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文集

上一章:徐志摩全集:第六卷 下一章:剧刊终期(一)

挽李幹人(超)联

李长吉赴召玉楼,立功立德,有志未成,年少遽醒蝴蝶梦;

屈灵均魂报砥室,某水某邱,欲归不得,夜深怕听杜鹃啼。

(原载:民国三年五月杭州一中校刊《友声》第二期)

民国七年八月十四日启行赴美分致亲友文

诸先生既祖饯之,复临送之,其惠于摩者至,抑其期于摩者深矣。窃闻之,谋不出几席者,忧隐于眉睫,足不逾闾里者,知拘于蓬蒿。诸先生于志摩之行也,岂不曰国难方兴,忧心如捣,室如悬磬,野无青草,嗟尔青年,维国之宝,慎尔所习,以我脑。诚哉,是摩之所以引惕而自励也。传曰:父母在,不远游。今弃祖国五万里,违父母之养,入异俗之域,舍安乐而躭劳苦,固未尝不痛心欲泣,而卒不得已者,将以忍小剧而克大绪也。耻德业之不立,遑恤斯须之辛苦,悼邦国之殄瘁,敢恋晨昏之小节,刘子舞剑,良有以也。祖生击楫,岂徒然哉?惟以华夏文物之邦,不能使有志之士,左右逢源,至于跋涉间关,乞他人之糟粕,作无憀之妄想,其亦可悲而可恸矣。垂髫之年,辄抵掌慷慨,以破浪乘风为人生至乐,今自出海以来,身之所历,目之所触,皆足悲哭呜咽,不自知涕之何从也,而何有于乐?我国自戊戌政变,渡海求学者,岁积月增,比其返也,与闻国政者有之,置身实业者有之,投闲置散者有之。其上焉者,非无宏才也,或蔽于利。其中焉者,非无绩学也,或绌于用。其下焉者,非鲋涸无援,即枉寻直尺。悲夫!是国之宝也,而颠倒错乱若是。岂无志士,曷不急起直追,取法意大利之三杰,而犹徘徊因循,岂待穷途日暮而后奋博浪之椎,效韩安之狙,须知世杰秀夫不得回珠崖之飓,哥修士哥不获续波兰之祀,所谓青年爱国者何如?尝试论之:夫读书至于感怀国难,决然远迈,方其浮海而东也,岂不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及其足履目击,动魄刿心,未尝不握拳呼天,油然发其爱国之忱,其竟学而归,又未尝不思善用其所学,以利导我国家。虽然,我徒见其初而已,A志而后,能毋徇私营利,犯天下之大不韪者鲜矣。又安望以性命任下之重哉?夫西人贾竖之属,皆知爱其国,而吾所恃以为国宝者,咻咻乎不举其国而售之不止。即有一二英俊不诎之土,号呼奔走,而大厦将倾,固非一木所能支,且社会道德日益滔滔,庸庸者流引酖自绝,而莫之止,虽欲不死得乎?窃以是窥其隐矣。游学生之不竞,何以故?以其内无所确持,外无所信约。人非生而知之,固将困而学之也。内无所持,故怯、故蔽、故易诱,外无所约,故贪、故谲、故披猖。怯则畏难而躭安,蔽则蒙利而蔑义,易诱则天真日汨,耆欲日深。腐于内则溃其皮,丧其本,斯败其行,贪以求,谲以忮,放行无忌,万恶骈生,得志则祸天下,委伏则乱乡党,如水就下,不得其道则泛滥横溢,势也,不可得而御也。如之何则可?曰:疏其源,导其流,而水为民利矣。我故曰:“必内有所确持,外有所信约者,此疏导之法也。”庄生曰:“内外犍。”朱子曰:“内外交养。”皆是术也。确持奈何?言致其诚,习其勤,言诚自不欺,言勤自夙兴,庄敬笃励,意趣神明,志足以自固,识足以自察,恒足以自立。若是乎,金石可穿,鬼神可格,物虽欲厉之,容可信乎!信约奈何?人之生也,必有严师友督饬之,而后能规化于善。圣人忧民生之无度也,为之礼乐以范之,伦常以约之,方今沧海横流之际,固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排奡而砥柱,必也集同志,严誓约,明气节,革弊俗,积之深,而后发之大,众志成城,而后可有为于天下。若是乎,虽欲为不善,而势有所不能。而况益之以内养之功,光明灿烂,蔚为世表,贤者尽其才,而不肖者止于无咎,拨乱反正,雪耻振威,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或曰:子言之易欤,行子之道者有之而未成也,奈何?然则必其持之未确也,约之未信也,偏于内则俭,骛于外则紊,世有英彦,必证吾言,况今日之世,内忧外患,志士贲兴,所谓时势造英雄也。时乎!时乎!国运以苟延也今日,作波韩之续也今日,而今日之事,吾属青年,实负其责,勿以地大物博,妄自夸诞,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谏。夫朝野之醉生梦死,固足自亡绝,而况他人之鱼肉我耶?志摩满怀凄怆,不觉其言之冗而气之激,瞻彼弁髦,惄如捣兮,有不得不一吐其愚以商榷于我诸先进之前也。摩少鄙,不知世界之大,感社会之恶流,几何不丧其所操,而入醉生梦死之途,此其自为悲怜不暇,故益自奋勉,将悃悃愊愊,致其忠诚,以践今日之言。幸A有成,亦所以答诸先生期望之心于万一也

八月三十一日徐志摩在太平洋舟中记

就使打破了头,也还要保持我灵魂的自由

照群众行为看起来,中国人是最残忍的民族。照个人行为看起来,中国人大多数是最无耻的个人。慈悲的真义是感觉人类应感觉的感觉,和有胆量来表现内动的同情。中国人只会在杀人场上听小热昏,决不会在法庭上贺喜判决无罪的刑犯;只想把洁白的人齐拉入混浊的水里,不会原谅拿人格的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牺牲精神。只是“幸灾乐祸”,“投井下石”,不会冒一点子险去分肩他人为正义而奋斗的负担。

从前在历史上,我们似乎听见过有什么义呀侠呀,什么当仁不让,见义勇为的榜样呀,气节呀,廉洁呀,等等。如今呢,只听见神圣的职业者接受蜜甜的“冰炭敬”,磕拜寿祝福的响头,到处只见拍卖人格“贱卖灵魂”的招贴。这是革命最彰明的成绩,这是华族民国最动人的广告!

“无理想的民族必亡”,是一句不刊的真言。我们目前的社会政治走的只是卑污苟且的路,最不能容许的是理想,因为理想好比一面大镜子,若然摆在面前,一定照出魑魅魍魉的丑迹。莎士比亚的丑鬼卡立朋(Caliban)有时在海水里照出他自己的尊容,总是老羞成怒的。

所以每次有理想主义的行为或人格出现,这卑污苟且的社会一定不能容忍。不是拳打脚踢,也总是冷嘲热讽,总要把那三闾大夫硬推入汨罗江底,他们方才放心。

我们从前是儒教国,所以从前理想人格的标准是智仁勇。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国了,但目前最普通人格的通性,明明是愚暗残忍懦怯,正得一个反面。但是真理正义是永生不灭的圣火,也许有时被蒙盖掩翳罢了。大多数的人一天二十四点钟的时间内,何尝没有一刹那清明之气的回复?但是谁有胆量来想他自己的想,感觉他内动的感觉,表现他正义的冲动呢?

蔡元培所以是个南边人说的“戆大”,愚不可及的一个书呆子,卑污苟且社会里的一个最不合时宜的理想者。所以他的话是没有人能懂的;他的行为是极少数人——如真有——敢表同情的;他的主张,他的理想,尤其是一盆飞旺的炭火,大家怕炙手,如何敢去抓呢?

“小人知进而不知退”,

“不忍为同流合污之苟安”,

“不合作主义”,

“为保持人格起见……”

“生平仅知是非公道,从不以人为单位。”

这些话有多少人能懂,有多少人敢懂?

这样的一个理想者,非失败不可,因为理想者总是失败的。若然,理想胜利,那就是卑污苟且的社会政治失败——那是一个过于奢侈的希望了。

有知识有胆量能感觉的男女同志,应该认明此番风潮是个道德问题。随便彭允彝京津各报如何淆惑,如何谣传,如何去牵涉政党,总不能掩没这风潮里面一点子理想的火星。要保全这点子小小的火星不灭,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良心上的负担。我们应该积极同情这番拿人格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精神!

(原载:民国十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努力周报》第三十九期)

杂记

我早已想做一种西洋诗话,记述西洋诗人有趣味的逸事,他们各个人的诗的概念,以及他们各个人砥砺工具的方法。我想他们有时随意说出来的话,例如勃兰克(Blake),开茨(Keats),罗刹蒂(Rossetti)剩下来的杂记和信札,William Archer集的那本From Ibsen’s Workshop,契考夫Tchekov的信札,都是他们随意流露的真心得,虽则不是长成的木料,却都是适之比况杜威的Creative Seeds,这些灵活的种子要你有适当的心田来收留培莳就会发芽生长。我昨天从通伯那里借得一本葛莱符司Robert Graves的……《论诗》On Poetry,里面很多有意味的启示,我忍不住翻过几则来让大家看看。

葛莱符司是英国的一个诗人,牛津大学的,打了好几年仗,在濠沟里做诗,也是乔治派诗人(The Georgians)之一。他的诗长于短歌,艺术很不错,虽则天才不见得很高。他这册《论诗》却颇值得一看。

狗食盆

“侄儿,实在对不起,但我真是没有法子懂你的‘新诗’。新诗真叫人看的厌恶;我看来大都是无理取闹不要脸。”

“很好,伯父,但是人家也没有盼望你懂得!看家的老狗到了吃饭时候走到他那外面写明狗食的盆子去吃他的碎饼干,摇着尾巴顶得意的。明天你要是给他一个新盆子里面放了他不认识的鲜味儿,他过来嗅上几嗅满瞧不起的转身就跑。你看了他那样不开眼儿的蠢,他那样不识抬举,他那只知道爱碎饼干可笑的脾气,你就恨不得抬起脚来踢他,可是你慢着!

“他原先吃的那盆子外面写明狗食的,照科学先生们说,他只要一见就引起了他满狗嘴的馋涎。你现在给他的,他满不认识,没有兴起他的馋嘴,他满不舒服,反而以为让你冤了。

“可是你要是掷给小巴儿们试试。他们一见就狠命的抢着吃,回头他们看着那糊涂的老狗老恋着他那狗食盆里的碎饼干,他们哼哈着,老实说有点儿瞧不起。”

这段挖苦话的妙处不仅是对付了一般自居高明的老伯伯们,就连一群努力创造的新青年们也得了个最确当的比喻——只是一群乐天主义什么都是好吃的小巴儿们!

坏诗,假诗,形似诗

到底什么是诗,谁都想来答复,谁都不曾有满意的答复。诗是人天间基本现象之一,同美或恋爱一样,不容分析,不能以一定义来概括的,近来有人想用科学方法来研究诗,就是研究比量诗的尺度、音节、字句,想归纳出做好诗的定律,揭破历代诗人家传的秘密;犹之有人也用科学方法来研究恋爱,记载在恋中人早晚的热度,心搏的缓急,他的私语,他的梦话等等,想勘破恋爱现象的真理。这都是人们有剩余能耐时有趣味的尝试,但我们却不敢过分佩服科学万能的自大心。西洋镜从镜口里望过去,有好风景,有活现的动物世界,有繁华的跳舞会,有科学天才的孩子们揎拳撸臂的不信影子会动,一下子把镜匣拆了,里面却除了几块纸版,几张花片,再也寻不出花样的痕迹。

所以“研究”做诗的人,尽让他从字句尺度间去寻秘密,结果也无非把西洋镜拆穿,影戏是看不成了,秘密却还是没有找到。一面诗人所求的只是烟士披里纯,不论是从他爱人的眉峰间,或是从弯着腰种菜的乡女孩的歌声里,神感一到,戏法就出,结果是诗,是美,有时连他自己看了也很惊讶,他从没有梦想到能实现这样的境界。恋爱也是这样,随他们怎样说法,用生理解释也好,用物理解释也好,用心理分析解释也好,只要闭着眼赤体小爱神的箭锋落在你的身上,你张开眼来就觉得天地都变了样,你就会作为你不能相信的作为,人家看来就说你是疯了——这就是恋爱的现象。受了小爱神箭伤的人,只愿在他蜜甜的愁思,鲜美的痛苦里,过他糊里糊涂无始A终的时刻,他那时听了人家头冷血冷假充研究恋爱者的话,他只冷笑。

所以宇宙间基本的现象——美、恋爱、诗、善——只有各个人自己体验去。你自身体验去,是唯一的秘诀。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皮局》Skin Game那戏里,女孩子问她的爹说:

By the way,Dad,Thatis a Gentleman?

Hillerist:No,You can’t define it,you can only feel it.

但我们虽则不能积极的下定义,我们却都承认我们多少都有认识评判诗与美的本能,即使不能发现真诗真美,消极的我们却多少都能指出这不是诗,这不是美。一般的人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评衡的责任就在解释其所以然。一般人评论美术,只是主观的好恶,习惯养成的趋向,评衡者的话,虽则不能脱离广义的主观的范围,但因他的感受性之特强,比较的能免除成见,能用智理来翻译他所感受的情绪,再加之学力,与比较的丰富的见识,他就能明白地写出在他人心里只是不清切的感想——他的话就值得一听。评衡者(The Critic)的职务,就在评作品之真伪,衡作品之高下。他是文艺界的审判官。他有求美若渴的热心,他也有疾伪如仇的义愤。他所以赞扬真好的作品,目的是奖励,批评次等的作品,目的是指导,排斥虚伪的作品,目的是维持艺术的正谊与尊严。

人有真好人、真坏人、假人、没中用人;诗也有真诗、坏诗、形似诗(Mere verse)。真好人是人格和谐了自然流露的品性;真好诗是情绪和谐了(经过冲突以后)自然流露的产物。假人或作伪者仿佛偷了他人的衣服来遮盖自己人格之穷乏与丑态;假诗也是剽窃他人的情绪与思想来装缀他自己心灵的穷乏与丑态。不中用人往往有向善的诚心,但因实现善最需要的原则是力,而不中用人最缺乏的是力,所以结果只是中道而止,走不到他心想的境界;做坏诗的人也未尝不感觉适当的诗材,但他因为缺乏相当的艺力,结果也只能将他想象中辛苦地孕成的胎儿,不成熟地产了下来,结果即不全死也不免残废,Charles Sorley有几句代坏诗人诉苦的诗:

We are the homeless even as you,

Who hope but never can begin.

Ourhearts are wounded through and through

Like yours,but our hearts bleed within;

Who too make music but our tones

Scathe not the barrier of our bones.

坏诗人实在是很可怜的,他们是俗话所谓眼泪向肚里落的,他们尽管在文字里大声哭叫,尽管滥用最骇人的大黑杠子——尽管把眼泪鼻涕浸透了他们的诗笺,尽管满想张开口把他们破碎了的心血,一口一口的向我们身上直喷——结果非但不能引起他们想望的同情,反而招起读者的笑话。

但如坏诗以及各类不纯粹的艺术所引起的止于好意的怜与笑,假诗(Fake Poetry)所引起的往往是极端的厌恶。因为坏诗的动机,比如袒露着真的伤痕乞人的怜悯,虽则不高明,总还是诚实的;假诗的动机却只是诈欺一类,仿佛是清明节城隍山上的讨饭专家,用红蜡烛油涂腿装烂疮,闭着眼睛装瞎子,你若是看出了他们的作伪,不由你不感觉厌恶。

葛莱符司的比喻也很有趣。他是我们康桥的心理学和人种学者Rivers的好友,所以他也很喜从原民的风俗里求诗艺的起源。现代最时髦的心理病法,根据佛洛德的学理,极注重往昔以为荒谬无理的梦境与梦话,这详梦的办法也是原民最早习惯之一。原民在梦里见神见鬼,公事私事取决于梦的很多,后来就有详梦专家出现,专替人解说梦意,以及补说做梦人记不清切或遗忘了的梦境。他为要取信,他就像我们南方的关魂婆、肚仙之类,求神祷鬼,眼珠白转的出了神,然后说他的“鬼话”或“梦话”。为使人便于记忆,这类的鬼话渐渐趋向于有韵的语体——比如我们的弹弦子算命。这类的巫医,研究人种学者就说是诗人的始祖。但巫医的出入神(trance)也是一种艺术,有的也许的确是一种利用“潜识”的催眠术,但后来成了一种营利的职业,就有作伪的人学了几句术语,私服麻醉剂,入了昏迷状态,模仿“出神”;有的爽性连麻醉剂也不用,竟是假装出了神,仿效从前巫医,东借西凑的说上一大串鬼话骗人敛钱。这是堕落派的巫医,他们嫡派的子孙,就是现代作伪的诗人们。

适之有一天和我说笑话,他说我的“尝试”诗体也是作孽不浅,不过我这一A,诗坏是无可讳言的,但总还不至于作伪;他们解决了自己情绪冲突,一行一行直直白白的写了出来,老老实实的送到报上去登了出来,自己觉得很舒服很满意了,但他们却没有顾念到读他们诗的人舒服不舒服,满意不满意。但总还好,他们至少是诚实的。此外我就不敢包了。现在fake poetry的出品至少不下于bad poetry的出品。假诗是不应得容许的。欺人自欺,无论在政治上,在文艺里,结果总是最不经济的方策;迟早要被人揭破的。我上面说坏诗只招人笑,假诗却引人厌恶。诗艺最重个性,不论质与式,最忌剿袭,Intellectualhonesty是最后的标准。无病呻吟的陋习,现在的新诗犯得比旧诗更深。还有mannerism of pitch and sentiments,看了真使人肉麻。痛苦,烦恼,血,泪,悲哀等等的字样不必说,现行新文学里最刺目的是一种mannerism of description,例如说心,不是心湖就是心琴,不是浪涛汹涌,就是韵调凄惨;说下雨就是天在哭泣,比夕阳总是说血,说女人总不离曲线的美,说印象总说是网膜上的……

我记得有一首新诗,题目好像是重访他数月前的故居,那位诗人摩按他从前的卧榻书桌,看看窗外的云光水色,不觉大大的动了伤感,他就禁不住

“……泪浪滔滔”

固然做诗的人,多少不免感情作用,诗人的眼泪比女人的眼泪更不值钱些,但每次流泪至少总得有个相当的缘由。踹死了一个蚂蚁,也不失为一个伤心的理由。现在我们这位诗人回到他三月前的故寓,这三月内也并不曾经过重大变迁,他就使感情强烈,就使眼泪“富余”,也何至于像海浪一样的滔滔而来!

我们固然不能断定他当时究竟出了眼泪没有,但我们敢说他即使流泪也不至于成浪而且滔滔——除非他的泪腺的组织是特异的。总之形容失实便是一种作伪,形容哭泪的字类尽有,比之泉涌,比之雨骤,都还在情理之中,但谁能想象个泪浪滔滔呢?最后一种形似诗,就是外表诗而内容不是诗,教导诗、讽刺诗、打油诗、酬应诗都属此类。我国诗集里十之七八的五律七律都只是空有其表的形似诗。现在新诗里的形似诗更多了,大概我们日常报上杂志里见的一行一行分写的都属此类。分析起来有分行写的私人日记,有初学做散文而还不甚连贯的练习,有逐句抬头的信札,有小孩初期学A的成绩,等等(未完)

编者按:原文末注“未完”,但以后各期未再登载。文中之“泪浪滔滔”,系评郭沫若的诗。

(原载:民国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五月六日

《努力周报》第四十九、五十一期)

吹胰子泡

小粲粉嫩的脸上,流着两道泪沟,走来对他娘说:“所有的好东西全没有了,全破了。我方才同大哥一起吹胰子泡,他吹一个小的我也吹一个小的,他吹一个大的,我也吹一个大的,有的飞了上去,有的闪下地去,有的吹得太大了,涨破了。大哥说他们是白天的萤火虫,一会儿见,一会儿不见。我说他们是仙人球,上面有仙女在那里画花,你看,红的,绿的,青的,白的,多么好看,但是仙女的命多是很短,所以一会儿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想吹一个顶大的,顶大顶圆顶好看的球,上面要有许多画花的仙女,十个、二十个,还不够,吹成功了,慢慢的放上天去,(那时候天上刚有一大块好看的红云,那便是仙女的家),岂不是好?我们,我同大哥,就慢慢的吹,慢慢的换气,手也顶小心的,拿着麦管子,一动也不敢动,我几乎笑了,大哥也快笑了,球也慢慢的大了,像圆的鸽蛋,像圆的鸡蛋,像圆的鸭蛋,像圆的鹅蛋,(妈,鹅蛋不是比鸭蛋大吗?)像妹妹的那个大皮球;球大了,花也慢慢多了,仙女到得也多了,那球老是轻轻的动着,像发抖,我想一定是那些仙女看了我们迸着气,板着脸,鼓着腮帮子,太可笑的样子,在那里笑话我们,像妹妹一样的傻笑,可没有声音。后来奶妈在旁边说:好了,再吹就破了,我们就轻轻的把嘴唇移开了麦管口,手发抖,脚也不敢动,好容易把那麦管口挂着的好宝贝举起来——真是宝贝,我们乐极了,我们就轻轻的把那满是仙女的球往空中一掷,赶快仰起一双嘴,尽吹,可是妈呀,你不能张着口吹,直吹球就破,你得把你那口圆成一个小圆洞儿再吹,那就不破了。大哥吹得比我更好。他吹,我也吹,他又吹,吹得那盏五彩的灯儿摇摇摆摆的,上上下下的,尽在空中飞着,像个大花蝶。我呀,又着A,又乐,又要笑,又不敢笑开口,开口一吹,球儿就破。奶妈看得也了,妹子奶妈抱着,也乐疯了,尽伸着一双小手想去抓那球——她老爱抓花蝶儿——可没有抓到。竹子也笑了,笑得摇头弯腰的。

球飞到了竹子旁边险得很,差一点让扎破了。那球在太阳光里溜着,真美,真好看。那些仙女画好了,都在那里拉着手儿跳舞,跳的是仙女舞,真好看。我们正吹得浑身都痛,想把他吹上天去,哪儿知道出乱子了,我们的花厅前面不是有个燕子窝,他们不是早晚尽闹,那只尾巴又细又白的,真不知趣,早不飞,晚不飞,谁都不愿意他飞,他倒飞了出来,一飞呀就捣乱,他开着口,一面叫,一面飞,他那张贫嘴,刚巧撞着快飞上天的球儿,一撞呀,什么球呀,蛋呀,蝴蝶呀,画呀,仙女呀,笑呀,全没有了,全不见了,全让那白燕的贫嘴吞了下去,连仙女都吞了!妈呀,你看可气不可气,我就哭了。”

(原载:民国十二年四月十五日《努力周报》第四十八期)

童话一则

四爷刚吃完了饭,擦擦嘴,自个儿站在阶沿边儿看花,让风沙乱得怪寒村的玫瑰花,拍,拍,拍的一阵脚步声,背后来了宝宝,喘着气嚷道:

“四爷,来来,我有好东西让你瞧,真好东西!”

四爷侧着一双小眼,望着他满面通红的姊姊呆呆的不说话。

“来呀,四爷,我不冤你,在前厅哪,快来吧!”四爷还是不动。宝宝急了:

“好,你不来就不来,四爷不来,我就不会找三爷?”说着转身就想跑。

四爷把脸放一放宽,小眼睛亮一亮,脸上转起一对小圆涡儿——他笑了——就跟着他姊姊走,宝宝看了他那样儿,也忍不住笑了,说,“来吧,真讨气!”

宝宝轻轻的把前厅的玻璃门拉开一道缝儿,做个手势,让四爷先扁着身子捱了进去,自己也偷偷的进来了,顺手又把门带上。

四爷有些儿不耐烦,开口了:

“叫我来看什么呀,一间空屋子,几张空桌子,几张空椅子,你老冤我!”宝宝也不理会他,只是仰着头东张西望的,口里说,“哪儿去了呢,怕是跑了不成?”

四爷心里想没出息的宝宝,准是在找耗子洞哩!

忽然吱的一声叫,东屋角子里插豁的一响,一头小雀儿冲了出来,直当着宝宝四爷的头上斜掠过去……四爷的右腿一阵子发硬,他让吓了一跳。宝宝可乐了。她就讲她的故事。

“我呀吃了饭没有事做,想一个人到前厅来玩玩,我刚一开门儿,他(手点雀儿)像是在外面候久了似的,比我还着急,盆的一声就穿进了门儿。我倒不信,也进来试试,门儿自己关上了。”

他呀,不进门儿着急,一进门儿更着急;只听得他豁拉豁拉的飞个不停,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我忙的尽转着身,瞧着他飞,转得我头都晕了,他可不怕头晕,飞,飞,飞,飞个不停。口里还呦的呦的唱着,真是怪,让人家关在屋子里,他还乐哪——不乐怎么会唱,对不对四爷?回头他真急了:原先他是平飞的像穿梭似的——织布的梭子,我们教科书上有的不是?他爱贴着天花板飞,直飞,斜飞,画圆圈儿飞,挨着边儿一顿一顿的飞。回头飞累了,翅膀也没有劲儿了,他就不一定搭架子高飞了,低飞他也干,窗沿上爬爬,桌子上也爬爬;他还跳哪,像草虫子;有时他拐着头不动,像想什么心事似的,对了,他准是听了窗外树上他的也不知是表姊妹,也不知是好朋友,在那儿“奇怪——奇怪”的找他,可怜他也说不出话,要是我,我就大声的哭叫,说,“快来救我呀,我让人家关在屋子里出不来哩!快来救我呀!”

他还是着急,想飞出去——我说他既然要出去,当初又何必进来,他自个儿进来,才让人关住,他又不愿意,可不是活该;可又是,他哪儿拿得了主意,人都拿不了主意——可怜哪,他见光亮就想盲冲。暴蓬暴蓬的,只听得他在玻璃窗上碰头,准碰得脑袋疼,有几次他险点儿碰昏了,差一点闪了下来。我看得可怜,想开了门儿放他走,可是我又觉得好玩,他一飞出门儿就不理我,他也不会道谢。他倦了,蹲在梁上发呆,像你那样发呆,四爷,我心又软了,我随口编了一个歌儿,对他唱了好几遍,他像懂得,又像不懂得,真呕气,那歌儿我唱你听听,四爷,好不好?”

四爷听了她一长篇演说,瞪着眼老不开口,他可爱宝宝唱歌儿,宝宝唱的比谁的都好听,四爷顶爱,所以他把头点了两下。宝宝就唱:

雀儿,雀儿,

你进我的门儿,

你又想出我的门儿,

砰呀,砰呀,

玻璃老碰你的头儿;

四爷笑了,宝宝接着唱:

屋子里阴凉,

院子里有太阳。

屋子里就有我——你不爱;

院子里有的是

你的姊姊妹妹好朋友;

我张开一双手儿,

叫一声雀儿雀儿:

我愿意做你的妈,

你做我乖乖的儿,

每天吃茶的时候,

我喂你碎饼干儿,

回头我们俩睡一床,

一同到甜甜的梦里去,

唱一个新鲜的歌儿。

宝宝歌还没有唱完,那小雀儿又在乱冲乱飞;四爷张开了两只小臂,口里吁吁的,想去捉他,雀儿愈着急,四爷愈乐。宝宝说:“四爷你别追他,他怪可怜的,我替他难受……”宝宝声音都哑了,她真快哭了。四爷一面追,一面说,“我不疼他,雀儿我不爱,他们也没有好心眼儿,可不是,他们把我心爱的鲜红玫瑰花儿,全吃烂了,我要抓住他来问问……”宝宝说,“你们男孩子究竟心硬;你也不成,前天不是你睡了觉,妈领了我们出去了,回头你一醒不见了我们,你就哭,哭得奶妈打电话!你说你小,雀儿不比你更小吗?你让人放在家里就不愿意,小雀儿让我们关在屋子里就愿意吗?”

四爷站定了,发了一阵呆,小黑眼珠儿又亮了几亮,对宝宝瞪了一眼,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走过去把门打个大开,恭敬恭敬的说一声“请!”

嗖的一声,小雀儿飞了……

六月十日

(原载:民国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努力周报》第五十八期)

近代英文文学

编者按:本文为民国十二年徐志摩先生在南开大学暑期学校所讲,由赵景深记录。赵景深当时是一个文学团体绿波社的社员,也报名入学听讲,这篇记录稿后收入他所编的《近代文学丛谈》一书内,于民国十四年出版。

第一讲

我现在要和诸君谈谈“文学的兴趣”。中国人说小说是娱乐的,这是根本错误。我们即使不以文学为职业,也应该养成文学的兴味。人的品格是以书为标准的。读书是一种艺术,看完一遍,一个个字都认识,看过一点也不记得,这不能算是读书。我们读书应当对他有种批评或是见解,这是极不易得的天才,大批评家才是这样;但普通人最低的限度,总应该领略一些,轻视文学是极不应当的态度。每每人们对于科学书就细心去读,文学书以为是消遣的,看过便算,我们当矫正这种习气。西洋方面文学作品很多成了商品化,差不多一个作者一个月可以写一两本书的,这样粗制滥造,自然出不了好货。不过作者如果作得不多,又不易维持生活,所以文学作品好的很少。英国在银行和商店做事的人每过地道电车,总要带一两本小说来看。他们每月可以看好几十本,人家问他记得不记得,他是答不出来的。他们只机械的读去,拿小说来消遣罢了。如果我们真是爱好文艺的,必须费力,方能得着人生的滋养料。

我所看的文学书,有几部在我生命上开了一个新纪元。天赋我们以耳目口鼻,似乎是一切具备了,但那是不清切的存在:有了文学的滋润,便可从这种存在警醒过来。“例如,我们和知己的朋友是无话不说的,忽然你有了A密,便吞吞吐吐的不说出来,后来忍不住终于说:“呀,伊真是一个好女子!”他觉得他所恋爱的女子是天仙,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便是,这真是极神秘的事。是他感觉得不对么?不是,当时他所身受是千真万真的。受了强烈的激刺,才有强烈的感觉;心和外界发生了自然的关系,便在这时了。文学与人的感应也正是如此。无论文学作品的哲理怎样深,和生命总是有长时间的恋爱的。(参看我在《创造杂志》作的《艺术与人生》)

孔子要我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老子要我们浑沌,说是人一凿破便不能生存。中国文学吃了他们的亏不少。因此不能体察实事。想象既不切实在,又不能深入。现在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了。非礼勿视一定要视,勿动一定要动。(这自然不行。)我是说只能听视,而不必实做去。

我看文艺看到真处,才知无穷的奥秘。华德屋斯说:“花深深的激动我的泪儿了。”文艺既有这样的美妙境界,我们必须先有决心去学。为什么莎翁能够成为大戏剧家,歌德能够成为大诗人,他们著作之力我们不能及其千万分之一?他们就在于他们的同情心的广阔,和自觉心的深挚。天下事千变万化,自然不能一一经历,莎翁剧中人却一个个都是活的,无论苦乐悲欢,都设身处地去描写,即是无知识的草木,也给他灵性,他实是领略了文艺的真境界并且表现出来了。读文学书可以使人的人生观和宇宙观根本变化,所以必须用全副精力去读。

一部文艺著作能成为Classic都是时间严格取出来的,他不偏不私,下了一个极苛的批评,到后来才渐渐从灰堆里发出宝光。但Public(少数的热爱者如宾那脱)却要从已发现的美里再去求别人所没有发现过的。

西洋书局有Pr ofessional Reader专看外来投稿。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标准较高。乔治梅吕笛斯和爱德华德加奈德(Edward Garnett)都曾担任过这事。一万册中至多可寻出几册来。大半的看题目便弃掉,或者看一二句不通便不用。后来一千本中有十本决定要看的,这便不能不细看,后又看看三本不好,便留下七本,又看一遍。经过这两次的阅读后,便要停几天再看,到那时看看脑中还有印象没有,如果没有,一定稿子不好;因为稿子看过两次,都记不住,稿子的不能用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淘汰下来,所剩的不过沧海一粟罢了。萧伯纳以前的稿子亦曾被弃过。返视中国的文坛,以不知为知的不知多少,真可慨叹。最低限度也应该对那篇作品有“了解”才行呢。中A文艺出版界实在也太滥了

第二讲

读书当能同化,我们看一首诗或是一幅画可以激起我们的同情心。大著作是百读不厌的;我们读过后,必有相当的报酬给与我们。曹拉乃自然派鼻祖,他的作品过于写实,极为精致,极有天才,惜为主义所毁。所以人人多不愿意看第二遍。真名作要用想象力,方更有趣味。用想象力一来可以发出原有的现象力,二来也可以从作品里增加自己的想象力。这样,著者丰富的经验,我们便都可得到。我们读小说和诗时每每同化于里面的人物,例如读《红楼梦》便自以为是宝二爷,读《三国志》便自以为是张飞等。文学作品不仅能使我们同化,他是逼迫着我们不得不同化,也就是自然而然的同化。

现在我再总起来说一说:

一,文学不仅是娱乐,他是实现生命的。

二,文学的真价我们必要知道,要养成嗜好的性情,和评判的能力。

三,读书时应用想象力。

四,最深奥的文学境地,我们必须冒险旅行一次。

我们还不能忽略从前人伟大的名作。近代的作品为应潮流固当研究,以前的文学作品也不可不读,因为他是文艺的源泉。

要读西洋的文学作品,若不知道他们的种种风俗习惯和制度,必不易明瞭。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要略略的说一些:

一,女子的地位和恋爱的观念。

二,社会上的道德观念和标准。

三,中古时代的制度以及因此发生的风俗和习惯。

四,希腊和拉丁神话中的故实。

五,宗教。

六,艺术的起源和发展。

英国小泉八云在日本帝国大学教授时对于此点极为尽力。他为日本人没有到过英国的设想,将英国的著作择重要的加以解释,作有《文学的解释》一书,分两卷,又选本《书与习惯》。

妇女在西方有宗教的背景,因为圣母是女子,所以很尊崇女性。倘若西洋文学里抽出女性,他们的文学作品便要破产了。翻开他们的诗一看,差不多十首总有九首是抒情诗。只有华德屋斯没有性的表现,这是特别的例外。司梯芬生的作品里女子为主要人物的也没有。他们尊重女性有一个故事可以看出:假如一个船里坐了三种人:一个是犹太人,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西洋人。船破将沉时犹太人一定先拿钱,中国人一定先救父母,西洋人一定先救恋人。我在德国听音乐,大都奏的是男女恋爱热烈的情绪。法国女子和英国的不同,英国的,父母每嘱女儿说:“你的终身大事,要自己留意。”但在法国却是父母作主,极为顽固,就连订婚后的夫妇都还不能在一起。此外如瑞典挪威也都是尊重女性的。丁尼生和梅吕笛斯的作品中常常见到对于女性的称颂。恋爱的意义很多,从“性”一直到“精神的恋爱”。Ward把恋爱分为自然的、浪漫的、夫妇的、亲属的等等。不管它有多少种类,主要的原则,只是两性相吸罢了。

西人诗或小说里大多引用神话。例如:Cupid是罗马神话里的爱神,后来人便用以寓“爱”。所以神话的解释我们也是应当注意的。

第三讲

关于神话的知识,我们至少应该看两种书:

《古希腊及意大利神话》,Knightly作。Theocritus,安德·路兰译。Theocritus是十三世纪希腊一个很重要的诗人。他是最初写实的。在希希利地方唱牧歌的很多。恋爱的神话,他都采取来作为他的材料。

文学和艺术很有密切的关系。倘若我们不明白英国的艺术——如雕刻,绘画,建筑,音乐等——我们对于他们的文学也必感到了解的困难,尤其是象征派的作品。

研究西洋文学非研究莎士比亚不可,犹之须读我国屈原和司马迁的东西是一样的道理。我愿你们有勇气到莎氏宝库里去探寻一番(当然不是指的Lamb的散文)。我知道你们读他的东西一定感到困难,因为不知道他的背景。

《哈孟雷特》的悲剧里,有喜剧的角色,非常莫名其妙。后来我才知道文艺决没有闲笔,那两个掘坟人就是全剧主要的人物。莎翁的戏剧,到处都可A发现“诗的美”。不仅美在表(如雕刻绘画等),而内在的情绪尤能引起人们无限的同情。

实演布景和扮演者的精神很难恰当。但我们知道一个名作必有他本国的演者,以实现他固有的民族性。德国柏林有一演剧指导员最著名,他教演《哈孟雷特》中“何处是我的父亲?”一句话教到七次,“父亲”一字音特别的重,形容当时绝望的情形,可见排剧的重要和演作的应当审慎了。

第四讲

今天我要讲一讲歌德的《浮士德》。我觉得这是一部极伟大的著作,我们不可以不知道。他二十一岁时便想作这部书。二十五岁时开始作起,全书作完离死只有几天,这部书整整作了有六十个年头。诗难译,有音节的诗尤难译;但我们当取可靠一些的英文译本。《浮士德》的英译本Ayward最可靠,Swan,Anster,Taylor——Taylor的只译第一部,全书有两部分——等译的也很好。诸君若初看长诗,必定要感到困难。但我们只要努力,必定可以有懂的时候。从前日本有一个学生,要在一个德人面前学《浮士德》。那个德人笑他,以为他没有读过德文,一开始便要读《浮士德》,那是不可能的。后来那个日本人气极了,努力了二十年,作了一篇论文,专论《浮士德》,得了很可惊的成绩。我们很可以效法他呢!

《浮士德》的大意是这样的:浮士德博士因为处在人生的现实里,感到烦闷;他就想“上穷碧落下黄泉”,一探世界的秘密。于是他将他的灵魂卖给一个鬼,立定合同二十四年,用血签字;二十四年后浮士德的生命即为鬼所有。在这二十四年中他过的都是堕落生活。他要想娶妻,鬼不答应,后来领他看地狱和天堂,他忽然看到希腊海伦公主的魂,穿了一件极美丽的深紫袍,头发闪金色光,披在膝盖上,乌黑的眼珠,圆圆的颈项,樱口,鹅一般白的颈子,玫瑰红的两颊。他为伊的美所惑,想要娶伊。鬼被他缠得没法,终于替他们做了媒。到了合同期满,最末的那一天,夜十二点的时候,大风刮来,有无量数的蛇舞动,又听得浮士德喊救命的声音,后来便无声息。第二天开门一看,浮士德的身体已经被拉得粉碎了。

我们要知道,西洋在中古时代,也是极其迷信的。这篇《浮士德》是德国很老的一个传说,有二十多人都有野心想写这故事,只有歌德成功。因为他A结果,并非是被魔鬼取去,而是精神救了他。不是肉体的放纵,而求真理。永远向上,在罪恶世界先受一番训练。

第五讲

宾那脱的《文学的兴趣》上说“买书愈买得多愈好”。伦敦有条街名叫Dharing Cross Road里边有好十几家书店,店主有许多是老著作家。那地方的书都是旧书,售价极廉。剑桥大学也有廉价书的一部,管理人是一个犹太人,他的脸色就和书一样。

文学是没有什么系统的。一个作品的本领是完全而且绝对的。

研究文学最好从传记入手,可以神交古人。华德屋斯说:“爱他的作品,就爱他的为人。”我们常有崇拜英雄的心,拿他来当作我理想中的人格。因为他的生命和知识的问题,和我们一样,也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不过他是经过了的,所以要效法他。歌德伟大的人格,从他的《浮士德》中可以看出,是他心灵的象征,亦即是他人格的表现。他的传记有G.H.Lewes作的一本,收入《人民丛书》中。

文学史是很有危险性的东西。有一个文学家说:

“我们只爱那我们所爱看的书便完了,很无须有文学分期的纷扰。”本来以科学的方法来研究文学,是很杀风景的。其实一个人作文章,只是灵感的冲动,他作时决不存一种主义,或是要写一篇浪漫派的文,或是自然派的小说,实在无所谓主义不主义。文学不比穿衣,要讲时髦;文学是没有新旧之分的。他是最高的精神之表现,不受任何时间的束缚,永远常新,只有“个人”,无所谓派别。

下面我介绍你们几本书:

Walter Pater——Renaissance

从他起,散文才有艺术化。他的文好像一颗颗的明珠,穿成珠花,金光四闪。这是我个人的圣经。

文学的童话有最深的哲理,不但儿童爱看,大人看也是极有意思的。

《爱俪司漫游奇境记》

《安徒生童话集》

《莎士比亚戏曲集》

《新旧约圣经》

罗希金的著作

Dickinson——《从中国来的信》

笛肯生是中国人最好的朋友,他这本书文字的美得未曾有,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好像涧水活流一样。此人我也认识他。他这本书里盛称中国的文明。

信札也是我们所当宝贵的。诸如考贝、雪利、克芝、司梯芬生的信札都很好。

第六讲

我介绍诸君一些英文文学书,这些书是我所喜爱的。

(A)批评及传记

戈斯——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 Critical Kitkats

Dowden——Life of Shelley

这两个人和Saintsbury的批评都受了圣皮韦的影响。

Symons是个印象批评家。

J.M.Murry是Athenaeum的主笔,现自己办一周刊,名Adelphi,他讲过六次“风格”,人均惊讶为得未曾有。

约翰特林瓦透和威廉俄彭——《文学艺术大纲》

Myer——《华茨华斯》

Colevin——《济慈》

Nichols——《拜伦》

(B)戏剧

王尔德——《一个不重要的妇人》、《同名异娶》

萧伯纳——《人与超人》、《华伦夫人之职业》

高尔士华绥——《银盒》

《彼得盘神》

沈琪——Shadows of Glen

The Play Boy of the Western World

The Tinkles Wedding

(C)诗歌

Golden Treasury

ABook of English Verse

(D)小说

哈代是现存作家中最伟大的一个,四十多岁才发表他的著作,真可谓“大器晚成”了。他是悲观的人,诗人兼小说家。他作有一剧,论到拿破仑,凡一百五十幕,称为空前之杰作。我觉得读他一册书比受大学教育四年都要好。

康拉特下笔凝练,愈看愈深。他善于描写海洋生活。

哈代——Wessex Tales

Jude the Obscure

Three Strangers

Life’s Little Ironies

Tess of the D’urberville

The Return of the Native

APair of Blue Eyes

康拉特——Typhoon

Mirror of the Sea

Betwixt Land and Sea Tales

第七讲

麦考莱——《危险时代》

Austen——Emma

Pride and Prejudice

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多弗》《米舍郎日传》

《贝多芬传》

《托尔斯泰传》

Faquet——On Reading Nietzsche

尼采以为人类总要求社会改善,是由于不满足宇宙和生命的本体和所在A社会以及文化的状况。萧伯纳说:三十岁以下的人看现在的社会,不成革命党,也要变成劣等人。人的天赋不同,因之对于社会的反动也不同。如哈代便是完全消极的,极其厌世悲观。他问朋友说:“倘你未生时,你愿意到人间来么?”他的朋友没有说话,他接着便说:“要是我,我一定不来的。”他觉得人和运命奋斗,常常被运命压倒,有小说叙这件事。Owen是从教育入手的社会主义。雪莱想飞入云端,他的诗是用恋爱的黄金线织成的。拜伦痛骂世界的卑污,曹拉烛照人间的罪恶,萧伯纳是兼写实和嘲讽。

尼采生于一八四四,死于一九○○。彼时的英国正是所谓承平时代,厌武修文,工业发达,大享庸福。因之伟大心灵的雪莱、拜伦都被摒国外。尼采觉得全欧没有一些儿活气,全都在睡。他又以为德行便是懦弱,怜悯是妇人之仁,助弱者为恶,这是奴隶的道德。

第八讲

我今天要讲王尔德(Oscar Wilde)。

我可以说他是一个殉道者。他愤世嫉俗,乱为而死。我们对于任一个作家,应该用批评的眼光去看,不应该一味盲目的去崇拜。哥德说他一生最怕人家崇拜他一件东西,而这件东西是他所没有的。我想就是王尔德——或竟可说一切作家——也有这样的心理吧。阑珊和Frank Harries对于这个作家都有适当的评论。

他一身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他父亲把他送到牛津大学,一个是社会把他送进监狱。他受白特尔的影响比罗希金多。但白特尔的生活和王尔德却恰恰相反。前者过的是学者的生活,无妻,只有一个小猫做他的伴侣。而后者却是花花公子,无所不为。王尔德自己也说:“我是要在生命中实现诗的。”所以他的生活便是一部诗集,异常的浪漫。法国苟特Gautier爱服装,他也是一样。每每穿着怪服,拿着孔雀翎,招摇过市。他极会说话,一说起来满座春风,没有不愉快的。

他思想的最大的刺激便是入狱这一件事。以一个素来豪放奢侈惯了的少年,一旦铁锁锒铛,两者情形相比,使他感到极大的痛苦。他说他这一入狱,便有了更深一层的觉悟。他的《狱中记》文极流畅,全书差不多是抒情诗的,一个个的字都有雕刻的意味。

第九讲

今天且起始来讲萧伯纳(Bernard Shaw)。在研究萧伯纳之前,我们至少要了解一些尼采的思想。尼采可以说是一个预言家,他的“超人”的思想,到萧氏方完全实现出来。萧氏是一个终身主张超人的人。有人说他不是寻常人,是上帝。他现在还生存着,我曾见过他好几次。他的言语很锋锐,谈起话来,直没有你插话的机会。他的声音很沉着,很纯正。他爱穿绿色的服饰,因为爱尔兰的标帜是绿色。形式都是独出心裁,因为他自己便是个艺术家。他不好烟酒。

了解萧氏是很难的,没有身临西方境地的人,真不知他的话是说些什么。他的话多似是而非的颠倒语。他是自己的好批评家。在他的戏剧作品里,每篇剧前都有一个序论,有时序论竟比原剧还长。如果将他的序论都凑在一处,直可以当作一部“政治科学史大纲”看。

在一千八百七十年代,英国戏剧界消沉极了,差不多的作品都是中下级,没有特出的。到一八八九才有易卜生的戏剧输入国内。那时有个演剧家名白茵的,和萧伯纳是好友。白茵正急的要选择一个优美的剧本,萧氏便替他作了一篇《寡妇之室》,一八九四年他又出了《不快意的戏剧》三卷,英国戏剧界方才大放光彩。

萧伯纳反抗浪漫派。他的作品虽有人说他有些像浪漫,但他却不是堕落的浪漫。

他所讲的恋爱,不是痴情,是使人不得不恋爱的生命力。他说人为生命力所压迫才恋爱的。

第十讲

我今天的讲题是威尔斯(H.G.Wells)。他是《世界史纲》的作者。我认识他。他的母亲是个女仆出身,他父亲是个园丁,以打球为生。威尔斯因为家寒,十三岁便出校做事,先在药店里当伙计,以后又到衣店里学做买卖。竭力的将费用节省,才入了大学。后来又作新闻事业。他最初作的东西有一本《时间机》,是一本幻想的小说,根据于科学思想的。他的科学小说著得很A,后又从事社会小说。他作的书不下三四十册。他的绰号是“群众的人”,因为他是入世的,并没有怪僻的地方,而萧伯纳却是极明显的超人了。

萧伯纳的思想是一贯的,但他的思想却是时有变迁。彼时他们都是属于社会改良派的。后来威尔斯忽不满意于此派,遂退出,另立一世界主义,和萧伯纳抗衡,于是便有一九○五年萧威二氏的辩论。这场辩论很是有名,威尔斯不及萧伯纳语言便捷,因之结果威尔斯失败。

威尔斯主张艺术只是一种表达思想的工具,恰又逢到偏重艺术的詹姆士,两人又辩了起来,后来竟常常为这事起争论。他和易卜生是不同的。易卜生完全为了自己的感情冲动而作戏剧,而他却是为了社会而作社会小说的。在这里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一个女权运动会,会员们看易卜生戏剧里这样的鼓吹妇女革命,尊崇得了不得,要替他造铜像,还请他来演说。他便说破他一点成心也没有,并不晓什么叫女权运动,大笑而返。威尔斯却不然,他攻击现社会一切风俗制度和习惯,不遗余力;工业上的不平等待遇,他尤为愤慨。

威尔斯和康拉得也不同。康拉得是以人为本位,而他是以社会为本位的。

威尔斯对于人类抱无限的乐观。他觉得人类是胸的进化史。

现在我要再说一说我和威尔斯认识的经过,使诸君对于这位大著作家的生活有个明瞭的印象。

有一天清晨,我正坐在窗口写字,打开窗子,放阳光尽量的进来。那时我还没有盥洗呢!忽然看见门外停了一辆汽车,我知道是来找我的,忙出门去看,看见陈通伯和章行严两位先生走下车来,我立即向前招呼,他们和我握手。我看见汽车上有一个司机人对着我笑,弄得我莫名其妙。陈君说话很急,拉着我的臂说:“这就是……”说了好久说出:“这就是威尔斯!”我听说忙将他接下来,同入室内谈话。他说他很爱吃中国饭。谈了许久方才辞去。

威尔斯住在索司地顿地方,他约我到他那里去玩。那时我正在伦敦,我便去了。到了车站,有他的两个小孩子接我。我便跟着他们走。那地方一带尽是树林,没有别的居民,可以算是威尔斯家的所有了。那里有一个华维克花A。我们走,走,走,后来看见一所房子,我知道是快到了。那时我看威尔斯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那里走来走去。两个孩子笑着指着向我说:“你看这位老哲学家又在那里不知想什么了呢!”

他家门口有一株银柏。我进去和他谈了一会,他的声音很尖,但不是音乐的。人称他是“极精的说谎者”。他只要看见一个人的屋子,就连鼠洞都记得,完全是一种科学的观察。

我在他家吃午饭。他后来领我看他的房子,有棕色的房子,也有黄色的。他家人口很少。他的妻也是一个小说家。除去他们老两口子和他们的两个孩子,此外只有几个女仆,一个园丁。他住在伦敦,这乡村是他的别墅。他现年五十多岁,精神仍极好。我去时他正在同时著三本书,一本是小说《似神的人》,另外还有一本关于历史的,一本关于教育的。他著作没有一定的时候,半夜想到好意思,衣服也不穿,便立刻爬起来,拧燃电灯,将那感想写下。他常在夜间写,到第二天早上,他的妻拍、拍、拍用打字机打了出来,便送到书局去印去了。

萧伯纳虽是攻击旧道德,而他自己却好似一个清教徒,循规蹈矩,连英伦海峡都没有迈出一步。威尔斯却是吃烟喝酒,斗牌打球,无一不来。

饭后我们同到华维克花园散步。我们谈到近代小说,他要我把中国近代的作品译出来出小说集,他要办一个书局,将来可以由他出版。我们谈得非常高兴。正走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篱笆拦住。他说:“我们跳过去吧!”我说:“好!”我倒跳过去了,但他却跌了一交,弄得他衣服都撕破了。

后来我们又打球。晚饭后又喝威士忌酒,谈到十一点方才就寝。

(原载:赵景深编《近代文学丛谈》页一一八至一四一,

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新文化书社第三版)

未来派的诗

编者按:本文为民国十二年暑假徐志摩先生的讲词,由赵景深记录,后收入他所编的《近代文学丛谈》一书内,于民国十四年出版。

前几年我在美洲乔治湖畔的一个人家做苦工。我的职务是打杂,每天要推饭车,在厨房和饭厅之间来来往往的走。饭车上装着一二百碗碟刀叉之类,都是我所要洗刷的。我每次推着小车在轨道上走,口里唱着歌儿,迎着习习的和风,感到一种异样的兴趣;不过这也仅于是在疲极的时候所略得的休息罢了。实在说来,我在那里是极苦的。有一天不知怎样,车翻了,碗碟刀叉都跌了下来,打得歪斜粉碎。我那时非常惶恐,后来幸亏一个西班牙人——我的助手——帮着我把碎屑弄到阴沟里去,可怜我那时弄得两手都是鲜血,被碎屑刺破。回家时便接着梁任公给我的信,他的信上有几句话:

“顷在罗马,

与古为徒,

现代意大利,

熟视若无睹!”

他的意思是说意大利风物之美,都是古罗马的遗迹,与现代之意大利丝毫无关。

意大利曾有一位Maranetti,他觉得许多人把意大利都当作图书馆或是博物院,专考究古代的文明,蔑视现在他们的艺术,心中极为愤恨,于是主张A坏意大利旧有的一切文明,无论雕刻绘画建筑文学,一概不要,另创造新的。一个作者只能有二十岁到四十岁可以算作他著作的时期,此外的作品便须毁过重做。他有一篇宣言,有一段是,“未来派的自觉心”,便是竭力推阐他的主张的。

现在一切都为物质所支配,眼里所见的是飞艇,汽车,电影,无线电,密密的电线,和成排的烟囱,令人头晕目眩,不能得一些时间的休止,实是改变了我们经验的对象。人的精神生活差不多被这样繁忙的生活逐走了。每日我在纽约只见些高的广告牌,望不见清澈的月亮;每天我只听见满处汽车火车和电车的声音,听不见萧瑟的风声和嘹亮的歌声。凡在西洋住过的人,差不多没有不因厌恶而生反抗的。

未来派的人知道这是不可挽回的现象,于是不但不求超出世外,反向前进行。现世纪的特色是:

一、迅速。例如坐车总要坐特别快车。

二、激刺。例如爱看官能感觉的东西。

三、嘈杂。例如听音乐爱听大锣大鼓。

四、奇怪。例如现代什么样稀奇的病症都出现了。

未来派觉得外界现象变了,情绪也应当变,所以也就依着这样的特色来制作他们的诗。

诗无非是由内感发出,使人沉醉,自己也沉醉。能把泥水般的经验化成酒,乃是诗的功用。千变万化,神妙莫测,极自然的写出,极不连贯,这便是未来派诗人的精神,他们觉得形容词是多余的,可以用快慢的符号来表明,并且无论牛唤羊声,乐谱,数学用字,斜字,倒字,都可以加到诗里去。他们又觉得一种颜色不够,于是用红绿各色来达意,字也可以自由制造。他们是极端的诚实,不用伪美的语句,铲除一切的不自然。看来虽好似乱七八糟,据说读起来音节是很好听的,虽然我没有听见过。关于未来派的诗我且不下什么批评,无论如何,他们一番革命的精神,已是为我们钦敬了!

现有的文字不能完全达出思想。我且举几个不能描绘的妙景,我认为须用未来派的诗写出才有声色的,作我这次讲演的结束:

“北京大学石狮搬家。石狮很重,工人们抬不动,便将木排垫在石狮下,A绳在狮身上,许多人拉着绳前进,吆吆喝喝的拉着,拉一步,唱声,石狮也摇摆了一下。狗在旁边看见狮子动,便吓跑了,停了,又跑到石狮的面前来吠叫。”

“船泊南洋新加坡时,丢钱到海水里,马来土人便去钻入水底,拾起钱来。入水时浪花四溅,和那马来人黑皮肤与赤红的阳光相映,都是极难描写的。”

“一条小河上,两个肥兵官在桥上打了起来,彼此不相让,两边的兵士只好在旁边呐喊,却不敢前近。忽然扑咚一声,两个肥兵官全跌到水里去了。”

(原载:赵景深编《近代文学丛谈》页一四一至一四五,

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新文化书社第三版)

罗素又来说话了

每次我念罗素的著作或是记起他的声音笑貌,我就联想起纽约城,尤其是吴尔吴斯五十八层的高楼。罗素的思想言论,仿佛是夏天海上的黄昏,紫黑云中不时有金蛇似的电火在冷酷地料峭地猛闪,在你的头顶眼前隐现!

矗入云际的高楼,不危险吗?一半个的霹雳,便可将他锤成粉屑——震的赫真江边的青林绿草都兢兢的摇动!但是不然!电火尽闪着,霹雳却始终不到,高楼依旧在层云中矗着,纯金的电光,只是照出他的傲慢,增加他的辉煌!

罗素最近在他一篇论文叫做:《余闲与机械主义》(见Dial,For August,1923)又放射了一次他智力的电闪,威吓那五十八层的高楼。

我们是踮起脚跟,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我们感到电闪之迅与光与劲,亦看见高楼之牢固与倔强。

一二百年前,法国有一个怪人,名叫凡尔太的,他是罗素的前身,罗素是他的后影;他当时也同罗素在今日一样,放射了最敏锐的智力的光电,威吓当时的制度习惯,当时的五十八层高楼。他放了半世纪冷酷的、料峭的闪电,结成一个大霹雳,到一七八九那年,把全欧的政治,连着比士梯亚的大牢城,一起的打成粉屑。罗素还有一个前身,这个是他同种的,就是大诗人A莱的丈人,著《女权论》的吴尔顿克辣夫脱的丈夫,威廉古德温,他是个崇拜智力,崇拜理性的,他也凭着智理的神光,抨击英国当时的制度习惯,他是近代各种社会主义的一个始祖,他的霹雳,虽则没有法国革命那个的猛烈,却也打翻了不少的偶像,打倒了不少的高楼。

罗素的霹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轰出,不是容易可以按定的;但这不住的闪电,至少证明空中涵有蒸热的闷气,迟早总得有个发泄,疾电暴雨的种子,已经满布在云中。

他近年来最厌恶的对象,最要轰成粉屑的东西,是近代文明所产生的一种特别现象,与这现象所养成的一种特别心理。不错,他对于所谓西方文明,有极严重的抗议;但他却不是印度的甘地,他只反对部分,不反对全体。

他依然是未能忘情的,虽则他奖励中国人的懒惰,赞叹中国人的懦怯,慕羡中国人的穷苦——他未能忘情于欧洲真正的文化。“我愿意到中国去做一个穷苦的农夫,吃粗米,穿布衣,不愿意在欧美的文明社会里,做卖灵魂,吃人肉的事业。”这样的意思,他表示过好几次。但研究数理,大胆的批评人类;却不是卖灵魂,更不是吃人肉;所以罗素虽则爱极了中国,却还愿意留在欧洲,保存他:Honorable的高贵,这并不算言行的不一致,除非我们故意的讲蛮不讲理。

When I am tempted to wish the humanrace wiped out by some passing comet I think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of art;those two things seem to make our existence not wholly futile.

罗素先生经过了这几年红尘的生活——在战时主张和平,反抗战争;与执政者斗,与群众斗,与癫狂的心理斗,失败,屈辱,褫夺教职,坐监,讲社会主义,赞扬苏维埃革命,入劳工党,游鲍尔雪微克之邦,离婚,游中国,A英国,再结婚,生子,卖文为生——他对他人生的观察与揣摹,已到了似乎成熟的(所以平和的)结论。

他对于人生并不失望;人类并不是根本要不得的,也并不是无可救度的。而且救度的方法,决计是平和的,不是暴烈的:暴烈只能产生暴烈。他看来人生本是铄亮的镜子,现在就只被灰尘盖住了;所以我们只要说擦了灰尘,人生便可回复光明的。

他以为只要有四个基本条件之存在,人生便是光明的。

第一是生命的乐趣——天然的幸福。

第二是友谊的情感。

第三是爱美与欣赏艺术的能力。

第四是爱纯粹的学问与知识。

这四个条件只要能推及平民——他相信是可以普遍的——天下就会太平,人生就有颜色。

怎样可以得到生命的乐趣?他答,所有人生的现象本来是欣喜的,不是愁苦的;只有妨碍幸福的原因存在时,生命方始失去他本有的活泼的韵节。小猫追赶她自己的尾巴,鹊之噪,水之流,松鼠与野兔在青草中征逐:自然界与生物界只是一个整个的欢喜。人类亦不是例外;街上褴褛的小孩,哪一个不是快乐的。人生种种苦痛的原因,是人为的,不是天然的;可移去的,不是生根的;痛苦是不自然的现象。只要彰明的与潜伏的原始本能,能有相当的满足与调和,生活便不至于发生变态。社会的制度是负责任的。从前的学者论政治或论社会,亦未尝不假定一分心理的基础;但心理学是个最较发达的科学,功利主义的心理假定是过于浅陋,犹之马克思派的心理假定是错误的。近代心理学尤其是心理分析对于社会科学是大的贡献,就在证明人是根本的自私的动物。利他主义者只见了个表面,所以利他主义的伦理只能强人作伪,不能使人自然的为善。几个大宗教成功的秘密,就在认明这重要的一点:耶稣教说你行善你的灵魂便可升天;佛教说你修行结果你可证菩提;道教说你保全你的精气你可成仙。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实在的利益彻底;什么事都起源于自觉的或不自觉的利己的动机。但同时人又是A于假借的;他往往穿着极体面的衣裳,掩盖他丑陋的原形。现在的新理学,仿佛是一座照妖镜;不论芭蕉裹的怎样的紧结,他总耐心的去剥。现在虽然剥近,也许竟已剥到蕉心了。

所以,人类是利己的,这实在是现代政治家与社会改良家所最应认明与认定的。这个真理的暴露,并不有损人类的尊严,如其还有人未能忘情于此;并且亦不妨碍全社会享受和平与幸福的实现。认明了事实与实在,就不怕没有办法,危险就在隐匿或诡辩实在与事实。病人讳病时,便有良医也是无法可施的。现代与往代的分别,就在自觉与非自觉;社会科学的希望,就在发现从前所忽略的,误解的,或隐秘的病候。理清了病情,开明了脉案,然后可以盼望对症的药方;否则即使有偶逢的侥幸,决不能祛除病根的。

实际的说,身体的健康当然是生命的乐趣的第一个条件;有病的与肝旺的人,当然不能领略生命自然的意味。所以体育是重要的。但这重要也是相对的,我们如其侧重了躯体,也许因而妨碍智力的发展,像我们几个专诚尊崇运动学校的产品,蔡孑民先生曾经说到过,也是危险的。肌肉与脑筋应受同等的注意。如果男女都有了最低限度的健康,自然的幸福便有了基础,此外只要社会制度有相当的宽紧性,不阻碍男女个人本能相当的满足,消极的不使发生压迫状态致有变态与反常之产生。工作是不可免的,但相当的余闲也是必要的;罗素以为将来的社会不容不工作的分子,亦不容偏重的工作,据经济学家计算,每人每日只需三四小时工作,社会即可充裕的过去,现有的生产率,一半是原因于竞争制度的糜费。

工业主义的一个大目标是“成功”(Success),本质是竞争,竞争所要求的是“捷效”(Efficiency)。成功,竞争,捷效,所合成的心理或人生观,便是造成工业主义,日趋自杀现象,使人道日趋机械化的原因。我们要回复生命的自然与乐趣,只有一个方法,就在打破经济社会竞争的基础,消灭成功与捷效的迷信——简言之,切近我们中国自身的问题说,就在排斥太平洋A岸过来的主义,与青年会所代表的道德。我前天会见一个有名的报经理,他说,报的事情,如其你要办他个发达,真不是人做的事!又有一个忠慎勤劳的银行经理,与一个忠慎勤劳的纱厂经理,也同声的说生意真不是人做的,整天的忙不算,晚上梦里的心思都不得个安稳,究竟为的是什么,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实情。竞争的商业社会,只是萧伯纳所谓零卖灵魂的市场。我们快快的回头,也许可以超脱;再不是迷信开纱厂。比如说,发大财——要知道蕴藻滨华丽宏大的大中华的烟囱,已经好几时不出烟。我们与其崇拜新近死的北岩公爵(他最大的功绩,就在造成同类相残的心理,摧残了数百万的生灵,他却取得了威望与金钱与不朽的荣誉)与美国的十大富豪,不如去听聂云台先生的仟悔谈,去请他演说托尔斯泰与甘地的真谛吧!

罗素说他自从看过中国以后,他才觉悟“累进”(Progress)与“捷效”的信仰是近代西方的大不幸。他也悟到固定的社会的好处——这是进步的反面——与惰性,或懒惰主义的妙处——这是捷效的反面——他说:“Ihave hopes of laziness as a gospel.”

懒惰是济世的福音!我们知道罗素所谓“懒惰”的反面不是我们农业社会之所谓勤——私人治己治家的勤是美德,永远应受奖励的——而是现代机械式的工商社会所产生无谓的慌忙与扰攘,灭绝性灵的慌忙与扰攘。这就是说,现代的社会趋向于侵蚀,终于完全剥夺合理的人生应有的余闲,这是极大的危险与悲惨。劳力的工人不必说,就是中等社会,亦都在这不幸的旋涡中急转。罗素以为,譬如就英国说,中级社会之顽,愚,嫉妒,偏执,迷信,劳工社会之残忍,愚暗,酗酒的习惯,等等,都是生活的状态失了自然的和谐的结果。

所以现代社会的状况,与生命自然的乐趣,是根本不能相容的。友谊的情感,是人与人,或国与国相处的必需原素,而竞争主义又是阻碍真纯同情心发展的原因。又次,譬如爱美的风尚,与普遍的艺术的欣赏,例如当年雅典或初期的罗马曾经实现过的,又不是工商社会所能容恕的。从前的技士与工人,对于他们自己独出心裁所造成的作品,有亲切真纯的兴趣;但现A伺候机器的工作,只能僵瘪人的心灵,决不能奖励创作的本能。我只要想起英国的孟骞斯德、利物浦;美国的芝加哥、毕次保格、纽约;中国的上海、天津;就知道工业主义只孕育丑恶,庸俗,龌龊,罪恶,嚣豗,高烟囱与大腹贾。

又次,我们常以为科学与工业文明有不可分离的关系。是的,关系是有的,但却不是不可分离的。没有科学,就没有现代的文明。但科学有两种意义,我们应得认明:一是纯粹的科学,例如自然现象的研究,这是人类凭着智力与耐心积累所得的,罗素所谓“The most god-like thing that men can do.”一是科学的应用,这才是工业文明的主因。真纯的科学家,只有纯粹的知识是他的对象,他绝对不是功利主义的,绝对不问他寻求与人生有何实际的关系。孟代尔(Mendel)当初在他清静的寺院培养他的豆苗,何尝想到今日农畜资本家利用他的发明?法兰岱(Faraday)与麦克士惠尔(Maxwell)亦何尝想到现代的电气事业?

当初的先生们,竭尽他们一生精力,开拓人类知识的疆土,何尝料想到,照现在的状况看来,他们倒似乎变了人类的罪人;因为应用科学的成绩,就只(一)倍增了货物的产品,促成资本主义之集中;(二)制造杀人的利器,奖励同类自残的劣性;(三)设备机械性的娱乐,却掩没了美术的本能。我们再看,应用科学最发达的所在是美国,资本主义最不易摇动的所在,是美国;纯粹科学最不发达的,亦是美国;他们现在所利用的科学的发现,都不是美国人的成绩。所以功利主义的倾向,最是不利于少数的聪明才智,寻求纯粹智识的努力。我们中国近来很讨论科学是否人生的福音,一般人竟有误科学为实际的工商业,以为我们若然反抗工业主义,即是反对科学本体,这是错误的。科学无非是有系统的学术与思想,这如何可以排斥;至于反抗机械主义与提高精神生活,却又是一件事了。

所以合理的人生,应有的几种原素——自然的幸福,友谊的情感,爱美与创作的奖励,纯粹知识——科学——的寻求——都是与机械式的社会状况根本不能并存的。除非转变机械主义的倾向,人生很难有希望。

这是我们也都看得分明的;我们亦未尝不想转变方向,但却从哪里做起呢?这才是难处。罗素先生却并不悲观。他以为这是个心理——伦理的问题,旧式的伦理,分别善恶与是非的,大都不曾认明心理的实在,而且往往侧重个人的。罗素的主张,就在认明心理的实在,而以社会的利与弊,为判定行为善恶的标准。罗素看来,人的行为只是习惯,无所谓先天的善与恶。凡是趋向于产生好社会的习惯,不论是心的或体的,就是善;反之,产生劣社会的习惯,就是恶。罗素所谓好的社会,就是上面讲的具有四种条件的社会;他所谓劣社会就是反面,因本能压迫而生的苦痛(替代自然的快乐),恨与嫉忌(替代友谊与同情);庸俗少创作,不知爱美,与心智的好奇心之薄弱。要奖励有利全体的习惯,可以利用新心理学的发现。我们既然明白了人是根本自私自利的,就可以利用人们爱夸奖恶责罚的心理,造成一种绝对的道德(Positive Morality),就是某种的行为应受奖掖,某种的行为应受责辱。但只是折衷于社会的利益,而不是先天的假定某种行为为善,某种行为为恶。从前台湾土人有一种风俗:一个男子想要娶妻,至少须杀下一个人头,带到结婚场上;我们文明社会奖励同类自残,叫做勇敢,算是美德,岂非一样可笑?

这样以结果判别行为的伦理,就性质说,与边沁及穆勒父子所代表的伦理学,无甚分别;罗素自己亦说他的主张并不是新奇的,不过不论怎样平常的一个原则,若然全社会认定了他的重要,着力的实行去,就会发生可惊的功效。以公众的利益判别行为之善恶:这个原则一定,我们的教育,刑律,我们奖与责的标准,当然就有极重要的转变。

归根的说,现有的工业主义,机械主义,竞争制度,与这些现象所造成的迷信心理与习惯,都是我们理想社会的仇敌,合理的人生的障碍。现在,就中国说,唯一的希望,就在领袖社会的人,早早的觉悟,利用他们表率的地位,排斥外来的引诱,转变自杀的方向,否则前途只是黑暗与陷阱。罗素说中国人比较的入魔道最浅,在地面上可算是最有希望的民族。他说这话,是A故意的打诳,哄骗我们呢,还是的确是他观察现代文明的真知见?——但吴稚晖先生曾叮嘱我们,说罗素只当我们是小孩子,他是个大滑头骗子!

——《时事新报》

(录自:民国十二年十二月十日《东方杂志》第二十卷第二十三期)

汤麦司哈代的诗

跟着我来一同老!

最好的年分还不曾到。

上帝说:我“计画了一个整个儿的,

青年只展露了一半;信任主者:看一个整的,更不须怕惧!”

Grow old along with me!

The best is yet to be,

Who saith“A whole I planned,

Youth shows but half;trust God:See all,norbe a fraid!”

这是西方诗人赞美老年的名句。这不是气馁了自慰的呼声,也不是自己躲在路旁喘息,却来鼓励旁人向前的诡辩——这是生命的烈焰,依旧燃烧着,生命的灵泉,依旧流动着,自觉心与自信心满溢着的表现:

Youth ended,I shall try

My gain or loss thereby:

Leave the fire ashes,what survives is gold:

Young,all lay in dis pute;I shall know,being old.

青年完了,我要知道

这是我的损失还是利益;

烧剩的火灰算了,烧不烬的便是黄金:

年轻,什么都是争论;老了,如今什么都见分明。

这不是苏东坡酒后的朱颜,也不是西方人说的擦热了面皮假装健康的色彩。这是丈夫的精神,这是壮健的人生观!我们东方的诗人,为什么便那样的颓唐?真的老年不须说,就是正当少年的,亦只在耗费他吟咏的天才,不是自怜他的“身世”,便是计算他未来的白发!

我疑心这不仅是诗文的呻吟病传染的结果,我怕是我们民族的一个症候。斯宾塞的格言——健康的心智寄寓于健康的身体——不定是绝对的,但个人的创作力与个人的活力,许有内隐与外现的类别,有极密切的因果关系,我们却不能不承认。我每次会见西欧的“文坛老将”(Veteran writers),面对着矍铄的精神与磅礴的气概,我钦佩心理的后背总有一幅对比的影像,一个弯腰曲背残喘苟延的中国老翁!就我们民族看,年纪的重量不仅压坏人的腰背,就连心智的能力,也永绝了伸展的希望。为什么在现在的世纪,思想像浪花似的翻新着式样,西欧的民族里总有少数的天才,永远卓立在思潮的前驱,永远不受时代移转的影响,永远不屈伏于时间的重压,永远葆存着心灵的青春?我们只要想起法国的佛朗士,德国的霍卜曼,英国的萧伯纳,卡本德,霭理斯,再比照的想起我们的“圣人”与译述的“文豪”——就知道我们物质贫乏的背后,还躲着更可耻的心灵贫乏哩!他们的须发也许变白了,他们的创造力却永远是青的;他们的筋骨也许变硬了,但他们的心智却永远是柔和的。在他们是——真如勃朗宁说的——拨开了灰烬,炼成了纯金,在我们只是耗尽了资本,养成了废物!

过去的锁闭的时代不必说,就如现在解放了的青年,给我们的印象也只是易荣易萎的春花,山石间轻嗤的涧水,益发增加我们想见茂荫大木的忧心,想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的气象。我现在要研究的诗人,他一生不绝的创造之流便是近代文艺界里可惊的一个现象,不但东方艺术史上无有伦比,即在西欧亦是件不常有的奇事。

哈代就是一位“老了什么都见分明”的异人。他今年已是八十三岁的老翁。A出身是英国南部道塞(Dorset)地方的一个乡人,他早年是学建筑的。他二十五岁(?)那年发表他最初的著作“Desperate Remedies”,五十七岁那年印行他最后的著作“The Well-beloved”,在这三十余年间他继续的创作,单凭他四五部的长篇,(Jude the Obscure;Tess of the D’urberville;Return of the Native;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他在文艺界的位置已足够与莎士比亚,鲍尔札克并列。在英国文学史里,从《哈姆雷德》到《裘德》(Jude)仿佛是两株光明的火树,相对的辉映着,这三百年间虽则不少高品的著作,但如何能比得上这伟大的两极,永远在文艺界中,放射不朽的神辉。再没有人,也许陀斯妥也夫斯基除外,能够在艺术的范围内,孕育这样想象的伟业,运用这样宏大的题材,画成这样大幅的图画,创造这样神奇的生命。他们代表最高度的盎格鲁撒克逊天才,也许竟为全人类的艺术创造力,永远建立了不易的标准。

但哈代艺术的生命,还不限于小说家,虽则他三十年散文的成就,已经不止兼人的精力。一八九七年那年他结束了哈代小说家的使命,一八九八那年,他突然的印行了他的诗集“Wessex Poems”。他又开始了,在将近六十的年岁,哈代诗人的生命。散文家同时也制诗歌原是常有的事:Thackcry,Ruskin,George Eliot,Macaulay, the Brontes,都是曾经试验过的。但在他们是一种余闲的尝试,在哈代却是正式的职业。实际上哈代的诗才在他的早年已见秀挺的萌芽。他最早的诗歌是二十五六岁时作的。只是他在以全力从事散文的期间内,不得不暂遏歌吟的冲动,隐密的培养着他的诗情,眼看着维多利亚时代先后相继的诗人,谭宜孙、勃郎宁、史文庞、罗刹蒂、莫利斯,各自拂拭他们独有的弦琴,奏演他们独有的新曲,取得了胜利的桂冠,重复收敛了琴响与歌声,在余音缥缈中,向无穷的大道上走去。这样热闹的过景,他只是闲暇的不羡慕的看着,但他成熟的心灵里却已渐次积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动。维多利亚时代的太平与顺利,产生了肤浅的乐观,庸俗的哲理与道德,苟且的习惯,美丽的阿媚群众的诗句——都是激起哈代反动的原因。他积蓄着他的诗情与谐调,直到十九世纪将近末年,维多利亚主义渐次的衰歇,诗艺界忽感空乏的时期,哈代方始与他的诗神缔结正式的A约,换一种艺术的形式,外现他内蕴的才力。一O二年他印他的Poems of the Past Present,又隔八年印他的Time’s Laughing-Stocks。在这八年间,他创制了一部无双的杰作——The Dynasts,分三次印行,写拿破仑的史迹总计一百六十余幕的伟剧,这是一件骇人的大业。欧战开始后,他又印行一本诗集,题名Satires of Circumstance。一九一八年即欧战第四年又出Moments of Vision。去年(一九二二)又出他最后的诗集Late Lyricsand Earlier。到现在为止,除了三本诗剧,共有六大册诗集,是他二十年来诗的成绩,他现在虽已八十三岁,我们却不能拿年岁来断定他的诗艺的生命;实际上他最近的诗歌并没有力量渐衰的痕迹,我们正应得盼望这只“希腊的神鸟”永远舒展着高亢的歌音,弥漫寂寞的长空!我手头没有他的全集,也没有相当的时间,所以只能勉竭我短视的目光,偷觑这位大天才的神彩,勉强我极粗笨的手笔,写述我私人的欣赏。

六十年继续的创造的生涯!六十年继续的心灵活动,继续的观察、描写、考虑、分析、解释、问难,天地间最伟大的两个现象,“自然”与“人生”;六十年继续的,一贯的寻求,寻求人生问题的一个解答!他是个真的思想家;他不是在空虚的整套的名词砌成的暗弄中摸索,不是在暗房里捉黑猫;他是运用他最敏锐的心力来解剖人类的意志与情感,写实的不是幻想的,发现平常看不见的锁链,自然界潜伏着的势力,看不见的威权,无形的支配着人生的究竟,无形的编排着这出最奥妙的戏剧,悲与趣互揉的人生。

哈代的名字,我们常见与悲观厌世“写实派”等字样相联;说他是个悲观主义者,说他是个厌世主义者,说他是个定命论者,等等。我们不抱怨一般专拿什么主义什么派别来区别,来标类作者;他们有他们的作用,犹之旅行指南,舟车一览等也有他们的作用。他们都是一种“新发明的便利”。但真诚的读者与真诚的游客却不愿意随便吞咽旁人嚼过的糟粕;什么都得亲口尝味。所以即使哈代是悲观的,或是勃郎宁是乐观的,我们也还应得费工夫去寻出他一个“所以然”来。艺术不是科学,精采不在他的结论,或是证明什么;艺术不是逻辑,在艺术里,题材也许有限,但运用的方法各各的不同;A论表现方法是什么,不问“主义”是什么艺术,作品成功的秘密就能够满足他那特定形式本体所要求满足的条件,产生一个整个的完全的,独一的审美的印象抽象的形容词,例如悲观浪漫等等,在用字有轻重的作者手里,未始没有他们适当的用处,但如用以概状文艺家的基本态度,对生命或对艺术,那时错误的机会就大了。即如悲观一名词,我们可以说叔本华的哲学是悲观的,夏都勃理安(Chateau Briand)是悲观的,理巴第的诗是悲观的,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是悲观的,或是哈代的哲学是悲观的。但除非我们为这几位悲观的思想家各个的下一个更正确的状词,更亲切的叙述他们思想的特点,仅仅悲观一个字的总冒,绝对不能满足我们对这个作者的好奇心。在现在教科书式的文学批评盛行的时代,我们如其真有爱好文艺的热诚,除了耐心去直接研究各大家的作品,为自己立定一个“口味”(Taste)的标准,再没有别的速成的路径了。

“哈代是个悲观主义者”,这话的涵义就像哈代有了悲观或厌世的成心,再去做他的小说,制造他的诗歌的。“成心”是艺术的死仇,也是思想大障。哈代不曾写《裘德》来证明他的悲观主义,犹之雪莱与华茨华士不曾自觉的提倡“浪漫主义”,或“自然主义”。我们可以听他自己的辩护,去年他印行的那诗集Late Lyricsand Earlier的前面作者的自叙里,有辨明一般误解他基本态度的话,当时很引起文学界注意的,他说他做诗的本旨,同华茨华士当时一样,决不为迁就群众好恶的习惯,不是为讴歌社会的偶像。什么是诚实的思想家,除了大胆的,无隐忌的,袒露他的疑问,他的见解,人生的经验与自然的现象,影响他心灵的真相?百年前海涅说的“灵魂有她永久的特权,不是法典所能翳障,也不是钟声的乐音所能催眠。”哈代但求保存他的思想的自由,保存他灵魂永有的特权。——保存他的Obstinate Questionings(倔强的疑问)的特权。实际上一般人所谓他的悲观主义(Pessimism),其实只是一个人生实在的探险者的疑问;他引证他一首诗里的诗句——

I fway to the better there be,itexacts a full look at the worst.

这话是现代思想家,例如罗素、萧伯纳、华理士常说的,也许说法各有不同,意思就是:“即使人生是有希望改善的,我们也不应故意的掩盖这时代的A陋,只装没有这回事。实际上,除非彻底的认明了丑陋的所在,我就不容易走入改善的正道。”一般人也许很愿意承认现世界是“可能的最好”,人生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有希望的,幸福与快乐是本分,不幸与挫折是例外或偶然,云雾散了还是青天,黑夜完了还是清晨。但这种肤浅的乐观,当然经不起更深入的考案,当然只能激起彻底的思想家的冷笑。在哈代看来,这派的口调,只是“骷髅面上的笑容”!

所以如其在哈代的诗歌里,犹之在他的小说里,发现他对于人生的不满足;发现他不倦的探讨着这猜不透的迷谜,发现他的暴露灵魂的隐秘与短处;发现他悲慨阳光之暂忽,冬令的阴霾;发现他冷酷的笑声与悲惨的呼声;发现他不留恋的戡破虚荣或剖开幻象;发现他尽力的描画人类意志之脆薄与无形的势力之残酷;发现他迷失了“跳舞的同伴”的伤感;发现他对于生命本体的嘲讽与厌恶;发现他歌咏“时乘的笑柄”或“境遇的讽刺”,在他只是大胆的,无畏的尽他诗人、思想家应尽的责任,安诺德所谓Application of ideas to life;在他只是露他“内在的刹那的彻悟”;在他只是反映着,最深刻的也是最真切的,这时代心智的度量;我们如其一定要怪嫌什么,我们还不如怪嫌这不完善的人生,一切文艺最初最后的动机!

至于哈代个人的厌世主义,最妙的按语是英国诗人老伦士平盈(Laurence Binyon)的,他说:如其他真是厌世,真是悲观,他也决不会得不倦不厌的歌唱到白头,背上抗着六十年创造文艺的光明。一个作者的价值,本来就不应得拿他著作里表现的“哲理”去品评;我们只求领悟他创造的精神,领悟他扩张艺术的境界与增富人类经验的消息。况且老先生自己已经明言的否认他是什么悲观或厌世;他只是,在这六十年间,“倔强的疑问”着。

我手头有的就只他的一本诗选(Selected Poems of Thomas Hardy——Golden Treasury Series)和他最后出的那本集子(Later Lyrics and Earlier——1922)。很可惜有几首应得引用的诗都不在这里,譬如The Tramp Woman、The Church Clock(Samuel C.Chew:Thomes Hardy)On Shakes peare(?)、My Cicely、The Widow。

如其你早几年,也许就是现在,到道骞司德的乡下去,你或许碰得到《裘德》的作者,一个和善可亲的老者,穿着短裤便服精神飒爽的,短短的脸面,短短的下颏,在街道上闲暇的走着,招呼着,答话着,你如其过去问他卫撤克士(Wessex)小说的名胜,他就欣欣的从详指点讲解。回头他一扬手,已经跳上了他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向人丛里去了。我们读过他的著作的,更可以想象这位貌不惊人的圣人,在卫撤克士广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着。天上的云点,草里的虫吟,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在他灵敏的神经里印下不磨的痕迹,或在残败的古堡里拂拭乱石上的苔青与网结;或在古罗马的旧道上,冥想数千年铜盔铁甲的骑兵曾经在这日光下驻踪;或在黄昏的苍茫里,独倚在枯萎的大树下,听前面乡里的青年男女,在笛声琴韵里,歌舞他们节会的欢欣;或在开茨或雪莱或史文庞的遗迹,悄悄的追怀他们艺术的神奇……在他的眼里,像在高蒂闲(Theophile Gautier)的眼里,这看得见的世界是活着的,在他的“心眼”(The Inward Eye)里,像在他最服膺的华茨华士的心眼里,人类的情感与自然美好的景象是相联合的;在他的想象里,像在所有大艺术家的想象里,不仅伟大的史迹,就是眼前最琐小最暂忽的事实与印象,都有深长、奥妙的意义,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窥测的。从他那八十年不绝的心灵生活——观察,考量,揣度,会悟,印证,——从他那八十年不懈不弛的真纯经验里,哈代,像春蚕吐丝制茧似的,抽绎他最微妙最轻灵最可爱的音乐,纺织他最缜密最鲜艳最经久的诗歌——这是他献给我们可珍的礼物。

所以哈代乡土的色彩,给我们最深的印象。在他的诗文里,卫撤克士,从前一个冷落的少人注意的区域,取得了不朽的生命,犹之西北部的“湖区”(Lake District)在华茨华士的诗歌里留存了不磨的纪念。莎士比亚是最广博最普遍的艺术家,但同时他也是最富于地方彩色的作者。哈代所创造的艺术世界之广博与普遍,我们只能想起世上最伟大的作者去比拟他。但同时又有谁,除了莎士比亚,我们可以承认最是代表英民族特有的天才?没有真伟大的艺术家可以鄙弃他所从来的乡土,艺术的原则是从特殊的事物里去求普遍的共性,这共性就是真理。其实,在艺术的范围里,也只有从剥尽个性的外皮,方可以见到真理的内核。所以哈代书里的主人公,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没有一个不在他的品格里带着卫撤克士的护照。但同时哪一个A是纯粹人道的标本,哪一个不要求我们“艺术真”的认?

哈代的诗,与华茨华士或与他同代的满垒狄士(George Meredith)的诗是绝对的不相同。但他诗艺的灵感的泉源与原则,却是分明与他们的可比:他们都以自然为他们艺术的对象,以人生为组成有灵性的自然的一个原素。我们可以说他们的态度与方法是互补的:华茨华士与满垒狄士看着了阳光照着的山坡涧水,与林木花草都在暖风里散布他们的颜色与声音与香味——一个黄金的世界,日光普照着的世界;哈代见的却是山的那一面,一个深黝的山谷里。在这山冈的黑影里无声的息着,昏夜的气象,弥布着一切威严,神秘,凶恶。所以华茨华士大声的宣布:

Welive by Hope,Admiration and Love.

他诗里形容神灵的自然最雄伟的诗句是:

The mighty Being is awake,

And doth with her eternal motion make

A sound like thunder,everla stingly.

或是满垒狄士,他永远的不怀疑人生的趣味:——

Sweet as Eden is the air,

And Eden-Sweet the ray.

他自己就是个“上腾的百灵”(The Lark Ascending)。但哈代到了最颓丧的时刻,竟至于愤懑的喊道:

“Mankind shall cease—So let it be.”

他的自然的概念也是华茨华士的反面,他看这宇宙只是个神灵灭绝了的躯壳,存下冷酷的时间与盲目的事变。像一群恶魔似的驱逐着,戏弄着无抵抗的人生!

所以他思想的途向与维多利亚中期的同时者所取由的,分明是相背的。在春朝群鹊的欢噪里,秋雁在云外的哀鸣是不能谐合的。他的忍耐是酬报A,如其他早二十几年便露布他的诗歌,那时决不会引起他应得的意,至多不过取得一个与“痉挛派诗人”(The Spasmodics)相似的知名,也许竟至阻碍他那无双的诗剧的成功。况且他又在史文庞的身上寻得了一个最强有力的知己,与他一样的厌恶维多利亚主义之庸俗,一样的反抗物质胜利的乐观论调,一样的厌烦盛行的嚣情主义(Sentimentalism),在他的前面开放了瀑布似的大声,预报思想与文艺的转向;等到一般的歌音已经流水似的消淡了,他的(史文庞的)还是——

“Thines wells more and more.”

所以无怪他对史文庞那样热烈的同情与崇拜——

I…read with a quick glad surprise

new words,in classic guise,

The passionate pages of his earlier years,

Fraught with hot sighs,and laughtens.

Kisses,tears;

Fresh-fluted notes,yet from a minstrel who

Blew them not natively,but as one who know

Full well why thus he blew.

—“Asinger asleep”,1910.

“这新鲜的歌调不是偶然吹到的,而是自觉的艺术家表现他新思想正确的语言”。这几行诗句意译了,我们正可以当作哈代自傲的陈词。

哈代与史文庞都是孤高的歌吟者。他们诗歌的内容既与维多利亚主义分野,他们诗歌的形式也是创作。哈代最爱卫撤克士民歌的曲调及农村的音乐,他从小就听熟的,后来影响他的诗艺甚深。

他诗段变化(Stanzaic variation)的试验最多,成功亦很显著,他的原则是用诗里内蕴的节奏与声调,状拟诗里所表现的情感与神态。我们念他的Lizbie Browne或是Two Wives或是Tess’s Lament,或是Dynasts里的歌调,便可以知道艺术家刻苦的匠心。

我们现在来看:哈代为什么人家都说他是悲观或厌世?究竟他的诗可以A闷到什么程?究竟他是否应得这样的一个称号。最烦恼他的是:

The eternal question of what life was,

And why we were here,and by whose strange laws

That which mattered most could not be.

最烦恼他的是这终古的疑问,人生究竟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活着?既然活着了,为什么又有种种的阻碍?使我们最想望的最宝贵的不得自由的实现。我先引用他有名的那首Yell ham-woods Story——

Coomb-firtress say that Life is a moon,

and clyffe-hill Clump says“Yea!”

But Yell’ham says a thing of its own:

It’s not“Gray,gray

Is Life alway!”

That Yell’ham says,

Nor that Life is for ends unknown.

It says that Life would signify

A thwarted pur posing:

That we come to live,and are called to die.

yes,that’s the thing

In fall,in spring,

That Yell’ham says:——

“Life of fers- to deny!”

“一个挫折了的意志”(Athwartedpurposing),“生命付与了——终还撤销”(Life offers to deny),“证实生命的意义与价值那一点,偏偏的不能实现。”(Thatwhichmatteredmostcouldnotbe)

这一点究竟是什么——也许是理想的恋爱,也许是理想的自由——哈代始A不曾明白的说出;他只是反覆的申说生命现在的可能不能使他满意不能使他信仰。《我对爱神说》(ISaid to Love)那首诗的末了一节,诗人的愤慨到了极端了:——

“Depart then,Love!……

Man’s race shall perish,threatenest thou,

Without thy kindling coupling-vow?

The age to come the man of now

knownothing of?——

We fear not such a threat from thee;

We are too old in a pathy?

Mankind shall cease,——So let it be,”

I said to Love.

哈代有时竟可以这样极端的狠毒,这样的斩钉截铁——“人类必定灭绝——也就让他去休”——同样的愤慨,他在Jude the Obscure里,借《裘德》那古怪的儿子Fa the r Time的说话与行为尽情的发泄。那部书的后半,神经稍为软弱些的读者竟有些“受不了”,也就为此。

但有时,我们也可以在他倔强的疑问中听出比较的温驯,近人情的语气,比如他的“To Life”——

OLife with the sad teared face,

Iweary of seeing thee,

And thy draggled cloak,and thy hobbling pace,

And thy too-forecd pleasantry!

I know what thou would‘st tell

Of Death Time,Destiny——

I have known it long,and now, too,well

What it all means for me.

But canst thou not array

Thysel fin rare disguise,

And feign like truth,for one mad day,

That earth is paradise?

I’ll turn me to the mood,

And mumm with thee till eve;

And maybe what as interlude

I feign,I shall believe!

这实在是极可怜的语声!一个人在生活里总得有一个依据,有一个感情的中心,不论是上帝是金钱或是恋爱,总得有一个不曾消灭的幻象,鬼磷似的在他的面前闪亮着,仿佛说“还有希望,跟我来吧。”哈代这首诗是写一个人对于生命一切的依据与信仰都没有了,一切的幻景都破灭了;但他又不能在这绝对的“价值——无”与“标准——无”的生活里呼吸,所以他又不得已又来腼腆的与设想的生命讲价,与他商量情愿讨回一张撕破了的面具来遮盖绝对的空虚,重新借一个虚幻的景象,来鼓励他继续生活的勇气;他甚至于卑伏的自认,也许他的已经倒偃了的信仰,竟有机会重竖起来都还难说!

《在树林里》(Ina Wood)的那首诗,也是代表作者在“不得已”中求强勉的得已的苦衷。

Ina Wood

Palebeech and pine so blue,

Set in one clay,

Bough to bough cannot you

Line out your day?

When the rains skim and skip,

Why mar sweet comrade ship,

Blighting with poison-drip

Neighbourly spray?

Heart-halt and spirit-lame,

City opprest,

Un to this wood I came

As to a nest;

Dreaming that sylvan peace

Of fered the harrowed ease——

Nature a so ftrelease

From men’s unrest.

But,having entered in,

Great growths and small

Show them to men akin——

Combatants all!

Sycamore shoulders oak,

Bines the slim sapling yoke,

Ivy’s pun halters choke

Elms stout and tall.

Toucles from ash,Owych,

Sting you like scorn!

You, too,brave hollies,twitch

Sidelong from thorn,

Even the rank poplars bear

Poorly a rival’s air,

Cankering in blank des pair

If overborne.

Since, then,no grace I find

Tought me of trees,

Turn I back to my kind,

Worthy as these.

There at least smiles abound,

There discour se trills around,

There,now and then,are found

Life-loyalties.

1887:1896

最初他饱受了生活的烦闷与压迫,想起安宁的自然或者可以给他慰藉,他就走入了一个静定的树林,心想这样的Sylvan peace,这样温柔的境界,当然能够舒解他心里的烦恼。但是他在林中仔细观察时只见:

Great Growths and small

Show them to men akin—

Combatants all!

下面两节列述他所见植物界生存竞争的惨剧,逼迫他急急的逃出了树林,从此再不向自然讨慰安,还是

Turn I back to my kind,

Worthy as these.

There atleast smiles abound.

There discourse trills around,

There,now and then,are found

Life-loyalties.

我们再读他的《希望歌》(Song of Hope)——

Song of Hope

O sweet Tomorrow!

A fter today

There will away

This sense ofsorrow.

Then let us borrow

Hope,for a gleaming

Soon will be streaming

Dimmed by no gray—

No gray!

While the winds wing us

Sighs from the gone,

Nearer to dawn

Minute-beats bring us;

When there will sing us

Larks,of a glory

Waiting our story

Further anon—

Anon!

Doff the black token,

Don the red shoon,

Right and retune

Viol-strings broken;

Null the words spoken

In speeches of rueing,

To-morrow shines soon—

Shines soon!

再念他轻灵如竹林里流水声的小调——

Firstor Last(Song)

If grief come early

Joy comes late,

If joy come early

Grief will wait;

Aye,my dear and tender!

Wise ones joy then early

While the cheeks are red,

Banish grief till surly

Time has dulled their dread.

And joy being ours

Ere youth has flown,

The later hours

May find us gone;

Aye,my dear and tender!

这差不多到了我们“行乐及时”的老话了。

但他也有时几于疑问他自己的疑问,有时他专看黑影的视觉,竟瞥到了刹那间的光明,他几于跳出了他的灰色的“迷圈”。在The Darkling Thrush那首诗里,例如,他就逢到了这样一个境界:大冷天天惨地暗的,一些生气都寻不着,干确的地皮僵直的横着像是这“世纪的尸体”,低压的云与悲嚎的风像他的帐幕与哭声,在这个光景里,忽然

A voice arose amony

The bleak twigs overhead

Ina full-hearted even song of joy illimited;

Anaged thrush,frail,gaunt and small,

In blast-beruf fled plume,

Had chosen thus to fling his soul

Upon the growing gloom.

Solittle cause for carollings of such estatic sound

Was written on terrestrial things

After or nigh around,

That I could think there trembled through

Hishappy good-night air

Some blessed hope,where of he knew

And I was unaware.

——Dec.1900

在那样荒凉的一幅冬景里,那只“上年纪的冬雀”,正应得与他的同伴噤声的躲在巢里守寒,即使要放歌声,他也得怨诉他的饥与寒,或是咒诅天地的沉闷——他哪里来的无限的欢欣?那雀儿,欢畅的歌声,引起我们诗人的疑问:难道在这寒惨的气氲里,果真有什么可喜的消息,无形的传布着,虽则我看不见听不出,也许雀儿他倒知道的呢?所以我们长于咒诅的诗翁,也一度取下了他的眼镜,仔细的拂拭个干净,疑心玻璃上积着的尘埃或水气牵强了他所见的事物,冤了他的观察!

读哈代的诗,不仅感觉到That which mattered most could not be的悲哀,并且仿佛看得见时间的大喙,凶狠的张着,人生里难得有刹那的断片的欢娱、安慰与光明,他总是不容情的吞了下去,只留下黑影似的记忆,在寂寞的风雨夜,在寂寞的睡梦里,刑苦你的心灵,嘲笑你的希望。

哈代老年的诗,很多是旧情与旧景的追忆;他仿佛是独立在光阴不尽的长桥上,吹弄着最动人的笛音,从雾霾重裹的一端,招回憧憧的鬼影,这是三十年前灯下的微笑,这是四十年前半夜里待车时的雨声,这是被现实剐残了的理想,这是某处山谷中回响的松涛,这是半凉了的美感,这是想象遗忘了的婴孩……

我这样录他这类性质最有名的Beyond the Last Lamp:——

Beyond The Last Lamp

(Near Tooting Common,London)

(1)

While rain,witheve in partnership,

Descended darkly,drip,drip,drip,

Beyond the last lone lamp I passed

Walking slowly,whis peringsadly,

Two linked loiterers,wan,downcast:

Some heavy thought constrained each face,

And blinded them to time and space.

(2)

The pair seemed lovers,yet absorbed

In mental scenes no longer orbed

Bylove’s young rays.Each Countenance

As it slowly,as it sadly

Caughtthe lamplight’s yellow glance,

Held insuspense a misery,

At things which had been or mightbe.

(3)

When I retrod that watery way

Some hours beyond the droop of day,

Still I found pacing there the twain

Just as slowly,just as sadly,

Heedless of the night and rain.

One could but wonder who they were

And what wild woe detained them there.

(4)

Though thirty years of blur and blot

Have slid since I beheld that spot,

And saw in curious converse there

Moving slowly,moving sadly,

That myste rious tragic pair,

Its olden look may linger on——

All but the couple; they have gone.

(5)

Whither?who knows,indeed,and yet

To me,when nights are weird and wet,

Without those comrades there at tryst

Creeping slowly,creeping sadly,

That lone lane does not exist.

There they seem brooding on their pain,

And will,while such a lane remain.

这真是诗人里的代珈(Degas)!如其我们在代珈的画里——跳舞场艳色灯光下的裙影与捷舞,枯坐在咖啡馆外罪恶与懊丧的面色——看出了文明社会败象的警告;我们在哈代这首诗的意境里——荒凉的街道,惨白的街灯,淅沥的雨声,一双私语着的人影,在这悲惨的背景里,迟缓的,永远的徘徊着——岂不也感悟到更深刻的意义,在诗的音节里潜隐着?

(原载:民国十三年一月二十五日《东方杂志》第二十一卷第二号)

小赌婆儿的大话

方才天上有块云,白灰色的,停在那盒子形的山峰的顶上,像是睡熟了,他的影子盖住了那山上一大片的草坪,像是架空的一个大天篷,不让暖和的太阳下来。一只灰胸膛的小鸟,他是崇拜太阳的,正在提起他的嗓子重复的唱他新编的赞美诗,他忽然起了疑心。再为他身旁青草上的几颗露水,原来在阳光里像是透明的珍珠,现在变成黯黯的,像是忧愁似的。他仰头看天时,他更加心慌了,因为青天已经躲好,只剩白肤肤的一片不晓得是什么。他停止了他的唱,侧着他的小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满心的疑惑,于是他就从站着的地方,那是一棵美丽的金银草,跳了出来,他的身子是很轻,所以最娇嫩的花草们都爱他的小脚在他们的头顶上或是腰身里跳着舞着,每回他过路的时候,他们只点着头儿摆着腰儿的笑,因为他们不觉得痛,只觉得好玩,并且他又是最愿意唱歌儿给他们听的。现在他跳不上几步,就望见他的一个朋友,他是一只夜蝶,浑身搽着粉的,伏在一株不曾开花的耐冬上。他就叫着他的名字,那是小玲珑,问他为什么天上有了这样大变动,又暖又亮的太阳光为什么不见了。但那小玲珑,有他自个儿的心事,他昨晚上出去寻他的恋爱,那是灯光,在深深的黑暗里飞了半夜,碰了好几回钉子,翅膀上的金粉,那是他最心疼的,也掉了不少。灯亮,他的恋爱还是不曾寻着。他在路上只见一对萤火虫,那是他本来看不起的,在草堆里有可疑的行为,此外他的近视眼望得见的就是那颗可恼的大星,还是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引诱着他。可怜他那不到三分阔的翅膀如何能飞到几万万里的路程。虽则那星如其要他的性命,他是一定不迟疑的奉献。所以他忙了一夜,一点成绩都没有,后来在一块生荆刺的石头上睡了一会,直到天亮才飞回A的。现在他贴紧在一株快开小白花儿的耐冬身上,回想他一晚上冤屈,抱怨他自己的理想,像做梦似的出了神。他的朋友招呼他,他也不曾理会,一半是疲倦,一半是不愿意,所以他只装是睡熟了没有答应他。那灰胸膛的小雀子是很知趣的,他想不便打扰人家的好梦,他一弯腰又跳了开去。这时候山顶上那块云还是没有让路,他的影子落在青草上更显得浓厚了。所以他更是着急的往前跳,直到他又碰见了一个老朋友,那是一只尖尾巴青肚皮的跳虫,他歇在一棵苦根草的草瓣上,跷着他那一对奇长的后腿,捧着他的尖尾巴像在搔痒似的。“喂,小赌婆儿!”(那是他的浑号,他的名字叫做土蠖!)我们的小雀对他喊着,“你的聪明是有名的,现在我要请教你一件事:方才我们的青天,我们的太阳光,不是好好儿的吗?现在你看,为什么这暗沉沉怪怕人的,青天不见了,阳光也没了,这是什么缘故?”“缘故?”那虫儿说,“那是兆头,也是不好的兆头哩;我告诉你说,我的小哥儿!”(我们要记得,那尖尾巴青肚皮长腿子的跳虫不是顶老实的虫子,他会说话,更会撒谎,人家称他聪明,夸他有学问,其实那都是靠不住的,他靠得住的就是他那嘴。)“这又是什么兆头呢?”我们的小雀儿更着急的逼着问。那虫子说:“常言说的小儿快活必有灾难,今天原来不是上好的天时,偏是你爱唱那小调儿,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得天也恼了,太阳也怒了,不瞒你说我也听厌烦了。你知道为什么天上忽然变黑了?那是一个大妖怪,他把他那大翅膀盖住了天,所以青天也不见,太阳也没了。那妖怪是顶可怕的,他有的是一根大尾巴,顶大顶大的大尾巴,他那尾巴一扫的时候,我们就全得遭殃。你不记得上回的大乱子吗?我们那棵大个儿的麻栗树刮断了好几根青条,好几百颗大龙爪花也全让扎一个稀烂不是?两个新出窠儿的吴知了儿正倒运,小翅膀儿也刮糊了,什么了儿也知不了了。你说这不可怕吗?现在又是那兆头来了,你快想法子躲起来吧,回头遭灾可不是玩儿。你又是有家的,不比我那身子又轻又松腿子又长又快的。再会吧,我这就去了。”

小赌婆儿说完了话,就拱起了他的腿弯子,捺下了他的尖肚子,仰起了他的小青嘴儿,扑的一跳,就是三五尺路,拐一个弯又一跳,又一跳,就瞧不见了。我们老实的小雀儿听了他那一番大话,一句句他都相信是真的,他抬头看一看罣蔚蔚的天,他心里害怕,真的像是那大妖精快要作怪似的。他A顶胆小的,况且小赌婆说的不错,他是有家的,那更不是玩儿,做家长的总得负责任不是?他站着翘着他小尾又出了一会神。这会他胆气有了,他就拉开他的翅膀,那是蓝毛镶白边顶美的翼子,嘴里打起了口号,他就飞飞飞了。那口号是找他的太太与他们的小孩子的,(他有一个小身材的太太,三个小孩儿都像他,就是毛儿没有长全)。这回他有了心事,再不说闲话了,虽则在路上他又碰到好许多朋友,那绰号叫小蛮子的螳螂,浑身穿着盔甲的黑板虫,爱出风头的一对红蜻蜓姊妹,草叶子上那怕人的大黑毛虫,还有好几个游手好闲的长脚蚊虫,他都没有打招呼,他要寻着他的妻子要紧。

他飞不到一会,他就听见水响,那他知道是那条山涧,整天整夜括喇括喇唱着跳着的小涧儿,夹着那水响他又听着一阵小孩儿打哈哈,那声音他听得顶熟。他跳上一块三角棱的石头上往下看时,哈哈,可不是他的全家全在这水边儿作乐哪?那是小黄,那是小小黄,那是络儿,他们都站在浅水里,像一群小鸭儿似的,一会儿把他们那小嘴到水底石子里去溜几下,扭过头来向他们的胳肢下狠劲的拧,拧完了挣开了一对小翼子,像是两片破伞,豁刺刺的摇,摇得水点儿乱飞。接着他们哥儿三就打哈哈,他们那样子顶乐的。还有贴近那野蔷薇的草堆的一块大石头蹲着的,可不是那一样会淘气的小灵儿,她比她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她今天是领了那群孩子上这儿洗澡来了,她自己蹲着看他们在水里闹,看的真乐;小黄打哈哈,小小黄打哈哈,都不要紧,就是那小络儿顶好玩,他那一打哈哈,妈妈也撑不住打哈哈了。

这时候他们一抬头见了他们的爸,她们爽性乐疯了直嚷,小小黄儿差一点掉下了水,因为他的小腿子还不大站得稳。但是我们的好小雀儿可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因为我们要记得他是那三个小小雀儿的老子,那小灵儿的丈夫。做家长的最讲究体统,在小孩儿面前不能随便的打哈哈,我们的小雀儿也懂得。所以虽则他自己也顶爱在水里打滚闹着玩,他常常背着他们自个儿出来寻快活,但是当着他们的面他就有他做老头子的嘴脸了。尤其这时候他有的是心事,他怕那大妖魔,吃了青天与太阳的妖魔就快作怪,他十二分的相信那小赌婆儿的大话。所以不等他们笑完,他就大声的说了一大篇的话,意思是大祸快临头了,你们还在这里顽皮,他也怪他妻子不懂A,也不看看天时随便的带了一群孩子出来胡闹,说完了话,他就着他们赶快一起回家去躲起来。这一下可真是煞风景,小灵儿,小黄,小小黄,小络儿,全吓慌了,他们哈哈也不打了,澡也不洗了,战兢兢的张开了破伞似的翼子,跟着他们懂事的老子往回飞,可怜那小络儿小小黄儿真不济事,路上也不知道栽了好几回跟头,幸亏有他们的爸妈看着没有闪坏,又好在他们的家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小孩子们一见了家,好不快活,他们一个个抢着到窝里去躲好了,挨得紧紧的,一点声响也没有,他们的小心儿里又觉得害怕,又觉得好玩,不知怎么好似的。我们那小雀儿领了他们回到了家,也就放心得多,他这时候站在家门,斜眼看小灵儿呆呆的蹲着,一半是怪她,一半是爱她,后来他忍不住就忽的一响跳过来,挨紧了她,把他那小嘴往她的头毛里窝着,算是亲爱的意思。小灵儿也懂事,知道她丈夫爱她,她也就紧紧的挨着他,浑身觉得暖和顶畅快的。这时候我们的小雀儿心里在想:“现在好了,那小淘气的也回了家,我的蜜甜的小灵儿也挨着我,管他妖魔作怪不作怪,我再也不怕了。”

再过了不多时,在山顶上睡着的那块灰色的云也慢慢的动了,像是睡醒了,要不了一会儿他飞跑了,露出青青的山峰,还是像早上一样,在太阳光里亮着,头顶上也再没有一丝一斑的云气,只有一个青青的青天,望不见底的青天。这时候我们的小雀儿又在唱他的歌儿了,这回唱得更起劲,更好听,他又在赞美他崇拜的太阳与青天,他也笑他自己方才的着忙,他也好笑那小赌婆儿的说大话,他也记得那爱睡的小玲珑儿,也许这时候还是伏在那快开小白花儿的耐冬上做他的好梦……

(原载:民国十三年九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九号)

仇俄与反对共产

许多人因为我这几天作了几篇反对苏俄在中国捣乱的文章,于是遂疑我是反对共产和反对联俄的人。我敢说,这些人们又错了。我不但不是笼统反对联俄的人,在理论上和在对于人类的同情上,我竟许是个赞成共产主义的人。不过这是指理论上的共产主义和俄国试行共产主义而言,要把共产主义生吞活剥的拿到今日的中国社会上去实行,那我便是无条件的反对(我另有《共产主义与中国》一文详论此点)。这只是讲反对共产。说到联俄,我自然极力赞成。不过我与多数赞成联俄者不同的地方,在我的赞成为有条件的赞成而已。甚么条件呢?并不大,并不难,只要苏俄不在中国内政上捣乱就行了。

可是这是谈何容易呢?因为中国在未经“劳动革命”以前,苏俄支配中国内政的原则是利乱不利治,是永远利乱不利治。既是永远利乱不利治,那就除却永远拚命捣乱外,还有别的甚么方法可使中国长乱而不治呢?

苏俄对于中国内政何以利乱不利治,说来原甚简单,他因要争他自己在世界上的生存和达到全世界“劳动革命”的目的计,不能不与拦他马头和截他的去路的帝国主义者闹一个你死我活。但同时他独自一人却又没有这么大的力量,所以不能不找几个帮手。不过环顾四围,资本主义的势力布满全球,谁又能作他的帮手,谁又能永远作他的诚心帮手?现在被压迫的弱小民族吗?不是,因为这些弱小民族虽一时因特别利害关系能受他的驱遣,但毕竟也都是头脑很旧而且战斗力很薄弱的国家。头脑既旧,战斗力又薄弱,引为帮手,有何大益?然则完全放弃了吗?那自然又不行,因为如其抛弃这些弱小民族使自己依旧没有帮手,不如赤化他们,还能为自己多少增A实力。这完全是一个以俄国为发端,以俄国为归宿的私利政策,没有么了不得的仁义道德在内。赤化各弱小民族的根本政策既定,其次就只剩下实行赤化的方法,或策略问题。策略固然因时因地而异,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他们均有一共同之点,就是:除完全听苏俄共产党直接指挥的政府外,无论何种政府,他都要无条件的攻击或推翻;除受苏俄共产党本身维持的秩序外,无论何种秩序,他都要无条件的扰乱或捣毁。因为如此,所以不但现在的中国政府和现在中国社会上的秩序他要攻击要扰乱,就是比现在的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一万万倍,只要不是苏俄共产党所要的政府或秩序,那他一定也是要推翻要捣毁的。这也用不着旁征博引,只要看看苏俄近年来对于新德国新奥国新土耳其和近几个月来对于广东政府的态度便可了然了。

现在让我在这里顺便把苏俄对于中国内政利乱不利治的理由归结的说一下:利乱,因为乱极则人心思治,他的共产主义才有风行的机会;不利治,因为治了则这种机会随着减少,虽属中国之福,终非苏俄之利。这在苏俄一方面为他自己打算,自然是千对万对,毫无可驳的地方,我们应该十二万分佩服他的聪明,一百二十万分崇拜他的能干。但是为我们中国计又该怎样呢?我以为我们若是完全赞成赤化,完全赞成中国今日行俄国式的共产主义,那就不说。不然,就不应该不做声的让苏俄在我们内政上任意捣乱吧。这并不是一个暂时的问题,这是一个比较永久的问题,我愿大家平心静气的仔细想一想。

方才说过,我的“联俄”是有条件的,而且这个条件并不十分苛刻,只要苏俄不在我们内政上捣乱罢了(捣乱二字的意义见《苏俄何以是我们的敌人》篇中)。可是苏俄能履行这个条件吗?上文已经说过,恐怕不容易。苏俄若不能履行这个条件,那我们又应该怎样对付他呢?那我们还是联他呢,还是不联他呢?照逻辑说和从本国利益上着想,那自然没有联他的余地了。这当然不能怪我们,因为他联我们是为着他的利益,我们联他也是为着我们的利益,现在这两个利益相互冲突,而且系由他存心作祟,我们当然不能瞎着眼睛做傻瓜还去联他。

有人说:苏俄自动的放弃了他在中国的许多权利,总要算是我们的朋友。不错,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因他起先有这点好处,于是把他后来的坏处就一概A问了。尤其是坏处过于好处时,更不能不问。况且他这种放弃也只一种宣传手段,根本上还是为他自己的较大利益设想,怎见得是赤心利他的行为呢?

总之,国际间的关系完全是一种利害关系。苏联如有利或利多于害,我们就联他;如无利或害多于利,就不联他。我认为现在中俄的关系,在我们完全是害多而利少,甚至完全无利(其详见《苏俄何以是我们的敌人》篇中),所以觉得我们不应该闭着眼睛一味说那些联俄的感情话而忘了事实上的确切利害。

(录自:《联俄与仇俄问题讨论集》上册第九九至一○二页)

一个译诗问题

去年我记得曾经为翻莪默一首四行诗引起许多讨论,那时发端是适之,发难是我,现在又来了一个同样的问题,许比第一次更有趣味些,只是这次发端是我,发难是适之了。

翻译难不过译诗,因为诗的难处不单是他的形式,也不单是他的神韵,你得把神韵化进式去,像颜色化入水,又得把形式表现神韵,像玲珑的香水瓶子盛香水。有的译诗专诚拘泥形式,原文的字数协韵等等,照样写出,但这来往往神味浅了;又有专注重神情的,结果往往是另写了一首诗,竟许与原作差太远了,那就不能叫译,例如适之那首莪默,未始不可上口,但那是胡适,不是莪默。

这且不讲,这回来的是我前几天在《晨报副刊》印出的葛德的四行诗,那是我在斐冷翠时译的,根据的是卡莱尔(Thomas Carlyle)的英译: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yeheavenly powers!

我译的是:

谁不曾和着悲哀吞他的饭,

谁不曾在半夜里惊心起坐,

泪滋滋的,东方的光明等待,

他不曾认识你,阿伟大的天父!

第二天适之跑来笑我了,他说:“志摩,你趁早做诗别用韵吧,你一来没有研究过音韵,二来又要用你们的蛮音来瞎叫,你看这四行诗你算是一二三四叶的不是;可是‘饭’哪里叶得了‘待’,‘坐’哪里跟得上‘父’?全错了,一古脑子有四个韵!”

他笑我的用韵也不是第一次,可是这一次经他一指出,我倒真有些脸红了。

这也不提,昨天我收到他一封信,他说前晚回家时在车上试译葛德那四行诗,居然成了。他译的是——

谁不曾含着悲哀咽他的饭;

谁不曾中夜叹息,睡了又重起,

泪汪汪地等候东方的复旦,

伟大的天神呵,他不会认识你。

他也捡出了葛德的原文:

Wer nie sein Brot mit Thrairnen ass,

Wer nie die kummervollen Nachte

Auf seinen Bette weinend sass,

Der Kennt euch bicht ihr himmlischen Machte.

卡莱尔的英译多添了“Waiting for the morrow”的那几个字。“ye heavenly powers”或“ihr himmlisehen Machte”,我翻作“阿伟大的天父”指定了上帝,很不对,适之译作天神,也不妥。方才他来电话说今天与前北大教授Lessing讲起这首诗,也给他看了译文,莱新先生,他中文也顶好的,替改了一个字,就是把“天神”改作“神明”。

我方才又试译了一道:

谁不曾和着悲泪吞他的饭,

谁不曾在凄凉的深夜,怆心的,

独自偎着他的枕衾幽叹——

伟大的神明阿,他不认识你。

这三种译文哪一个比较的要得,我们自己不能品评,那也不关紧要;应注意A是究竟要怎样的译法才能把原文那伟大、怆凉的情绪传神一二原文不必说,就是卡莱尔的英译也是气概非凡,尝过人生苦趣的看了,我敢说,决不能不受感动。

莱新先生也说起一段故事,他说葛德那首诗Har fen spieler是一七九七年印行的,隔了十年拿破仑欺负普鲁士,揩了有美名的露意洒皇后(Queen Luissa)不少的油,结果政策上一些不退让,差一点不把露意洒后气死了,她那时出奔,路过Konisburg,住在一个小客栈里,想起了她自己的雄心与曾经忍受的耻辱,不胜悲感,她就脱下手指上的钻戒来,把葛德那四行诗,刻画在客栈玻窗上。

这是一件事,我也记起一件故事,王尔德(Oscar Wilde)在他的De pr ofundis里讲起怎样他早年是一个不羁的浪子,把人生看作游戏,一味的骄奢淫逸,从不认人间有悲哀,但他的妈却常常提起葛德那四行诗,后来等到他受了奇辱,关在监牢里,他想起了他母亲,也想起了葛德那四行诗,他接着还加上几句极沉痛忏悔的话,他说:

“There are times when sorrow seems to me to be the only truth”

(有时候我看来似乎只有悲哀是人间唯一的真理)

从这两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出那四行诗的确是一个伟大心灵的吐属:蕴蓄着永久的感动力与启悟力,永远是受罪的人们的一个精神的慰安,因此我想我们在自家没有产生那样伟大的诗魂时,应得有一个要得的翻译。这里这三道译文我觉得都还有缺憾,我很盼望可以引起能手的兴趣,商量出一个不负原诗的译本。

方才又发现了小泉八云的一个英译:

Whone’er his bread in sorrow ate,

Who ne’er the lonely midnight hours,

Weeping upon his bed has sat,

He knows ye not,ye Heavenly powers.

八月二十三日

(原载:民国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现代评论》第二卷第三十八期)

附录一:关于一个译诗问题的批评

朱家骅

前天胡适之先生出示他所译的四行葛德《弹竖琴人》(Goe the s Harfen spieler),他译的是:

谁不曾含着眼泪咽他的饭,

谁不曾中夜叹息,睡了又重起,

泪汪汪地等候东方的复旦,

伟大的天神呵,他不会认识你。

欲我根据原文及徐志摩先生的译文下一批评。我因不复记忆原文,且尚未读过志摩先生的两道译文,当时未能下断语。回家以后,捡出《现代评论》第三十八期徐志摩先生之《一个译诗问题》,第一道是:

谁不曾和着悲哀吞他的饭,

谁不曾在半夜里惊心起坐,

泪滋滋的,东方的光明等待,

他不曾认识你,阿伟大的天父!

第二道是:

谁不曾和着悲泪吞他的饭,

谁不曾在凄凉的深夜,怆心的,

独自偎着他的枕衾幽叹,

伟大的神明阿,他不认识你。

阅读之后,觉得兴趣颇多,惟我对于作诗,素来是门外汉,要我批评,真是有如造屋请教箍桶匠一样。但是既承适之先生的美意,只得班门弄斧的下笔写来。查葛德的原文是:

Wer nie sein Brot mit Thranen ass,

Wer nie die kummervollen Nachte

Auf seinen Bette weinend sass,

Der Kennt euch micht,ihr himmlischen Machte!

卡莱尔(Thomas Carlyle)的英译是: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yeheavenly powers!

徐先生已经声明他是根据卡莱尔的英译。我看胡先生亦未免偏重英译。读卡莱尔的英译,则与葛德原文颇多不同之点,因其注重英文形式与音韵,已失葛德本意,例如insorrow(在忧愁中)原文本是withtears(和泪)之意。spent(消磨)一字为原文所无的。Midnight hours依照原文应译sorrowful nights并无中夜时间之意。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则完全是卡莱尔任意加入,为原文所无。所以依照徐先生所说,就应该那是卡莱尔不是葛德。徐先生说:“有的译诗专诚拘泥形式,原文的字数协韵等等,照样写出,但这来往往神味浅了;又有专注重神情的,结果往往是另写了一首诗,竟许与原作差太远了,那就不能叫译。”这就是徐先生以适之先生那首莪默为例的说法。又说:“应注意的是究竟要怎样的译法才能把原文那伟大、怆凉的情绪传神一二。”徐、胡两先生的译文依英译视之,果然甚好,但徐先生的第二道改得比第一道更好,却仍不免斧凿痕迹,似与原文不合。讲到胡先生的译文,思想很周密的,音韵亦颇自然,本是四行好诗,惟与原文依然有不同之处,故照志摩先生批评适之先生那首莪默说起来,则他们的译文,只A算是胡适与徐志摩,或者算是胡适与徐志摩译卡莱尔的葛德,不能说是葛德。何以见得,例如徐先生的第一道译文中之第一行“谁不曾和着悲哀吞他的饭”,则悲哀两字,似难替眼泪。第二行“谁不曾半夜里惊心起坐”,原文与英译都没有惊而起之意。第三行“泪滋滋的,东方的光明等待”,系直翻英译;本与原文纯粹不同。第四行“他不曾认识你,阿伟大的天父”,不曾二字,非原文之意,即天父两字,亦不得当。至徐先生的第二道翻译与胡先生之四行译文,均在伯仲之间,都是好的。总之,翻译是很难,译诗更不容易,因受了胡先生的委托,现在姑用直译的方法,直接把葛德《弹竖琴人》第三首之德文原作完全翻出,以资参考。还请适之、志摩两先生的批评。我译的是:

谁从不曾含着眼泪吃过他的面包,

谁从不曾把充满悲愁的夜里,

在他的床上哭着坐过去了,

他不认识你们,你们苍天的威力!

你们引导我们进尘寰,

你们使这苦恼的人们罪过,

然后你们交给他痛苦忧患;

因为人间一切罪孽报应无差。

我捡出了葛德后四行的原文:

Ihrf üihrt ins Leben uns hinein,

Ihr lass’t den armen schuldig werden,

Dann überlass’t ihr ihn der pein;

Denn alle Schuld.rachtsich auf Erden.

(原载:民国十四年十月三日《现代评论》第二卷第四十三期)

附录二:关于哥德四行诗问题的商榷

李竞何

一 对于胡徐二先生译文的意见

译书难,译诗更不容易。因为译诗不但要对于外国文有精深的研究,而且要明白了解原著者的感情和思想。否则常常有陷入错误之虞。胡适之和徐志摩二先生翻译的哥德四行诗,就是这种的例子。朱家骅先生对于二先生译文的批评(见本刊第二卷第四十三期)真是不错,可惜他可以说是只对于卡莱尔(Thomas Carlyle)的英译下了批评,没有把二先生真正的错误明白指了出来。我觉得这个错误非同小可,能够令人把哥德根本的思想误会,所以这回特地写出来,以资商榷。

没有写出二先生的错误以先,可把哥德的宇宙观说一说。哥德是不相信上帝的人,他是一位泛神主义者。我们在他的文章里面到处可看出他是一位进化论家,虽然当时拉马克和达尔文还没有发表他们进化学说的论文。他的这篇《弹竖琴人》(四行诗之名)也可以表现他的泛神学说。他所说的himmliche machte是指各种自然力而言,并不是他所反对的上帝。英译为heavenlypowers(注意power后边的“s”)还不失他的原意,但是徐胡二先生把这字从英文译出来就不同了。哥德所说的力(各种自然力)是无量数的,胡先生译的“伟大的天神”,徐先生译的“伟大的天父”和“伟大的神明”虽然没有把数量写出,可是已经容易令人推想这个天父(或天神或神明)只有一个了。及从这句以后(或以前)的“他不会认识你”或“他不(曾)认识你”那句上的“你”字(原文作ihr完全不能译成单数的“你”,英译作ye,虽然不甚明显,然从heavenly powers上面看去就知其意是指多数的你们A)看去,则完全明晓胡徐二先生把哥德所说的heavenly powers认作独一的了。这独一的天父(或神明,或天神)不是上帝是谁呢?所以两先生的译文好像把哥德根本的宇宙观改了似的。朱先生译时用“你们”二字确能改正这个错误,他用“苍天的威力”一辞确比“天父”、“天神”、“神明”等等字样好得多,不过没有写出徐胡二先生的错误就是了。

二 对于朱先生译文的意见

朱先生译文的第一段,确是很好的,不过第二段的翻译我却不很满意了。查第二段的原文是:

Ihr führt ins Leben uns hinein,

Ihr lass’t den Armen schuldig werden,

Dannüberlass’t ihr ihn der pein,

Denn alle Schuld.raichtsich auf Erden.

朱先生的译文是:

你们引导我们进尘寰,

你们使这苦恼的人们罪过,

然后你们交给他痛苦忧患,

因为人间一切罪恶报应无差。

1.哥德原文的ins Leben hinein是“入生命界里”的意思,朱先生译作“进尘寰”,我以为不很恰切。

2.朱先生把Arm译作苦恼,也不恰切,因为这个字译成英文就是poor,即是“可怜”的意思,并无苦恼的意思涵在里边。

3.朱先生把den Armen译作“苦恼的人们”,多了一个“们”字,与胡徐二先生译heavenly powers,少了一个“们”字的恰好相反,但是错误是一样的。因为这里若是多数,则下行的ihn(就是英文的him)指的是哪一个字呢?

4.朱先生对于 the definite article的翻译,也不免有小小的错误。Thedefinitearticle通常加在公名上边,并没有“这”字的意义,如 the pencil译A来就是“铅笔”,并不是“这支铅笔”;若是译成这支铅笔,则将原字成thispencil了。这里的den Armen(译成英文就是 the poor)亦然,朱先生把它译成“这苦恼的(实在是可怜的)人们”,不是把原字改成diese Arme( these poors)了吗?

5.哥德的der Pein(朱先生译为痛苦忧患)是in direct object,所以放在第三格(The 3rd Case: the dative);ihn(him)是direct object,所以放在第四格(The4thcase: the accusative)。今依朱先生的译文:“然后你们交给他痛苦忧患”看来,则简直把哥德的ihn变成indirec to bject,der Pein变成direct object了。这虽然于哥德意思没有违背,但我觉得总不很妥当。

6.朱先生译文的第四行把人间作为形容一切罪孽的字,看作极无紧要,可是哥德则把auf Erden(在世间上)放在本行的末项,作为本行最要紧的字,因此两人的意思完全不同;哥德的意思是“一切罪愆都报应无差”,就很容易令人想到地狱里边的报应去了。

三 我的哥德四行诗后段的翻译和讨论的结果

我译的是:

你们引导我们进生命界里,

你们使可怜的人干犯罪愆,

然后你们把他交给苦虑;

因为一切罪愆都报应在这世间。

胡徐朱三先生对于外国文都有特别的研究,所以翻译还不免有错误的缘故,就是不明哥德的宇宙观或疏忽所致。各个著作家的思想都要明了,翻译要无处疏忽是很不容易的,所以翻译的错误或不确,是很无须惊异的事情。现在国人批评译文的很多,虽是一种好现象,但多数属于谩骂的性质。他们的意思,以为自己能指摘出译者的错误,自己的学问俨然高一等的样子,这个观点,完全错误,完全够不上批评的资格。这回《现代评论》胡徐朱三先生用讨论式忠厚的互相批评,真可为批评译文界的模范,我觉很得满意,所以免不得也出来说一说。至于我的翻译还望三位先生参考英译加以指正。

此稿在记者手中已逾一月,因稿件拥挤,未得早日登出,深为抱歉。记者。

(原载:民国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现代评论》第二卷第五十期)

志摩日记的一页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的日记

耶稣诞日,蛰居终日,屋炉火热,坐久便昏昏欲睡。月色昏朦,如嫠负披纱,态色至惨。每一坐静,即驰神郊外,衰草上有风动焉。

诗意亦偶有来者,然恍惚即逝,不可捕捉。要亦少暇,心不静,如水常扰,景不留也。

勤食亦一堕志事。习成,少间即感不怿,非手有所拈,口有所啮,即不能安坐。眉害我也。

榴子渐戋,色亦渐衰。眉持刀奋切,无当意者,则弃置弗食。然此时令为之,榴实无咎。

雪里红烧细花生,真耐啖。炉边白薯亦焦淬透味。糖葫芦色艳艳迎人。蜜汁樱桃一瓶,仅存底浆。然眉儿犹哓哓苦口不尝新味,娇哉!

腊梅当已吐黄,红梅亦早结蕊。眉亦自道好花,尤昵梅,奈何屋具太俗艳,即邀冷香客来,虑不俳适。想想一枝疏影,一弯寒月,一领清溪,一条板凳,意境何尝不远妙?然眉儿怕冷,宁躲在绣花被中熏苏入梦也!

并坐壁炉前,火光照面,谈去春颜色,来春消息。户外有木叶飞脱作响。坐垫殊软细,肌息尤醉人。眉不愿此否?

快乐时辰容易过,是真的。容易过故痕迹不深,追忆时亦只一片春光烂漫,不辨枝条。苦痛正是反面,故尔容易记认。

眉,你我几时到山中做神仙去?

关在笼子里的仙鹤,与家鸡有多少分别?

臭绅士!有架子就该骂,管他绅士不绅士!

朋友交情有时像是糕上的糖衣,天气一燥,就裂纹路。你要联住它,除非再匀上一层糖去。

只有恋爱专制,从没有恋爱自由。专制不一定是坏事。自由像是一件腰身做太肥了的大褂。我愿意穿瘦的,不问时宜。

翊唐开口便问文章做得怎样了。文章原不必用字来砌,一凝睇,一含嗔,一红脸,一滚泪,一亲吻,一相偎,有真和谐,就有真文章。不必贪多,做得这一篇文章,就有交代。

今年北京火气太旺了,天空中的雪都叫烘化了。

总得接近泥土。将来即不能抗着锄头耕田,至少也得拿一把铁锹试种白薯芋艿荸荠之类。眉,我替你定做一把分量轻,把手便的,何如?

志摩的日记残稿,是他和眉结婚前在北京的日记,文字最可爱,所以我抄了一份。《独立评论》出版后,有些读者嫌我们登的文字太专门了,太单调了,所以我们从这一期起添一点文艺作品,就用志摩的遗文来开始。

适之

(原载: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五日《独立评论》第三号)

诗刊弁言

我们几个朋友总借副刊的地位,每星期发行一次《诗刊》,专载创作的新诗与关于诗或诗学的批评及研究文章。

本来这一句话就够说明我们出《诗刊》的意思,但本期有的是篇幅,当编辑的得想法补它。容我先说这《诗刊》的起因,再说我个人对于新诗的意见。

我在早三两天前才知道闻一多的家是一群新诗人的乐窝,他们常常会面,彼此互相批评作品,讨论学理。上星期六我也去了。一多那三间画室,布置的意味先就怪。他把墙壁涂成一体墨黑,狭狭的给镶上金边,像一个裸体的非洲女子手臂上脚踝上套着细金圈似的情调。有一间屋子朝外壁上挖出一个方形的神龛,供着的,不消说,当然是米鲁薇纳丝一类的雕像。他的那个也够尺外高,石色黄澄澄的像蒸熟的糯米,衬着一体黑的背景,别饶一种澹远的梦趣,看了叫人想起一片倦阳中的荒芜的草原,有几条牛尾几个羊头在草丛中掉动。这是他的客室。那边一间是他的做工的屋子,基角上支着画架,壁上挂着几幅油色不曾干的画。屋子极小,但你在屋里觉不出你的身子大;带金圈上的黑公主有些杀伐气,但她不至于吓瘪你的灵性;裸体的女神(她屈着一支腿挽着往下沉的亵衣),免不了几分引诱性,但她决不容许你逾分的妄想。白天有太阳进来,黑壁上也沾着光;晚昏时分黑影进来,屋子里仿佛有梅斐士滔佛利士的踪迹;夜间黑影与灯光交斗,幻出种种不成形的怪象。

这是一多手造的“阿房”,确是一个别有气象的所在;不比我们单知道买花洋纸糊墙,买花席子铺地,买洋式木器填屋子的乡蠢。有意识的安排,不论A一间屋,一身衣服,一瓶花,就有一种激发想象的暗示,就有一种具的引力。难怪一多家里每天有那些诗人去团聚——我羡慕他!

我写那几间屋子因为它们不仅是一多自己习艺的背景,它们也就是我们这《诗刊》的背景,这搭题居然被我做上了。我期望我们将来不至辜负这制背景人的匠心,不辜负那发糯米光的爱神,不辜负那戴金圈的黑姑娘,不辜负那梅斐士滔佛利士出没的空气!

我们的大话是:要把创格的新诗当一件认真事情做。这话转到了我个人对于新诗的浅见。我第一得声明我决没有厚颜,自诩有什么诗才。新近我见一则短文上写“没有人会以为徐志摩是个诗人……”。对极,至少我自己决不敢这样想,因为诗人总得有天才,天才的担负是一种压得死人的担负,我想着就害怕,我哪敢?实际上我写成了诗式的东西借机会发表,完全是又一件事,这决不证明我是诗人,要不然诗人真的可以充汗牛之栋了!—个时代见不着一个真诗人,是常例;有一两个露面已够例外;再盼望多简直是疯想。像我个人,归根说,能够识几个字,能懂得多少物理人情,做一个平常人还怕不够格,何况更高的?我又何尝懂得诗,兴致来时随笔写下的就能算诗吗?怕没有这样容易!我性灵里即使有些微创作的光亮,那光亮也就微细得可怜,像板缝里逸出的一线豆油灯光。痛苦就在这里;这一丝Will OWisp,若隐若现的晃着,我料定是我终身不得(性灵的)安宁的原因。

我如其胆敢尝试过文艺的作品,也无非是在黑弄里弄班斧,始终是莫名其妙,完全没有理智的批准,没有可以自信的目标。你们单看我第一部集子的杂乱、荒伧,就可以知道我这那的供状决不是矫情。我这生转上文学的路径是极兀突的一件事;我的出发是单独的,我的旅程是寂寞的,我的前途是蒙昧的,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在这道上摸索的,不止我一个,旅伴实际上尽有,只是彼此不曾有机会携手。这发见在我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快乐、欣慰。管得这道终究是通是绝,单这在患难中找得同情,已够酬劳这颠沛的辛苦。管得前途有否天晓,单这在黑暗中叫应,彼此诉说曾经的磨折,已够暂时忘却肢体的疲倦。

再说具体一点,我们几个人都共同着一点信心:我们信诗是表现人类创造力的一个工具,与音乐与美术是同等同性质的;我们信我们这民族这时期的精神解放或精神革命没有一部像样的诗式的表现是不完全的;我们信我们自身灵性里以及周遭空气里多的是要求投胎的思想的灵魂,我们的责任是替它们构造适当的躯壳,这就是诗文与各种美术的新格式与新音节的发现;我们信完美的形体是完美的精神唯一的表现;我们信文艺的生命是无形的灵感加上有意识的耐心与勤力的成绩,最后我们信我们的新文艺,正如我们的民族本体,是有一个伟大美丽的将来的。

上面写的似乎太近宣言式的铺张,那并不是上等的口味,但我这杆野马性的笔是没法驾驭的;我的期望是至少在我们几个人中间,我的话可以取得相当的认可。同时我也感觉一种戒惧,我第一不敢担保这《诗刊》有多久的生命;第二不敢担保这《诗刊》的内容可以满足读者们最低限度的笃责。这当然全在我们自己,这年头多的是虎头蛇尾的观象,且看我们这群人终究能避免这时髦否?

此后《诗刊》准每星期四印出,我们欢迎外来的投稿。

这一期是三月十八日血案的专号,参看闻一多的下文。

三月三十日夜深时

(原载:民国十五年四月一日《晨报副刊·诗刊》一期)

诗刊放假

《诗刊》以本期为止,暂告收束。此后本刊地位,改印《剧刊》,详情另文发表。

《诗刊》暂停的原由,一为在暑期内同人离京的多,稿事太不便,一为热心戏剧的几个朋友,急于想借本刊地位,来一次集合的宣传的努力,给社会上一个新剧的正确的解释,期望引起他们对于新剧的真纯的兴趣,诗与剧本是艺术中的姊妹行,同人当然愿意暂时奉让这个机会。按我们的预算,想来十期或十二期《剧刊》,此后仍请《诗刊》复辟,假如这初期的试验在有同情的读者们看来还算是有交代的话。

《诗刊》总共出了十一期,在这期间内我们少数同人的工作,该得多少分数,当然不该我们自己来擅自评定:我们决不来厚颜表功,但本刊既然暂行结束,我们正不妨回头看看:究竟我们做了点儿什么?

因为开篇是我唱的,这尾声(他们说)也得我来。实际上我虽则忝居编辑的地位,我对《诗刊》的贡献,即使有,也是无可称的。在同人中最卖力气的要首推饶孟侃与闻一多两位。朱湘君,凭他的能耐与热心,应分是我们这个团体里的大将兼先行,但不幸(我们与读者们的不幸)他中途误了卯,始终没有赶上,这是我们觉得最可致憾的;但我们还希冀将来重整旗鼓时,他依旧会来告奋勇,帮助我们作战。我们该得致谢邓以蛰、余上沅两位先生各人给我们一篇精心撰作的论文,这算是我们借来的“番兵”。杨子惠孙之潜两位应受处分,因为他们也是半途失散,不曾尽他们应尽的责任;他们此时正在西湖边乘凉作乐,却忘了我们还在大热天的京城里奋斗。说起外来的投稿,我们早就该有声明:来稿确是不少,约计至少二百以上,我们一面感谢他们的盛意,一面道歉不曾如量采用,那在事实上是不能的。在选稿A,我们有我们的偏见是不容讳言的,但是天知道,我们决不曾心“排外”!这一点我们得求曾经惠稿诸君的亮恕。

但我们究竟做了点儿什么,这是问题。第一在理论方面,我们讨论过新诗的音节与格律。我们干脆承认我们是“旧派”!——假如“新”的意义不能与“安那其”的意义分离的话。想是我们的天资低,想是我们“犯贱”,分明有了时代解放给我们的充分自由不来享受,却甘来自造镣铐给自己套上;放着随口曲的真新诗不做,却来试验什么画方豆腐干一类的体例!一多分明是我们中间最乐观的,他说:“新诗的音节……确乎有了一种具体的方式可寻。这种音节的方式发现以后,我断言新诗不久定要走进一个新的建设的时期了。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承认这在新诗的历史里是一个轩然大波。这一个大波的荡动是进步还是退化,不久也就自有定论。”这话不免有点“老气”的嫌疑,或许有许多人不能附和这乐观论,这是当然的;但就最近的成绩看,至少我们不该气馁,这发见虽则离完成期许还远着,但决不能说这点子端倪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奖励。只要你有勇气不怕难,凭这点子光亮往前继续的走去,不愁走不出道儿来!绕弯,闪腿,刺脚,一类的事,都许有的,但不碍事,希望比困难大得多!

再说具体一点,我们觉悟了诗是艺术,艺术的涵养是当事人自觉的运用某种题材,不是不经心的一任题材支配。我们也感觉到一首诗应分是一个有生机的整体,部分与部分相连,部分对全体有比例的一种东西;正如一个人身的秘密是它的血脉的流通,一首诗的秘密也就是它的内含的音节的匀整与流动。这当然是原则上极粗浅的比喻,实际上的变化与奥妙是讲不尽也说不清的,那还得做诗人自己悉心体会去。明白了诗的生命是在它的内在的音节(Internal rhythm)的道理,我们才能领会到诗的真的趣味,不论思想怎样高尚,情绪怎样热烈,你得拿来彻底的“音节化”(那就是诗化)才可以取得诗的认识,要不然思想自思想,情绪自情绪,却不能说是诗。但这原则却并不在外形上制定某式不是诗某式才是诗,谁要是拘拘的在行数字句间求字句的整齐,我说他是错了。行数的长短,字句的整齐或不整齐的决定,全得凭你体会到得音节的波动性。这种先后主从的关系在初学的最应得认清楚,否则就容易陷入一种新近已经流行的谬见,就是误认字句的整齐(那是外形的)是音节(那是内在的)的担保。实际上字句间尽你去剪裁个整齐,诗的境界离你还是一样的远着;你拿车辆放在牲口的前面,你哪还赶A动你的?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说,正如字句的排列有恃于全诗的音节,音节的本身还得起原于真纯的“诗感”。再拿人身作比,一首诗的字句是身体的外形,音节是血脉,“诗感”或原动的诗意是心脏的跳动,有它才有血脉的流转。要不然

他戴了一顶草帽到街上去走,

碰见一只猫,又碰见一只狗,

一类的谐句都是诗了!我不惮烦的疏说这一点,就为我们,说也惭愧,已经发现了我们所标榜的“格律”的可怕的流弊!谁都会运用白话,谁都会切豆腐似的切齐字句,谁都能似是而非的安排音节——但是诗,它连影儿都没有和你见面!所以说来我们学做诗的一开步就有双层的危险,单讲“内容”容易落了恶滥的“生铁门笃儿主义”或是“假哲理的唯晦学派”,反过来说,单讲外表的结果只是无意义乃至无意义的形式主义。就我们《诗刊》的榜样说,我们为要指摘前者的弊病,难免有引起后者弊病的倾向,这是我们应分时刻引以为戒的。关于这点,《诗刊》第八期上钟天心君给我们的诤言是值得注意的。

我已经多占了篇幅,赶快得结束这尾声。在理论上我们已经发挥了我们的“大言”,但我们的作品终究能跟到什么地位,我此时实在不敢断言。就我自己说,我开头是瞎摸,现在还是瞎摸,虽则我受《诗刊》同人的鼓励是不可量的。在我们刊出的作品中,可以“上讲坛”的虽则不多,总还有,就我自己的偏好说,我最喜欢一多三首诗。《春光》,《死水》,都是完全站得住的,《黄昏》的意境,也是上乘,但似乎还可以改好。孟侃从踢球变到做诗,只是半年间的事,但他运用诗句的纯熟,已经使我们老童生们有望尘莫及的感想。一多说是“奇迹”,谁说不是?但我们都还是学徒,谁知道谁有出师的那天的希望?我们各自勉力上进吧!

最后我盼望将来继续《诗刊》或是另行别种计划的时候,我们这几个朋友依旧能保持这次合作友爱的精神。

(星二侵晨鸡鸣雀噪时)

(原载:民国十五年六月十日《晨报副刊·诗刊》十一年)

剧刊始业

歌德(Goe the )一生轻易不生气,但有一次他真恼了。他当时是槐马(weimar)剧院的“总办”,什么事都得听他指挥。但有一天他突然上了辞职书,措辞十分的愤慨。为的是他听说“内庭”要去招一班有名的狗戏到槐马来,在他的剧场里开演!这在他是一种莫大的耻辱,绝对不能容忍。什么?哈姆雷德,华伦斯丹,衣飞琴妮等出现的圣洁的场所,可以随便让狗子们的蹄子给踹一个稀脏!

我们在现在的中国却用不着着急。戏先就是游戏,唱戏是下流,管得台上的是什么蹄子?这“说不得”的现象里包含的原因当然是不简单,但就这社会从不曾把戏剧看认真,在他们心目中从没有一个适当的“剧”的观念的一点,就够碍路。真碍路!同时我们回过头来,想在所谓剧作界里找一个莫利哀,一个莎士比亚,一个席勒,一个槐格纳,或是一个契诃甫的七分之一的影子,……一个永远规不正的圈子,哪头你也拿不住。

这年头,这世界也够叫人挫气,哪件事不是透里透?好容易你从你冷落极了的梦底里捞起了一半轮的希望,像是从山谷里采得了几茎百合花,但是你往哪里安去,左右没有安希望的瓶子,也没有养希望的净水,眼看这鲜花在你自己的手上变了颜色,一瓣瓣的往下萎,黄了,焦了,枯了,掉了,结果只是伤惨!

谁说我们这群人不是梦人,不是傻子?但是完全诀别我们的梦境以前,在完全投降给绝望以前,我们今天又捞着了一把希望的鲜花,最后的一把,想拿来供着在一个艺术的瓶子里,看它有没有生命的幸运。这再要是完事,我们也就从此完事了。

戏剧是艺术的艺术。因为它不仅包含诗,文学,画,雕刻,建筑,音乐,舞蹈各类的艺术,它最主要的成分尤其是人生的艺术。古希【腊〗的大师说,艺术是人生的模仿;近代的评衡家说,艺术是人生的批评。随你怎么看法,哪一种艺术能有戏剧那样集中性的,概包性的,“模仿”或是“批评”人生?如其艺术是激发的乃至赋与灵性的一种法术,哪一样艺术有戏剧那样打得透,钻得深,摇得猛,开得足?小之震荡个人的灵性,大之摇撼一民族的神魂,已往的事迹曾经给我们明证,戏剧在各项艺术中是一个最不可错误的势力。

但戏是要人做,有舞台来演的,戏尤其是集合性的东西,你得配合多数人不同的努力才可以收获某种期望的效果,不比是一首诗或是一幅画可以由一个人单独做成的。先不说它那效力有多大,一个戏的成功是一件极复杂,极柔纤,极繁琐,不容有一丝漏缝的一种工作:一句话声调的高矮,一盏灯光线的强弱,一种姿势的配合,一扇门窗的位置,在一个戏里都占有不容含糊的重要。这幻景,这演台上的“真”,是完全人造的,但极小部分的不到家,往往可以使这幻景的全体破裂。这不仅是集合性的艺术,这也是集合性的技术。技术的意思是够格的在行。

我们有几个朋友,对于戏剧的技术(不说艺术)多少可以说是在行,虽则够格不够格还得看下文。我们想合起来做一点事。这回不光是“写”一两个剧本,或是“做”一两次戏就算完事。我们的意思是要在最短的期内办起一个“小剧院”——记住,一个剧院。这是第一部工作。然后再从小剧院作起点,我们想集合我们大部分可能的精力与能耐从事戏剧的艺术。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小小的根据地,那就是艺专的戏剧科,我们现在借《晨副》地位发行每周的《剧刊》,再下去就盼望小剧院的实现,这是我们几个梦人梦想中的花与花瓶。我这里单说我们这《剧刊》是怎么回事。

第一是宣传:给社会一个剧的观念,引起一班人的同情与注意,因为戏剧这件事没有社会相当的助力是永远做不成器的。第二是讨论:我们不限定派别,不论哪一类表现法,只要它是戏剧范围内的,我们都认为有讨论的价值,当然,我们就自以为见得到的特别拿来发挥,只是我们决不在中外新旧间在讨论上有什么势利的成心。第三是批评与介绍:批评国内的剧本,已有的及将来的,介绍世界的名著。第四是研究:关于剧艺各类在行的研A,例如剧场的布置,配景学,光影学,导演术等等,这是大概。同我们也征求剧本,虽则为篇幅关系,不能在本刊上发表,我们打算另出丛书,印行剧本以及论剧的著作,详细的办法随后再发表。

最后我个人还有一点感想。我今天替《剧刊》闹场,不由的不记起三年前初办新月社时的热心。最初是“聚餐会”,从聚餐会产生“新月社”,又从新月社产生“七号”的俱乐部,结果大约是“俱不乐部”!这来切题的唯一成绩,就只前年四月八日在协和演了一次泰谷尔的《契玦》,此后一半是人散,一半是心散,第二篇文章就没有做起。所以在事实上看分明是失败,但这也并不是无理可说。我们当初凭藉的只是一般空热心,真在行人可是说绝无仅有——只有张仲述一个。这回我的胆又壮了起来也不是无理可说,因这回我们不仅有热心,加倍的热心,并且有真正的行家,这终究是少不了的。呵,我真高兴,我希望——但这是不用说的。说来我自己真叫是惭愧,因为我始终只是一介摇旗呐喊的小兵。我于戏是一个嫡亲外行,既不能编,又不能演,实际的学问更不必问;我是绝对的无用的一个呵,但是,要是知道我的热心,朋友,我的热心……

——(端节后一日)

(原载:民国十五年六月十七日《晨报副刊·剧刊》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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