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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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抵达主城时,东方天际已射下一道朝阳。此时,雨似乎也停了。天降灾厄的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主城的大火虽已为众人扑灭,却已化为一片倾颓的断垣残壁。天守阁惨遭焚烧殆尽,现场只见几缕袅袅黑烟,原本的形迹已不复见。倒塌的楚伐罗塞岩几乎填满了主城与折口岳之间的断崖,原本巨岩矗立的地方也开了个巨大的窟窿。看来主城近山的那边似乎毁损得极为严重。
不分武士百姓,这惨状令众人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在带头的几名武士指示下鱼贯步入城内。
崩落的毕竟是块巨石,当时的震动想必十分惊人,震得城内亦是一片狼藉。光是清理落尘,就已是件够辛苦的差事了。看来,找来这么多人是对的。不过,这群人还真是乌合之众。在起初的一刻钟里,众人一片混乱,后来才终于有了点统率分工的架势。果然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人开始指挥,也有人开始清理。人群终于开始利落地清理起这片断垣残壁。
稍事观察大伙儿的工作情况后,又市才迈开脚步,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步入城内。百介也默默跟在后面进了城。身为百姓的百介从没进过城,因此心里颇为紧张。城内虽是一片狼藉,实际损害看来似乎并不严重,虽不知里面什么状况,但走道、墙壁和天花板都安然无恙。
家老大人,家老大人,突然听见有人如此喊道。
村。这才想起事发当时村应该也在城内。百介转头望向又市,只见又市点了点头,接着便以宛如对城内方位了如指掌的架势,领着百介朝喊声来处走去。
两人穿越走道出了城,并步下一段石阶,来到一处看似中庭的地方。只见数名武士正聚集在一栋看似仓库的屋舍前。
“修行者大人,”武士们一认出来者是又市,便向他说道,“修行者大人,家、家老大人他……”
又市快步朝他们跑去。只见一名武士正抱起满身泥泞的村。
“家老大人。”
“修、修行者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楚伐罗塞岩崩落,天守阁亦于祝融中坍塌。”
“天守阁坍塌了?”仍被抱在武士怀中的村仰望天际叹道。
“劫难业已告终,还请大人宽心。降临贵藩的灾厄,已于昨夜悉数消退。”
“是、是吗……”村两眼圆睁,一脸惊讶。
“倒是家老大人,藩主殿下人在……”
“藩、藩主殿下就在里头。”村指着下方回答道。
在武士的搀扶下,村蹒跚地站了起来。只见其脚下铺石地面上,贴满了沾满泥巴的陀罗尼符。
“家老大人,此处是……”
“藩主殿下怎会在里头?”
看来这群武士对土牢的存在亦是一无所知。
“此处仅有极少数人知情。”
村再度趴到了地上,将纸符逐一撕下,并于铺石地上四处摸索,最后使劲按下了其中一块。咔,只见铺石应声沉了下去。村将手伸进凹陷的窟窿内,握住某个东西使劲一拉。噢,武士们随即发出一阵惊叹。随着宛如石臼转动般的低沉声响,几块铺石升了起来,一个恰可容一人进入的洞口在众人面前出现。
“此处是个土牢。由于结构牢固,几乎坚不可摧。值此惊人之天变地动,反而就属此处最为安全。”
“藩主殿下果真藏身其中?”
“没错。”
大人曾亲眼确认过?又市问道。
“当然确认过。虽未亲眼看见藩主殿下,但在下开启此门朝里头呼喊时,曾听见有人响应,从嗓音听来,也的确是藩主殿下。在下依修行者大人吩咐,堵此入口并封以纸符,之后于此处坐镇至今。此牢出入口仅此一处,在下确定藩主殿下绝对还在里头。”
“藩、藩主殿下可曾说了些什么?”
“藩主殿下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藩主殿下、藩主殿下。村并未回答这群家臣提出的问题,只是一径将头探进洞内连声呼喊。只听见阵阵回音。没传来任何应答。村抬起头来,沾满泥巴的脸上满是惶恐。
“修行者大人……”
“昨夜灾厄来势凶猛。一如小的所言,藩主殿下确已承担了最多随此灾厄而来的劫难。难不成……”
藩主殿下,村短促地喊了一声,随即钻进了洞穴。家老大人,武士们异口同声呼喊道,个个紧跟在村后头。又市朝百介瞄了一眼。百介随即恍然大悟,也随众人踏入洞内。
虽然洞内颇为冰凉,但弥漫着一股腐臭,令人难以呼吸。一行人沿着狭窄的石阶走了约有十尺,来到一个稍稍宽敞些的石室。先前至少还有点光亮,从这儿起就成了一片漆黑,不见任何灯火。
谁能点个火,武士们喊道。又市这才带着两支蜡烛步下了石阶。石室内有架通往下方的木梯。看来,此处其实是个利用天然洞窟修建而成的地底密室。再往下走个十尺,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这——”只见岩石裂缝上,嵌有几支粗大的牢槛。牢槛后头似乎有个人。村解开牢栓打开门,快步跑进牢槛,将此人抱了起来。武士们旋即以烛光照亮他的脸。竟是东云右近。
“右、右近大爷。”
百介也踏进了牢槛,发现右近身旁还躺着一个姑娘,想必就是加奈吧。
醒醒呀,武士们喊了几声,右近旋即恢复了神志。
“右近大爷。”
“噢,是山冈先生。、村大人也来了?”
“东云大人、东云大人。藩、藩主殿下上哪儿去了?原本不也在此处吗?”
“藩主殿下他……不对。”右近不住地摇着头回答道,“噢,事实上……”
“事实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位打扮高贵的女子突然现身。”
“女子?”
家老大人!武士们惊呼道。
“难道果真是……”
“不,绝无这可能。出入口全让在下以纸符封印了,岂可能发生这种事?”
“藩主殿下一见到该女子的容貌,旋即发出一阵惨叫。”
“惨叫?”
死神也能被吓出惨叫?
“紧接着……”右近指向石室后方说道,“便狂乱挥刀,钻进了后方那道裂缝里。”
“后方有裂缝?”
“难道就是传说中那密道的入口?”百介说道,“家老大人,看来此处即为传说中曾囚禁三谷弹正的土牢。倘若如此,那么传说中曾让三谷弹正脱逃的密道,似乎也真的存在哎。”
“密道?意指此处尚有另一个出入口?这下可糟了。”
村惊讶地睁大双眼,转头望向又市。又市只是默默不语地摇摇头。
“修、修行者大人——”
“遗憾之至。若有其他入口未加封印,必无法组成结界。”
待一名武士为其松绑后,右近便坐起身朝村说道:“看来,后方似乎有条与此石室衔接的坑道。”
“什么?坑、坑道?”
“在下原本以为家老大人亦知情,看来并非如此。”
“在下什么也不知道。”村接连摇了好几回头,“哎,这土牢在囚禁阿枫夫人前,一直都被封着。原本虽然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值此太平盛世,如本藩这等偏僻山国,哪用得上什么土牢。因此在下原先从未进入过此处,就连所在位置也不知道。”
“阿枫夫人也曾被囚禁此处?”
右近一脸辛酸地环视牢内,想必曾在此吃过不少苦头。
“阿枫夫人虽遭诬指意图谋反,但毕竟还是前任藩主正室,原本应被软禁于北林家菩提寺,藩主殿下却称传言阿枫夫人心志错乱,恐有逃亡之虞,故宜囚于牢内。不过藩主殿下亦表示,毕竟不宜将夫人与平民百姓一同囚禁,必得找个适合之处,故觅得此土牢。开启此牢者,即为藩主殿下。”村说道。
“原来如此,”右近道,“此城利用天然地形建造而成。面向城下一侧有道石墙,墙后便是岩山。想必是筑城时发现此洞窟,因此才改建为地底土牢。再者,折口岳约七合高处,即楚伐罗塞岩下方亦掘了不少坑道,或许就是在偶然间挖到了此处,衔接出一条密道。”
“是如何衔接成的?”
“或许是挖坑道时接上的,也可能起初便有坑道与此处相通。”
“挖坑道,此处难道是座矿山?”
看来似乎曾是座矿山,右近回答。
“这、怎么可能?”村惊讶地几乎要站了起来,“矿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矿山?亦不可能有什么坑道。本藩从未采过任何矿。再者,此处位处主城中心,岂可能自城内进入任何矿坑?倘若真有矿坑,开采的又是什么?”
“家老大人,楚伐罗这词……”又市说道,“实乃黄金之意。”
“黄、黄金?”
“是的。因此楚伐罗塞岩,意即塞住金矿入口之岩。”
“修、修行者大人,这等玩笑万万开不得。本藩岂可能挖得出什么黄金?即使翻遍藩史,亦无可能找着任何类似记载。”
“的确找不着。因此事乃至高机密。据说折口岳曾为三谷藩秘密金山。”
秘密金山?!村失声大喊,几乎被吓得浑身发软。
“又、又市,此事可当真?这种事连我都没……”
不对。百介的确曾听说过,该地的确有盛产黄金之传说。他这才想起,平八亦曾提起过这件事。
虽是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又市说着,将蜡烛凑向岩石上的裂缝。只见裂缝内的确有微弱金光射出。又市将烛火上下移动了几回。
“百年前三谷藩遭撤废后,幕府将此地划为天领,正因传说此地盛产黄金之故。但据说经过几番搜寻,到头来还是未能发现金矿。”
“找不着是理所当然,”右近说道,“通常,这种地方绝无可能是矿山。挖矿这等事,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需要在坑道中架梁汲水,搬入物资器材,工程应是十分浩大。”
当然是如此。采矿绝非易事。“不过依在下所见,折口岳内似乎有着多如密网、四通八达的坑道。”
听来这座山里头似乎像个蚂蚁窝。
“想必先人就是利用这些坑道采矿的吧。如此不仅可省下许多力气,也无须担心水淹,更不用专人架梁汲水,只要带把锄头便可开采。”
“因此才没被幕府发现?”
应是如此,右近回答道。“不过,折口岳中开有多处通往坑道的洞穴,故金矿被发现恐怕只是迟早问题。想必应是为此,三谷藩方将所有洞穴悉数填封,仅留下最难发现的、位于楚伐罗塞岩下方洞窟一处出入口。”
“原来是那儿……”
那洞窟。原来,这就是楚伐罗塞岩的名称由来。
“风仅能打该处吹过,因此才会发出声响。”
原来,这就是夜泣岩屋的由来。
“如此说来,当时……”
原来白菊与镝木就是经由该坑道自土牢到达那块魔域的。一看到右近现身,白菊立刻折返,吩咐楠与桔梗将囚禁于牢内的加奈架出来,接着又请出弹正,一同回到那片不祥之地。
“意即该处距离城内,其实是出乎意料的近?”
“的确没多远。若是直接攀爬而上,距离就和此处至天守阁差不了多少。”
“那么,藩主殿下就是循此坑道……”
“应是如此。”右近站起身来回答,“只见其宛如为冤魂追赶般仓皇逃了出去。应该就是从楚伐罗塞岩下方,逃到夜泣岩屋去了吧。”
“逃到那儿去了?”
对村而言,该处也是个魔域。那儿正是村兵卫手刃爱妻的地方。而对北林弹正而言,那儿也是自己的生母惨遭杀害的地方。
要不就是从哪条岔道进坑道去了吧,右近说道。看来他果真是个临危不乱的汉子。藩主殿下!村失声喊道,甩开众武士试图拦阻的手奔出了牢槛,一脚踏入了穴内的裂缝中。又市按住他的肩膀说道:“家老大人。”
“别、别阻止在下。在下还得……”
“夜泣岩屋业已不复存在。”
“噢——”
“楚伐罗塞岩,乃至该坑道,业已悉数崩毁。”
“哇——”
村短促地高喊一声,紧接着甩开了又市的手,一把握住插在腰间的小刀。看来他是决意要切腹。
“藩主殿下!”
“大人请冷静。”
“但,事到如今……”
“劫数业已告终,家老大人。”
“岂、岂有如此告终之理!”
“一切均已告终。”又市以严峻的口吻说道。
只听见又市的声音在土牢内的岩壁之间回荡,接连传回阵阵回音。
“已有多人死于非命。但正因如此,从此不该再有人丧命。家老大人,藩主殿下……不,北林弹正大人并未对任何人心怀怨恨。”
“不,绝无可能。”
“一切问题均源自村大人内心。藩主殿下种种恶行,绝非出自对村大人心怀怨恨,或许,亦不是对村大人的报复。”
村不再抵抗,转过身来面向又市问道:“此言何解?”
“村大人,藩主殿下似乎确有超乎常人之处。故此一切行径,均出自其凭一己意志做出的裁量。不过,”又市凝视着村的双眼继续说道,“村大人不过是个常人。”
“常人?”
“因此村大人是死是活,对弹正大人来说均无关痛痒。”
“真、真是如此?”
“对超乎常人的弹正大人而言,身为常人的村大人根本无足轻重,但仍有为数众多的臣民需要大人的照料指导。容小的在此向村大人,不,向北林藩的城代家老大人谏言,倘若家老大人于此时此地心怀寻死恶念,好不容易消退的劫难必将再度来犯。下一回的凶神,可就是弹正大人化身而成的了。”
“藩主殿下化、化为凶神?”
“若家老大人就此殒命,便等同于死于凶神诅咒。”
唉,村叹了口气,放下了佩刀。
“万万不可让弹正大人沦为凶神,只是虽然该让弹正大人——北林虎之进大人静静安息,不过,家老大人可千万不能倒下,接下来还有太多事务等着大人料理。在新城主继任前,城代家老不就该尽守护主城之责?难不成大人想告诉小的,将不会有任何人继任藩主?”又市斩钉截铁地问道。
“继任藩主……”
村宛如欲追逐亮光般摇摇晃晃地离开那道裂缝,朝光源——出口的方向走去。右近和加奈则在众武士的搀扶下跟着走了出去。
“各位出去吧。此处沾满血腥,充斥着一股不祥邪气。”语毕,又市拾起一张落在脚旁的纸。这张纸原来是沾满鲜血和泥巴的,世相无残二十八撰相中的奥州安达之原黑冢。
原来百介一行人所在之处,就是暴行的发生地。右近的伤痛、加奈的恐惧、村的悔恨及死神们的恶念,悉数在此处聚积,充斥着一股邪气也是理所当然。百介心想,倘若此刻自己心怀恶念,想必将立刻与弥漫此处的邪气相呼应。
当天,是个天气好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大晴天。全藩领民均倾巢而出,同心协力清理瓦砾与砂石。想必事发当时城内若有人在,必定会是一场大惨祸。换作是平时,城内绝无可能空无一人,因此武士们对又市这位修行者不仅满怀感激,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在主城后侧崩塌的落石下,发现了几具尸体。
第一具被发现的,是事发当时似乎在天守阁里的白菊,全身被烧成了焦黑。这嗜火如命的女人到头来竟然也在烈焰中结束了一生。与她一起藏身天守阁的桔梗,尸身则是几乎断裂成碎片。楠传藏的尸体则是在掩埋主城面山处的大量砂石中被发现的,额头不知被什么剖成了两半。同样在土石中找到的镝木十内,背部也是被砍了好几刀。
看来此二人应是死于北林弹正的刀下吧,百介心想。依状况判断,楠与镝木应是在楚伐罗塞岩倒塌前,便已在坑道下方遇害。看来弹正的确是神志错乱,才杀了这两名争先恐后逃离土牢的手下。若右近所言属实,现身地牢内的应该就是阿枫公主。原本完全不相信诅咒之说的弹正一行人,看见阿枫公主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想必陷入了混乱。但出口已被村封住,唯一能供这伙人逃离此处的,仅剩下自那道裂缝通往夜泣岩屋的坑道。
这伙极尽残虐之能事的死神,倘若真有冤魂寻仇这等事,必将成群结队地朝他们攻击。若果真如此,还真是骇人哪。或许,不知恐惧为何物者,其实并非天生无畏,不过是从没尝过害怕的滋味罢了。此等人不知如何对抗恐怖,碰上令人畏惧的事物时,说不定要比胆小如鼠者还要脆弱。看来,弹正在手刃镝木与楠之后,应曾试图爬到坑道上方。若是如此,北林弹正大概是随楚伐罗塞岩一同坍落,如今已被封印在巨岩底下了吧。
北林弹正的遗体,到最后都没被找着。不知他在死前的最后一瞬间,心中曾涌现什么样的念头。可有任何悔恨,即使只是一丝丝?是伤悲、痛苦、厌恶、恐惧,还是欢欣、愉悦、热爱、钟情?可是怀着任何刻骨铭心的感情死去的?抑或,当时他的心中仅有恐惧?对御前夫人——阿枫公主的恐惧。阿枫。对了,这阿枫该不会是……
先生,听到有人朝自己喊,百介回过头去。只见又市身旁站着一个一身百姓装扮的姑娘。
“先生是专程赶来的吗?还真是讲义气呀。”
“阿、阿银小姐?”
又市露出了一个微笑。
“如此说来,那御前夫人难不成是……”
“这种话可说不得,百介先生。”又市将食指凑向嘴前说道,“阿银这张脸,在小的这回所布的局里头可是最后的王牌。只要知道那密道的位置,便能自由自在地进出主城。”
“原来如此。不过,阿银小姐原本是在何处藏身的?发生那桩大惨祸的时候……”
“阿银一直在此处。”又市说道,“直到那伙人进入土牢为止,阿银一直都藏身在那土牢深处的裂缝中。倘若稍往坑道上方移动,即便是阿银这女魔头,也将难逃此劫。”
“如此说来,方才……”
又市在村欲钻入裂缝时出手拦阻,原来是因为这缘故。而又市让武士们先行离开,自己留在最后,就是为了让阿银出来。
差点儿没吓出一身冷汗呢,阿银说道。“毕竟右近大爷也在里头,万一让他认出我这张脸该如何是好?幸好那里头十分昏暗,我现身时,从右近大爷那侧看不大清楚。若是让他唤了声阿银小姐,可就万事休矣了。”
语毕,一身农妇打扮的阿银拍了拍双颊。
“不过又市,右近大爷与那名叫加奈的姑娘虽逃过此劫,但两人为何没立刻遇害?就小弟所见,两人即使被捕后旋即遇害,亦不足奇。”
“原因正是先生怀中那东西。”
百介连忙将手探入怀中。
“直、直诉状,糟糕。”
竟然完全忘了。
“这究竟是……”
“此直诉状,乃出自弹正雇来开采的人夫之笔。”
“雇人夫来开采?难道弹正他……”
“没错,一直在开采。弹正从很早以前便知道金矿在哪儿。”
“从很早以前?难道一当上藩主便发现了?”
比那还早,又市说道。
“比那还早……”
“楚伐罗塞岩的那处洞窟便是四神党的资金来源。这伙人得以恣意妄为,全都拜这黄金所赐。”
什么!百介失声惊呼,但连忙又堵住了嘴。“但、但这伙人不都在江户?”
“这种事仅需要差人夫前来开采便可,即使本人身处异地也办得到。该处被喻为不祥之地,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伙人仅须每年循岔道秘密返回领地一两次,将挖出来的黄金运回便成。不过,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开采,因此仅雇用五六名人夫挖掘。但光是如此,便能采到足够的黄金。”
先生瞧瞧,又市指着崩落的巨岩碎片说道。只见里头的岩层已暴露了出来。“这折口岳本身便是个大金块。虽无法与佐渡或甲府匹敌,但若由一人独占,可就算是充沛的财源了。就是这黄金的威力让虎之进那家伙一步步走火入魔。”
难道村口中那慑人力量,指的就是这黄金?
“如此说来,意外发现三谷藩被划为天领时期未能寻获的秘密金山,反而让北林虎之进步上了歧途?”
一点也没错,阿银接着回道。“这纯属我个人臆测。若欲找寻金矿的入口,绝不可能有人想到该上那地方找。想必是重返故乡后,虎之进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去生母丧命的夜泣岩屋瞧瞧。虽是难以置信,但不管是厉鬼还是死神,毕竟他也曾为人子呀。否则哪可能找得到这入口?那家伙想必是想去该处凭吊先母。原本只想睹物思人,却不经意碰上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走下坑道后不仅找着了黄金,甚至就连那地底土牢都被他发现了。这下——”
可就仅能任凭恶念摆布了。
原来如此。弹正为何知道就连村都不清楚的地底土牢,这下终于有了解释。自返回领地继位前,这伙恶棍就已经在那片魔域胡作非为了。
是呀,又市解下了头巾说道。“如此说来,最万恶不赦的大恶棍似乎就是告知虎之进此地藏金的家伙了。这家伙为虎之进撑腰,收取黄金作为报酬,并利用这笔财富,毫发无伤地在官场中扶摇直上。”
“难、难道此人……”
就是掩饰弹正一伙人的杀戮与暴行的幕后黑手,即虎之进的慑人力量?
“那家伙究竟是……”
“此事还是别打听比较保险,”又市说道,“毕竟此人如今已位居幕阁中枢。”
“那家伙为幕府权要?”
“此人即赐予北林景亘与传说中的三谷藩主相同的弹正头衔之高官,亦是死神弹正的幕后靠山。”
“竟、竟然有如此高官为其撑腰?但如此位高权重者,岂不是毋须利用弹正一伙人,亦可自行下令开采黄金,只要找着入口不就成了?”
哪还需要如此掩人耳目?
“情况并非如此,”又市回答道,“先生,谎言愈大愈不易被拆穿,但秘密可是愈小愈不易被揭露。该保密的事,参与者是愈少愈好。而且,即便是幕府要职,亦无法擅自开采他藩矿山。”
这倒是有理。
“再者,若此事为北林藩知悉,金矿便将为本藩所有,如此一来,此人必将无利可图。即便找个理由废了北林藩,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旦再度被划为天领,挖出来的金子可就成了幕府的资产。想必这是此人所不乐见的吧。”
“那家伙还真是贪得无厌哪,”阿银说道,“简直是利欲熏心。弹正这家伙毕竟不是个傻子。依我推论,他虽向那靠山通报发现了金矿,却从没让对方知道入口在哪儿。就双方势力高低来看,如此安排也无可厚非。反正只要按时将金子乖乖奉上,自己便可恣意胡作非为。”
姑且不论当上藩主后情势如何,继位前的弹正根本是毫无权势。那幕后黑手对他而言,是个虽纵容自己胡作非为,同时却也握有自己把柄的心腹大患。因此若没能掌握什么筹码,迟早要被那靠山收拾掉。
“当上了藩主,弹正仍不扩大采矿规模,仅由四名侧近与人夫一点一点地开采,这个就是证据。”
此处仅你知我知,这秘密万万不可外泄,白菊的确曾如此说过。
“那家伙毫不在乎治下的藩国将会如何,即便遭到废藩,只要这金矿仍在手,便无须担忧。噢,虽然藩主的身份或许是个不错的掩饰,但一如家老大人所言,看来弹正对当个藩主的确是毫无兴趣,仅想活得快活罢了。”
“那,这东西究竟是……”百介伸手探入怀中问道,“那么,那些遇害的人夫又是什么身份?”
是我为他们带的路呢,阿银回答道。“全都是从江户找来的无宿人。虽然事前从未被告知详情,但坐拥秘密金山这等事,就连无宿人也知道是违法之举,便前来找我商量,表示打算逃出去直诉。因此,还真希望他们能活着逃出去。”阿银一脸遗憾地别过头去说道,“镝木那家伙竟然派出徒士组的手下守在那儿。我都是在入夜后才从那儿潜入,因此从来没发现。”
百介掏出了直诉状。已经是皱得不成原形了。又市自百介手中取下直诉状,立刻将之揉成了一团。
“即便能顺利上达天听,这些人想必也终将没命。毕竟那幕后黑手就等在上头。只是对弹正一伙来说,这直诉状可就是攸关存亡的命脉了。不过他们担心的,并非此事被人揭露后有遭废藩的危险,而是不愿让那幕后黑手知悉详情。
“因此这伙人才四处寻找这纸直诉状,只是一直没找着。那些武士和人夫的尸体,也全都被玉泉坊埋了。因此这些家伙才推测东西会不会是在右近大爷手中,也担心是否还有其他同党,为此焦虑不已。而这位立了大功的同党,便是——”又市拍了拍百介的肩膀,接着又继续说道:“但不管怎么说,小的原本以为右近大爷会早点抵达,未料竟会被那伙人擒住。情况发展至此,也让小的多少操了点心。”
没能早点抵达,是因有百介同行使然。
“不不,没这等事。”又市说道,“小的还应好好感谢先生才是。”
阿银呀,又市如此一喊,阿银也附和道:“是呀。不过,还真为先生担了点心呢。”
你还有闲情为人担心?又市揶揄道。
这倒是,阿银说道。“倘若那几个家伙是货真价实的妖怪,我这小命可就要不保了。不过那藩主殿下,还真是被我吓破了胆。”
阿银望着主城说道:“镝木和楠能吓唬人的也不过是那两张嘴,一见到我这张脸,还不是立刻吓得脸色铁青?但他们倘若真的不怕,别说是我,右近大爷和那位姑娘也都要小命不保。瞧你这回的局,设得有多险?”阿银不屑地瞄了又市一眼,接着却又问道:“不过,我和她生得真有这么相像?”
“想必是很相像。”又市仅如此回答。
“又市,这回这规模庞大的局究竟是……”
百介实在是怎么都想不透。
咱们走吧,又市向百介催促道。“这回的局,先生,是御灯小右卫门起的头。”
“小右卫门先生起的头?”
“先生也知道吧,小右卫门与阿枫公主之生母原有婚约,但爱妻竟被主君夺走。由于无法容忍将一己之妻奉为夫人服侍,故挥刀斩杀助主君横刀夺爱的家老,旋即脱藩隐遁。”
这的确曾有听闻。
“事后,小右卫门开始过起自暴自弃、四处为恶的日子,最后便成了江户无人不知的大魔头。只不过……”又市偷瞄了阿银一眼。“那家伙对与自己曾有姻缘的千代夫人似乎仍无法忘情,因此便从街头捡回这丫头抚养。还真是纯情呀。阿银,你说是不是?”
“我哪知道?”阿银说道,“这与我何干?”
“呵呵,都已是个糟老头了,仍难以忘怀年轻时期的挚爱。为此,小右卫门也不忘留意故乡土佐的大小事情。在千代夫人从土佐销声匿迹后,想必仍在背地里为其费心费力。后来,千代夫人之女阿枫公主入嫁此藩,对他而言不啻是喜事一桩。未料此地藩主体弱多病,再加上——”
“又有弹正从中作梗?”
没错,又市说道。“阿枫公主入嫁的先任藩主殿下之弟,竟然就是弹正虎之进这家伙。此人恣意奸杀掳掠,在江户可说是个臭名昭彰的大恶棍。知悉此事后,小右卫门自是焦虑不已,只得为此迁居北林。”
“可是为了保护阿枫公主?”
“可还有其他任何理由?”又市回答道,“虽其本人一再坚称志不在此,但这家伙可是个不见结果心不死的老顽固。”
御灯小右卫门,百介尚不知此人生的是什么模样。
“遗憾的是,其疑虑终究还是应验了。阿枫公主入嫁后不出两年,便与藩主殿下天人永隔,紧接着虎之进改名弹正景亘,率四神党重返此地。接下来的事,先生全都知道了。”又市继续说道,“小右卫门似乎曾试图救出遭到囚禁的阿枫公主,但即使再艺高胆大,毕竟仅是个不法之徒,欲潜入城内也是毫无办法。因此,小右卫门便使出浑身解数,找着了那条坑道,楚伐罗塞岩下的岔道。未料……”
“阿枫夫人并非自天守阁投身自尽。”阿银语带失落地说道。
“是被那伙人抛下去的吧。”
“是的。夫人被架上夜泣岩屋,剥去全身衣物,惨遭弹正还是镝木尽情亵弄后,再活生生地被那伙人抛下了断崖。”
“阿枫夫人也是在该处遇害的?”
原来弹正是在自己的生母遇害之处杀害了阿枫夫人。
“先生不妨想想,阿枫公主原本被囚于土牢内,即使有办法自牢中脱身,又怎能爬上天守阁?”
此言的确不假。
“小右卫门亲眼目睹此一惨祸。”
“是亲眼瞧见的?”
“不,应是在公主被抛下断崖时碰巧撞见的,欲救人也已无力回天。从那时起,小右卫门便虎视眈眈地观察起弹正的一举一动。不过对手毕竟是堂堂藩主,欲与之抗衡谈何容易。就在这当头……”
城下已为诅咒之说闹得人心惶惶。
“小右卫门这家伙可真不老实,向小的求助一声不就得了,在小的主动找上他之前,竟然丝毫不动声色。这种局一个人哪设得成?即便劳驾阿银出马,又有小的四处奔走,布置起来仍须如此旷日费时。”
又市停下脚步,指向远方的山丘说道:“那,就是小右卫门。”“噢?”
百介定睛一瞧,看见山头上站着一个一身消防装束的老人,虽看不清他的长相,但看得出一身气度颇为威武。终于见着他了。
小右卫门高举右手,不出一眨眼工夫便消失无踪。
“那家伙就是从那山头击发的。”又市说道。
“击发?”
“没错。那玩意小的也是首度见识,果真是威力惊人,小的可是连碰也不敢碰。”
“威力惊人,难道那并非落雷?”
“雷哪可能落得如此凑巧?倘若得仰赖这等巧合,性命再多只怕也不够用。倘若天守阁没碰巧在那当头起火,巨岩没在那当头崩落,小的这御行修炼多时的法力可就要化为乌有了。”
“如此说来,是小右卫门击毁天守阁、打碎巨岩的……不,这种事岂有可能?”
“没错,先生,还真是可能。那正是土佐川久保一族密传的绝技。”
(那就是飞火枪?)
“原、原来如此。不过……”
果真是威力惊人。虽曾听闻此技可轻而易举将整座山夷为平地。
“那么,菩提寺的墓地与神社鸟居等,也都是……”
“悉数为小右卫门以火药击毁的。河鱼暴毙亦为空川流所致。虽然还真是对不住河中枉死的鱼儿哪。小右卫门此一绝技,和阿银这张脸,就是这回助小的决胜负的两张王牌。”又市笑着说道。
原来一切均是造假?
“虽然小的连碰也不敢碰,但除了那玩意,这回的局可就无法成事。”又市说道,“倘若手中没两张王牌,这回的局可就设不成了。欲在既不招致废藩,亦不让任何领民丧命的前提下消弭此一诅咒,果真是难事一桩哪。”
但一切目标均已圆满达成。百介惊讶地望着这御行的侧脸。又市则是望向阿银,一脸愉悦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阿银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一下是公主、一下是冤魂,最后又化身成百姓姑娘,想必就连治平也要自叹不如吧。不过阿银呀,有道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从没见过任何装扮比这身肮脏的打扮更适合你呢。干脆就穿一段时日如何?”
“你这臭御行可别得寸进尺呀,”阿银鼓着腮帮子说道,“难道不知我最怕的就是肮脏土气的东西?还老把我关在洞窟里,姑娘我早就受够啦!”
就别再闹别扭了吧,又市说道。“总而言之,你扮的御前夫人真的立了大功。果真是张厉害的王牌呀。”
百介也认为阿银这回的确厉害。
“总之,倘若捉摸不清对手样貌,人心惶恐绝难平复。若没让大家知道诅咒从何而来,任谁都会畏惧不已。不过,一旦见着了对方的模样,不论是要泄恨、致歉还是凭吊,可就都有个方向了。”
“阿枫夫人是否将为臣民们供奉?”
想必领民们应会供奉她吧。若能如此,原本的凶神便能化身为守护神。若能如此,想必也能多少化解御灯小右卫门的遗憾吧。若能如此,含冤而死的阿枫夫人多少也能瞑目吧。
“不过,这御前夫人的威力果真慑人呀。藩主禅让、家督继承的手续能够顺利完成,全都得拜她之赐。”
“真能顺利完成?”
“这……即便没了坑道,依然采得出黄金。不过,往后可就将由全藩堂堂正正地开采了。如此一来,那幕后黑手也就无法从中图利,幕府对此藩的态度势必也将有所转变。家老大人已告知小的,一切均已顺利成事。”又市说道。
“那么,关于那位继任藩主……”
村坚称曾有阿弥陀如来显灵一事。
“噢,那不过是小的委托德次郎使的障眼法罢了。”
原来那不过是幻术。算盘名手德次郎是个擅长表演集体幻视的高手。
“不过,被指名的藩士又是什么人?”
“噢,不就是个适任的人才吗?”
又市卖了个关子,但百介仍欲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吧。此人实为更名后成为北林藩士的小松代志郎丸——阿枫夫人之弟。”
“什、什么?!”这回百介喊得可大声了,“是如、如何找着他的?”
“小右卫门一直都知道此人身居何处。千代夫人殁后,志郎丸便为京都某御家人纳为养子。听闻阿枫夫人自尽的传闻,警觉其中似有隐情,便掩饰其出身,投身北林藩仕官,伺机调查其姐死因真相。不凑巧的是,志郎丸被安排在江户藩邸值勤,而且还是无法参与参勤交代的常勤,故一直苦无机会调查真相。”
“这回的事不过是个造假的局,志郎丸大人可知情?”
“当然不知情。但就连亲生姐姐都现身显灵推举了,应能逼得他至少也得卖个情面吧。”
“原来你连这也没盘算清楚,”阿银愤愤不平地说道,“倘使他拒绝继任该如何是好?到时候这个藩不就只能遭废撤了?”
“若是如此,就只能到时候再说了。”又市回答道,“反正,再另想个法子不就成了?”未免也太有欠周详了吧,阿银叹道。
“不过,短短数个月便能让藩士与领民团结一致,各位的手段果然高明。”
不不,这种奉承话就省省吧,阿银斥责道。“先生,这仅有现下灵光,不出三个月,一切可就要恢复原状了。总而言之,诅咒劫数终将为人淡忘。届时,本地终将恢复成一个寻常的藩国。”
“真会如此?”
“这岂不是理所当然?”
又市转过身去,眺望着半毁的山城说道:“对了,昔日曾统治此地的三谷家亦源自平家。”
“噢?”
“而且,被三谷家纳为养子的弹正景幸,亦为土佐士族出身。若据此推论,我说先生哪,三谷弹正与阿枫夫人信奉的,说不定是同样的神祇。”
“如此说来,三谷弹正并非淫祠邪教信徒?”
“应是如此吧,心志错乱一说亦是虚实难辨。总之,世上总有些事是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
又市说了这么句丝毫不像是出自他口中的话。
“唉,这桩差事规模如此浩大,虽然小的如此卖力奔波,却仅赚着了一点点护符钱。可真是损失惨重哪。”
“还在胡诌些什么?整个城下都买了你的符,早让你填满了荷包不是?”
“分给你那份儿可不会增加。”又市笑着说道,“毕竟,还得解决盘踞千代田城中的那只大老鼠。此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丁零。又市又摇了手上的铃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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