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火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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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北林藩已是面目一新。
虽然并没有盖了什么新屋或开了什么新路,不过是庄稼汉挥汗耕作,工匠卖力挥凿,店家吆喝拉客,孩童玩闹嬉戏,四处听得到笑声哭声,但或许是因为六年前的景况实在过于异常,较之往昔,此地俨然已恢复寻常㭴村镇应有的风貌。
届时,本地终将恢复成一个寻常的藩国,又市曾这么说过。
在客栈中放下行囊喘口气后,百介开始思索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在旅途中也曾稍稍留意过,但沿途似乎没听见任何关于北林藩的流言。客栈的伙计也表示,近日未曾发生大事,看来㭴村尚未过世。毕竟城下距主城近在咫尺,家老若有更迭,不分贵贱应都有耳闻。向女侍稍事探听,百介发现新任城主果然颇有人望。或许与前任藩主实在太差也不无关联,但如今也不见百姓对前任城主有任何抱怨。当然,这也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前任城主的真面目,因此除了有人认为其对臣民颇为严苛外,听不到任何恶评。
即使不计较其嗜杀戮、流血如命这难以饶恕的癖好,前任藩主也绝称不上明君。就百介的调查结果来看,不论是苛征税赋、滥用公款乃至与幕府或他藩的关系,各方面的政绩均是一塌糊涂,其所作所为与其说是为了治国,不如说是为了灭国更恰当。光这些烂账就足以广招民怨,但或许是那段时期的灾变实在过于阴惨,淡化了百姓对恶政的愤懑。如今,大家似乎都将他当成一位只身挡下巨岩、拯救全城百姓的明君。虽曾从近藤口中听闻此事,这正面评价还是多少让百介感到意外。又市设的局,竟然让这疯狂的暴君化身为一位刚毅的明君。
拉开拉门,便望见折口岳与尚未修复的山城。只见顶端的梁柱已经架妥,想必天守阁的重建工程也已经开始了。失去巨岩后,如今的折口岳变得特别尖锐,看起来是如此弱不禁风。定睛一瞧,还可在主城后方望见几块碎裂的巨岩碎片。虽说仅为碎片,却片片都是硕大无朋。
该上主城瞧瞧吗?还是该造访㭴村的宅邸?究竟该拜访哪些人?事前,百介未曾知会北林自己即将前来。虽说江户藩邸曾遣使邀约,应不至于吃闭门羹,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每位藩士都见过百介,更遑论记得他长相的,大概仅有㭴村一人。没先考虑清楚,便花了两个月时日上这儿来,与其说是优哉,不如说是愚蠢。
就在他快想破脑袋的当头,女侍端茶进来,态度出奇的有礼。大概是几乎没见过来自江户的访客,她对百介颇为好奇。
“近日来的净是些无赖呢。”
百介还未开口,女侍便主动说道。百介问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女侍便回答:“不就那些四处漂泊的。”
“是无宿人吗?”
“是呀。客官您瞧,全都是上那城山干活。”女侍指向折口岳说道,“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全是听到传言来挖金子的。大概以为至少能当个人夫混口饭吃,但咱们这儿可不比佐渡,他们找错地方啦。原本领内的无赖就已经够多了,还得从这些家伙中雇起。如今大家都说挖金子要比干庄稼活有赚头,甚至有人放着田不耕,打定主意上那儿当人夫呢。”
真有这么多人梦想一攫千金?
可多着呢,女侍回答。“哪个人不想图个轻松?此地土地贫瘠,大家想必都认为同样是在泥土里搅和,挥凿子总比挥锄头更轻松吧,更何况还有薪饷可领。不过这些家伙想得也太容易了,世上哪有什么轻松差事?成天窝在洞穴里可是很辛苦的,做人还是安分守己的好。要填饱肚子,不流点儿汗哪成?”女侍呵呵笑着向百介说道,“糟的是,这种人可多着呢。”
“不过……详情我是不大清楚,但据说托这金山的福,让税赋什么的都轻松多了吗?”
“或许的确轻松了些,不过和我们反正毫无关系。人若是被管得太紧可要抱怨;而管得太松,只怕又要怠惰。打那场凶神诅咒之后……客官可听说过这件事?”
听说过,百介回答。
“那场骚乱平息时,大伙儿对上苍的确都是心怀感激。但过了一年,心中的感激也就消退殆尽,接下来大伙儿就个个开始懈怠了。再者,那诅咒虽是平息了,但骇人的传言依然残存,正经人都被吓得不敢上这儿来,因此来的净是些无宿人,全是从佐渡来的赌徒什么的。即使挖得出再多金子,这种家伙也是雇不得呀。此类不法之徒与日俱增,四处引发冲突,可造成了咱们不少困扰。”
原来情况果真不似事先想象的那么美好。百介朝山城望去。
客官是靠什么吃饭的?女侍问道。
“噢,觉得我看来像做什么的?”
“客官看来不像生意人,还真是让人猜不透呢。”
我其实是个作家,百介回答。哎呀,女侍说道:“都写些什么?”
“这……净是些通俗故事。”百介备感失落地回答道,“我浪迹诸藩,只为搜集各地奇闻怪谈。不是有种故事叫百物语?期望哪天能印出一本这种东西。”
这梦想想必一辈子都无法达成吧。百介对此几乎颇为确信。而且,如今百介也不再浪迹诸藩,终日窝在房里。
不过毕竟才刚入行,要实现这心愿,目前还是困难重重,百介说道。
“怪谈?噢,原来是为此上这儿来的?咱们这地方骇人听闻的事可多着呢。”
“是吗?”
百介闻言,随即将手伸向腰际。不过,已摸不着记事簿了。历年记载下诸藩怪谈的几册记事簿如今已被尘封于生驹屋的那小屋的顶棚中。真不知自己究竟成了什么。
女侍也就就此打住凶神诅咒的故事,又为百介倒了一杯茶。
“不过,这阵子都没再听说了。”
“没再听说……那么,是否也没听说过诸如前任藩主亡魂现身一类的事?”
客官,说这种话可是要遭天谴的,女侍一脸惊讶地回答道。“景亘大人可是遭那巨岩压顶,以一人之力拯救了咱们北林的呀。如此明君,岂有化为厉鬼害人之理?”
看来其亡魂骚扰卧病在床的㭴村的传闻,至今尚未渗透到坊间。
据说景亘大人化身为天狗啦。正当百介心里纳闷不已时,女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人出乎意料的话。
“天狗?”
“是呀。客官也看得见吧?如今主城上头虽是什么都没有,但原本可是有座比城还大的岩石。看到落在下头的碎岩没有?那些原本可是一块呢,客官您说大是不大?”
的确是硕大无朋。
“那座巨岩上头,昔日曾是天狗出没的场所。”
“噢——可就是夜泣岩屋?”
客官也听说过?女侍开心地说道。“据说那曾是个骇人的地方呢。据说在从前,很久很久以前,来自诸藩的天狗曾在那儿聚会呢。例如爱宕的太郎坊、鞍马的僧正坊什么的。”
“或者是英彦山的丰前坊?”
“没错,就是这类的全都在这儿聚首,还饮酒作乐什么的。这种时候,就会亮起阵阵蓝色火光。那地方如此吓人,平时根本没人敢上去,但那时山中却出现点点蓝火……”
水银在暗处会发出蓝白色的火光。女侍所见着的,想必就是炼金时使用的水银吧。看来,折口岳似乎是某种山岳宗教信徒的修行地。出羽、户隐、鞍马、大峰、英彦山,百介也曾造访过几个山岳宗教信徒定为圣地的灵场,个个都是地势险峻的岩山,如今回想,那些地方的景观和此处的确颇为相似。而那些山岳宗教信徒——潜居山中的山民,和矿山也颇有渊源。许多漂泊山中的山民也从事铁等金属的提炼工作,因此常被城镇百姓视为威胁,基于这种畏惧心理,屡屡视其为天狗。近代画中的许多天狗均身着山伏装束,就是这个缘故。由此可见,天狗、修炼和矿山三者,是如何的紧密相系。或许早在三谷藩统治此地之前的远古时期,山民便已在折口岳采矿。百介朝如今的折口岳望去,开始想象远古时期的折口岳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那蓝色火光……”女侍继续说道,“至今仍会燃起呢。”
“仍会出现吗?”
“这几日又看见火光啦。”
“火光?就在那地方吗?”百介指向折口岳问道。
没错,女侍颔首回答。“不过并不是蓝色的,而是有红有白,烧起来又细又长。我曾看见过,说不定客官今晚也见得着。”
“此话当真?”
若是真的,这可就了不起了。百介曾踏遍诸藩,但真正目击到怪火的次数其实是寥寥可数,而且悉数为误视。
当真见得着呀,女侍说道。“看来那并不像是坏东西,看了与其令人感到害怕,不如说是觉得神奇。再加上景亘大人的慰灵碑就立在那儿,我们才这么说。前任藩主殿下是个不畏凶神诅咒,就连对神佛都毫无畏惧的豪杰,因此得以获邀加入,跻身众天狗之林。”
“天狗……”
的确,天狗常被当成阻挠佛道修行的妖魔,有时也以天狗形容桀骜不驯之人,因此对知悉前任藩主真面目的百介而言,这倒是个不难理解的比喻。时至今日,百介仍能清晰忆起北林弹正景亘现身那片魔域时的模样。当时的他还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这辈子还未曾感到如此毛骨悚然过。不过,这女侍对真相应是一无所知才是,因此才会作出如此推论。“那是否就是天狗御灯?”
似乎就是这么叫的,女侍冷冷地回答。“和狐火并不相同,是吧?”
“是不相同。据传信州与远州境内亦有天狗出没,相传其状似火球,在山中四处飞蹿,有时也会遁入河中捕捉河鱼。”
“火球也会捕鱼?”“是的。因此比起仅能燃烧的狐火,应该要更威猛些。”
说得也是,女侍应和道,接着便笑了起来。总之,今夜就请客官自己瞧瞧了,她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百介啜饮了一口茶,道了一声谢。
对了,女侍突然又以尖锐的嗓音说道。
“什么事?”
“客官方才不是提到家老大人怎么了?”
“噢,因我昔日曾受过大人诸多关照。请问㭴村大人怎么了?”
“是吗?据说大人似乎是病了。出入其府邸的园丁是我的亲戚,此事是不久前从他那儿听来的。据说大人近半年来均卧病在床,病情似乎颇为严重。噢,此事还请客官千万别张扬。”
“需要保密吗?”
“是呀。咱们北林可是靠家老大人,方能保有今天的局面。藩主殿下虽是个好人,毕竟还是年轻了点儿。倘若家老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城下又得开始乱了。因此,还请客官万万别说出去。”女侍说完,便合上了拉门。
天狗御灯。现身㭴村床前的弹正。
得去瞧瞧才成。百介心想,旋即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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