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火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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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介一筹莫展地回到了客栈。发现客栈中闹哄哄的。向女侍打听缘由,原来是天狗火又出现了。据说还有个挖金矿的人夫,上起火处看热闹去了。
想必客官也知道,女侍嬉皮笑脸地说道。“那些家伙多是粗人,都是从各地来的无宿人。”
似乎是如此,百介这么一附和,女侍便回答道:“正是如此呀。管他是天狗还是达摩,区区一介妖怪,竟胆敢猖狂生火。老子这下就去灭了那火,看它还敢不敢放肆。只听那家伙如此说完,便朝那头去了。现下可是深夜子时,这种时候换作是我,可是连客栈大门也不敢出呀。客官说是不是?”
那又如何?百介问道。让他坐在门框上是无妨,但女侍却压根忘了奉上脸盆和手巾。若没把双脚洗干净,百介可无法进门。
“据说那家伙也是打佐渡回来的呢。”依旧将脸盆捧在手上的女侍说道,“结果,那东西还真的出现了。”
“是天狗吗?”
“应该就是天狗吧。就这么坐在祭祀前任藩主大人的石碑旁。”
“那难道不是前任藩主的亡魂?”
怎会是呢,女侍朝百介肩头拍了一记。“据说,是个老当益壮的老头。”
“老头?”
是否真有这种东西?客栈掌柜突然现身问道。“据说客官是个曾为搜集奇闻怪谈游历藩国的戏作家,想必对这等事自是十分熟悉。在此冒昧请教,这生火的老人究竟是何方妖物?”
“不都说是天狗了吗?”女侍说道,“绝不是普通的老头吧。你想想看,三更半夜的,有哪个老头胆敢到那山上去?而且掌柜不也听说了,那个打佐渡来的乡巴佬吉兵卫,不是打了桶水提上山去,要将水朝烧个不停的火上浇吗?”
“还真是条汉子呀。”百介惊讶地问道,“那么,请问后来如何了?”
“客官猜怎么着?那火竟然浇不熄。通常火不是浇了水就会熄的吗?”
“是不是水太少了?”
浇了满满一桶水,火哪可能不熄?女侍又敲了百介一记说道。
不可对客官无礼,掌柜说道。
“这火就是怎么浇也浇不熄?”
“据说反而烧得更旺呢,”掌柜回答道,“这火不仅烧得更旺,据说甚至还像条蛇似的,直朝他烧去呢。”
“像条蛇?”
这怎么可能?百介曾于昔日见识过同样的光景。那是在——
掌柜继续说道:“据说就连那位大胆豪杰,见状也是落荒而逃。”
此妖名叫老人火,百介回答道。
“老人火?”
“出没于木曾深山,是一种看似生火老人的妖怪。相传可能为山气燃烧或珍禽吐息,但多被指为天狗所为。”
果然是天狗,女侍说道。
“此物虽为妖火,但据传并不至加害于人。倘若于山中撞见,仅需将草履置于头顶从旁逃离便可。但若不慎惊扰此妖,则不论上哪儿都会一路紧随而来。”
真是吓人哪,一旁一老妇说道。
“总之,这老人火并不会做出什么害人之举,用水的确无法浇熄,若欲灭之,唯一的法子就是以畜类毛皮,即兽皮覆盖其上,便能扑灭。此火熄灭的同时,那老人幻象亦将转瞬间烟消云散。”
哎呀,女侍吓得高声喊道:“即使不加害于人,也够吓人的了。”
是呀,百介把脚抹净,漫不经心地回答。老人火的传说绝非凭空杜撰,是百介昔日从木曾听来的。但虽非杜撰,百介并不认为这怪火就是老人火。这怪火,会不会是御灯小右卫门点起的?小右卫门在北林结束当年那桩差事后,返回江户,与又市一伙共同行动了几回。百介也曾见识过几回他的身手。小右卫门原为土佐山民,深谙驾驭特殊火药之术,从击毁折口岳巨岩,到如操蛇般自在操弄火舌,种种绝技总能让人看得瞠目咋舌。
(难道真是小右卫门所为?)
百介心中不禁燃起一丝雀跃。小右卫门也随同又市一伙人,一同自百介眼前销声匿迹。如今小右卫门又有所行动,看来那伙人似乎又开始干起了什么勾当。
倘若一切又是那伙人设下的局,当然是保持沉默方为上策。不,若让大家相信真有妖怪出没反而更好,这就是百介昔日扮演的角色。因此,百介便急中生智地陈述了那源自木曾的传说。不知又市他,是否也来了?百介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或许是在面见㭴村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而备感失望,如今只好借由这番想象强迫自己振作。如今他已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就连晚饭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迅速用完餐,百介旋即步出了客栈。倘若小右卫门真的回来了,或许已经回到老巢。直到六年前为止,小右卫门一度曾在北林领内结庐蛰居,并靠雕制傀儡糊口。百介虽没有造访过那座茅庐,却从经营租书铺的平八口中听说过大致的方位,略知那茅庐坐落在什么地方。那座茅庐,似乎就位于百介于夜泣岩屋见到死神,稍稍瞥见人间炼狱后,九死一生中走过的那条兽道途中。
穿过大街,越过了桥。经过林立的商家民宅,再走过稀稀落落的农舍,不出两刻钟,便来到了一片荒野。穿越一片灌木丛后,终于在山脚下的竹林中看到一座荒废的小茅庐。感觉屋中似乎无人。百介举起灯笼,端详起这座茅草屋顶的漆黑茅庐。走过去朝屋内窥探。门当然也没掩上。将灯笼探进屋内一照,里头的景象刹那间令百介为之震慑。只见大量傀儡头戳在成束的干草上,个个面无表情、皲裂腐朽。屋内还设有一座怪异的祭坛,模样与百介曾于土佐深山中见过的完全相同,上头还留有一些干枯的供品残骸。屋顶上还悬着一条条绳子,绳上到处悬挂着破烂的碎纸,想必原本是驱邪幡吧。地板上则散落着些许凿子、刷子等雕制傀儡所用的道具。四处飞散的尘埃让眼前变得一片朦胧。六年的光阴让屋内堆满了尘埃。看来并没有人回来。此处依然是一座废墟。
百介突然感到一阵丧气,朝后方退了几步。不过原本就知道或许是这种结果,百介心中,可说是失落与安心掺杂。亟欲再度见到那伙人的同时,百介内心深处似乎也对重逢有所抗拒。不,或许仅是出于恐惧吧。
就在百介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的当头,突然有个东西抵向他的咽喉。还没来得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百介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拖倒在地。灯笼也被抛向一旁,飞溅出点点火花。脖子被人勒得无法呼吸,直到听见从竹林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低沉嗓音,百介才发现自己的脖子正被一条绳子紧紧勒着。
“想在这竹林中扮傀儡吗?”
来者将绳子一扯,拉得百介坐了起来。
“小、小右卫门先生,在、在下是百介呀。”百介放声大喊。
“这位江户的知名戏作家,来到此地做什么?”
“这……小右卫门先生……”
此时只听到咻的一声,原本被硬拉起身的百介,又猛力被摔向地面。百介伸手捂住松绑后的脖子问道:“是小右卫门先生吗?”
只见一名男子从黑暗中现身。四下已无灯火,看起来不过是团黑影。
“还在锲而不舍地调查什么?你和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的、的确……的确已经毫无关系。不过在下仍想冒昧请教,小右卫门先生如今想做什么?难道六年前仍有遗恨未了?”
“你想问什么?”
“小右卫门先生是否还有什么牵挂?”
“这可由不得你打听,小伙子。”
黑影向前跨出了一步。明月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相貌。满脸的浓密胡须,细小而眼神锐利的双眼,身穿麻布外衣,斜挂便携坐垫,外披袈裟,脖子上挂着最多角念珠,若再戴上一条头巾,俨然就是一副山伏的模样。
“即使说了你也不懂。”
“小右卫门先生,在下的确是个下不了觉悟的窝囊废。不过……”
即使如此,这与老子何干?小右卫门说道。“先生可别搞错了,你是大名鼎鼎的戏作家,老子才是个货真价实的窝囊废。我这糟老头既是无宿人,又是大魔头,今后千万别再与老子有任何牵扯,也别再到这种地方来了。还不快回去?”小右卫门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凝视着百介。
看来是什么道理也说不通了。百介心想一如㭴村,小右卫门也曾亲身经历过人间炼狱。小右卫门也曾为奸贼迫害,导致未婚妻为主君所夺。不过,小右卫门选择了一条与㭴村截然不同的路。他斩杀了陷害自己的家老,毅然决然地舍弃武士之道脱藩,从此下野隐遁,在黑暗世界中沉潜。而命运这东西也的确离奇。小右卫门的未婚妻的女儿阿枫夫人,就死在㭴村之妻的儿子弹正景亘的手里。再者,如今㭴村立誓守护的北林藩主义景公小松代志郎丸,即为阿枫夫人之弟。
“小右卫门先生——”
小右卫门默默无语地凝视着百介。
“在下了解了。今后将不再过问诸位的事。不过,请容在下请教最后一个问题。小右卫门先生此番返回北林,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小右卫门转身背对百介,脸上的表情整个融入了背后的黑暗中。
“老子是回来做个了断的。”
“做个了断,可是要找什么人一决胜负?”
“并非如此。先生想必是无法了解。噢,不,该说是不该了解。”这年迈的大魔头以悲壮的口吻说道,“老子将干的事不仅徒劳消极,而且注定是个错误。但虽是错误,此事还是非做不可。只不过,人当真得活得积极?当真只能干有益的事?当真只能干对的事?”
“这——”
百介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右卫门又再度转身背对百介说道:“先生,这世上总有些无可奈何的时候。”
“无可奈何?”
“没错,总有些无可奈何。活到这把年纪,老子也清楚自己已时日无多,因此非趁这回做个了断不可。说来滑稽,老子毕生醉生梦死,活得如此窝囊,竟然到了这个关头,才觉得自己活得真有那么点儿意义。”“活得有意义?”
没错,小右卫门说道。“人生在世本是悲哀,欲抛开回忆,不免有所眷恋,任凭回忆蓄积,又令人备感沉重。但无论是弃是留,过往的一切均已无法挽回。人生走到这当头,却又想挽回些注定无法挽回的东西。不,或许、或许仅是希望自己能有这么个念头罢了。虽然阿又嘲讽老子幼稚青涩,但这种难以言喻的想法依然不时在老子心头涌现。因此一切注定将是徒然。老子想干的正是一件徒然的事,并非为了造福人世,亦非为了什么大义名分,更不是为了累积财富,不过是冲着一个毫无意义的蠢念头。因此——”
话及至此,小右卫门闭上了嘴巴,唯有双眼仍紧盯着百介不放。
永别了,他只补上这么一句。
百介束手无策,仅能目送着这大魔头的背影消逝于漆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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