他短时期的安息,出书的梦想依旧是在虚无缥缈间。穷困的黑影还是紧紧的罩住他,凭他试哪一个方向,他的道是没有一条通达的。但在这穷困的道上,他虽则捡不到黄金,他却发见了不少人道的智慧,那不是黄金所能买,也不是仅有黄金的人们所能希冀。这里是他的观察——

“家当全带在身上的人的最大的对头,是雨。日光有的时候他也不怎样在意,但在太阳西沉后他要是叫雨给逮住了,他是应受哀怜的。他不是害怕受了潮湿在身体上发生什么病痛,如同他的有福分的同胞,但是他不喜欢那A颤的味道,又是没有地方去取暖。这种尴尬的感觉逢空肚子更是倍的难受。本来他御寒的唯一保卫就只是一个饱肚,只要肠胃不空他也不怎样介意风雨在他体肤上的侵袭。海上人看天边有否黑点,天文家看天上有否新光,这无家的苦人比他们更着急于看天上有否雨兆。为躲避未来的泛滥他托蔽于公共图书馆,那是唯一现成公开的去处;在这里空坐着呆对着一页书,一个字也没有念着,本来他哪有心想来念。如其他一时占不到一个空座,他就站在一张报纸的跟前施展那几乎不可能的站直了睡着的本领,因为只有如此才可以骗过馆里的人员以及别的体面人们,他们正等着想看那一张报纸。要能学到这一手先得经过多次不成功的尝试,呼吸疏了神,脑袋晃摇,或是身体向着报柜磕碰,都是可能的破绽,但等得工夫一到家,他就会站直在那里睡着,外表明明是专心在看一段最有趣味的新闻。……往往他们没有得衣服换,因此时常可以见到两个人同时靠近在一个火的跟前,一个烤着他的湿袜子。还有那个烤着他那僵干的面包。就在这下雨天我们看到只有在极穷的人们中间看得到的细小的恩情,一个自己只有一些的帮助那赤无所有的同胞。—个人在市街上攒到了十八个铜子回去,付了四个人的床费,买过了吃,不仅替另一个人付床钱,他还得另请一个人来分吃他的东西,结果把余下的一个铜子又照顾了一个人。一个人上天生意做得不错,就慷慨的这里给那里给直到他自己不留一个大子儿。这样下来虽则你在早上只见些呆钝与着急的脸,但到中午你可以看到大半数的寓客已经忙着弄东西吃,他们的床位也已经有了着落。种种的烦恼告了结束,他们有的吹,有的哼,也有彼此打趣常开着口笑的。”

这些细小的恩情是人道的连锁,它们使得一个人在极颓丧时感到安慰,在完全黑暗的中心不感到惧怕。但我们的诗人还是扪索不着他成名的运道。如其他在早上发见一丝的希望,要不了天黑他就知道这无非又是一个不可充饥的画饼。他打听着了一个成名的文学家,比方说,他那奖掖后进的热心是有多人称道的,他当然不放过这机会,恭敬的备了信,把文稿送了去请求一看,但他得到唯一的回音是那位先生其实是太忙,没有余闲拜读他的大作,结果还是原封退回!这类泡影似的希冀连着来刻薄一个时运未济的天才。但苔微士先生是不知道绝望的。他依旧耐心的,不怨尤的守候着他的日子。

上面说的是他想在文学界里占一席地的经过的一个概况,现在我们还得要知道苔微士先生怎样从健全变成残废,他回到英国以前的生活。因为要不为那次的意外他或许到如今都还不肯放弃他那逍遥的流浪生涯,依旧在密西西比或是落矶山的一带的地域款留他的踪迹,非到了这一边走到了尽头,他才回头来尝试那一边的门径。他不是一个走半路的人。

他是生长在英国威尔斯的,他的母亲在他父亲死后就另嫁了人,他和他的两个弟妹都是他祖父母看养大的。他的家庭,除了他的祖父母,一个妹子,一个痴呆的弟弟,还有“一个女佣人、一狗、一猫、一鹦鹉、一斑鸠、一芙蓉雀”。他从小就是大力士,他的亲属十分期望他训练成一个职业的“打手”。所以每回他从学校里回来带着“一个出血的鼻子或是一只乌青的眼睛”,他一家子就显出极大的高兴,起劲的指点他下回怎样报复他敌手的秘诀。在打架以外他又在学校里学到了一种非凡的本领——他和他的几个同学结合了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扒儿手团”。他们专扒各式的店铺,最注意的当然是糖果铺。这勾当他们极顺利的实行了半年,但等得我们的小诗人和他的党羽叫巡警先生一把抓住颈根的日子,他挨了十二下重实的肉刑,他的祖父损失了十来镑的罚金。在他将近成年的时候他的二老先后死了,遗剩给他的有每星期十先令息金的产业。他已然做过厂工,学习过装制画框,但他不羁的天性再不容他局促在乡里间,新大陆,那黄金铺地的亚美利加,是他那时决定去施展身手的去处。到了美国,第一个朋友他交着的,是一个流浪的专家,从加拿大的北省到墨西哥的南部,从赫贞河流域到太平洋沿海,都是他遨游无碍的版图。第一个本领他学到的,是怎样白坐火车。最舒服是有空车坐,货车或牲口车也将就,最冒险是坐轨头前面的挡梗,车底有并行的铁条,在急的时候也可以蜷着坐,但最优游是坐车的顶篷,这不但危险比较少,而且管车人很少敢上来干涉他们。跳车也不是容易,但为要逃命三十哩的速度有时都得拚着跳。过夜是不成问题的,美国多的是菁密的森林,在这里面生起一个火还不是天生的旅舍?有时在道上发见空屋子,他们就爬窗进去占领(他们不止一次占到的是出名的鬼屋!)

“做了三年叫化子,连皇帝都不要做了。”但如其我们的乞儿要过三年才A认清此中的滋味,苔微士先生一到美国就很聪明的选定了这绝对无业的职业。在那时的美国饿死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谁家没有富余的面包与牛乳,谁人不乐意帮助流浪的穷人?只要你开口,你就有饭吃,就有衣穿。不比在英国,为要一碗热汤吃,你先得鹄立多少时候才拿得到一张汤券,还得鹄立多少时候才能拿那券换得一碗汤。那些汤是“用不着调匙的,吃过了也没有剔牙的愉快就是这清清的一汪,没有一颗青豆、一瓣葱、或是一粒萝卜的影子,什么都没有,除了苍蝇”。他们叫化可纪录的一次是在鲍尔铁穆,那边的居民是心好的多,正如那边的女人是美的多。只要你“站定在大街上饱餐过往的秀色,你就相信上帝是从不曾亏待你的”。他们是三个人合作的,我们的诗人当然经验最浅。他的职司是拿着一个口袋在街角上等候运道,他的两个同志分头向街两边的人家“工作”去。他们不但是有求必应,而且连着吃了三家的晚饭;在不到一个钟头,不但苔微士先生提着的口袋已经装得泼满,就连他们身上特别博大的衣袋也都不留一些余地。这次讨饭的经验,我们的诗人说,是“不容易忘记的”。因为他们回到家清理盈余的时候,他们又惊又喜的发见不仅他们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而且给下来的没有一个纸包是仅仅放着面包与牛油。“煎熟的蛤蜊、火鸡、童子鸡、牛排、羊腿、火肉与香肠;爱尔兰白薯、甜山薯与香芋艿;黑面包、白面包;油煎薄饼,各种的果糕,各式花样的蛋糕;香蕉、苹果、葡萄与橙子;外加一大堆的干果与一整袋的糖果”——这是他们讨得的六十几包的内容简单的清单。只有三家没有给的,但另有两家吩咐他们再去。

到了夏天他们当然去“长岛”的海滨去消夏。太阳光,凉风,柔软而和暖的海水,是不要钱也不须他们的募化。他们不是在软浪里拍浮,就在青荫下倦卧,要不然就踞坐在磐石上看潮。但如其他们的消夏计划是可羡慕,他们的消寒办法更显得独出心裁。美国北省的冬天是奇冷的,在小镇上又没有像在英国乡里似的现成的贫人院可以栖息或是小客寓里出四五个铜子可以买一席地。但如其这里没有别的公开寓所,这里的牢狱是现成的,在牢中的犯人不但有好饭吃而且有火可以取暖,并且除非你犯的是谋杀等罪,你有的是行动的自由,在“公共室”里你可以唱歌,可以谈天,可以打哈哈,可以打纸牌。苔微士先生的同志们都知道这些机关,他们只要想法子进牢狱去,这一冬天就不必担心衣食住的问题了。但监牢怎么进法?当然你得犯A。但犯罪也有步骤,你得事前有接洽。你到了一个车站,你先得找到地方的法警,他只要一见就明白你的来意,他是永远欢迎你的。你可以跟他讲价,先问他要一饼的板烟,再要几毛钱的酒资。你对他说你要多少日子,一个月或两个月,这就算定规了。回头你只要到他那指定的酒店去喝酒玩儿,到了将近更深的时候乘着酒兴上街去唱几声或是什么,声音自然要放高一些。法警先生就会从黑暗里走过来,一把逮住了你,就说“喂,伙计,怎么了?在夜深时闹街是扰乱平安,犯警章第几百几十条,你现在是犯人了。”到了法官那里,你见那法警先生在他的耳边嘱咐了几句话,他就正颜的通知你说你确然是犯了罪,他现在判决你处七元或十五元的罚金,罚不出的话,就得到监里去住一个月或两个月(如你事前和法警先生商定的)。从这晚上起你什么都有了,等到满期出来你还觉得要休养的话,你只须再跑几里路到另一个市镇里再“犯一次罪”。你犯了罪不但自己舒服,就连看守监狱的,法警先生,乃至堂上的法官,都一致感谢你的好意。因为看监牢的多一个犯人就多开一支报销,法警先生捉到一名犯人照例有一元钱的奖金,法官先生判决一件犯罪也照例另得两元钱的报酬。谁都是便宜的,除了出租税的市民们,所有的公众机关都是他们维持的。但这类腐败而有幽默的情形,虽则在那时是极普通,运命是当然不久长的。

但苔微士先生有时也中止他的泊浮的生涯,有机会时也常常歇下来做几天或是几星期短期的工。乡里收获的时候,果子成熟的时候,或是某处有巨大的建筑工程的时候,我们的诗人就跟着其他流氓的同志投身工作去。工作满了期,口袋里盛满了钱,他们就去喝酒,非得喝瘪了才完事。他最后一次的职业是“牲口人”,从美国护送牛羊到英国去。他在大西洋上往还不止一次,在这里他学得了不少航海的经验与牲畜受虐待的惨象,这些在他的诗里都留有不磨的印象。

在这五年内,危险是常有的,困难经过不少,但他的精神是永远活泼而愉快的。在贼徒与流丐们的中间他虚心的承受他的教育。在光明的田野间,在馥郁的森林中,在多风的河岸上,在纷呶的酒屋里,他的诗魂不踌躇的吸收它的健康的营养。他偶尔唯一的抱憾是他的生活太丰满,他的诗思太显屯积,但他没有余闲坐定下来从容的抒写。他最苦恼的一次是他在奥林斯得了一次热病。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上火车,却反而向着乡里走去,这使我十分的后悔。因为我没有力气走了,路旁有一大块的草沼,我就爬进去,在那里整整躺了三天三夜,再也支持不起来走路。这一带常见饿慌的野豕,有时离我近极了,但它们见我身体转动就呶吼着跑了开去。有几十只饿鹰栖息在我头顶的树枝上,我也知道这草地里多的是毒蛇。我口渴得苦极了,就喝那草沼的小潭里的死水,那是微菌的渊薮,它的颜色是天上的彩虹,这样的水往往一口就可以毒死人的。我发冷的时候,我爬到火热的阳光里去,躺着寒战;冷过了热上了身,我又蜒回到树荫下去。四天工夫一口没有得吃,到这里以前的几天也没有吃多少。我望得见火车在轨道上来去,但我没有力气喊。很多车放回声,我知道它们在离我不到一哩路停下来装水或是上煤。明知在这恶毒的草沼里耽下去一定是死,我就想尽了法子爬到那路轨上,到了邻近一个车站,那里车子停的多。距离不满一哩路,但我费了两个多钟头才到。”

他自以为是必死了,但他在医院里遇到一个同乡的大夫用心把他治好了。这样他在他理想中黄金铺地的新世界飘泊了五年,他来时身上带着十多镑钱,五年后回家时居然还掏得出三先令零几个辨士。但他还不死心于他的黄金梦,他第二次又渡过大西洋,这回到加拿大去试他的运道。正好,他的命运在那里等候着他。他到了加拿大当然照例还是白坐火车,但这一次他的车价可付大了!他跳车跳失了腿,车走得太快,他踹了一个空,手还拉住车,给拖了一程,到地时他知道不对了,他的右脚给拉断了。经过了两次手术,锯了一条腿,在死的边沿停逗了好多天,苔微士先生虽则没有死,却从此变成了残废。他这才回还英国,放弃了他的黄金梦,开始他那(如上文叙述的)寻求文学机缘的努力。

这是苔微士先生从穷到通的一个概状。他的自传(The Autobiogra phy of a Super Tramp)不是一本忏悔录,因为他没有什么忏悔的。他是一个急性的人,所以想到怎么做就怎么做,谨慎的美德不是他的。在现代生活一致平凡而又枯索的日子念苔微士先生自传的一路书,我们感觉到不少“替代的”快乐,但单是为那个我们正不少千百本离奇的侦探案与耸动的探险谈。分A是在苔微士先生的不仅是身亲的经验,而且他写的虽则是非常事实,他的写法却只是通体的简净,没有铺张,没有雕琢,完全没有矜夸的存心。最令我们发生感动的尤其是这一点:他写的虽多是下流的生活,黑暗、肮脏、苦恼的世界,乞儿与贼徒的世界,我们却只觉得作者态度的尊严与精神的健全。他的困穷与流离是自求的,我们只见他到处发见“人道的乳酪”,融融的在苦恼的人间交流着。任凭他走到了绝望的边沿,在逼近真的(不是想象的)饿死与病死的俄顷,他的心胸只是坦然。他不怨人,亦不自艾。他从不咒诅他所处的社会,不嫉忌别人的福利,不自夸他独具的天才,不自伤他遭遇的迍邅,不怨恨他命运的不仁,——他是一个安命的君子。他跌断了一只腿,永远成了残废,但他还只是随手的写来,萧伯讷先生说他写他自己的意外正如一只龙虾失了一根须或是一只蜥蜴落了他的尾过了阵子就会重长似的。不,他再不浪费笔墨来描写他自己的痛苦,在他住院时他最注意最萦念的是那边本地人对待一个不幸的流浪人的异常的恩情。

有了苔微士先生那样的心胸,才有苔微士先生那样的诗。他的诗是——但我们得等另一个机会来谈他的诗了。

四月

(原载:民国十七年五月十日《新月》第一卷第三期)

说“曲译”

对不起英士先生,我要借用你批评译作后背的地位来为我自己说几句话。方才书店送来足下的原稿要去付印的,我一看到“曲译”与“直译”的妙论,不禁连连的失笑。如此看法翻译之难,难于上青天的了!除了你不翻原书来对,近年来的译作十部里怕竟有十部是糟:直了不好,曲了也不好;曲了不好,直了更不好。我只佩服一部译作,那是赵元任先生的《阿丽思奇境漫游记》。但是天知道赵先生经不经得起张着老虎眼的批评家拿“原文来对”!天知道爱曲的人不责备赵先生太直或是要直的人不责备他太曲!这且不谈,我要说的话是关于我自己的译述。我第一部翻译是La Fonque的Undine,九年前在康桥连着七个黄昏翻完,自己就从没有复看一道。就寄回中国卖给商务印成书的。隔了三两年陈通伯先生“捉”住了我!别的地方不说,有一处译者竟然僭冒作者的篇幅借题发了不少他自己的议论!那是什么话——该下西牢一类的犯罪!原因是为译者当时对于婚姻问题感触颇深,因而忍俊不住甩了一条狗尾到原书上去。此后当然再不敢那样的大胆妄为,但每逢到译,我的笔路与其说是直还不如说曲来得近情些。那也带一点反动性质:说实话,虽则是个新人,我看了“句必盈尺而且的地底地的底到不可开交”的新文实在有些胆寒。同时当然自以为至少英文总不能说不懂。如此云云,几年来东涂西抹,已印成与未印成书的稿件也已不在少数。我性成的大意是出名的,尤其在翻译上有时一不经心闹的笑话在朋友中间传诵的是实繁有徒。我记得最香艳的一个被通伯妹妹给捉住的——也是译曼殊斐尔——是好像把Thursday认作Thirsty因而在文章上口渴而想吃苹果云云,幸而在付印前就发觉,否则又得浪费宝贵人们的笔墨了!

但我却要对李青崖先生道谢,因为他为我从法文原文校对出《赣第德》译本上不少的不准确处。可惜我手头没有英译本,不能逐条来说,但关于两点至少我现成有话。“米老德”该是个疑团吧?为什么米老德,而且又不是麦哀老德,难道My Lord都认不识当是人名字吗?原来是有一段注解,意思是要读者从念的声音里体会出那话的神气并且我想或许在现代的新造字里多添一个有神气的外来语,但也不知怎的那段括弧跑了,因而连累细心的先生们奇怪,我只好道歉。

第二点是李先生批评的《赣第德》的“理性”。那确是我自作聪明了事。《赣第德》(我本想译作“戆的德”的)原字是有率真的意思。也不知当初我怎么的一转念就把理由转成了理性,还自以为顶“合式”的。

我翻那部书是为市面上太充斥了少年维特的热情,所以想拿Voltaire的冷智来浇他一浇,同时也为凑和当时我编的《晨副》的篇幅。我的匆忙和大意是无可恕的,因为我自己从没有复看过一遍,从《晨副》付印到全稿卖给北新付印。这是我的生性,最厌烦复看自己写得的东西,有时明知印得奇错怪样,我都随他去休。

李先生也提到胡适之先生的话,但胡先生夸奖我的话是听不得的。关于他说我《赣第德》译本的话我这里恭请他正式收回。认我的译文好的方面至多可以说到“可念”Readable,至于坏的方面当然是说不尽说的。这时期到底是半斤八两的多——除了一两个真有自信力的伟大的青年。

关于曼殊斐尔的译文我似乎用不着再说话。通伯先生有封信给我,但我想还是忠厚些不发表它也罢。

(原载:民国十八年四月十日《新月》第二卷第二号)

关于女子

——苏州女中讲稿

苏州!谁能想象第二个地名有同样清脆的声音,能唤起同样美丽的联想,除是南欧的威尼市或翡冷翠,那是远在异邦,要不然我们就得追想到六朝时代的金陵广陵或许可以仿佛?当然不是杭州,虽则苏杭是常常联着说到的。杭州即使有几分美秀,不幸都教山水给占了去,更不幸就那一点儿也成了问题:你们不听说雷峰塔已经教什么国术大力士给打个粉碎,西湖的一汪水也教大什么会的电灯给照干了吗?不,不是杭州。说到杭州我们不由的觉得舌尖上有些儿发锈。所以只剩了一个苏州准许我们放胆的说出口,放心的拿上手。比是乐器中的笙箫,有的是袅袅的余韵。比是青青的柏子,有的是沁人心脾的留香。在这里,不比别的地处,人与地是相对无愧的,是交相辉映的。寒山寺的钟声与吴侬的软语一般的令人神往。虎丘的衰草与玄妙观的香烟同样的勾人留恋。

但是苏州——说也惭愧,我这还是第二次到,初次来时只匆匆的过了一宵,带走的只有采芝斋的几罐糖果和一些模糊的影象。就这次来也不得容易。要不是陈淑先生相请的殷勤。——聪明的陈淑先生,她知道一个诗人的软弱,她来信只淡淡的说你再不来时天平山经霜的枫叶都要凋谢了——要不是她的相请的殷勤,我说,我真不知道几时才得偷闲到此地来,虽则我这半年来因为往返沪宁间每星期得经过两次,每星期都得感到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怅。为再到苏州来我得感谢她。但陈先生的来信却不单单提到天平山的霜枫,她的下文是我这半月来的忧愁:她要我来说话——到苏州来向女同学们说话!我如何能不忧愁?当然不是愁见诸位同学,我愁的是我现在这相A,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台上说!我们这坐惯冷板凳日常说废话的所谓教授们最厌烦的,不瞒诸位说,这是我们自己这无可奈何的职务——说话(我再不敢说讲演,那样粗蠢的字样在苏州地方是说不出口的)。

就说谈话吧,再让一步,说随便谈话吧,我不能想象更使人窘的事情!要你说话,可不指定要你说什么,“随便说些什么都行”,那天陈先生在电话里说。你拿艳丽的朝阳给一只芙蓉或是一支百灵,它就对你说一番极美丽动听的话;即使它说过了你冒失的恭维它说你这“讲演”真不错,它也不会生气,也不会惭愧,但不幸我不是芙蓉更不是百灵。我们乡里有一句俗话说宁愿听苏州人吵架,不愿听杭州人谈话。我的家乡又不幸是在浙江,距着杭州近,离着苏州远的地处。随便说话,随你说什么,果然我依了陈先生扯上我的乡谈,恐怕要不到三分钟你们都得想念你们房间里备着的八卦丹或是别的止头痛的药片了!

但陈先生非得逼我到,逼我献丑,写了信不够,还亲自到上海来邀。我不能不答应来。“但是我去说些什么呢,苏州,又是女同学们?”那天我放下陈先生的电话心头就开始踌躇。不要忙,我自己安慰自己说,在上海不得空闲,到南京去有一个下午可以想一想。那天在车上倒是有福气看到镇江以西,尤其是栖霞山一带的雪叶。虽则那早上是雾茫茫的,但雪总是好东西,它盖住地面的不平和丑陋,它也拓开你心头更清凉的境界。山变了银山,树成了玉树,窗以外是彻骨的凉,彻骨的静,不见一个生物,鸟雀们不知藏躲在哪里,雪花密团团的在半空里转。栖霞那一带的大石狮子,雄踞在草田里张着大口向着天的怪东西,在雪地里更显得白,更显得壮,更见得精神。在那边相近还有一座塔,建筑雕刻,都是第一流的美术,最使人想见六朝的风流,六朝的闲暇。在那时政治上没有统一的野心家,江以南,江以北,各自成家,汉也有,胡也有,各造各的文化。且不说龙门,且不说云冈,就这栖霞的一些遗迹,就这雄踞在草田里的大石狮,已够使我们想见当时生活的从容,气魄的伟大,情绪的俊秀。

我们在现代感到的只是局促与匆忙。我们真是忙,谁都是忙。忙到倦,忙到厌。但忙的是什么?为什么忙?我们的子孙在一千年后,如其我们的民族再活得到一千年,回看我们的时代,他们能不能了解我们的匆忙?我们有什么东西遗留给他们可以使他们骄傲,宝贵,值得他们保存,证见我们的A在,认识我们的价值,可以使他们永久停留他们爱慕的纪念——如那一只雄踞在草田里的大石狮?我们的诗人文人贡献了些什么伟大的诗篇与文章?我们的建筑与雕刻,且不说别的,有哪样可以留存到一百年乃至十年五年而还值得一看的?我们的画家怎样描写宇宙的神奇?我们哪一个音乐家是在解释我们民族的性灵的奥妙?但这时候我眼望着的江边的雪地已经戏幕似的变形成为北方赤地几千里的灾区,黄沙天与黄土地的中间只有惨淡的风云,不见人烟的村庄以及这里那里枝条上不留一张枯叶的林木。我也望得见几千万已死的将死的未死的人民,在不可名状的苦难中为造物主的地面上留下永久的羞耻。在他们迟钝的眼光中,他们分明说他们的心脏即使还在跳动他们已经失去感觉乃至知觉的能力,求生或将死的呼号早已逼死在他们枯竭的咽喉里。他们分明说生活、生命,乃至单纯的生存已经到了绝对的绝境,前途只是沙漠似的浩瀚的虚无与寂灭,期待着他们,引诱着他们,如同春光,如同微笑,如同美。我也望见钩结在连环战祸中的区域与民生。为了谁都不明白的高深的主义或什么的相互的屠杀,我也望见那少数的妖魔,踞坐在跸卫森严的魔窟中计较下一幕的布景与情节,为表现他们的贪,他们的毒,他们的野心,他们的威灵,他们手擎着全体民族的命运当作一掷的孤注。我也望见这时代的烦闷毒气似的在半空里没遮拦的往下盖,被牺牲的是无量数春花似的青年。这憧憬中的种种都指点着一个归宿,一个结局——沙漠似的浩瀚的虚无与寂灭,不分疆界永不见光明的死。

我方才不还在眷恋着文化的消沉吗?文化,文化,这呼声在这可怖的憧憬前,正如灾民苦痛的呼声,早已逼死在枯竭的咽喉里,再也透不出声响。但就这无声的叫喊已经在我的周围引起怪异的回响,像是哭,像是笑,像是鸱枭,像是鬼……

但这声响来源是我坐位邻近一位肥胖的旅伴的雄伟的哈欠。在这哈欠声中消失了我重叠的幻梦似的憧憬,我又见到了窗外的雪,听到车轮的响动。下关的车站已经到了。

我能把我这一路的感想拉杂来充当我去苏州的谈话资料吗?我在从下关进城时心里计较。秀丽的苏州,天真的女同学们,能容受这类荒伧,即使不至怪诞的思想吗?她们许因为我是教文学的想从我听一些文学掌故或文学A识。但教书是无可奈何,我最厌烦的是说本行话。他们或许因为我曾写过一些诗是在期望一个诗人的谈话,那就得满缀着明月和明星的光彩,透着鲜花与鲜草的馨香,要不然她们竟许期待着雪莱的《玄雀》或是济慈的《夜莺》。我的倒像是鸱枭的夜啼,不是太煞尽了风景?这,我又转念,或许是我的过虑,他们等着我去谈话正如他们每月或每星期等着别人去谈话一样,无非想听几句可乐的插科与诙谐,(如其有的话,那算是好的,)一篇,长或是短,勉励或训诲的陈腐(那是你们打哈欠乃至瞌睡的机会),或是关于某项专门知识的讲解(那你们先生们示意你们应得掏出铅笔在小本子上记下的)写了几句自己谦让道歉不曾预备得好的话,在这末尾与他鞠躬下台时你们多少间酬报他一些鼓掌,就算完事一宗。但事实上他讲的话,正如讲的人,不能希望(他自己也不希望)在你们的脑筋里留有仅仅隔夜的印象,某人不是到你们这里来讲过的吗?隔几天许有人问。嗄,不错是有的,他讲些什么了?谁知道他讲什么来了,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不是你提起,我忘都忘了我听过他讲哪!

这是一班到处应酬讲演人的下场头。他们事实上也只配得这样的下场头。穷、窘、枯、干,同学们,是现代人们的生活。干、枯、窘、穷,同学们,是现代人们的思想。不要把上年纪的人们,占有名气或地位的人们看太高了,他们的苦衷只有他们自家得知,这年头的荒歉是一般的。

也不知怎的我想起来说些关于女子的杂话。不是女子问题。我不懂得科学,没有方法来解剖“女子”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我也不是一个社会学家,搬弄着一套现成的名词来清理恋爱,改良婚姻或家庭。我也没有一个道学家的权威,来督责女子们去做良妻贤母,或奖励她们去做不良的妻不贤的母。我没有任何解决或解答的能力。我自己所知道的只是我的意识的流动,就那个我也没有支配的力量。就比是隔着雨雾望远山的景物,你只能辨认一个大概。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光照亮了我意识的一角,给我一个辨认的机会,我的困难是在想用粗笨的语言来传达原来极微纤的印象,像是想用粗笨的铁针来绣描细致的图案。我今天所要查考的,所以,不是女子,更不是什么女子问题,而是我自己的意识的一个片段。

我说也不知怎的我的思想转上了关于女子的一路。最显浅的原由,我想,当然是为我到一个女子学校里来说话。但此外也还有别的给我暗示的机A。有一天我在一家书店门首见着某某女士的一本新书的广告,书名《蠹鱼生活》。这倒是新鲜,我想,这年头有甘心做书虫的女子。三百年来女子中多的是良妻贤母,多的是诗人词人,但出名的书虫不就是一位郝夫人王照圆女士吗?这是一件事,再有是我看到一篇文章,英国一位名小说家做的,她说妇女们想从事著述至少得有两个条件:一是她得有她自己的一间屋子,这她随时有关上或锁上的自由。二是她得有五百镑一年(那合华银有六千元)的进益。她说的是外国情形,当然和我们的相差得远,但原则还不一样是相通的?你们或许要说外国女人当然比我们强,我们怎好跟她们比,她们的环境要比我们的好多少,她们的自由要比我们的大多少。好,外国女人,先让我们的男人比上了外国的男人再说女人吧!

可是你们先别气馁,你们来听听外国女人的苦处。在Queen Amus的时候,不说更早,那就是我们清朝乾隆的时候,有天才的贵族女子们(平民更不必说了)实在忍不住写下了些诗文就许往抽屉里堆着给蛀虫们享受,哪敢拿著作公开给庄严伟大的男子们看,那不让他们笑掉了牙。男人是女人的‘反对党’“The oppose faction”,Lady Winchilsea说。趁早,女人,谁敢卖弄谁活该遭殃,才学哪是你们的分!一个女人拿起笔就像是在做贼,谁受得了男人们的讥笑。别看英国人开通,他们中间多的是写《妇学篇》的章实斋。倒是章先生那板起道学面孔公然反对女人弄笔墨还好受些。他们的蒲伯,他们的John Gay,他们管爱文学有才情的女人叫做“蓝袜子”,说她们放着家务不管,“痒痒的就爱乱涂。”Margaret of Newcastle另一位才学的女子,也愤愤的说“女人像蝙蝠或猫头鹰似的活着,牲口似的工作,虫子似的死……”且不说男人的态度,女性自己的谦卑也是可以的。Dorothy Osburne那位清丽的书翰家一写到那位有文才的爵夫人就生气,她说,“那可怜的女人准是有点儿偏心的,她什么傻事不做倒来写什么书,又况是诗,那不太可笑了,要是我就算我半个月不睡觉我也到不了那个。”奥斯朋自己可没有想到自己的书翰在千百年后还有人当作宝贵的文学作品念着,反比那“有点儿偏心胆敢写书的女人”风头出得更大,更久!

再说近一点,一百年前英国出了一位女小说家,她的地位,有一个批评家说,是离着莎士比亚不远的Jane Austen——她的环境也不见得比你们的强。实际上她更不如我们现代的女子。再说她也没有一间她自己可以开关A屋子,也没有每年多少固定的收入。她从不出门,也见不到什么有学的人。她是一位在家里养老的姑娘,看到有限几本书,每天就在一间永远不得清静的公共起坐间里装作写信似的起草她的不朽的作品。“女人从没有半个钟头”,Florence Nightingale说,“女人从没有半个钟头可以说是她们自己的”。再说近一点,白龙德姊妹们,也何尝有什么安逸的生活。在乡间,在一个牧师家里,她们生,她们长,她们死。她们至多站在露台上望望野景,在雾茫茫的天边幻想大千世界的形形色色,幻想她们无颜色无波浪的生活中所不能的经验。要不是她们卓绝的天才,蓬勃的热情与超越的想象,逼着她们不得不写,她们也无非是三个平常的乡间女子,郁死在无欢的家里,有谁想得到她们——光明的十九世纪于她们有什么相干,她们得到了些什么好处?

说起来还是我们的情形比他们的见强哪。清朝的大文人王渔洋、袁子才、毕秋帆、陈碧城都是提倡妇女文学最大的功臣。要不是他们几位间接与直接的女弟子的贡献,清朝一代的妇女文学还有什么可述的?要不是他们那时对于女子做诗文做学问的铺张扬厉,我们那位《文史通义》先生也不至于破口大骂自失身份到这样可笑的地步。他在《妇学》里面说——

近有无耻文人,以风流自命,蛊惑士女。大率以优伶杂剧所演才子佳人惑人。大江以南,名门大家闺阁,多为所诱,征诗刻稿,标榜声名,无复男女之嫌,殆忘其身之雌矣。此等闺娃,妇学不修,岂有真才可取?而为邪人播弄,浸成风俗,人心世道,大可忧也。

章先生要是活到今天看见女子上学堂,甚至和男子同学,上衙门公司店铺工作和男子同事,进这个那个的党和男子同志,还不把他老人家活活的给气瘪了!

所以你们得记得就在英国,女权最发达的一个民族,女子的解放,不论哪一方面,都还是近时的事情。女子教育算不上一百年的历史。女子的财产权是五十年来才有法律保障的。女子的政治权还不到十年。但这百年来女性方面的努力与成绩不能不说是惊人的。在百年以前的人类的文化可说完全是男性的成绩,女性即使有贡献是极有限的或至多是间接的。女子中当然也不少奇才异能,历史上不少出名的女子,尤其是文艺方面。希腊的沙浮至今还是个奇迹。中世纪的Hypatia,Heloise是无可比的。英国的依利萨伯,A朝的武则天,她们的雄才大略,哪一个男子敢不低?十八世纪法国的沙龙夫人们是多少天才和名著的保姆。在中国,我们只要记起曹大家的《汉书》,苏若兰的回文,徐淑、蔡文姬、左九嫔的词藻,武曌的《升仙太子碑》,李若兰、鱼玄机的诗,李清照、朱淑真的词,明文氏的《九骚》——哪一个不是照耀百世的奇才异禀。

这固然是,但就人类更宽更大的活动方面看,女性有什么可以自傲的?有女莎士比亚女司马迁吗?有女牛顿女倍根吗?有女柏拉图女但丁吗?就说到狭义的文艺,女性的成绩比到男性的还不是培蝼比到泰山吗?你怪得男性傲慢,女性气馁吗?

在英国乃至在全欧洲,奥斯丁以前可以说女性没有一个成家的作者。从依利萨伯到法国革命,查考得到的女子作品只是小诗与故事。就中国论,清朝一代相近三百年间的女作家,按新近钱单夫人的《清闺秀艺文略》看,可查考的有二千三百十二人之多。但这数目,按胡适之先生的统计,只有百分之一的作品是关于学问,例如考据历史、算学、医术,就那也说不上有什么重要的贡献,此外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诗词一类的文学,而且妙的地方是这些诗集诗卷的题名,除了风花雪月一类的风雅,都是带着虚心道歉的意味,仿佛她们都不敢自信女子有公然著作成书的特权似的,都得声明这是她们正业以外的闲情,本算不上什么似的,因之不是绣余,就是爨余,不是红余,就是针余,不是脂余梭余,就是织余绮余(陈圆圆的职业特别些,她的词集叫《舞余词》)。要不然就是焚余烬余未焚未烧未定一类的通套,再不然就是断肠泪稿一流的悲苦字样。(除了秋瑾的口气那是不同些)情形是如此,你怪得男性的自美,女性的气短吗?

但这文化史上女性远不如男性的情形自有种种的解释。自然的趋势,男性当然不能藉此来证明女子的能力根本不如男子,女性也不能完成推托到男性有意的压迫。谁要奇怪女性的回缓,要问何以女权论要等到玛丽乌尔夫顿克辣夫德方有具体的陈词,只须记得人权论本身也要到相差不远的日子才出世。人的思想的能力是奇怪的,有时他连窜带跳的在短时期内发见了很多,例如希腊黄金时代与近一百五十年来的欧洲,有时睡梦迷糊的在长时期一无新鲜,例如欧洲的中世纪或中国的明代。它不动的时候就像是冬天,一切都是静定的无生气的,就像是生命再不会回来,但它一动的时候A就比是春雷的一震,转眼间就是蓬勃绚烂的春时。在欧洲从亚理多德直到卢梭乃至叔本华,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承认男女的不平等是当然的,绝对不值得并且也无从研究的;即使偶有几个天才不容自掩的女子,在中国我们叫作才女,那还是客气的,如同叫长花毛的鸭作锦鸡;在欧洲百年前叫做蓝袜子,那就不免有嘲笑的意思。但自从约翰弥勒纯正通达论妇女论的大文出世以来,在理论上,所有女性不如男性,或是女性不能和男性享受平等机会,以及共同负责文化社会的生存与进步的种种谬见、偏见与迷信,都一齐从此失去了根据,在事实上,在这百年来女性自强的努力,也已经显明的证明,女性只要有同等的机会,不论在哪样事情上都不能比男性不如;人类的前途展开了一个伟大的新的希望,就是此后文化的发展是两性共同的企业,不再是以前似的单性的活动。在这百年来虽则在别的方面人类依然不免继续他们的谬误、愚蠢、固执、迷信,但这百余年是可纪念的,因为这至少是一个女性开始光荣的世纪。在政治上,在社会上,在法律与道德上,在理论方面,至少女性已经争得与男性完全平等的地位。在事实上,女子的职业一天增多一天,我们现在不易想象一种职业男性可以胜任而女性不能的——也许除了实际的上战场去打仗,但这项职业我们都希望将来有完全淘汰的一天,我们决不希望温柔的女性在任何情形下转变成善斗杀的凶恶。文学与艺术不用说,女子是早就占有地位的,但近百年来的扩大也是够惊人的。诗人就说白郎宁夫人、罗刹蒂小姐、梅耐儿夫人三个,已经是够辉煌的。小说更不用说,英美的出版界已有女作家超过男作家的趋势,在品质方面一如数量。I.A.George Eliot,George Sand,Bronte Sisters,近时如曼殊斐尔、薇金娜吴尔夫等等都是卓然成家,为文学史上增加光彩的作者。演剧方面如沙拉贝娜,Duse,Ellen Terry,都是人类永久不可磨灭的记忆。论跳舞,女子的贡献更分明的超过男子,我们不能想象一个男性的Isadora Duncan。音乐、画、雕刻,女子的出人头地的也在天天的加多。科学与哲学,向来是男性的专业,但跟着教育的发展,女子的贡献也在日渐的继长增高。你们只须记起Madame Curie就可以无愧。讲到学问,现在有哪一门女子提不起来的?

但这情形,就按最先进几国说,至多也不过一百年来的事,然而成绩已有如此的可观。再过了两千年,我想,男子多半再不敢对女子表示性的傲慢。将来的女子自会有她们的莎士比亚、倍根、亚里士多德、罗素,正如她们在帝王中有过依利萨伯、武则天,在诗人中有过白郎宁、罗刹蒂,在小说家中有过奥斯丁与白龙德姊妹。我们虽则不敢预言女性竟可以有完全超越男性的一天,但我们很可以放心的相信,此后女性对文化的贡献,比现在总可以超过无量倍数,到男子要担心到他的权威有摇动的危险的一天。

但这当然是说得很远的话。按目前情形,尤其是中国的,我们一方面固然感到女子在学问事业日渐进步的兴奋与快慰,但同时我们也深刻的感觉到种种阻碍的势力,还是很活动的存在着。我们在东方几乎事事是落后的,尤其是女子,因为历史长,所以习惯深,习惯深所以解放更觉费力。不说别的,中国女子先就忍就了几千年身体方面绝无理性可说的束缚,所以人家的解放是从思想作起点,我们先得从身体解放起。我们的脚还是昨天放开的,我们的胸还是正在开放中。事实上固然这一代的青年已经不至感受身体方面的束缚,但不幸长时期的压迫或束缚是要影响到血液与神经的组织的本体的。即如说脚,你们现有的固然是极秀美的天足,但你们的血液与纤维中,难免还留有几十代缠足的鬼影。又如你们的胸部虽已在解放中,但我知道有的年轻姑娘们还不免感到这解放是一种可羞的不便。所以单说身体,恐怕也得至少到你们的再下去三四代才能完全实现解放,恢复自然发长的愉快与美。身体方面已然如此,别的更不用说了。再说一个女子当然还不免做妻做母,单就生产一件事说,男性就可以无忌惮的对女性说“这你总逃不了,总不能叫我来替代你吧”!事实上的确有无数本来在学问或事业上已经走上路的女子,为了做妻做母的不可避免临了只能自愿,或不自愿的牺牲光荣的成就的希望。这层的阻碍说要能完全去除,当然是不可能,但按现今种种的发明与社会组织与制度逐渐趋向合理的情形看,我们很可以设想这天然阻碍的不方便性消解到最低限度的一天。有了节育的方法,比如说,你就不必有生育,除了你自愿,如此一个女子很容易在她几十年的生活中匀出几个短期间来尽她对人类的责任。还有将来家庭的组织也一定与现在的不同,趋势是在去除种种不必要精力的消耗(如同美国就有新法的合作家庭,女子管家的担负不定比男子的重,彼此一样可以进行各人的事业)。所以问题倒不在这方面。成问题的是女子心理上母性的牢不可破,那与男子的父性是相差得太远了。我来举一个例。近代最有名的跳舞家Isadora A狌狀犮犪狀在她的自传里说她初次生产的心理,我觉得她说得非常真。在初怀孕时她觉得处处的不方便,她本是把她的艺术——舞——看得比她的生命都更重要的,她觉得这生产的牺牲是太无谓了。尤其是在生产时感到极度的痛苦时(她的是难产),她是恨极了上帝叫女人担负这惨毒的义务,她差一点死了。但等到她的孩子一下地,等到看护把一个稀小的喷香的小东西偎到她身旁去吃奶时,她的快乐,她的感激,她的兴奋,她的母爱的激发,她说,简直是不可名状。在那时间她觉得生命的神奇与意义——这无上的创造——是绝对盖倒一切的,这一相比,她原来看作比生命更重要的艺术顿时显得又小又浅,几于是无所谓的了。在那时间把母性的意识完全盖没了后天的艺术家的意识。上帝得了胜了!这,我说,才真是成问题,倒不在事实上三两个月的身体的不便。这根蒂深而力道强的母性当然是人生的神秘与美的一个重要成分,但它多少总不免阻碍女子个人事业的进展。

所以按理说男女的机会是实在不易说成完全平等的,天生不是一个样子你有什么办法?但我们也只能说到此因为在一个女子,母的人格,母性的实现,按理是不应得与她个人的人格、个性的实现相冲突的。除了在不合理的或迷信打底的社会组织里,一个女子做了妻母再不能兼顾别的,她尽可以同时兼顾两种以上的资格,正如一个男子的父性并不妨害他的个性。就说Duncan,她不能不说是一个母性特强(因为情感富强)的一个女子,但她事实上并不曾为恋爱与生育而至放弃她的艺术的追求。她一样完成了她的艺术。此外做女子的不方便当然比男子的多,但那些都是比较不重要的。

我们国内的新女子是在一天天可辨认的长成,从数千年来有形与无形的束缚与压迫中渐次透出性灵与身体的美与力,像一支在箨裹中透露着的新笋。有形的阻碍,虽则多,虽则强有力,还是比较容易克除的;无形的阻碍,心理上,意识与潜意识的阻碍,倒反需要更长时间与努力方有解脱的可能。分析的说,现社会的种种都还是不适宜于我们新女子的长成的。我再说一个例。比如演戏。你认识戏的重要,知道它的力量。你也知道你有舞台表演的天赋。那为你自己,为社会,你就得上舞台演戏去不是?这时候你就逢到了阻力,积极的或许你家庭的守旧与固执,消极的或许你觅不到相当的同志与机会。这些就算都让你过去,你现在到了另一个难关。有一个戏非你充不可,比如说,那碰巧是个坏人,那是说按人事上习惯的评判,在表现艺A上是没有这种区分的,艺术须要你做,但你开始踌躇了。说一个实例新近南国社演的《沙乐美》,那不是一个贞女,也不是一个节妇。有一位俞女士,她是名门世家的一位小姐,去担任主角。她只知道她当前表现的责任。事实上她居然排除了不少的阻难而登台演那戏。有一晚她正演到要热慕的叫着“约翰我要亲你的嘴”,她瞥见她的母亲坐在池子里前排瞪着怒眼望着她,她顿时萎了,原来有热有力的音声与诗句几于嗫嚅的勉强说过了算完事。她觉得她再也鼓不起她为艺术的一往的勇气,在她母亲怒目的一视中,艺术家的她又萎成了名门世家事事依傍着爱母的小姐——艺术失败了!习惯胜利了!

所以我说这类无形的阻碍力量有时更比有形的大。方才说的无非是现成的一个例。在今日一个女子向前走一个步都得有极大的决心和用力,要不然你非但不上前,你难说还向后退——根性、习惯、环境的势力,种种都牵掣着你,阻搁着你。但你们各个人的成或败于未来完全性的新女子的实现都有关连。你多用一分力,多打破一个阻碍,你就多帮助一分,多便利一分新女子的产生。简单说,新女子与旧女子的不同是一个程度,不定是种类的不同。要做一个新女子,做一个艺术家或事业家,与充分发展你的天赋,实现你的个性,你并没有必要不做你父母的好女儿,你丈夫的好妻子,或是你儿女的好母亲——这并不一定相冲突的(我说不一定因为在这发轫时期难免有各种牺牲的必要,那全在你自己判清了利弊来下决断)。分别是在旧观念是要求你做一个扁人,纸剪似的没有厚度没有血脉流通的活性,新观念是要你做一个真的活人,有血有气有肌肉有生命有完全性的!这有完全性要紧——的一个个人。这分别是够大的,虽则话听来不出奇。旧观念叫你准备做妻做母,新观念并不叫你准备做妻做母,但在此外先要你准备做人,做你自己。从这个观点出发,别的事情当然都换了透视。我看古代留传下来的女作家有一个有趣味的现象。她们多半会写诗,这是说拿她们的心思写成可诵的文句。按传说说,至少一个女子的文才多半是有一种防身作用,比如现在上海有钱人穿的铁马甲,从《周南》的蔡人妻作的“芣莒三章”,《召南》申人女“行露三章”卫共姜“柏舟诗”,《陈风》“墓门”,陶婴“黄鹄歌”,宋韩凭妻“南山有乌”句乃至罗敷女“陌上桑”,都是全凭编了几句诗歌,而得幸免男性的侵凌的。还有卓文君写了“白头吟”,司马相如即A娶姨太太;苏若兰制了回文诗,扶风窦滔也就送掉他的宠妾。唐朝有个宫妃在红叶上题了诗从御沟里放流出外因而得到夫婿的。(“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题诗花叶上,寄与接流人。”)此外更有多少女子作品不是慕就是怨。如是看来文学之于古代妇女多少都是与她们婚姻问题发生密切关系的。这本来是,有人或许说,就现在女子念书的还不是都为写情书的准备,许多人家把女孩子送进学校的意思还不无非是为了抬高她在婚姻市场上的卖价?这类情形当然应得书篇似的翻阅过去,如其我们盼望新女子及早可以出世。

这态度与目标的转变是重要的。旧女子的弄文墨多少是一种不必要的装饰;新女子的求学问应分是一种发见个性必要的过程。旧女子的写诗词多少是抒写她们私人遭际与偶尔的情感;新女子的志向应分是与男子共同继承并且继续生产人类全部的文化产业。旧女子的字业是承认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条件而后红着脸做的事情,因而绣余炊余一流的道歉;新女子的志愿是要为报复那一句促狭的造孽格言而努力给男性一个不容否认的反证。旧女子有才学的理想是李易安的早年的生涯——当然不一定指她的“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一类的艳思——嫁一个风流跌宕,一如赵明诚的夫婿(“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过一些风流而兼风雅的日子。新女子——我们当然不能不许她私下期望一个风流的情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但我们却同时期望她虽则身体与心肠的温柔都给了她的郎,她的天才她的能力却得贡献给社会与人类。

十二月十五日

(原载:民国十八年十月十日《新月》第二卷第八期)

波特莱的散文诗

“我们谁不曾,在志愿奢大的期间,梦想过一种诗的散文的奇迹,音乐却没有节奏与韵,敏锐而脆响,正足以迹象性灵的抒情的动荡,沉思的迂回的轮廓,以及天良的俄然的激发?”波特莱一辈子话说得不多,至少我们所能听见的不多,但他说出口的没有一句是废话。他不说废话因为他不说出口除了在他的意识里长到成熟琢磨得剔透的一些。他的话可以说没有一句不是从心灵里新鲜剖摘出来的。像是仙国里的花,他那新鲜,那光泽与香味,是长留不散的。在十九世纪的文学史上,一个佛洛贝,一个华尔德裴特,一个波特莱,必得永远在后人的心里唤起一个沉郁,孤独,日夜在自剖的苦痛中求光亮者的意象——有如中古期的“圣士”们。但他们所追求的却不是虚玄的性理的真或超越的宗教的真。他们辛苦的对象是“性灵的抒情的动荡,沉思的迂回的轮廓,天良的俄然的激发”。本来人生深一义的意趣与价值远不是全得向我们深沉,幽玄的意识里去探检出来。全在我们精微的完全的知觉到每一分时带给我们的特异的震动,在我们的纤微上留下的不可错误的微妙的印痕,追摹那一些瞬息转变如同雾里的山水的消息,是艺人们,不论用的是哪一种工具,最愉快亦最艰苦的工作。想象一支伊和灵弦琴(The Harp Aeolian)在松风中感受万籁的呼吸,同时也从自身灵敏的紧张上散放着不容模拟的妙音!不易,真是不易,这想用一种在定义上不能完美的工具来传达那些微妙的,几于神秘的踪迹——这困难竟比是想捉捕水波上的磷星或是收集兰蕙的香息。果然能成功,那还不是波特莱的奇迹?

但可奇的是奇迹亦竟有会发见的时候。你去波特莱的掌握间看,他还不是捕得了星磷的清辉,采得了兰蕙的异息?更可奇的是他给我们的是一种A于有实质的香与光。在他手掌间的事物,不论原来是如何的平凡,结如同爱俪儿的歌里说的——

Suf fer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beauti ful and strange.

对穷苦表示同情不是平常的事,但有谁,除了波特莱,能造作这样神化的文句:——

Avez—vous quel que fois aper,cudes sun veuves sur ces bancs solitaires,des veuves pauvres?Qu’ellessoienten deuil ounon,ilest facile de les reconnaitre.D’ailleurs il y a toujours dans le deuil du pauvre quelque chose qui manque,une absence d’harmonie qui le rend plus navrent Ilest contraint de lêsiner sur sa doule-ur.Leriche porte Ia sienne au grand complet.

“你有时不看到在冷静的街边坐着的寡妇们吗?她们或是穿着孝或是不,反正你一看就认识。况且就使她们是穿着孝,她们那穿法本身就有些不对劲,像少些什么似的,这神情使人看了更难受。她们在哀伤上也得省俭。有钱的孝也穿得这样。”

“她们在哀伤上也得省俭”——我们能想象更莹彻的同情,能想象更莹彻的文字吗?这是《恶之华》的作者,也是他,手拿着小物玩具在巴黎市街上分给穷苦的孩子们,望着他们“偷偷的跑开去,像是猫,它咬着了你给他的一点儿非得跑远远再吃去,生怕你给了又要反悔”(The Poor Boy’s Toy)也是他——坐在舒适的咖啡店里见着的是站在街上望着店里的“穷人的眼”(Les Yeux des pauvres)——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脸上显着疲乏长着灰色须的,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另一手抱着一个没有力气再走的小的——虽则在他身旁陪着说笑的是一个脸上有粉口里有香的美妇人,她的意思是要他叫店伙赶开这些苦人儿,瞪着大白眼看人多讨厌!

Tant ilest difficile de s’entendre,mon cher ange,et rant la penséeestin communicable même entre gens quis’aiment

他创造了一种新的战栗(Anewthrill),嚣俄说。在八十年前是新的,到今天还是新的。爱默深说:“一个时代的经验需要一种新的忏悔,这世界仿佛常在等候着它的诗人。”波特莱是十九世纪的忏悔者,正如卢骚是十八世纪的,丹德是中古期的。他们是真的“灵魂的探险者”,起点是他们自身的意识,终点是一个时代全人类的性灵的总和。譬如飓风,发端许只是一片木叶的颤动,他们的也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心震,一些“bagatelles laborieuses”,但结果——谁能指点到最后一个迸裂的浪花?自波特莱以来,更新的新鲜,不论在思想或文字上,当然是有过。麦雷先生(J.M.Murry)说普鲁斯德(Marcel Proust)是二十世纪的一个新感性,比方说,但每一种新鲜的发见只使我们更讶异的辨认我们伟大的“前驱者”与“探险者”当时踪迹的辽远。他们的界碑竟许还远在我们到现在仍然望不见的天的那一方站着哪,谁知道!在每一颗新凝成的露珠里,星月存储着它们的光辉——我们怎么能不低头?

一月十九日

(原载:民国十八年十二月十日《新月》第二卷第十期)

珰女士

珰女士在前房已扣好了大衣,揿上了手提包,预备出门到车站,忽然又跑回亭子间去,一边解着衣扣,从床上抱起啼得不住声的两个月孩子,急匆匆的把他向胸口偎。孩子含上了自己母亲的奶就不哭,摇着一支紫姜似的小手,仿佛表示快活。但这样不到一分钟她又听到前房有脚步声,她知道是黑来了。她想往外跑,但孩子那一张小口使劲的噙住了娘的奶头,除非她也使很大的劲就摆脱不了这可爱又可怜的累赘。黑准有消息,听他那急促的脚步声就知道。他不说他再想法到崔那里去探问口气吗?要是有希望倒是最简捷,目前也省得出远门撞木钟去。但如果这一边没有转机,她这回去,正怕是黑说的,尽我们的本分,希冀是绝无仅有的了。她觉得太阳心里又来了一阵剧烈的抽痛,她一双手机械的想往上伸,这一松劲几乎把怀抱着的孩子掉下了地。她趁势缩退了胸口,把孩子又放在床上,一转身跑回了前房去。

黑站在火早已完了仅剩一些热气的壁炉前低着头,她走进房也没有注意。珰女士先见到他的一只往下无力的挂着的手,分明冻得连舒展都不能自由了的,又见到他的侧脸,紫灰的颜色,像是死;她觉得眼前一暗,一颗心又虚虚的吊了下去。她再没有能力开口,手脚都是瘫软了的。她在房门口停着,一手按着一个不曾扣上的衣纽。

还是黑的身子先动,他转过脸望着她。她觉得他的笑容,也是死灰的——死灰的微笑散布在死灰的脸上,像是一阵阴凉的风吹过冻滞的云空。惨极了!我懂得那笑容,我懂,她心头在急转,你意思是不论消息多么坏,不论我们到什么绝境,你不要怕,你至少还有我一个朋友,你不要愁,即使临A一切的死与一切的绝,我还能笑,我要你从我这惨淡的笑得到安慰鼓起勇气。

勇气果然回来了一些。她走近了一步。“你冷了吧,黑?”

“外面雪下得有棉花样大,我走了三条街,觅不到一辆车。我脖子里都是雪化的水。”

他又笑了。这回他笑得有些暖气,因为他说的时候想起做孩子时的恶作剧,把雪块塞进人家的衣领,看他浑身的扭劲发笑。

“你也饿了吧?”

“一天水都没有喝一口。但不是你说起我想都想不着。”

“现在你该想着了。后房有点心,我去拿给你。”但她转不到半个身子,脚又停住了,有一句话在她的嗓子里冲着要出来。她没有走进房那句话已经梗着她的咽喉。“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她觉得不仅她口里含着这句话要吐,就她那通身筋肉的紧张,心脏的急跳,仿佛都是在要迸出那一句问。怎么样了?这一晌是她忍着话,还是话忍着她,她不知道。实情是她想能躲姑且躲。她不问了他冷吗?她不问了他饿吗?她现在不是要回后房取点心去吗?黑为了朋友,为了一点义气,为了她们母子,在这大冷天不顾一切整日整夜的到处跑,她能不问他的饥寒吗?也许他身上又是一个子儿都没了。他本就在病,果然一病倒,那她惟一的一只膀臂都不能支使了,叫她怎么办?他的饥寒是不能不管的。但同时她自己明白她实在是在躲,因为一看他的脸她就知道他带来消息的形状是哪一路的。就像是你非得接见一个你极不愿见面的人,而多挨一忽儿不见也是好的。不,也不定是怕。她打从最早就准备大不了也不过怎么样。大不了也不过怎么样!比方说前天黑一跑进来就是事情的尽头,如果他低着声音说“他已经没了”,那倒也是完事一宗,以后她的思想,她的一切,可以从一个新的基础出发,她可以知道她的责任,可以按步的做她应分做的事,痛苦又艰难,当然,但怎么也比这一切都还悬挂在半空里的光景好些,爽快些。可怜胸口那一颗热跳的心,一下子往上升,一下子往下吊,再不然就像是一个皮球在水面上不自主的飘着浮着,那难受竟许比死都更促狭。再加那孩子……

但她这一踌躇,黑似乎已经猜到她心里的纠纷,因为她听他说:——

“肚子饿倒不忙,我们先——”

但她不等他往下说急转过身问:“还用着我出门不?”

“你说赶火车?”

“是的”。

“暂时不用去,我想,因为我看问题还在这边。”他说。

她知道希望还没有绝。一个黑,一个她,还得绷紧了来,做他们的事。奶孩子终究是个累赘。黑前天不说某家要领孩子吗?简直给了他们不好吗?蘩即使回来也不会怪我。他不常说我的怀孕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吗?他不早主张社会养育孩童吗?很多母亲把不能养育的一点骨肉送到育婴场所或是甚至遗弃在路旁。那些母子们到分别时也无非是母的眼泪泡着孩子的脸,再有最后一次的喂奶!方才那一张小口紧含着乳头微微生痛的感觉又在她的前胸可爱的逗着,同时鼻子里有一阵酸——喔,我的苦孩子——

但她不能不听黑的消息。

怎么样了呢?她问。

话是说出了口,但她再不能支持全身的虚软,她在近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她听他的报告,她用心的听,但因为连日的失眠以及种种的忧烦,她的耳鼓里总是浮动着一种摇晃不去的烦响,听话有些不清明。黑的话虽则说得低而且常有断续,论理她应得每个字都听得分明,但她听着的话至多只是抓总的一点意思,至于单独的字她等于一个都不曾听着。这一半也因为提到了崔,她的黑黝黝的记忆的流波里重复浮起不少早经沉淀了的碎屑,不成形的当然,但一样有力量妨碍她注意的集中。她从不曾看起过崔,虽则那年他为她颠倒的时候她也曾经感到一些微弱的怜意。他,是她打开始就看透了的。论品,先就不高,意志的不坚定正如他的感情的轻浮。同时她也从他偶尔为小事发怒的凶恶的目光中看出他内蕴的狠毒与残暴。蘩有好些地方不如崔;他从不为自己打算,不能丝豪隐藏或矫柔他的喜怒,不会对付人。他是乡下人说的一条‘直头老虎’。但她正从他的固执里看出他本性的正直与精神的真挚,看出他是一个可以交到底的朋友。这三四年来虽则因为嫁给了蘩遭受到无穷的艰苦,她不曾知道过一整天的安宁。虽则他们结婚的生活本身也不能说是满意,她却从不曾有一时间反悔过她的步骤。在思想上,在意见上,在性情上,她想不起有和蘩完全能一致的地方,但A对他总存着一些敬意,觉得为这样的人受苦牺牲决不是无意义的。看到崔那样无耻的卖身,卖灵魂,最后卖朋友,虽然得到了权,发到了财,她只是格外夸奖她当初准确的眼力,不曾被他半造作的热情所诱惑。每回她独自啃着铁硬的面包,她还是觉得她满口含着合理的高傲。可怜的黑,他也不知倒了哪辈子的霉,为了朋友不得不卑微的去伺候崔那样一个人。她想见他踞坐在一张虎皮上,手里拿着生杀无辜的威权,眼里和口边露着他那报复的凶恶与骄傲,接见手指僵成紫姜嗓音干得发沙的黑。黑有一句话他有十句话。而且他的没有一字不是冠冕,没有一句不是堂皇。铁铮铮的理满是他的。但更呕人的是他那假惺惺!说什么他未尝不想回护老朋友,谁不知道我崔某是讲交情的,但蘩的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他的责任和良心都告知他只能顾义不顾亲,那有什么法子?除非蘩肯立刻自首,把他的伙伴全给说出来,自己从此回头,拿那一边的秘密献作进身的礼物——果然他肯那么来的话,他做朋友的一来为公家收罗人才,二来藉此帮忙朋友,或许可以拼一个重大的肩仔,向上峰去为他求情,说不定有几分希望。好,他自己卖了朋友就以为人人都会得他那样的无耻!他认错了人了,恶鬼!果然蘩可以转到那一路的念头,那还像个人吗?还值得她的情爱,还值得朋友们为他费事吗?简直是放屁!喔他那得意的神气!但这还不管他。他的官话本是在意料中。最可恼的是他末了的几句话,那是说到她的。什么同情,什么哀怜,他整个的是在狠毒的报复哪!说什么他早就看到她走上那条绝路,他这几年没有一天不可惜她的刚愎,现在果然出了乱子,她追悔也已太迟不是,但——这句话珰女士是听分明了的,很分明——但“珰女士何妨她自己请过来谈谈呢”?还有一句:“我这里有的是清静的房间”!这是他瞄准了她的高傲发了最劲的一支箭!珰女士觉得身子一阵发软,像是要晕。够高明的,这报复的手段!

……

珰女士独自在黄昏的街边上走着。雪下得正密,风也刮得紧,花朵在半空里狂舞,满眼白茫茫的,街边的事物都认不清楚了。街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她只听得她自己的橡皮鞋在半泥泞的雪地里吱咯的声响。她的左手护着一件薄呢大衣的领口,(那件有皮领的已到了押店里去)右手拿着一瓶牛奶,奶汁在纸盖的不泯缝处往外点点的溢出,流过手背往下滴,风吹上来像是A绳子缚紧了似的隐隐生痛,手指是早已冻木了的。孩子昨晚上整的哭闹了一夜,因为她的奶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的干了,孩子的小口再使劲也不中用,孩子一恼就咬,恨不得把这干枯的奶头给咬了去,同时小手脚四散的乱动,再就放开了口急声的哭,小脸小脖子全胀红了的。因为疼孩子就顾不得自己痛,她还得把一个已经咬肿了的奶头去哄他含着,希望他哭累了可以睡。因此她今晚又冒大雪出来多添一瓶奶。

她一个人在晦盲到了极度的市街上走着。雪花飘落在她的发上,打上她的脸,糊着她的眼眉。顶着一阵阵吼动的劲风她向前挪,一颗心在单薄的衣衫里火杂的跳。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冷砭骨的冷,昏沉,泥泞,压得人倒的风雪!她一张口呼出一团白云似的热气,冲进雪的氛围,打一个转,一阵风来卷跑了。冷气顿时像毒心似的抢入她的咽喉,向着心窝里直划,像一把锋利的刀。她眼前有三个影子,三道微弱的光芒在无边的昏瞀中闪动。一个是她的孩子,花朵似的一张小脸在绿叶堆里向着她笑,仿佛在说“妈妈你来!”但一转眼它又变了不满两月的一块肉在虚空的屋子里急声的哭。她自己的眼里也涌起了两大颗热泪。又一个是蘩。在黑暗的深处,在一条长极了的甬通的底里他站着,头是蓬的,脚是光的,眼里烧着火,他还是在叫喊,虽则声音已经细弱得像游丝,他还是在斗争,虽则毒蛇似的缭练已经盘绕着他的肢体……“珰,你怎么还不来”?她听他说。那两颗热泪笔直的淌了下来。再有一个是黑。她望着他的瘦小的身子在黑刺刺的荆棘丛里猛闯,满脸满手都扎得血酽酽的,但他还是向前胡钻,仿佛拿定了主意非得用血肉去拼出一条路来!再一掣眼他已经转过身来站在她的跟前,一个血人,堆着一脸的笑,他那独有的微弱的悱恻的笑,对她说:“蘩,真的我一点也不累!”

珰女士打了一个寒噤,像是从梦魇里挣醒了回来,一辆汽车咆哮了过去,泥水直溅到她的身上,眼前只见昏暗。她一手还是抓紧着那冰冷的奶瓶。两条腿则还在移动,但早已僵得不留一些知觉。她一只手护紧她的胸口,护住她的急舂着的心。这时候只要她一放松她自己,她立即可以剉落在路旁,像一捆货物,像一团土,飞出了最后的一星意识,达到了极乐的世界。但是她不,她猛一摇晃,手臂向上一抬,像是一只鸟豁动它的翅膀,抬起了头,加紧了脚步,向着黑暗与风雪冲去——一个新的决心照亮了她的灵A,她不愁没有路走,不怕没有归宿。最后的更高的酬报是在黑暗与风的那一边等候着,她不停顿的走着。她不停顿的走着。

风越刮得紧,雪越下得密,她觉得她内心的一团火烧得更旺,多量的热气散布到四肢百骸,直到毫发的顶尖。“你们尽来好了,”一个声音在叫响。一种异常的精神的激昂占住了她的全身。你们尽来好了,可爱的风,可爱的雪,可爱的寒冷,可爱的一切的灾难与苦痛,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才有的,我不怕,我有我的泼旺的火,可以克制你们一切的伎俩。你们不要妄想可以吓得我倒,压得我倒!我是不怕的,我告诉你们。她觉得她胸膛里汹汹的嗓子里毛毛的有一股粗壮的笑要往外冲,要带了她的身子望高空里提。这笑就可以叫一切的鬼魅抖战,她想,心头一闪一闪的亮。

她将近走到寓所时,忽然瞥见乌黑一堆在一家门口雪泥揉泞的石级上寓着。她心里一动,但脚步已经迈过。“不要是人吧”,她飞快的转念。更不犹豫,她缩回三两步转向那一堆黑黑的留神的察看,可不是人吗?一块青布蒙着脑袋,一身的褴褛刺猬似的寓着,雪片斜里飞来,不经意的在点染这无名的一堆。“喂!你怎么了?”她俯身问。从梦里惊醒似的,一个破烂的头面在那块青布底下探了出来。她看出是一个妇人。“坐在这儿你不要冻死吗?”她又问。那妇人还是闷不作声,在冥茫中珰女士咬紧了牙辨认那苦人的没人样的脸。喔,她那一双眼!可怜她简直不能相信在这样天时除了凶狠的巡捕以外还有人会来关心她的生死。她那眼里有恐惧,有极度的饿寒,有一切都已绝望了的一种惨淡的空虚。珰女士一口牙咬得更紧了。“你还能说话吗?”她问。那苦人点点头,眼里爆出粗大的水。她手臂一松开,露出她怀抱里——珰女士再也不曾意料到的——一个小孩。稀小的一个脸,口眼都闭着的。“孩子?——睡着了吗?”她小声问,心里觉得别样的柔软与悲酸。忽然张大了眼,那妇人——脸上说不清是哭是笑——“好小姐,他死了。”

一阵恶心,珰女士觉得浑身都在发噤,再也支撑不住,心跳得像发疯。她急忙回过脸,把口袋所有的洋钱毛钱铜子一起掏了出来,丢在那苦人坐着的身旁,匆匆的一挥手,咬紧了牙急步的向前走她自己的路。

“人生,人生,这是人生?”她反复的在心里说着。但她走不到十多步忽然感到一种惊慌,那口眼紧闭着像一块黄蜡似的死孩的脸已经占住她的浮乱的意识,激起一瞬息迷离的幻想。她自己的孩子呢?没有死吧?那苦女人抱着的小尸体不就是她自己的一块肉吧?她急得更加紧了脚步,仿佛再迟一点她就要见不到她那宝贝孩子似的。又一转念间,她的孩子似乎不但是已死,并且已经埋到了不留影踪的去处,她再也想不起他,她得到了解放。还有蘩也死了,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胸脯打死了,也埋了,她再也想不起他,她得到了更大的解放。还有黑——

但她已经走到了她寓处的门口,她本能的停住了。她先不打门,身子靠着墙角,定一定神,然后无力的举起一只手在门上啄了两下。“黑也许在家,”她想。她想见他出来开门,低声带笑的向她说,“孩子还没有醒。”谁也没有像他那样会疼孩子。大些的更不说,三两个月大的他都有耐心看管。他真会哄。黑是真可爱,义气有黄金一样重,性情又是那样的柔和。他是一个天生的好兄弟。但珰女士第二次举手打门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兴奋过度的反响,手脚全没了力,脑筋里的抽痛又在那里发动。黑要是够做一个哥哥兼弟弟,那才是理想的朋友。天为什么不让他长得更高大些,她在哀痛或极倦时可以把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享受一种只有小孩与女人享受得到的舒适。他现在长得不比她高,她只能把他看作一个弟弟,不是哥哥,虽则一样是极亲爱的。

但出来开门的不是黑,是房东家的人。珰女士急步走上楼,隐隐的有些失望。孩子倒是睡得好好的,捏紧了两个小拳头在深深的做他的小梦。她放下了买来的奶瓶,望着堆绣着冰花的玻璃窗,站在床前呆了一阵子。“黑怎么还不来?”她正在想,一眼瞥见了桌上一个字条,她急急的拿起看,上面铅笔纵横的写着:——

来你不在。孩子睡得美,不惊他。跑了一整天,想得到的朋友处都去过。有的怕事,有的敷衍,有的只能给不主重的帮助。崔是无可动摇,传来的话只能叫你生气,他是那样的无礼。我这班车去××,希望能见到更伟大的上峰,看机会说个情讲个理,或许比小鬼们的脸面好看些也说不定。你耐心看着孩子,不必无谓躁急,只坏精神,无补益。我明晚许能赶回。黑。

她在床前的一张椅上坐下了,心头空洞的也不知在忖些什么。穷人怀抱中那死孩的脸赶不去的在她的眼前晃着。她机械的伸手向台上移过水瓶来倒了一口水喝。她又拿起黑的字条,从头看了又看,直到每一个字都看成极A疏的面目,再看竟成了些怕人的尸体,有暴着眼的,有耸着枯骨的架的,有开着血口的,在这群鬼相的中间,方才那死孩的脸在那里穿梭似的飞快的泅着。同时金铁击撞和无数男女笑喊的繁响在她的耳内忽然开始了沸腾。

她觉得她的前额滋生着惊悸的汗点,但她向上举起的手摸着的只是鬓发上雪化了水的一搭阴凉。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这是疯了还是傻了?”她大声的说。“就说现在还没有”,她想:“照这样子下去要不了三五天我准得炸!”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哪儿都是死的胜利?听到的是死的欢呼,见到的是死的狂舞,一切都指向死,一切都引向死。什么时代的推移,什么维新,什么革命,只是愚蠢的人类在那里用自己骨肉堆造纪念死的胜利的高塔,这塔,高顶着云天,它那全身飞满的不是金,不是银,是人类自己的血,尤其是无辜的鲜艳的碧血!时间是一条不可丈量的无厌的毒蟒,它就是爱哺啜人类的血肉。

这世界,这年头,谁有头脑谁遭殃,谁有心肠谁遭殃。就说蘩吧,他倒是犯了什么法,作了什么恶,就该叫人直拉横扯的只当猪羊看待?还不是因为他有一副比较活动的头脑,一副比较热烈的心肠?他因为能思想所以多思想,却不料思想是一种干犯人条的罪案。他因为有感情所以多情感,却不知这又是一种可以成立罪案的不道。自从那年爱开张了他的生命的眼,他就开始发动了一种在别的地方或别的时间叫作救世的婆心。见到穷,见到苦,他就自己难受;见到不平,见到冤屈,他就愤恨。这不是最平常的一点人情吗?他因为年轻,不懂世故,不甘心用金玉的文章来张扬虚伪,又不能按住他的热心,躲在家里安守他的“本分”;他愈见到穷的苦的,他对于穷的苦的愈感到同情与趣味,他在城市里就非得接近城市的穷苦部分,在乡间也是如此,他一个人伏处在没有光亮四壁发霉的小屋里不住笔的写,写他眼里见到的,心里感到的,写到更深,写到天光,眼泪和着墨,文字和着心肠一致的热跳,直写到身体成病,肺叶上长窟窿,口里吐血,他还不断的写——他为什么了?他见到种种的不平,他要追究出一些造成这不平世界的主因,追究着了又想尽他一个人的力量来设法消除,同时他对于他认为这些主因的造成者或助长者不能忍禁他的义愤,他白眼看着他们正如他们是他私己的仇敌——这也许是因为他的心太热血太旺了的缘故,但他确是一个A青人,而且心地是那样的不卑琐,动机又是那样的不夹杂,你能着他吗?好,可是这样的人这世界就不能容忍;就因为他在思想上不能做奴隶,在感情上不能强制,在言论上不作为一己安全的检点,又因为他甘愿在穷苦无告的人群中去体验人生,外加结识少数与他在思想与情感上有相当融洽的朋友,他就遭了忌讳,轻易荣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头衔,叫人整个的无从声辩,张不到一个正当的告诉的门缝儿,这样送了命也是白来,如同一个蚂蚁被人在地上踏死,有谁来问信——哼!这倒是一个什么世界!

珰女士一头想,在悲苦与恚愤中出了神,手里的那个字条已经被挤捻成细小的末屑散落在身上都没有觉得。“当然”,她又继续想,“当然,各人有各人的见解。蘩的过错是他的迳直,思想是直的,感情,行为,全是直的,他沿着逻辑的墙围走路,再也不顾这头里去是什么方向,有没有危险。但我说他‘直’是因为我是深知他的,在有的人断章取义的看也许要说他固执,说他激烈,说他愚笨。也许这些案语都是相当对的,现在果然有飞来横祸惹上了身,要是没有救,惋惜他的人自然有,同时也尽有从苟全性命的观点来引以为戒的。且不说别人,就我也何尝在某一件事上曾经和他完全一致过?也许一半因为我是女性,凡事容易趋向温和,又没有坚强的理智能运用铁一般的逻辑律法取定一个对待人生的态度,也是铁一般的坚实。记得我每回和他辩论,失败的总是我,承认了他的前提就不能推翻他的结论,虽则在我的心里我从没有被他折服过。他见到穷苦,比方说,我也见到穷苦,但彼此的感想可就不同。我承认穷人的苦恼,但我不能说人不穷苦恼就会没有,种类不同罢了,在我看来苦恼是与生俱来不论贫富都有份儿的。方才那抱着死孩的穷人当然是苦恼,但谁敢说在风车里咆哮过去的男女们就能完全脱离苦恼,再有物质上的苦恼固然不容否认,精神上的苦恼也一样是实在。我所以只感到生的不幸,自认是一个弱者,我只有一个恻隐的心,自己没有什么救世的方案,我也不肯轻易接受他人的。我把我自己口袋里的钱尽数给了我眼见的穷苦,哪怕自己也穷得连一口饭都发生问题,我自分也算尽了一个有同情心的生物的心,再有我只能在思索体念这些人们的无告,更深一层认识人生的面目,也就完了。他可不然:第一他把人生的物质的条件认是有无上的重要,所谓精神的现象十九是根据物质生活的;A二他把贫富的界限划的极度的严;第三他有那份辩才可以把人间分之九十九的不幸与蹊跷堆放到财富支配不得均匀与不合公道的一个现象上去。他多见一份穷苦,他愈同情于穷苦;你愈同情于穷苦,他愈恨穷苦;愈要铲除穷苦;跟着穷苦的铲除,他以为人类就可以升到幸福的山腰,即便还不到山顶。这来他的刀口就瞄准了方向。我不服他的理解,但我知道他的心是热的。我不信他的福音,但我确信他的动机是纯洁的。如今他为了他的一份热心,为了他的思想的勇往,在遭受了不白的冤枉!

我心里真害怕,这预兆不好。可怜的黑,为朋友害折了腿怕也是白费。最可恨是崔,他这回的威福我怕是作定的了。他还饶不过我,竟想借此同时收拾我。哼,你做梦,恶鬼!我总有那一天睁大了眼看你也乖乖的栽跟斗,栽你自己都不相信!蘩,我几乎愿意你死,愿意你牺牲,愿意你做一只洁白的羔羊,把你全身一滴滴无辜的血液灌入淫恶的饕餐的时间的口……

珰女士这样想着觉得身子飘飘的仿佛在蔓草路上缓步的走着,一身的黑纱在风中沙沙的吹响,还有一个人和她相并的走着,那是黑,手抱一束憔悴的野花——他们是走向蘩的埋葬处。她眼前显出一块墓碑,上面有一行漆色未干的红字:“这里埋着一只被牺牲的羔羊。”她在草堆里向那块碑石和身伏了下去,眼泪像是夏雨似的狂泻,全身顿时激成了一堆不留棱缝的坚冰。

她全身顿时激成了一堆不留棱缝的坚冰,眼泪像是夏雨似的狂泻;一阵痛彻心脾的悲伤使她陷入了迷恍。她直挺在坐椅上有好一晌,耳内听得远处有羔羊的稚嫩的急促的啼声……啼的是床上睡醒了要奶吃的两个月的孩子。等到她从迷恍中惊起匆匆解开了胸衣去喂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哭得紫涨了一张小脸声音都抽噎了。

……

这一晚珰女士做了一个梦。

她坐在一个类似运动场的围圈的高座上,乌魆魆的挤满了看客。场子中间是一片荒士,有不少累累的小丘,有长着黄草,有长着青草的。风吹动着草根发出一种幽响,如同细乐。这样过了一晌,她望见高台的那一边发动了热闹。一长串穿着艳色短服的人在台影中鱼贯的走出,沿着围栏复步的过来。她看出这些人肩头扛着一根肥大的铁锄。蘩是这中间的一个,这发现并A使她讶异,她仿佛本是专来看他表演的;但使她奇怪的是黑也在面,一个瘦弱的肩胛被笨重的铁锄压成了倾斜——她奇怪因为她分明黑是和她不仅同来并且同在看座上坐着的。这行列绕这围场走成了一个圆圈,然后在不知哪一边发出的吆喝声中他们都止了步,然后各自向场中心走去。再过一晌,这一些人自站定了一个地位,擎起了锄头,在又一声吆喝的喊响中,各自在身前的一块土上用力的垦,同时齐声开始了一种异样的歌唱,音调是悲壮如同战场上的金鼓,初起还是低缓,像是在远的涛声,再来是渐次高翻的激昂,排山倒海似的,和着铁锄斗着坚土的铮铮,把整个的空间震成了不分涯溪的澎湃。锄头的起落也是渐次的袖舞成了耀眼的一片。初起蘩和黑的身影,还可勉强的辨认,随后逐渐的模糊直到再也分不清楚,她望得眼珠发酸都是无用。这样绵延了不知有多少时间,忽然一切声响和动作都一齐止息了,场中间每人的跟前都裂着一个乌黑的坑口,每人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变了黑色。这时候全场上静极了,只听得风轻轻的掠过无数新掘的土坑,发出怡神的细乐,在半空里回旋,这时候她正想转身问她同看的人这耍的算是什么玩艺,猛然又听得一声震耳的吆喝,在这异响的激震中,场围中各个人都把锄头向空一撒手,

的一声叫响,各自纵身向各自垦开的坑口里跳了下去,同时整个的天也黑压压的扑盖了下来……(未完)。

编者按:该文最后原注‘未完’,但以后各期未再登载。

(原载:民国二十年一月十日《新月》第三卷第十一期)

一封信

——给抱怨生活干燥的朋友

得到你的信,像是掘到了地下的珍藏,一样的希罕,一样的宝贵。

看你的信,像是看古代的残碑,表面是模糊的,意致却是深微的。

又像是在尼罗河旁边幕夜,在月亮正照着金字塔的时候,梦见一个穿黄金袍服的帝王,对着我作谜语,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说:“我无非是一个体面的木乃伊。”

又像是我在这重山脚下半夜梦醒时,听见松林里夜鹰的Soprano,可怜的遭人厌毁的鸟,他虽则没有子规那样天赋的妙舌,但我却懂得他的怨愤,他的理想,他的急调,是他的嘲讽与咒诅;我知道他怎样的鄙蔑一切,鄙蔑光明,鄙蔑烦嚣的燕雀,也鄙弃自喜的画眉。

又像是我在普陀山发现的一个奇景;外面看是一大块岩石,但里面却早被海水蚀空,只剩罗汉头似的一个脑壳,每次海涛向这岛身搂抱时,发出极奥妙的音响,像是情话,像是咒诅,像是祈祷,在雕空的石笋、钟乳间呜咽,像大和琴的谐音在皋雪格的古寺的花椽、石楹间回荡——但除非你有耐心与勇气,攀下几重的石岩,俯身下去凝神的察看与倾听,你也许永远不会想象,不必说发现这样的秘密。

又像是……但是我知道,朋友,你已经听够了我的比喻,也许你愿意听我自然的嗓音与不做作的语调,不愿意收受用幻想的亮箔包裹着的话,虽则,我不能不补一句,你自己就是最喜欢从一个弯曲的白银喇叭里,吹弄你的古怪的调子。

你说:“风大土大,生活干燥。”这话仿佛是一阵奇怪的凉风,使我感觉一个恐惧的战栗;像一团飘零的秋叶,使我的灵魂里掉下一滴悲悯的清泪。

我的记忆里,我似乎自信,并不是没有葡萄酒的颜色与香味,并不是没有妩媚的微笑的痕迹,我想我总可以抵抗你那句灰色的语调的影响——。

是的,昨天下午我在田里散步的时候,我不是分明看见两块凶恶的黑云消灭在太阳猛烈的光焰里,五只小山羊,兔子一样的白净,听着她们妈的吩咐在路旁寻草吃,三个捉草的小孩在一个稻屯前抛掷镰刀;自然的活泼给我不少的鼓舞,我对着白云里矗着的宝塔喊说我知道生命是有意趣的。

今天太阳不曾出来,一捆捆的云在空中紧紧的挨着,你的那句话碰巧又添上了几重云蒙,我又疑惑我昨天的宣言了。

我也觉得奇怪,朋友,何以你那句话在我的心里,竟像白垩涂在玻璃上,这半透明的沉闷是一种很巧妙的刑罚,我差不多要喊痛了。

我向我的窗外望,暗沉沉的一片,也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日光更不必想,他早已离别了,那边黑蔚蔚的是林子,树上,我知道,是夜鹗的寓处,树下累累的在初夜的微芒中排列着,我也知道,是坟墓,僵的白骨埋在硬的泥里,磷火也不见一星,这样的静,这样的惨,黑夜的胜利是完全的了。

我闭着眼向我的灵府里问讯,呀,我竟寻不到一个与干燥脱离的生活的意象,干燥像一个影子,永远跟着生活的脚后,又像是葱头的葱管,永远附着在生活的头顶,这是一件奇事。

朋友,我抱歉,我不能答复你的话,虽则我很想,我不是爽恺的西风,吹不散天上的云罗,我手里只有一把粗拙的泥锹,如其有美丽的理想或是希望要埋葬,我的工作倒是现成的——我也有过我的经验。

朋友,我并且恐怕,说到最后,我只得收受你的影响,因为你那句话已经凶狠的咬入我的心里,像一个有毒的蝎子,已经沉沉的压在我的心上,像一块盘陀石,我只能忍耐,我只能忍耐……

二月,二十六日

(原载:民国十三年三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三号)

志摩手札

一 一封最顽皮的信

老爷、太太:小可敬禀。托庇鸿福,今天早上回本乡小镇。小可的母亲已于三日前出险,现在只是精神疲乏,饮食太少,危险是已经过去的了。只是她老人家消瘦得不成模样,看看都觉心酸。她上半天照例没有气力多说话。但她第一句话是问谁叫我回来的,路如此远,又有功课,来去多不方便。我只能说,本来是春假,原定是要回家看看的。第二句话,她说她早要写信向胡老爷、胡太太道谢。小可在胡家,她万分放心,知道胡老爷、胡太太是待他如何好,果然这回人也胖了,面色也好看了。她只是过意不去,如此平白地搅扰人家!小可当时回说:“妈,你还不知道,胡老爷、胡太太固然待小可恩至义尽,还有杨妈妈、大爷、小爷,也把小可当小孩儿一般,小心看待,真是舒服得比在自己家好得多多。”小可的妈又说:“可不是吗?你去搅扰人家,反而又叫胡太太费心带东西来送,叫我益发过意不去。”小可当时就把绿葡萄盒打开,捡一颗叫妈妈尝尝。她是吃不下东西,但含了那一颗说:“很甜,等胃口好了再吃。你得好好向老爷、太太道谢。”她叫小可立即写信说病人已稍见松动,弗劳远念。其次是多多道谢。

回南一路福星,又是叨庇老爷、太太,上帝派一位功高德茂、望重群生的刘大主教,一路上陪伴着他,东谈西说,不叫他寂寞,不让他走邪道。虽则大主教自家的鼻子还是照样不很通顺,说半句话总得咳呛一下,但他自有上帝先生保佑他,也保佑他的鼻子。

小可家里这几日倒颇热闹。儿子在此,另有一家俊小姑娘叫小可“公公”,他两小口子已经早晚提到结婚拜堂的事。这似乎比到祖望和他的大妹妹A来得急进些。“公公”只顾得和儿子、媳妇踢小皮球,方才在一刻钟已经踢丢两个小皮球。儿子慷慨不过,他掏钱,一共六十子儿!小可就此告罪,不多劳神了。就此叩头道谢。

老爷好 大爷好 杨妈妈好 太太好 小爷好

小可志摩 四月八日

二 一封悲哀的信

适之兄嫂

我的母亲已于半小时前瞑目(星期三十一时二十五分)。她老人家实在是太可怜了,一辈子只有劳苦和烦恼,不曾有过一半天的清闲。回想起来,我这做儿子的也真是不孝,受了她生养天大的恩惠,付还她的只是忧伤。但她真是仁慈,在病中没有一句怨言,这使我感到加倍的难受。她病中极苦,从上星期六起即转凶,当晚极险,但下一天重复喘息过来和她的亲人极亲切的话别。她心上是雪亮的,临死一无危惧或懦怯的意思。她一生人缘极好,这次病转重以后每天有很多的亲友来看她,方才弥留时所有的近亲都在她的身旁。父亲也好,为她念佛祝福。但可怜他老人家从此也变孤单的了(三十七年夫妻)。

我有五六天不曾解带,有好几次想写信但一行都写不成,方才经过一阵剧烈的悲痛,头脑倒觉得清静些,因此坐下写几行给你,一来报丧,二来我知道你是最能同情,因为你也是最不忘母惠的一人。可怜我从此也是无母的人,昊天罔极,如何如何!

志摩敬叩 星三半夜

昨晚上我们几个人想在《文艺副刊》上出一个志摩死后三周年的纪念号,大家要我寻一些志摩遗稿付印。我回家重读他给我的许多信札,拣出这两封来,校抄付印。在这两封信里,我们还可以亲切的感觉到那个人间最可爱的朋友的声音悲笑。志摩的信札,篇篇都是最可爱的。朋友之中无人能写他那样可爱的信札。我很盼望各位朋友都肯把志摩的信札抄写一个副本,交给一个人或一个机关保存,一来可供将来写传记的材料,二来可作将来刊A志摩信札专集的材料。我也知道志摩的书信在最近一二十年中不容公布——我昨晚上就感觉有许多信札是此时不便公布的。但抄集保存似乎是不可再缓的了。

二十三,十一,十八,适之

(原载: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一二一期)

醒世姻缘序

去年夏天我在病中问适之先生借小说看,他给了我一部木板的《醒世姻缘》,两大函,二十大本。我打开看时,纸是黄得发焦,字印得不清亮,线装都已线断,每叶上又全有蠹鱼的痕迹,脆薄得像竹衣,一沾手就破裂。我躺在床上略略一翻动,心就着慌,因为纸片竟像是蝴蝶粉翅似的有挂宕的,有翕张的,有飞扬的,我想糟,木板书原来是备供不备看的,这二十大本如何完篇得了——结果看不到半本就放下了。

隔一天适之来看我,问《醒世姻缘》看得如何。我皱着眉说那部书实在不容易伺候,手拿着本子一条心直怕它变蝴蝶,故事再好也看不进去。适之大笑说这也难怪你,但书是真不坏,即不为消遣病钟点你也得看,现在这样吧,亚东正在翻印这部书,有一份校样在我那里,那是洋纸印铅字,外加标点,醒目得多,我送那一部给你看吧。

果然是醒目得多!这来我一看入港,连病也忘了,天热也忘了,终日看,通宵看,眼酸也不管,还不得打连珠的哈哈。太太看我这疯样,先是劝,再来是骂,最后简直过来抢书。有什么好看,她骂说,这大热天挨在床上逼着火,你命要不要,你再不放手我点火把它烧了,看你看得成!我正看了书里的怒容,又看到太太的怒容,乐得更凶了。我乐她更恼。天幸太太是认字的,并且也是个小说迷,我就央说太太,我们讲理好不好,我翻好一两节给你看,如果你看了不打哈,那我认输,听凭你拿走或是撕或是烧!她还来不及回话,我随手翻了一回给她看——也许是徽州人汪为露那一回,也许是智姐急智那一回,也许是狄希陈坐“监”那一回,也许相子廷教表兄降内那一回,也许是白姑子赶贼请先生那一回,我记不得了,反正哪一回都成。我A壁念,她先撅着口,还有气,再念下去她眼也跟着字句上下看,再念口也开了,哈哈也来了……忽然她又收住了笑(我一跳),伸手说拿第一本给我!

一连几天我们眼看肿,肚子笑痛。书是真好,我们看完后同意说,只是有的地方写书人未免损德过大些,世上悍妇尽有,但哪有像素姐那样女人,懦夫也尽有,但哪有像狄希陈那样男子。

书是真妙,我们逢人便夸,有时大清早或半夜里想起书里的妙文都撑不住大笑。

那写书人署名西周生的,我不久又听适之说起,原来是蒲公松龄!初起我不信,看笔法《聊斋》和《醒世姻缘》颇不易看出相似处。但考据先生说的话是有凭有证的,他说《聊斋》笔法虽不相类,你去看北京出版的《聊斋》白话韵文,他既能写那样的白话,何以不能写《醒世姻缘》。说起蒲公的作品还多着哩,我们都没有见过,新近有一位马立勋觅到了不少原稿,正在整理付印。并且就说《聊斋》,你不记得《江城》和《马介甫》两篇故事么?江城和杨尹氏就是素姐的影子,高蕃和杨万石就是狄希陈的胚子。蒲老先生想必看到听到不少凶悍恶泼的故事,有的竟超越到情理之外,决不能以常情来作解释,因而他转到果报的念头,因为除此更没有别的可能的说法。人间的恩爱夫妻(?)我们叫作好姻缘,但夫妻不完全是根据好缘法来的。他说,“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妻”。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说到冤怨相报,别的方法都不痛快,

“惟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项上瘿袋一样,去了愈要伤命,留着大是苦人;日间无处可逃,夜间更是难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济;兄弟不能相帮,乡里徒操月旦。即被他骂死,也无一个来解纷;即被他打死,也无一个劝开。你说要生,他偏要处置你死;你说要死,他偏要教你生。将一把累世不磨的钝刀在你头上锯来锯去,教你零敲碎受;这等报复,岂不胜于那阎王的刀山,剑树,硙捣,磨挨,十八层阿鼻地狱?”

娇妻是一道,还有美妾也是供你受用的。看本书三十回第二十页:——

晁夫人又问:“你为甚么又替晁源为妾?”计氏说:“我若不替他做妾,我会他这辈子的冤仇可往哪里去报?”晁夫人说:“你何不替他做妻?单等做了妾才报的仇吗?”计氏说:“他已有被他射死的那狐精与他为妻了。”晁夫人问说:“狐精既是被他射死,如何倒要与他为妻?”计氏说:“做了他的妻妾,才好下手报仇,叫他没处逃,没处躲,言语不得,哭笑不得,经不得官,动不得府,白日黑夜,风流活受,这仇才报得茁实!叫他大大的打了牙,往自己肚里咽哩!”

我现在又见着蒲留仙别的作品,果然是大手笔,《聊斋》虽好,或许还不是他的第一部杰作,看来《醒世姻缘》的规模确是非他不办的。

但关于蒲留仙作《醒世姻缘》的掌故,适之先生另有长篇考据,我现在说的是我个人看了这部小说后的一点杂感罢了。

我说到我去夏在病中看到《醒世姻缘》的兴会。说也真巧,一壁我和小曼正说素姐那样人写得过火,一壁就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来现身说法,听得我们毛骨耸然,这才知道天地真是无奇不有,再回想到蒲留仙笔下的素姐,倒反觉得她的声色也是未尝不可以理解的了!我们来看素姐的姿态:——

素姐伸出那尖刀兽爪,在狄希陈脖子上挝了三道二分深五寸长的血口,鲜血淋漓。狄希陈忍了疼,幸得把汗巾夺到手内。素姐将狄希陈扭肩膊,拧大腿,掐胳膊,打嘴巴,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试。拷逼得狄希陈叫菩萨,叫亲娘。

素姐拦住房门,举起右手望着狄希陈左边腮颊尽力一掌,打了呼饼似的一个焌紫带青的伤痕,又将左手在狄希陈脖子上一叉,把狄希陈仰面朝天,叉个“东床坦腹”,口里还说,“你是甚地?你敢不与我看!我敢这一会子立劈了你!”

这是够味儿的,但狄希陈先生的挨揍还不是他自己的情亏情缺?谁叫他放着绝媚的夫人在家里还要去沾恋旧时的闲花野草,袖内藏什么“汗巾子”,怀里揣什么“软骨装”的眠鞋?看了他那贼头狗脑的怪相谁能不招火,哪怪得素姐?我们的朋友曾经为了怎样也派不到一个错字的事儿挨过类似的生活,又何尝敢回手——怪得谁?

我们再来听听素姐的娇声:——

“这样有老子生没老子管的东西,我待不见哩!一个孩子,任着他养女吊妇的,弄的那鬼,说那踢天弄井待怎样么!又没瞎了眼,又没聋着耳朵,凭着他,不管一管儿!别人看拉不上,管管儿,还说不是!……生生的拿着养汉老婆的汗巾子。我查考查考。认了说是他(希陈先生的令堂)的,连个养汉老婆也就情愿认在自己身上哩!这要不是双小鞋(她亲手抄着的现赃),他要只穿的下大拇指头去,他待不说是他哩么?儿子干的这歪营生,都搀在身上;到明日闺女屋里拿出孤老来,待不也说是自家哩?‘槽头买马看母子’,这们娘母子也生的出好东西来哩?‘我还有好几顷地哩,卖两顷给他嫖!’你能有几顷地?能卖几个两顷?只怕没得卖了,这两把老骨拾还叫他撒了哩!小冬子要不早娶了巧妮子去,只怕卖了妹子嫖也是不可知的!你夺了他去呀怎么?日子树叶儿似的多哩,只别撞我手里!我可不还零碎使针够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的!我没见天下饿杀了多少寡妇老婆,我还不守他娘那么寡哩!”

且不说这番发作本身是绝妙的词令,素姐的话哪一句不是纯粹理性,狄婆子驳不倒他,狄希陈先生更不提,我看了前章后句又何尝敢批削她的一半个字?再说爽快骂出口的在事实上还不失是一位爽利的女性。素姐打是打,骂是骂,全是中锋阳性正面文章,单看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模样,你就数她不上一个坏字!有的朋友还只巴望他那闺人有素姐那样的堂皇正大哩!

再说素姐虽则是薛教授的闺女,我们知道她认不到多少字,她碰巧脾气来得跺些,口气来得脆些,你能怪吗?有的朋友家里的“素姐”是出过大洋A过整本皮装书的!

再说单是皮肉受点罪那还算什么事,现代人发明了人有“精神”,又发明了什么叫作“精神痛苦”的,那,他们说,比身体上的痛苦要难受到万倍!我们的狄希陈先生,皮肉虽然常烂,却从不曾提到过精神痛苦一类字样。现代的素姐有时不动手可以逼得你要发疯,上吊,跳河!

再说素姐固然是凶,说到对付丈夫,她打了他不错,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挨别人的打,真的每次打得连她都害怕——狄婆子的皮鞭她挨过,相大妗子的棒槌她挨过,刘超蔡的马弁的毒手她也挨过,且不说往后猴子的促狭和寄姐的蹂躏,她什么没有受过?现代的素姐们可只许她们耍身手开胃,谁要是吹动了她一根毛发,问题就闹大了——“侮辱女性”那还得了?

再说我们听听素姐清醒时的谈吐——

“……我只见了他(希陈先生,当然),那气不知从哪里来,有甚么闲心想着这个!……这却连我自己也不省的。其实俺公婆极不琐碎,且极疼我;就是他也极不敢冲犯着我;饶我这般难为了他,他也绝没有丝毫怨我之意。我也极知道公婆是该孝顺的,丈夫是该爱敬的,但我不知怎样,一见了他,不由自己就像不是我一般,一似他们就合我有世仇一般,恨不得不与他们俱生的虎势。……他如今不在跟前,我却明白又悔,再三发恨要改,及至见了,依旧还是如此。我想起必定前世里与他家有甚冤仇,所以鬼使神差,也由不得我自己。”

如今的素姐们能有这样完全客观的清醒的时刻吗?其实这又是蒲老先生的过虑,他是担心把素姐写得太不近人情,不像人样,所以编插了整套的因果进去。声明这所有的恶毒的发源不是一个人心,而是一个妖狐的心。我说他是过虑。这自然界哪还有比人更复杂的东西,哪还有比人心更多诡异的东西吗?老实说“人”就是,你必凭空来作践别的上帝的生物?

说到这样我的感想更转上了严重的方向。说到夫妻,像狄希陈先生的家庭生活虽则在事实上并不是绝无仅有,但像那样的色彩丰富终究不是常例。但你能说常例都是好夫妻吗?就像这时候半夜里你想象在睡眠中的整个A京城:有多少对夫妻,穷的,富的,老的,小的,村的,俏的,都“海燕双栖玳瑁梁”似的放平在长方形的床上或榻上或炕上做他们浓的,淡的,深的,浅的,美的,丑的,各家的夏梦!你问这里面有多少类似的明水村狄府的贤梁孟?那不敢说。那么说他们都是如胶如漆同心同德的好夫妻?那更不敢说。事实上真正纯粹的好夫妻恐怕很近是一个理想的假设,类似狄府的家庭倒是真的有!大多数的家庭只是勉强过得去,虽则在外表上尽有不少极像样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真的。“难”的程度有不同罢了。有的干脆是“不知”,那是本人自己知道,旁人也得明白的。老爷指说太太德性的不完备,太太诉说老爷德性的不整齐。那是比较分明的。再有许多是“不合”!这不合可就复杂了。第一本人就不明白事情别扭在哪一点上,有心里明白但是狃于惯性或是什么,彼此不能或不敢说出口的。尤其在一个根本不健康的社会和家庭环境如同我们的所产生出来的男女,他们多半是从小就结成种种“伏症”(Complex)和“抑止”(Inhibition),形成适之先生所谓“麻子哲学”的心理,再加上配偶的种种不自然,那问题就闹不了。

人与人要能完全相处如同夫妻那样密切,本是极柔纤极费周章的一件事。在从前全社会在一个礼法的大帽子底下做人的时代,人的神经没有现代人的一半微细和敏锐,思想也没一半自由和条达,那时候很多事情比较的可以含混过去,比较的不成问题。现在可大不同了。礼法和习惯的帽子已经破烂,各个人的头颅都在挺露出来,要求自由的享受阳光与空气。男女的问题,几千年不成问题,忽然成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这个狭义的婚姻以及广义的男女问题若不解决,现代人说,我们就不能条畅的做人。同时科学家着了忙分头在检查细胞,观察原人和禽兽,试验各种的腺,追究各类的液——希望直接间接以解决或减轻这大问题的复杂和困难性。

现代人至少在知识上确是猛进了很多。但知识是供给应用的。在我们中间有多少人是敢于在新知的光亮中,承认事实并且敢于拿生活来试验这新知的可恃性。最分明的一个例,是很多人明知多量生育是不适宜,并且也明知只要到药剂师那里去走一趟就可以省却不少不便,但他们还是懒得动,一任自然来支配他们的运命。说到婚姻,更不知有多少人们明知拖延一个不自然的密切关系是等于慢性的谋杀与自杀,但他们也是懒得动,照样听A自然支配他们的命运。他们心里尽明白,竟许口里也尽说。但永远不极的运用这辛苦得来的智慧。结果这些组成社会的基本分子多半是不自然,弯曲,歪扭,疙瘩,怪僻,各种病态的男女!

这分明不是引向一个更光明更健康更自由的人类集合生活的路子。我们不要以为夫妻们的不和顺只是供给我们嬉笑的谈助,如同我们欣赏《醒世姻缘》的故事。这是人类的悲剧,不是趣剧;在这方面人类所消耗的精力,如果积聚起来,正不知够造多少座的金字塔,够开多少条的巴拿马运河哩!

我们总得向合理的方向走。我们如果要保全现行的婚姻制度,就得尽量尊重理性的权威——那是各种新智识的总和,在它的跟前,一切伦理的道德的宗教的社会的习惯和迷信,都得贴伏的让路。事实上它们不让也得让,因为让给理性是一种和平的演化的方式,如果一逢到本能的发作,那就等于逢到江河的横流,容易酿成不易收拾的破坏现象。革命永远是激成的。

当代的苏俄是革命可能的最彻底的一个国;苏俄的政府和民众也是在人生的方面最勇于尝试的政府和民众。关于婚姻和男女的关系,也只有苏俄是最认清“事实”,并且是在认真的制作法令,开辟风气,设备种种的便利,为要消除或减轻人类自从“文明”以来所积受的各方面的符咒与桎梏的魔力。苏俄的男女是有法令的允许与社会的认可,在享受性择的自由。他们真的是自由结合,自由离散,并且,政府早替他们备有妥善的机关,自由防阻或销除受胎,以及自由把子女的教育权让给公众。在理论上不必废弃爱的观念,他们确是在实验的生活上,把男女这件事放到和饮食居住一类事极相近的平面上去了。有人爱吃大荤,有人爱吃净素;有人爱住闹市,有人爱住乡下,这是各人所好,谁也管不着的事。他们的婚姻男女,也就等于如此了。他们更大的目的,是在养成可能的最大多数的心智和体格一样健全可以充分为全社会工作的男子和女子。我们固然不敢说现在苏俄的男女,结婚的和不结婚的(那只是一个手续问题),平均起来,所享受的幸福,比别国的男女多,但我们颇可以相信他们在这问题上所感受的痛苦,浪漫的或非浪漫的,确是要比别种文明民族轻松得多。因而我们虽则不敢冒昧的A向苏俄说“他们是把男女问题彻底解决了的,这是人类的福音,我也得跟着走”,但我们不能制止我们自己对他们大胆的尝试,在这一件事如同在别件事上,感到尊敬和兴趣。尊敬,因为我们明知尝试是涵有牺牲性的!兴趣,因为他们尝试的成功或失败都是我们现成的教训。

不,苏俄是不能学的。他们的人生观是一致的,除非你准备承受他们革命观的全部,你很不易在土质与人情完全不同的地方,支节的抄袭他们的榜样。苏俄革命的重要只是一点:它告诉我们人类所有的人情礼法制度文化,都是相对而不是绝对的,因而都是可以改动的,并且,只要各部分都关照得到,即有较大的改动,也不致发生过分的不便。中国二十五年前的读书人,比方说,都把科举认作出身的唯一大路。我记得科举废止那一年,我有一个堂伯父,他是五十岁的老童生,听到信息竟会伤心痛哭得什么似的。现在关于男女问题忧时卫道的先生们还不是都与那位老童生一鼻孔出气?你说外国人,俄国更不消说,都是禽兽,行,就叫他们禽兽,他们最可羡的地方正是他们的禽兽性,与禽兽一样健康,一样快活!你说苏俄这样子下去一定得灭种,“乱交”不算,还要公开的打胎,节育,还要父母不管亲生儿女!哪还有人样?但事实上这几年苏俄的人口反而看出可乐观的增加,并且他们的婴儿和孩童的快乐也不见比别处的不如。不,事情决不能那样看法的。

话说回来,为要减少婚姻和男女的纠纷,我想我们至少应得合力来做下列几件事:——

一,我们要主张普及化关于心理生理乃至“性理”的常识。

二,我们要提倡充分应用这些智识来帮助建设或改造我们的实际生活。

三,我们要使男女结合成为夫妻的那件事趋向艰难的路。

四,我们要使婚姻解除——离婚——趋向简易而便利的路。

只有这样做我们才可以希望减少“恶姻缘”,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希望增加合式的夫妻与良好的结婚生活。只有这样才可以希望把弯曲,疙瘩,疯颠,怪僻,别扭的人等的数目,低减到少数特设的博物馆容留得下,而不再是触目皆是的常例。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希望成年的男女一个个都可以相当的享受健康,愉快,自然的生活。我们要把素姐那样凶悍到没人样的妇人,A希陈那样狼狈到没人样的男人,永远供奉在文学里,作为荒诞的象的产物,如同《封神》、《西游》的神怪一般,或作为往古曾经有过的怪异或精品,如同古物院里的恐龙或画幅上的仕女。

话虽如此,我这马可又跑“野”了!婚姻男女是多复杂的问题,在小小的篇幅内,如何谈得出什么道理?近来因为听到乃至看到的丑恶的,有的简直《醒世姻缘》式的,结婚生活实在太多了,所以有了这发泄的机会就听凭一枝秃笔胡乱的往下写,这是我该得向读者告罪的。我写这一篇更正当更紧要的任务是要对读者们说,这部书是写得如何的好,为何值得你看的工夫,不想正经不说,废话倒已是一大堆。现在让我来干脆说几句正经介绍话。

一,你要看《醒世姻缘》因为它是(据我看)我们五名内的一部大小说。有人也许要把它放得更上前,有人也许嫌放得太高,那是各人的看法。“大”是并指质和量的。这是一部近一百万言、整一百回的大书,够你过瘾的。当代的新小说越来越缩小,小得都不像个书样了;且不说芝麻绿豆大的短篇,就是号称长篇的也是寒伧得可怜!要不了顿饭的辰光书已露了底;是谁说的刻薄话,“现在的文人,如同现代的丈夫一样,都是还不曾开头已经完了的!”现在难得又有一部肥美的大作来供我们大嚼了,这还不好?又好在这书写的年代虽已不近,看到过的人比较不多!你赶快看,你有初次探险的满足!旧木板的本子,我在开头说过,是绝对不能看的,这次校对精良标点齐整的新本子才是你的读本。

二,你要看《醒世姻缘》因为这书是一个时代(那时代至少有几百年)的社会写生。现代最盛行的写实主义。可怜新小说家手拿着纸本铅笔想“充分”“描写”一个洋车夫的生活,结果只看到洋车夫腿上的皮色似乎比别的部分更焦黄!或是描写一个女人的结果只说到她的奶子确乎比男人的夸大!我们的蒲公才是一等的写实大手笔!你看他一枝笔就像是最新的电影,不但活动,而且有十二分的声色。更妙的是他本人似乎并不费劲。他把中下社会的各色人等的骨髓都挑了出来供我们赏鉴,但他却不露一点枯涸或竭蹶的神情,永远是他那从容,他那闲暇,我们想象他口边常挂着一痕“铁性”的A,从悍妇写到懦夫,从官府写到胥吏,从窑姐写到塾老师,从权阉写青皮,从善女人写到妖姬,不但神情语气是各合各的身份(忠实的写生),他有本领使我们辨别出各人的脚步与咳嗽,各人身上的气味!他是把人情世故看烂透了的。他的材料全是平常,全是腐臭,但一经他的渲染,全都变了神奇的了。最可钦佩的是他老先生自家的态度,永远是一种高妙的冷隽,任凭笔下写的如何活跃,如何热闹,他自己永远保持一个客观的距离,仿佛在微笑的说“这算是人,这算是人生!”书里不少写猥亵的地方,比如写程大姐写汪为露那几段,但在他的笔下,猥亵也是似乎得到了超度。用一句现成话,他永远是“俗不伤雅”。他只是不放松的刻画人性。在艺术上不知忌惮,至少在作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写的十分里有九分九是人类的丑态,他从不是为猥亵而猥亵。他的是一幅画里的必要的工细。但他的行文太妙了,一种轻灵的幽默渗透在他的字句间,使读者绝不能发生厌恶的感觉。他是一个趣剧的天才。他使你笑得打滚,笑得出眼泪,他还是不管,摇着一枝笔又去点染他的另一个峰峦了。他的画幅几乎和人生这面目有同等的宽广。

三,要你看《醒世姻缘》因为这是一部以“怕老婆”作主干的一部大书。一个大名的主人翁就是希陈——希陈者当然是希陈季常先生也!这是一个最体己最家常的题目,同时也是个最耐寻味的题目。一个男人好好的为什么会得怕太太。夫妻的必要条件,不止是相爱,还得要相敬。这敬决不是一个形式问题,老话所谓“相敬如宾”乃至“上床夫妻,下床君子”那一套,敬的意思是彼此相互的人格的尊敬。男人得像一个男人,女人也得看她的本分。男人要是品性有卑劣处被太太看透了,那这位先生就永不必想能在太太跟前抬起头来。男子最多的通病是分鹜,因而虚心,因而说谎,因而种种的糟——结果“怕”。更有许多夫妻不合的大原因是向来不许说出口的男人养不活太太,太太吃不饱一口饭,这是他又看【作〗他的永生责任,太太尽可据为理由向旁人诉说的,但如果男人不能尽他的“丈夫”的责任,做他太太的还不是跟贫穷一样也许更不堪的难过,但关于此道太太(在从前至少)如何能大方的说出口——有很多是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的。结果太太脾气越坏,男人的心胆越寒,哪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江城》里有几句话颇有道理——

生已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

狄希陈的怕素姐,来源虽则是“宿怨”,但我们一路看下去,不能不觉得狄希陈这样男人确是可厌,他的受罪固然是可怜。素姐的发威几乎是没有一次没有充分理由的。狄希陈是普天下懦夫的一面明镜!

全书的结构也都好,但前面二十二回是说书主人的前生的,一个似乎过分长些的楔子,但全书没有一回不生动,没有一笔落“乏”,是一幅大气磅礴一气到底的《长江万里图》,我们如何能不在欣赏中拜倒!

志摩 七月十日

(原载:《新月》第四卷第一期)

泰山日出

振铎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我也曾答应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文字,一直挨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写出。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餍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这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眠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毳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A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一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在……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探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已在霞采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八隅……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原载:民国十二年九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四卷第九号)

泰戈尔来华

泰戈尔在中国,不仅已得普遍的知名,竟是受普遍的景仰。问他爱念谁的英文诗,十余岁的小学生,就自信不疑的答说泰戈尔。在新诗界中,除了几位最有名神形毕肖的泰戈尔的私淑弟子以外,十首作品里至少有八九首是受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的。这是很可惊的状况,一个外国的诗人,能有这样普及的引力。

现在他快到中国来了,在他青年的崇拜者听了,不消说,当然是最可喜的消息,他们不仅天天竖耳企踵的在盼望,就是他们梦里的颜色,我猜想,也一定多增了几分妩媚。现世界是个堕落沉寂的世界,我们往常要求一二伟大圣洁的人格,给我们精神的慰安时,每每不得已上溯已往的历史,与神化的学士艺才,结想象的因缘。哲士、诗人,与艺术家,代表一民族一时代特具的天才;可怜华族,千年来只在精神穷窭中度活,真生命只是个追忆不全的梦境,真人格亦只似昏夜池水里的花草映影,在有无虚实之间,谁不想念春秋战国才智之盛,谁不永慕屈子之悲歌,司马之大声,李白之仙音;谁不长念庄生之逍遥,东坡之风流,渊明之冲淡?我每想及过去的光荣,不禁疑问现时人荒心死的现象,莫非是噩梦的虚景,否则何以我们民族的灵海中,曾经有过偌大的潮迹,如今何至于沉寂如此?孔陵前子贡手植的楷树,圣庙中孔子手植的桧树,如其传话是可信的,过了二千几百年,经了几度的灾劫,到现在还不时有新枝从旧根上生发,我们华族天才的活力,难道还不如此桧此楷?

什么是自由?自由是不绝的心灵活动之表现。斯拉夫民族自开国起直至十九世纪中期,只是个庞大喑哑在无光的空气中苟活的怪物,但近六七十年来天才累出,突发大声,不但惊醒了自身,并且惊醒了所有迷梦的邻居。斯拉夫伟奥可怖的灵魂之发现,是百年来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件事迹。华族往往以睡狮自比,这又泄漏我们想象力之堕落;期望一民族回复或取得吃人噬兽的暴力者,只是最下流“富国强兵教”的信徒,我们希望以后文化的意义与人类的目的明定以后,这类的谬见可以渐渐的销匿。

精神的自由,决不有待于政治或经济或社会制度之妥协。我们且看印度。印度不是我们所谓已亡之国吗?我们常以印度、朝鲜、波兰并称,以为亡国的前例。我敢说我们见了印度人,不是发心怜悯,是意存鄙蔑(我想印度是最受一班人误解的民族,虽同在亚洲,大部分人以为印度人与马路上的红头阿三是一样同样的东西!)就政治看来,说我们比他们比较的有自由,这话勉强还可以说。但要论精神的自由,我们只似从前的俄国,是个庞大喑哑在无光的气圈中苟活的怪物,他们(印度)却有心灵活动的成绩,证明他们表面政治的奴缚非但不曾压倒,而且激动了他们潜伏的天才。在这时期他们连出了一个宗教性质的政治领袖——甘地——一个实行的托尔斯泰,两个大诗人,伽利达撤(Kalidasa)与泰戈尔。单是甘地与泰戈尔的名字,就是印度民族不死的铁证。

东方人能以人格与作为,取得普通的崇拜与荣名者,不出在“国富兵强”的日本,不出在政权独立的中国,而出于亡国民族之印度——这不是应发人猛省的事实吗?

泰戈尔在世界文学中,究占如何位置,我们此时还不能定,他的诗是否可算独立的贡献,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复兴之潜流,他的哲学(如其他有哲学)是否有独到的境界——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泰戈尔生平的经过,我总觉得非是东方的,也许印度原不能算东方(陈寅恪君在海外常常大放厥词,辩印度之为非东方的。)〗所以他这回来华,我个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他更推广他诗艺的影响,不在传说他宗教的哲学的乃至于玄学的思想,而在他可爱的人格,给我们见得到A的青年,一个伟大深入的神感。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我们现代努力文艺的青年不可免的方向。他一生只是个不断的热烈的努力,向内开豁他天赋的才智,自然吸收应有的营养。他境遇虽则一流顺利,但物质生活的平易,并不反射他精神生活之不艰险。我们知道诗人、艺术家的生活,集中在外人捉摸不到的内心境界,历史上也许有大名人一生不受物质的苦难,但决没有不经心灵界的狂风暴雨与沉郁黑暗时期者。葛德是一生不愁衣食的显例,但他在七十六岁那年对他的友人说他一生不曾有过四星期的幸福,一生只是在烦恼痛苦劳力中。泰戈尔是东方的一个显例,他的伤痕也都在奥密的灵府中的。

我们所以加倍的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淤塞的心灵泉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恣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挲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我们过渡时期张皇的意气,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

如其一时期的问题,可以综合成一个现代的问题,就只是“怎样做一个人?”泰戈尔在与我们所处相仿的境地中,已经很高尚的解决了他个人的问题,所以他是我们的导师、榜样。

他是个诗人,尤其是一个男子,一个纯粹的人;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他的人格。这话是极普通的话,我所以要在此重复的说,为的是怕误解。人不怕受人崇拜,但最怕受误解的崇拜。葛德说,最使人难受的是无意识的崇拜。泰戈尔自己也常说及,他最初最后只是个诗人——艺术家如其你愿意——他即使有宗教的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他诗心偶然的流露,决不为哲学家谈哲学,或为宗教而训宗教的。有人喜欢拿他的思想比这个那个西洋的哲学,以为他是表现东方一部的时代精神与西方合流的;或是研究他究竟有几分的耶稣教,几分是印度教——这类的比较学也许在性质偏爱的人觉得有意思,但于泰戈尔之为泰戈尔,是绝对无所发明的。譬如有人见了他在山氐尼开顿Santiniketan学校里所用的晨祷:

“Thou art our Father.Dothou help us to know Thee as Father.We bowdown to Thee.Dothou never affict us,OFathe r,by causing a separation between Thee and us.Othou self-revealing One,O Thou Parent of the universe,purge away the multitude of our sins,and send unto us whatever is good and noble.To Thee,from whom spring joy and goodness,nay Who art all goodness thyself, to Thee we bow down now and for ever.”

耶教人见了这段祷告一定拉本家,说泰戈尔准是皈依基督的,但回头又听见他们的晚祷——

“The Deity who is in fire and water,nay,who pervades the Universe through and through,and Makes His abode in tiny plants and towering forests- to such a Deity we bow down fore verand&ever.”

这不最明显的泛神论吗?这里也许有Lucretius也许有Spinoza也许有Upanishads,但决不是天父云云的一神教,谁都看得出来。回头在揭檀迦利的诗里,又发现什么Lia既不是耶教的,又不是泛神论。结果把一般专好拿封条拿题签来支配一切的,绝对的糊涂住了,他们一看这事不易办,就说泰戈尔的宗教思想不彻底,等等。实际上唯一的解释是泰戈尔是诗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专门的哲学家。管他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在一般人看来是不相容纳的冲突(因为他们只见字面)他看来只是一体的谐合(因为他能超文字而悟实在)。

同样的在哲理方面,也就有人分别研究,说他的人格论是近于讹的,说他的艺术论是受讹影响的……这也是劳而无功的。自从有了大学教授以来,尤其是美国的教授,学生忙的是:比较学,比较宪法学,比较人种学,比较宗教学,比较教育学,比较这样,比较那样,结果他们竟想把最高粹的思想艺术,也用比较的方法来研究——我看倒不如来一门比较大学教授学还有趣些!

思想之不是糟粕,艺术之不是凡品,就在他们本身有完全、独立、纯粹不可分析的性质。类不同便没有可比较性,拿西洋现成的宗教哲学的派别去比凑一个创造的艺术家,犹之拿唐采芝或王玉峰去比附真纯创造的音乐家A样的可笑,一样的隔着靴子搔痒

我们只要能够体会泰戈尔诗化的人格,与领略他充满人格的诗文,已经尽够的了,此外的事自有专门的书呆子去顾管,不劳我们费心。

我乘便又想起一件事,一九一三年泰戈尔被选得诺贝尔奖金的电报到印度时,印度人听了立即发疯一般的狂喜,满街上小孩大人一齐欢呼庆祝,但诗人在家里,非但不乐,而且叹道:“我从此没有安闲日子过了!”接着下年英政府又封他为爵士,从此,真的,他不曾有过安闲时日。他的山氐尼开顿竟变了朝拜的中心,他出游欧美时,到处受无上的欢迎,瑞典、丹麦几处学生,好像都为他举行火把会与提灯会,在德国听他讲演的往往累万,美国招待他的盛况,恐怕不在英国皇太子之下。但这是诗人所心愿的幸福吗,固然我不敢说诗人便能完全免除虚荣心,但这类群众的哄动,大部分只是葛德所谓无意识的崇拜,真诗人决不会艳羡的,最可厌是西洋一般社交太太们,她们的宗教照例是英雄崇拜,英雄愈新奇,她们愈乐意,泰戈尔那样的道貌岸然,宽袍布帽,当然加倍的搔痒了她们的好奇心,大家要来和这远东的诗圣,握握手,亲热亲热,说几句照例的肉麻话……这是近代享盛名的一点小报应,我想性爱恬淡的泰戈尔先生,临到这种情形,真也是说不出的苦。据他的英友恩厚之告诉我们说他近来愈发厌烦嘈杂了,又且他身体也不十分能耐劳,但他就使不愿意,却也很少显示于外,所以他这次来华,虽则不至受社交太太们之窘,但我们有机会瞻仰他言论丰采的人,应该格外的体谅他,谈论时不过分去劳乏他,演讲能节省处节省,使他和我们能如家人一般的相与,能如在家乡一般的舒服,那才对得他高年跋涉的一番至意。

七月,六日

(原载:民国十二年九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四卷第九号)

泰戈尔来华的确期

——改期明年三月来华——

方才我收到泰戈尔九月四日从加尔各答来的信,说要到明年二月中或二月底方能动身到中国来。来信简译如下:——

徐君:

来信收到,甚感且喜。余本期早日来华,不意到加尔各答后余与我子皆得骨痛热病(Dengue fever),以致原定计画,不能实行。今幸我二人已痊可,本当就道,但念转瞬寒冬,不如竟待春回时节,再来中国,今定明年二月中或二月底离印,约三月间定可与贵邦人士相叙,迁延之愆,尚希鉴宥。如此时日既宽,我亦可从容预备讲义,当如君议先行寄华,俾可译成华文,以便听众。

恩厚之君(Mr.Elmhirst)来信,为言彼来华时备承渥待,及贵邦人士对印度之情感,使我来华之心益切,明春来时,欣慰可知。

华友多有来信欢迎者,希君代为转致谢意,君盛意尤感。此颂安健

Rabindranath Tagore

拉平德拉那士 太戈尔

这封久盼的信,隔了四十六七天,从天津转北京,北京转硖石,硖石又转杭州方才到了我收信人的手里!我给他的信,是七月底从南开大学寄的,所以他的回信也寄到天津,差一点寄不到。

这次太氏来华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国,我现在乘便说一说经过的大概,免得一部分人的误会。最先他的朋友英人恩厚之到北京来,说太氏自愿来华,只要此间担任旅费,因此讲学社就寄了路费给他,盼望他八月间能来,后来他来了一个电报,说十月来华,最近他的友人安德罗氏(Andrews)来信,说他在加尔各答得了热病,不能如期来华。以上各节,已经《晨报》及《时事新报》登过,但最近还有人以为太氏是中国出了钱,特请来华讲学的——这是误会——所以我又在此声明。

我们这一时,正在踌躇他的来不来。我个人承讲学社的请托,要我等他来时照顾他,所以益发的不放心。因为泰氏已经是六十以外的老人,他的友人再三的嘱咐我们说他近来身体不健,夏间又病了好一时,不能过分的任劳。他又比不得杜威与罗素早晚有细心的太太跟着伺候(杜里舒虽则也有太太,但他的胖太太!与其说,她伺候老爷,不如说杜老爷伺候她!)他来时是独身的——所以伺候这位老先生的责任,整个的落在我们招待他的身上。印度人又是不惯冷的,所以他如其冷天来,我们也就得加倍的当心。老实说,我是被罗素那场大病的前例吓坏了。

现在好了,他今年冬天不来了。等到明春天暖了再来,在他便,在我们也便,真是两便。

而且除了招待的便利,还有一样好处。太氏说他要利用延期的时间来写他要对我们说的话,我们也正好利用这半年工夫来准备,听他的使命,受他的灵感。我们既然知道含糊的崇拜是不对的,我们就应得尽相当的心力去研究他的作品,了解他的思想,领会他的艺术——现在正是绝好的机会。他到中国来一次,不是一件容易、随便的事,他的使命,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替代的。我们当前有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可以从他的伟大,和谐,美的人格里,得到古印度与今印度文化的灵感,同时也要使他从我们青年的身上,得到一个伟大民族觉悟了的精神与发展的方向。这才不负他爱敬我们的至诚,他不惜高年跋涉的一番盛意。

这是我们的责任,是凡是曾经直接或间接从他的诗文里得到益处或是仰慕他的,对他同等负担的责任。已经多少能够了解他的,应得“当仁不让”的出来,对心愿而未能的,尽一种解释,指导的责任,因为泰氏到中国来,是来看中国与中国的民族,不是为部分或少数人来的。除非我们挥着手,A着头说“我不知泰戈尔是什么,我也不愿意来知道他是什么”,或“我知道他是什么会事,但是我不喜欢他,我以为他到中国来是不应该的,即使他自己要来,中国也应得拒绝他的”,除非我们取上列的态度,我们就应得趁这个时机尽相当的心力来研究他,认识他,了解他,预备他来时欢迎他,爱护他,那才不负他远渡万里的辛苦,那才可以免了“迎神赛会”的陋习。

还有一两句,我乘便要说。诗人的话,尤其是太戈尔的话,差不多像秋叶的颜色一样,没有法子可以翻译得像的。他演讲的习惯,是做成了文章拿到台上去念,谁也没有大胆,凭空来口译他这类的讲演!至少我是不敢的。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也许可以实行。他正式的讲演,至多不过六次,或八次。我要他先寄稿子来,预先翻好了,等他讲演时,连着原文一并油印好了,分给听众,那时我们可以免了粗陋的翻译的麻烦,可以不间断的领会他清风鸟鸣似的音调了。

还有太氏最喜人家演他的戏,我很盼望爱他戏剧的同志,也应得趁这个机会努力一下!

志摩十月,二十一日,西湖

征译诗启

我们都承认短的抒情诗之可爱;我们也知道真纯的抒情诗才(Lyrical genius)之希罕——谁不曾见过野外的草花。但何以华茨华士的《野水仙》独传不朽,谁不曾听过空中的鸟鸣,但何以雪莱的《云雀歌》最享殊名,谁不曾见过燕子的飞舞,但何以只有谭宜生与史温庞能从这样寻常的经验里抽出异常的情调与音响?(Tennyson:“O Swallow,Swallow,flying,flyingsouth”,Swinburne:“Itylus”)华茨华士见了地上的一颗小花,止不住惊讶与赞美的热泪;我们看了这样纯粹的艺术的结晶,能不一般的惊讶与赞美?诗人蓝涛(savage Landor)说我们人只是风与气,海与地所造成的;我们不应得说我们可贵的性灵的生活大半是诗人与艺术家的厚惠?“诗是最高尚最愉快的心灵经历了最愉快最高尚的俄顷所遗留的痕迹”,但这痕迹是永久的,不可磨灭的。如其应得用爱赏文学的热心,研究古宗教的典籍,我们应得预备宗教家的虔诚,接近伟大的艺术的作品,不论是古希腊残缺的雕像,贝德花芬断片的音乐,或是开茨与雪莱的短歌。因为什么是宗教只是感化与解放的力量,什么是文艺只是启示与感动的功能,在最高的境界,宗教与哲理与文艺无有区别,犹之在诗人最超轶的想象中美与真与善,亦不更不辨涯涘。

“最高尚最愉快的心灵的最愉快最高尚的俄顷的遗迹”,是何等的可贵与可爱!我们相信凭着想象的同情与黾勉的心力,可以领悟事物的真际,融通人生的经验,体会创造的几微。我们想要征求爱文艺的诸君,曾经相识与否,破费一点工夫,做一番更认真的译诗的尝试:用一种不同的文字,翻来A纯粹的灵感的印迹。我们说“更认真的”,因为肤浅的或疏忽的甚亵渎的译品我们不能认是满意的工作;我们也不盼望移植钜制的勇敢;我们所期望的是要从认真的翻译,研究中国文字解放后表现致密的思想与有法度的声调与音节之可能;研究这新发现的达意的工具,究竟有什么程度的弹力性与柔韧性与一般的应变性;究竟比我们旧有的方式是如何的各别。如其较为优胜,优胜在那里?为什么,譬如,苏曼殊的拜轮译不如郭沫若的部分的莪麦译,(这里的标准当然不是就译论译,而是比较译文与所从译)。为什么旧诗格所不能表现的意致的声调,现在还在草创时期的新体即使不能满意的,至少可以约略的传达?如其这一点是有凭据的,是可以共认的,我们岂不应该依着新开辟的途径,凭着新放露的光明,各自的同时也是共同的致力,上帝知道前面没有更可喜更可惊更不可信的发现!

我现在随便提出五六首短诗,请你们愿意的先来尝试,译稿(全译不全译随便)请于一二月内寄北京西单石虎胡同七号,或交郑振铎君亦可。将来或许有极薄的赠品,但也或许没有。译稿选登《小说月报》或《理解月刊》(未出版)。我还得声明我并不敢僭居“主考”的地位,将来我想请胡适之先生与陈通伯先生做“阅卷大臣”,但也不曾定规,总之此次征译,与其说是相互竞争,不如说是共同研究的性质,所以我们同时也欢迎译诗的讨论。(所附原诗从略——编者)

(原载:民国十三年三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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