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七

上一章: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六 下一章: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八

百介清醒时,天已经亮了。四下当然不见任何人影。岩山上一片静寂。

直到过了许久,百介才终于意识到昨晚所见并非梦境,也忆起了自己被吓得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果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不,的确是一场梦魇。百介并未遭到任何殴打,光是那死神的强烈恶念就吓得他丧失了神志。若这不叫梦魇,还有什么能叫梦魇?

但是,已见不着右近的踪影。在白天,眼前的巨岩依然是硕大无朋。楚伐罗塞岩。他还记得这名字,代表这果真不是一场梦。百介站起身来,他感觉腰、背和脑袋均疼痛难耐。他踉踉跄跄地攀上岩山,连走带爬地来到巨岩旁,攀上了巨岩前的岩层。被粗暴刮除的青苔上残留着杂乱的脚印,这是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惨斗的证据。

他走向楚伐罗塞岩,边伸手刺探边爬向绝壁边窥探,看见了一道裂缝。与其说是裂缝,或许称之为洞窟更为合适。里头一片漆黑深邃,宽广得挤进五六人也是绰绰有余。或许那群家伙原本就躲在里头。但为何要藏身此处?理应不是为了拦截百介和右近。

直到发现镝木的断剑,百介才认清了现状。不妙。着实不妙。不知右近情况如何?或许已经遇害了。那姑娘也是性命堪虞。不,若右近已死,那姑娘当然也不可能不被斩杀。即使他们俩目前还活着,两人的性命也有如风中残烛。毕竟他们俩遇上了死神,并且为死神吞噬。

百介茫然地在岩山上左右徘徊,只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疯了。眼见自己竟然束手无策,心中无尽的焦虑真要将他活活逼疯。百介伸手摸向胸口。直诉状。又市。得尽快交给又市才成。

“又市绝不会坐视不管。”

百介自言自语,接着从岩上跃下,从原本藏身的岩石前通过出了折口岳,穿越裂缝满布的岩山,离开了这不祥之地。下了岩山后,他又走过草木蓊郁的兽道,穿越几片森林,终于走到看见梯田的地方时,阳光已经转弱。饥饿与疲劳已将他折腾得神志不清,让他数度错觉在树荫和岩影下窥见了妖怪的踪影。他看到了七人御前、船幽灵、飞缘魔,以及死神。这些妖魔鬼怪挥之不去的影子,就这么在他的脑海中、眼帘深处忽隐忽现。其实他看见的每一个影子,都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恶念。

穿越村落进入城下市镇时,开始下起雨来。百介快步跑进房舍屋檐下避雨,喘了一口气后,这才发现镇上的光景的确怪异。不论是大街小巷,还是空地,都见不到半个人影,甚至连只狗都看不到。每个店家均垂下布帘,每户住宅均门窗紧闭。

雨依然下着。百介茫然地眺望着一道道雨丝。他这才想起在来城下的途中,的确没见到过半个人影,既没看见有人在田里耕作,也没见到有人牵着牛马行走。炭坊烟囱上不见一缕黑烟,百姓民宅也纷纷盖下了遮雨板。原来在路上没遇着人,并非因他仅挑岔道走的缘故。右近曾以人心荒废形容此地。如今看来,这个藩已经俨然亡国。

雨依然下着。

别说客栈,就连一家尚在营业的馆子也找不着。百介敲了敲几栋看似客栈的屋子的门,却不见有人应门。即使身怀巨款,只怕也派不上任何用场。若找不到地方稍事歇息,就连肚子也无法填饱。在这种情况下,想找着又市已经够难了,救出右近几乎更是不可能。不,倘若再这么下去,就连百介自己这条小命都可能不保。

镇上一片死寂。百介怀着再如此闲晃下去,性命仿佛也将随时辰流逝而递减的惨淡心境,在细雨潇潇的死寂街头徘徊。真的是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他仅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毫无意义地拐几个弯。在大街的正中央,抬头仰望降雨的天际。山峦、山城、楚伐罗塞岩,以及高耸的折口岳,看来均是一片漆黑。

一道电光掠过山顶,旋即传来一声雷鸣。

“终于来了……”

“噢?”

“妖魔现身的日子终于来了。”

是个人。一个披着一张草席的老人,正蹲在岔路口旁一栋房舍的屋檐下。

“这、这位老先生。”

“御前夫人终于现身了。”

“什么?”百介跑了过去,两手紧抓着老人的双肩问道,“老、老先生方才说什么?”

一声远雷响彻天际。

百介紧盯着老人的脸庞。只见他两眼茫然,一脸龌龊,一头散发也没梳成髻,整张脸上布满掺杂着白须的胡子。

老先生、老先生,百介摇了摇这看似乞丐的老人肩膀好几回。

“妖魔现身的日子指的是什么?”

“妖魔现身了,要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要结束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老人张着不剩半颗牙齿的嘴直打着寒战。

“老先生,这妖魔是什么身份?”

“御前、御前夫人。”

“御前夫人……”

原来这传言不仅只在城中流传,就连此等卑贱者都知道这个名字。这代表着御前夫人不仅在城中,即使在城外也广为人们畏惧。

可怕呀、可怕呀,老人喃喃说着,整个人缩进了草席里。百介剥开草席追问道:“老先生,这御前夫人究竟是何许人?这传言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

“城下发生的一切惨祸,均为御前夫人下的手。真是骇人哪。”

“且慢。为何就连领民都得遭此威胁?”

这御前夫人理应为阿枫夫人——前任藩主正室。岂可能迫害一己之领民?

哎呀,老人发出一声惨叫,雨滴顺着他龌龊的脸颊滑落下来。

“都、都得怪咱们不好。大伙儿从前都戏称她御前夫人,如今才会招来这等天谴。饶、饶了咱们吧,救救咱们的命呀。”

戏称她御前夫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七、七人御前,七人御前肆虐又是怎么一回事?”

“仅牺牲七人,岂足以平息其怒?同时还有百姓挟此风声趁火打劫。不论是町民还是农民,个个全都干过坏事,只知道乘机为恶,从未对其心怀畏惧,再加上城中的家伙也没祭祀过御前夫人,因此如今才叫御前夫人更为愤怒呀。”老人高喊道。

一阵远雷响起。

“放、放开我!不躲起来哪行?得赶紧找个地方藏身才成。”老人甩脱百介的手,抱起头来不住打着哆嗦。

“何以需要躲藏?”

“不躲起来势必难逃劫数。先前鸟居倒塌,昨日河里的鱼死亡殆尽,今天可就轮到咱们了。”

“鸟居倒塌?河里的鱼死亡殆尽?”

“是呀,就连土地神都不再保佑咱们了。因此所有百姓如今全都躲进了檀那寺或神社内,贴上护符祈祷乞饶。咱们也不想丧命呀。”

“大家全躲进了庙里或神社里?”

看来民居内果然真的没人。

“若是如此,老先生为何……”

“我身无分文,哪买得起护符?得赶紧、得赶紧找个地方……”

即便想躲回家中,他也是无家可归。

啪啪,传来阵阵涉水声,只见两名男子从水渠那头跑来。其中一人顶着凉席充伞,仅裹着一条兜裆布,另一人则是身披褴褛破布,看来应是乞丐。

“喂,阿丑,原来你在这儿呀。”

老人听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大家都到桥下去了。别担心,咱们已经安全了,安心吧。瞧瞧那位修行者给了咱们什么。”

看似乞丐的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纸护符,在老人眼前摊了开来。

“这、这护符是……”

“这是保平安的陀罗尼符。那位修行者将护符分给了咱们,并说只要把这藏在怀中祈祷便可。来吧阿丑,这张是给你的。”

噢,老人高声感叹道,连忙夺下护符,虔敬地塞进怀里。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他低头合掌,感谢上苍。

“那位修行者不收分文,还真是慈悲为怀呀。”

“还提醒咱们今儿是雨天。”

“雨、雨天会发生什么事?”

听到百介这么一问,身裹兜裆布的男子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个旅人。”

“旅人?看来你可是碰上灾难了。偏偏挑上这种日子到这儿来,可是你的不幸呀。阿寅,你说是不是?”

是呀,看似乞丐的男子边搀扶着老人起身,边应和道。“可怕的灾厄逢雨将从天而降。是吧,亥之?”

“是呀,除了注定将国破家亡,说不定还会发生更骇人的灾祸。不过,只要依照那位法师的指示,便能安然无恙了。”

“法师?可就是那位修行者?”

(修行者。)

“说来还真是吓人,那位修行者可是法力无边呀,预言的事全都被他说中了。阿寅,你说是不是?”

“没错。他曾预言城下将发生什么灾厄,全都一一应验了。”

(是又市吗?)

“若想保住性命,最好尽快找到他求个保佑吧。”

“快去吧。”

“那、那位修行者人在何处?”

“在桥下将护符派给我们后,又摇着铃四处找还没拿到护符的人去了。能获得他的保佑,真是三生有幸呀。”

“似乎是朝武家屋敷町那边去了,”半裸的男子说道,“今日想必就连武士们也纷纷贴上护符躲在家中。如今全城下还不信那位修行者的,大概仅剩藩主殿下一人了吧。”

(铁定是又市。)

上武家屋敷町去了,是吧?百介稍事确认,便告辞上路。事态的发展经常超乎百介的预料。总而言之,非得赶紧见到又市不可。

雨依旧下个不停。走过不见人影的大街,终于来到了武家屋敷町。倘若碰上太阳下山,可就万事休矣。毕竟身上没一盏灯笼,天色暗了将伸手不见五指。

武家屋敷町同样是一片静寂。不过,稍稍可以感觉到屋内似乎有人。看来那看似乞丐的男子说得没错,武士们似乎都藏身家中,力求回避这场劫难。

家家户户的门前和玄关都贴有那眼熟的护符。稍早没能仔细瞧瞧,如今百介才确认这些的确是又市常沿路派发的辟邪护符。看来又市已有所行动。看到这些护符贴满每一户人家的门窗,让人对又市的高明手腕还真是由衷佩服。说服学识匮乏的百姓或许容易,但就连武士们都被他……

不对,这回可是武士先被说服的。御前夫人亡魂现身的风声先是起于此地的武家屋敷,稍后又传进城内,最后才在领民之间散播开来。

百介四处搜寻又市的身影。

夜色缓缓降临。每一栋屋子上都贴满了辟邪的护符。有些贴了两三张,有些则贴了更多。从稍早那乞丐的话里不难听出,领民们对又市似乎极为信赖。

走到最大一栋宅邸前时,百介停下了脚步。这屋子没贴护符。就连一张也没贴。门牌上的姓氏写着“村”。村兵卫?这就是那家老的宅邸?

宅邸的大门敞开着。不仅外头没人守卫,就连个小厮的影子都见不着。百介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恍恍惚惚地走进大门。雨势愈来愈大。虽然百介早已浑身湿透,但仍觉得不想再被淋得更湿。他先是为了避雨走到了轩下,最后又不自觉地走到了玄关前。他发现屋内门户洞开。和其他宅邸正好相反,屋内所有门窗竟然全都开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此人对妖魔毫无畏惧?不可能。昨天黄昏时分,才听到那几个死神嘲讽村是个被亡魂出没的传闻吓破了胆的窝囊废。平八亦曾提及,这位家老曾举行法会祈祷求神拜佛,听来对这妖魔理应是心怀恐惧。

百介呆立于玄关前。毕竟他从未造访过地位如此崇高的武家宅邸。村是本藩的城代家老,和上八丁堀的穷酸同心家做客完全是两回事。就连该如何打声招呼都不知道。

“请问——”

虽然试图朝屋内呼喊,但百介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由此入屋毕竟有违礼节,像百介此等贱民,理应由后门入内才是。

是何许人?突然听见屋内有人应声。大概是察觉有人站在外头了吧。

昏暗的廊下浮现出一片白影。来者是个个头矮小的老武士,身穿水色无纹礼服,白衣白裙裤。看来穿的似乎是丧服。一张小脸看似和蔼,不过神情明显带着倦意。

“尔为何许人?”老武士有气无力地问道。

“大、大爷可是北、北林藩家老村大人?”

“在下正是村兵卫。”个头矮小的老人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请、请大人宽恕小的无礼!”百介尖声喊道,“小、小的来自江户,名曰山冈百介。”百介赶紧跪下,磕头致歉道,“如此冒犯,恳请大人多多包涵。”

“无礼这词是社稷尚须遵循礼仪度日时才说得通的。对礼仪早已沦丧殆尽的本地而言,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请起吧。尔大老远自江户来到此穷乡僻壤,想必是有什么缘由,入内说清楚吧。”

想不到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沉稳。

“但一如大人所见,小的已是浑身湿透。”

“这何须在意?”

“恐有玷污贵府之虞。”

“这也无须在意。倒是如今屋内仅剩在下一人,也无法端出什么招待。”

“宅邸内,仅剩家老大人一人?”

“不论什么人,死时终将是孑然一身。”

死?

客厅周围挂满了白布幔。中央铺着一床五幅宽的木棉被褥,文房四宝上头摆着一把用奉书纸包裹的白鞘平口短刀,一旁则摆着一封致大目付的书状。

“家、家老大人……”

“这等事原本应在庭园内办才是,只是不巧碰上天雨。这场雨看来还真是冷哪。”村望向庭园说道。

面向庭园的白布幔已被拆除,纸拉门也被拉开,昏暗的庭园活像一张开在门上的嘴。

“可笑吧?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讲究武士的矜持。随意找个位子坐吧。”

“家老大人。”

他究竟知道多少实情?倘若在一国家老面前轻佻地指证藩主为杀人狂魔,即使所言属实……不,正因所言属实,通常性命都将不保。

“小的曾与东云右近大爷同行。”百介在房内一角跪坐后说道。

“尔认识东云大人?他还真是个直率的汉子呀。”村语带怀念地感叹道,接着便在被褥上跪坐了下来,“堪怜的是,只因在下委托其进行一桩了无意义的搜索,导致其失去了一切。一切都……”

“如此说来,家老大人也相信右近大爷的清白?”

“一个人是否会杀害妻小遁逃,这在下还看得清楚。”

“那么——”

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右近大爷他,已被捕了。”

“东云大人回来了?”

“昨夜回来的。”

为何还要回来?村神情苦闷地问道。“可是被徒士组逮捕的?”

“是藩主殿下亲自出马逮捕的。”

“藩主殿下?”

村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

“家老大人。斗胆请教家老大人,知道多少实情?”

“什么事的实情?”

“这——”

“先生方才提到自己姓山冈?是否为大目付大人麾下的使者?”村问道。

“并不是。小的不过是江户京桥某蜡烛批发商之隐居少东,绝非高官使者。”

看来这解释是无法取信于这位家老的。江户蜡烛批发商的少东,竟然千里迢迢来到这远方藩国,想必再怎么解释也难以令人信服。至于在此地该做些什么,就连百介自己也不知道。

是吗,未料,村竟爽快地接受了这番解释。“本事经纬,先生知道多少?”

“一切不明,仅知道藩主大人他……”

嗯,村收回下巴,面向百介端正跪姿说道:“其他的事就千万不可提了。虽不知尔究竟知道多少,但奉劝尔就将至今为止的所见所闻悉数忘记吧。”

“这可不成,右近大爷都已经落入彼等手中了。”

“倘若是昨夜遭逮的,如今应已不在人世了吧。”村把头别向一旁说道。

“看、看来家老大人对藩主殿下的所作所为,果然也知情?”

“不。在下什么也不知道。”头已别得不能再开的村说道。

“昨夜曾听闻徒士组头镝木大人提及,前任藩主义政公之死,实乃……”

“别再说了。”

“可是小的……”

“这些在下都知道。不过山冈先生,这些事,悉数为妖魔诅咒所致。”村有气无力地坍下了身子。

“斗胆请教肆虐的是何方妖魔?可是御前夫人——阿枫夫人的亡魂?抑或杀害三谷弹正而遭极刑的七位百姓?”

村突然睁开了双眼。“山冈先生。”

“大人有何指教?”

“绝非在下搪塞,这妖魔诅咒的传闻可是千真万确的。于我藩肆虐的,的确就是阿枫夫人的亡魂。”

能否恳请大人对此稍作解释?百介请教道。“为何此地居民对阿枫夫人如此畏惧?阿枫夫人死因的确不寻常,但据传亦纯属自尽。小的实在参不透,上自家老大人,下至平民百姓,何以均对其如此惧怕?”

村低头沉思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前任藩主义政公……”

听得出他语带失落。

“自幼体弱多病,大夫多认为其难以长命。其父君义虎公为人胆大阳刚,故对身体孱弱的义政殿下多有嫌弃,并积极另觅子嗣。后来,与一身份低下的女子产下了现任藩主虎之进殿下。”

北林弹正景亘。也就是那死神。

话及至此,村停顿了半晌,接着才继续说道:“噢,真是对不住。义虎公对健康的虎之进殿下疼爱有加。对义政殿下冷淡异常,对虎之进殿下却是关爱备至。只是嫡子毕竟为义政殿下,再加上其母身份欠妥,因此虎之进殿下,不,景亘公仅能在见不得人的情况下,以私生子的身份被抚养成人。不过其于孩提时期,也是个聪颖过人的孩童。”

说到此处,村又停顿了下来,接着又说:“义虎公曾言,活不久的子嗣必是一无是处。不过义政公并未于早年夭折,而是成长为一光明磊落的青年,并于义虎公殁后继任为藩主。相比之下,景亘殿下只得长年不见天日地蛰居于藩邸之内。”

想必他就是在那段期间,尝到那死神的杀戮滋味吧。

“义政殿下天性温厚,待人诚恳,生前是个广受臣民爱戴的藩主。但由于体弱多病,多年无法觅得姻缘,直到九年前,方自小松代藩迎娶了阿枫公主。”

九年前?不就是弹正景亘——北林虎之进观赏过那场傀儡展示后,犯下连环凶案的那一年?而且,为这场展示雕制栩栩如生傀儡的,正是原本与阿枫公主之母订有婚约的小右卫门。命运的交错,就是如此让人剪不断理还乱。

“阿枫夫人年轻貌美、心地善良。嫁入北林家时,包括在下在内的全体家臣不知放下了多少心,个个期待两位殿下能早生贵子,继承家世。未料——”

“义政公却在当时一病不起?”

村点了点头,手按着眼角说道:“阿枫夫人入嫁后不出两年,义政公便病倒了。虽曾自远方找来大夫,亦曾积极求神拜佛,但不论用什么法子,病情就是无法好转。阿枫夫人为此悲恸不已,感叹两人结缡时日虽短,但既已有夫妻之缘,便应毕生侍奉夫君,因此对藩主殿下的看护可谓无微不至。待病情恶化到无以复加时,阿枫夫人甚至开始亲身祈祷。”

“祈祷?这——”

这可就成了祸端了,村说道。

“何以成为祸端?”

“祈祷过后,义政殿下的病情果然略有起色。”

“那祈祷果真有效?”

“的确有效。”村缓缓环视着周遭垂挂的白布说道,“那可真是一种奇妙的祈祷。正室夫人殿下实为神灵附体,是个法力无边的巫女一类的传闻自此不胫而走。不仅是城中,就连城下都赞叹不已。”

百介曾于土佐见识过这种祈祷。仪式本身的确颇为怪异。这类祈祷不仅可辟邪愈病,祭祀先祖,有时甚至可施咒取人性命。据说这种仪式在当地颇为常见。阿枫的族人中,似乎也不乏此类称为大夫的法师。

似乎是如此,听了百介如此解释后,村说道。“这东云大人亦曾提及。但此类仪式并未流传到本地来,因此大家看了纷纷直呼不可思议。再加上藩主殿下的病情在祈祷后虽略见起色,但依然无法完全痊愈。因此经过一番研议……”

只得将虎之进从江户召了回来,连同那几个自称四神的恶徒。

“但阿枫夫人强烈反对景亘殿下继任藩主。至于是为了什么理由,可就不清楚了。”村的视线茫然地停驻在半空。

这理由其实是——

“藩主殿下蛰居藩邸时代的所作所为,不知家老大人可曾听闻?”

模仿那场傀儡展示犯下的七件残虐凶杀案。虽一度为田所逮捕,但虎之进马上被放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能将他绳之以法,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地四处肆虐。看来应是藩国施压,为其撑腰所致。

但村却摇着头回答:“殿下在江户做过哪些事,在下真的是一无所知。一度听闻殿下与町奉行所有过摩擦,但据说也不过是误会一场……”

“误会?”

难道藩国真的从未施压?

“没有人知道藩主当时做了什么事。向自江户返回领内的藩士质询,也看不出彼等有任何隐瞒,想必就连派驻江户藩邸者亦是毫不知情吧。但这也是情有可原。”

“为何是情有可原?”

村蹙眉回答道:“派驻江户藩邸的藩士,对殿下皆多有畏惧,个个对其避之唯恐不及,故对殿下的真面目几乎是毫不知悉。景亘殿下其实——”

是个杀人凶手。

“村大人,藩主殿下当时……”

什么都别说,村制止了百介。“或许其行径真的有失检点。虽然原本分隔两地,未能听闻任何风声,但在下为此也倍感心痛。只不过,其为派驻江户的藩士畏惧,真正的理由实乃,景亘殿下似乎身怀某种慑人力量。”

“慑人力量?”

“只是由于藩主殿下从未提及,详情在下也不清楚。不过,当时就任藩主的义政公对这位弟弟似乎也是疼爱有加。山冈先生,虽不知藩主殿下曾于江户做过什么,但其未受任何制裁亦属事实,一切都自行悉数摆平,故此从未为家族或藩国添过任何麻烦。因此,实在找不出任何拒绝其继位的理由。”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向奉行所乃至目付、大目付施压者,究竟是何许人?

“如此说来——”

“阿枫夫人对藩主殿下继位心有不满的理由,在下亦无从得知。但见阿枫夫人人品高洁,想必其中自有道理。遗憾的是,推举景亘殿下继位的家臣推论此举必定是以占卜结果为依归。不过,此事原本就是欲反对也无从。不论推不推举景亘殿下,义政公毕竟膝下无子,除非是收个养子,否则除了召回景亘殿下继位之外,的确别无他法。未料就在这当头……”

“城下就发生了惨案?”

年轻姑娘被人开膛剖腹。

“没错。城下接连有年轻姑娘遭到惨杀。由于北林从未发生过这等事件,导致城下大为恐慌。这些惨案其实也是……”

这些惨案,百介认为其实也是虎之进——弹正景亘所为。几起事件均是在四神党移居北林之后不久发生的,类似的凶案原本都在江户发生。若推论同为四神党犯下的,理应无误。但村的回答却令人大感意外。

“有风声指称,这些姑娘遇害的惨案,实乃阿枫夫人所为。”

“什么?这未免太……”

为何会出现这风声?

“传言指称,阿枫夫人为助义政公延命,从城下掳来年轻姑娘,活剥其生肝,煎成药供义政公服用。简直就是子虚乌有的诽谤中伤。”

如此说来,调查记录上的确载有遇害者肝脏遭凶手拔除一事。但即便如此……

“此谣言实在过分,难道忘了阿枫夫人可是当时堂堂藩主正室?分明是毫无根据,竟有人散布此等荒诞无稽的恶意中伤。”

“想必是那怪异的祈祷被当成了根据。”

“噢——”

“谣传必是指称该祈祷源自某淫祠邪教,并诿称阿枫夫人祭拜的,乃远古三谷藩藩主信奉之邪神。”

的确曾有此传言,村无力地垂下双肩,语带颤抖地说道。“但众所皆知,事实绝非如此荒唐。遗憾的是,一些无谓巧合,助长了这谣言继续流布。”

“无谓巧合?”

“首先,遇害姑娘的人数,与本地传说中杀害城主的百姓人数相同。再者,据传阿枫夫人的故乡有名叫七人御前的杀人妖怪出没。这似乎是阿枫夫人嫁入本藩时,随行的小松代藩士提及的怪谈,原本与阿枫夫人毫无关系,但却让家臣领民起了无谓联想。”

原来是这么回事。传说是会随人产生变化的。记录虽不变,记忆却可变。仅栖息于记忆中的妖怪,有时也可能随怀此记忆者迁徙,在他处获得新生。

“原本这只是个玩笑。”村说道,“起初大家仅是把这当玩笑。虽然真有姑娘遇害,的确引起不小恐慌,但这么一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小藩,若不找个解释来搪塞,大家岂能安心?正由于未能逮到真凶,才会有人捏造出一个恶人,好求个心安。”

都、都得怪咱们不好,从前都戏称她御前夫人,如今才会招来这等天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从前对其崇敬有加,敬称其为御前夫人殿下的领民们,这下悉数变了样,称其为嗜食生肝的厉鬼御前、统领七人御前的御前夫人等。当然,无人敢在其面前如此称呼,仅在街头巷尾流传。后来,义政公逝世了。”

这亦为四神党犯下的恶行。死神弹正景亘毒杀了卧病在床的亲哥哥。从那伙人的言谈听来,村理应也知道真相。

村眯起双眼继续说道:“纵使已是如此,阿枫夫人对反对景亘殿下继任藩主,依然是一步也不愿退让。阿枫夫人的立场也因此每况愈下。”

意指她已无法全身而退?

“阿枫夫人在城内遭到孤立。在下也曾想方设法尽力劝说,毕竟已无他法可循,但阿枫夫人对此就是坚决不愿退让。”

看来她的确贤明,看透了那死神的本性。

“但面对幕府与其他诸藩,毕竟得顾及国体,因此不出多久,大家还是决定正式推举景亘殿下继任藩主。而依然坚决反对的阿枫夫人就这么被诬指为企图谋反……”村停顿了半晌,也不知是向什么鞠了个躬,接着才继续说道,“就此被打入了地牢幽禁。”

“地牢?城内有地牢?”

“本藩城曾有个骇人传说。山冈先生,城内确有据传曾幽禁过三谷藩藩主的土牢。阿枫夫人被禁锢其中,神志错乱后,方从天守阁投身自尽。”

“神志错乱?”

“是的,的确是神志错乱,犹记当时夫人的遗骸一丝不挂。”

“一丝不挂地自天守……”

“唉,还真是惨绝人寰。”村以皱纹满布的手掩面说道,“在下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哪配当什么城代家老?本藩现下濒临覆灭,都得怪在下无为无策。因此即使夫人真的化为冤魂肆虐,也是大家罪有应得。未能保护阿枫夫人的在下、同样未尽保护之责的众家臣乃至瞎起哄的领民们,全都心怀愧疚,才会如此惶恐。毕竟全藩上下原都是将夫人逼上绝路的凶手。”

由于心怀愧疚,才会如此惶恐?

“不过,家老大人……”

村缓缓放下掩面的手。“何事?”

“倘若阿枫夫人的死因并非自尽,将会如何?”

“岂、岂有这可能?大人可有什么根据?”

“昨夜曾听闻徒士组头大人与藩主妾室白菊提及,阿枫夫人实乃死于该伙人之手。”

“镝木、白菊两人?”

“之后藩主殿下亦曾表示,倘若怀恨而死的人会化为鬼魂回来寻仇,那么第一个该找的不就是他?”

“如、如此说来,阿枫夫人难道也是……这、这怎么可能?”村双手拄在被褥上,语带呜咽地问道,“景亘殿下他……还说了些什么?”

“藩主殿下还表示,因果报应这种牢骚话,不过是傻子为自己的愚昧开脱的说辞,世上哪可能有什么冤魂作祟。并嘲讽死人哪还能做什么,若要取其性命,尽管放马过来。”

“这实在是太不敬了。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村不住摇头,喃喃自语地感叹道,“冤魂复仇这种事,是真可能发生的。”

“阿枫夫人果真现身了?”

御前夫人的亡魂首度现身,据说就是在这位家老的寝室,就是出现在这栋宅邸内。

村颔首回答:“在下不仅亲眼看见了阿枫夫人,也亲耳听见了阿枫夫人的声音。不过在下坚称真有冤魂现身一事,绝非基于此亲身体验。”

“那么,是因何故?”

“城内家臣、城下领民,个个对此事均深感内疚。凡心怀愧疚者,想必皆可能看见此类幻象。若仅有一两人瞧见,则或许纯属虚幻。但若所有人皆得见其形闻其声,并因此对其畏惧不已,必可证明其绝非幻象,到头来也真可能发生超乎世人所能理解的灾厄。这就是报应。先生说是不是?”

“不过就小的所见,藩主殿下似乎未怀一丝愧疚。如此看来,不就如其所言,世上并无冤魂作祟一事?”

“这——”

“村大人。”百介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恕小的无礼直言。藩内所有臣民,或许果真为背负将阿枫夫人逼上绝路的罪孽,个个深感愧疚。不过——”

不过——

“最应为此事心怀愧疚的,岂不是藩主弹正景亘大人?最为阿枫夫人痛恨的,理应为藩主大人与其侧近。倘若亡魂现身一事属实,阿枫夫人岂不是找错了报复对象?岂有领民、藩士及村大人得成为藩主大人的替死鬼,代其受罪之理?”

“此言或许不无道理。但倘若藩主有难,其家臣领民本来就有共同承担劫难,以为救主的义务。”

“这不过是武家精神,不应强迫平民百姓共同承受。再者——”

再者——

“假使夺了义政公性命的是现任藩主与其侧近,不,甚至诛杀年轻姑娘并嫁祸阿枫夫人,进而杀害夫人亦为现任藩主所为,情况可就有所不同了。诸位忠臣理应效忠者,应为前藩主义政大人,难道从未怀疑弹正景亘大人即为觊觎藩主宝座,进而谋害明君的奸贼?”

“绝非如此!”村低头高声喊道,“藩主殿下,景亘大人,从未觊觎藩主宝座。”

“但他毕竟将义政公……”

“此、此类作为之动机,绝非肇因于对藩主宝座有所觊觎。山冈先生,一切、一切均是在下的错。”

村当场伏下了身子。他似乎忘了武士应有的矜持。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村长叹一声解释道:“藩主大人曾向在下表明,其对前任藩主厌恶至极。”

“厌恶至极?”

“是的。义政公为人温厚聪颖,即使阳寿将尽,依然心平气和,力图匡正饱受财务窘况所迫的藩政,这实在令景亘公难以忍受。”

“这是何故?如此听来,前任藩主岂不是位英明贤君?”

“没错。说来义政公的确是位明君。不过,景亘公于日后曾言,濒死之人,岂有不号哭之理。”

“什么?”

“景亘公表示,即便贵为大名或将军,濒死前必然要为死亡的恐怖高声号哭,凡为人者均应如此。但义政公天生体弱多病,成长岁月中随时与死亡比邻,对此想必是早有觉悟。只是,景亘公对此就是无法理解。”

“因此方会下毒?”

“对阿枫夫人亦如是。夫人对义政公可谓鞠躬尽瘁,绝不仅是表面工夫。在义政公殁后,其心意似乎仍是丝毫不改。这让藩主殿下……”

难道这也让他看不顺眼?

“因此,藩主殿下的作为,绝非出于对藩主宝座的觊觎。”

“但这也没有因此就取人性命的道理吧?光是看、看不顺眼就杀人,岂不是说不过去?”

“话是如此,不过——”

“再者,村大人,藩主殿下对亡魂毫无畏惧,是否可能因坊间传为妖魔犯下的惨案,实为藩主殿下所为?或许残杀领民之真凶正是……”

“荒、荒唐,不可放肆——”村双肩不住颤抖着,接着又喃喃自语道,“方才不也说过,这一切均是在下村兵卫的错?”

“家老大人哪儿错了?”

“是错了。”村平身回答,“凡本藩遭逢之灾厄,藩主殿下犯下之暴行,在下村兵卫均难辞其咎。藩主殿下夜夜残杀无辜确为事实,但将之归类为妖魔诅咒所致亦绝不为过。不,若说这些惨祸本身即为妖魔诅咒,亦不为过。”

“村大人,忠臣事君亦应有个限度。大人无须承揽分毫罪责。”

“山冈先生有所不知。藩主殿下变成这般模样,的确全都是在下的错。”村终于恢复了武士应有的尊严,端正跪姿面向百介说道,“如此下去,本藩终将覆灭。人心荒废,治安败坏,藩政早已是破绽百出。相信先生亦曾听闻,已有非人所能理解的灾厄发生。”

那几个乞丐的确曾提起鸟居坍塌、川鱼尽死等事情。

“没错。本藩有一流贯领地中央的阎浮提川,先日河中鱼只竟悉数……死亡。先前亦有落雷击中北林家菩提寺,导致北林家代代先人墓地遭破坏殆尽。”

“墓地遭破坏殆尽?”

“再者,镇守领内的金屋子神社,亦发生鸟居坍塌之事。一切灾厄,均为阿枫夫人显灵所致。领民们悉数为之震慑,纷纷开始求神拜佛,并臆测必将有更为骇人之灾厄来袭。不过依在下之拙见,这实为阿枫夫人赋予大家的最后机会。”

“最后机会?”

“御前夫人——阿枫夫人显灵后,原本恣意为恶的领民由于对阿枫夫人心生畏惧,竟也个个变得恭笃虔敬。原本漠然的不安先是转为明确的恐惧,再化为敬畏,到头来竟也令神佛重返领民心中。百姓一心求神明加持佛祖慈悲,原本笼罩城下的暴戾之气终于得以消散,暴动与劫掠亦悉数止息。”

“噢。”原来这才是真正目的。又市采取的第一步行动,目的原来是抑制领民的暴行与城下的混乱。

诚如村所言,敬畏之念的确有收束民心之效。不过这光凭恐怖,可是无法办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毕竟不等同出于崇敬之心的平服。七人御前终究是他国妖物,上溯百年的古老怨念不过为陈年往事,凭这类看不见的东西,绝收不到任何效果。不管有多凶暴多骇人,若不见妖魔形体,只会徒增人心混乱与不安。欲使众人自心怀畏惧转为虔敬自诫,必须清楚地描绘出恐惧的对象,并明确地展现其慑人威力。为此,又市赋予了这妖魔名字与轮廓。让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阿枫公主亡魂——御前夫人在此时显灵,正是为了达成此一目的。

“阿枫夫人所为,并非仅止于报复。”村说道,“夫人实乃忧虑本藩现状才特地显灵,为众人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

犹记平八曾提及该亡魂指名继位藩主一事。

“没错,此言果真不假。在下先前亦曾找出阿枫夫人英灵所指名的继任者,并办妥继任所需的一切手续。”

“噢?”

难不成江户藩邸内真有此人?

“可有什么标记?”

“的确有。据说奉派前去求证的使者亲眼瞧见,该名藩士背后果真有灵光照射,并有阿弥陀如来于众藩士眼前显灵,伸手指向该名继任者一事。多人见证此事,看来果真有神佛加持。”

“此、此事可当真?”

“完全属实。看来果真是天降祥瑞。因此吾等立刻达成协议,敬邀此人正式成为北林家养子,并赶紧以藩主景亘患病为由,向幕府禀报将由此人继任藩主一事。当然,此人实为区区一介藩士毕竟无法据实以报,故表面上仍须伪称此人为义政公私生子。”

“不过,对藩主殿下该如何交代?”

“此事,藩主殿下当然尚不知情。向幕府禀报纯粹出于在下一己的独断。不,除了山冈先生之外,此事仅有少数重臣知情。”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藩主殿下哪可能同意?一个以超越神佛者自居的人,绝无可能向阿弥陀如来的意向低头。

殿下当然不可能同意,村回答道。

“村大人,您难不成正意图切腹,以明对此事负责之志?”

“正有此意。”

“万、万万不可,恕小的直言……”

家老大人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切腹自裁绝不可能让那死神乖乖低头,只会掀起又一波腥风血雨。

“大人即使切腹明志,藩主殿下也绝无可能接受此安排,甚至可能殃及其他家臣……”

“山冈先生。”村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只要在下一死,藩主殿下——景亘大人,也应能就此收手。方才已数度提及,一切过错,在下均难辞其咎,真正让藩主殿下怀恨在心者,仅有在下村兵卫一人。无论如今危害本藩的灾厄,均肇因于在下昔日的所作所为。因此,阿枫夫人方才选择于在下眼前显灵。”村挺直背脊继续说道:“山冈先生于在下下定决心切腹明志的当头出现,看来冥冥中确有因缘。不知山冈先生是否愿意听听在下这老糊涂的一番傻话?”

“大人请直说无妨。”语毕,百介也端正了跪姿。

“这已是陈年往事了。在下曾于年幼的景亘大人眼前,手刃其母。”

“什么?!”

“此乃奉当时藩主义虎公本人之命。”

“前任藩主为何下达此令?家老大人方才不是曾提及,义虎公对景亘大人疼爱备至?”

“这事即肇因于此。义虎公对嫡子义政大人百般疏远,仅将景亘大人,不,虎之进大人当成唯一子嗣疼惜。理所当然,城内亦因此衍生出诸多冲突。当时前任藩主正室犹健在,因此虎之进大人之母亦曾遭残酷迫害,众人皆指其不顾身份卑贱,竟怀了藩主殿下的骨肉,并质疑其图谋侵占北林家之权位。”

为何家族、武士必得拘泥于此类执着?百介抿紧双唇心想道。

“然而,其母绝无任何不良居心。正因无此邪念,于是被迫遁逃。”

“遁逃?”

“想必是认为自己母子俩已成北林家祸种。”村眉头深锁,闭上了双眼继续说道,“某夜,虎之进大人之母带着虎之进大人自城内逃离,意图亡命他国。义虎公得知此事,自是怒不可遏,因此召来在下如此交代……”

将两人逮回来,若胆敢反抗,则可径直斩杀其母,但务必确保余儿平安归来。

“欲逃离本藩,仅有一条路可行。区区一介弱女子手携稚子,欲穿越险峻岔路必是至为艰难。近天明时分,这对母子终究在折口岳山腰的夜泣岩屋一带被在下追上了。不知山冈先生是否曾听闻该处?”

此处百介当然知道。就是昨晚事发之地。

“当时天色将明,但岩石竟发出咻咻声响,听来的确宛如阵阵啜泣。在下眼见虎之进大人正于岩阴下休憩,其母则随侍其侧温柔看顾。在下一现身,虎之进大人即清醒过来,欢天喜地地直呼兵卫、兵卫。”

“村大人——”

一滴泪水,自村紧闭的双眼淌下。

“犹记藩主大人——虎之进大人,当时笑得是那么天真无邪,张开一双小手对在下表示,今将偕母远行,兵卫也一起来吧。其母则紧抱着欲走向在下的藩主殿下不住哀求,放了我们母子俩吧。若您还是个人,就放了我们吧。”接着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在下便……”

“遵照主君之命……手刃了女子。”

“村大人——”

只见一道泪水自村的脸颊滑落。

“村大人背负的辛酸……”

实在超乎常人所能想象。尤其是百介这等人,更是无从理解。毕竟百介非武家之人。对武士而言,恪遵主君下达的命令,当然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只不过,这道理只会让百介感到不可思议。

但村却摇头说道:“当时在下想必是被死神附身了。在以武士之身尽一己之义务前,竟然忘了身为一个人应有的人性。”语毕,这年迈的忠臣捶了几记膝盖。

不禁令人想起右近也曾这么做过。

“当时,藩主大人浑身沾满其母溅出的鲜血。或许是在下心生怯懦,该女并未立即断气,在下只好持续挥了几回刀,最后才铁着心肠,硬是掰开藩主殿下紧抓其母的手,一把将哭号着母亲大人、母亲大人的藩主殿下抢了过来,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岔路。为何朝母亲大人挥刀?为何杀了母亲大人?不论藩主殿下如何哭问,在下仍是默不作答。事后,义虎公仅表示在下做了件该做的事,在下也为完满达成任务大获表扬。”

在自己眼前手刃自己母亲的凶手,被下令斩杀母亲的父亲大加表扬。

“事后,”村继续说道,“藩主大人的眼里,就开始有了那无以名状的眼神。”

他那眼神,漆黑空洞有如无底深渊,看来完全不像人的眼神。田所曾如此说过。

“打那日起,在下便立誓今后将舍身护卫虎之进大人——藩主殿下。但对藩主大人而言,在下毕竟是个杀母仇人。因此倘若藩主殿下行径是如何邪门乖张,在下终究难辞其咎。毕竟在下的所作所为曾令藩主大人伤心欲绝。”

“但村大人——”

“山冈先生,在下的所作所为如此泯灭人性,如今也该遭到报应了。实不相瞒,那死于……死于在下刀下的女子……”

此时传来一声远雷。

“曾为在下之妻。”

雨势骤然转强,百介的听觉也为猛烈的雨声吞噬。只见雨滴飞沫从敞开的檐廊溅入房内。

“因此,山冈先生,藩主殿下的乖张行径,实为对在下这杀母仇人的复仇。在下愈是不知所措,藩主大人就愈是欣喜。自从在下手刃其母那时起,藩主殿下便不断强迫在下舍弃为人应有的伦常,遵循武士应行之道。即便主君是个杀人凶手,亦应尽责护主;无论其行径如何残酷,亦不得有任何异议。仅能恪尽职守,默默尽一介臣下应尽的义务。错不在他人,一切均应由在下独自承担。倘若在下于当日清晨不曾忘却人应有的伦常,情势便不至于恶化至此。”

话及至此,村语不成声地号啕大哭起来。“因此,值此骇人灾厄将降临城下之夜,在下必得切腹明志。如此一来,阿枫夫人、义政大人,还有景亘大人便可……”

村将手伸向放置于四方小几上面的小刀。

丁零。

夹杂在雨声中。

丁零。

“是铃声。”

雨势霎时放缓。

灾厄将至。灾厄将至。

只见一片漆黑的庭园中,浮现出一个白色人影。

“来、来者何人?”

村跪坐起身子问道。

“灾厄将至,此乃亡魂所言。”

“什、什么?”

又市。身穿白麻布衣,头缠白木棉的修行者头巾,胸前还挂着一只偈箱。来者正是手持摇铃的御行又市。

“御行奉为——”

丁零。

“这、这位不就是上回那位修行者……”

村望向百介。百介却沉默不语。不知又市将如何收拾这局面?

村转头望向庭园问道:“请问法师为何而来?发、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的并非修行者,不过是城下百姓如此称呼罢了。实不相瞒,小的不过是个浪迹诸藩、撒符念咒为生的乞儿。”

“不、不过据说修行者大人的神谕均一一应验。”

“一切均应归功于此偈箱中护符的法力。倒是家老大人这身装束,看来似乎是丧服?”

“确、确是丧服,没错。”

“难道大人意图只身揽下一切罪孽秽气?”

村并未回答。

“奉劝大人切勿行此无谓之举。”

“什么?”

“此举,注定将告徒然。小的正是担忧忠肝义胆、德高望重的家老大人,是否要做出什么不智之举,出于一片关心,特此前来劝说。”

“不智之举?”

“没错。倘若家老大人就此切腹辞世,将无助于解消往生者任何遗恨。”

“但、但修行者大人……”

丁零。

“含冤而死者,并非仅阿枫夫人一位。”

噢,村闻言,当场跌坐在地。

“小的清楚瞧见了盘踞本地不去的众多亡魂。古时为百姓所弑之城主、该城主手刃之百姓、为此因缘殃死之众人、死于非命之前代藩主大人及惨遭残杀之多位领民,个个均仍心怀愤恨。大人难道没听见……”又市仰望天际说道,“御前夫人的诅咒声和众死者的号哭声?”

“阿、阿枫夫人,义政大人……”

村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走到檐廊边坐了下来。

“哎呀,那些个个生得一脸凶神恶煞的亡魂,正群聚城上盘旋不去。这副光景可真是骇人哪。”

“群、群聚城上?”

“现下城内可有何人在?”

“城内已是空无一人,关于这点,修行者大人理应比任何人更清楚。灾厄将于雨夜降临,尤其将数城内最为危险,不就是出自修行者大人之口?上自武士下至女仆小厮,均恐遭此劫难波及,纷纷返回各自屋中藏身回避。不……”

噢,村突然失声大喊:“藩、藩主殿下尚在城内!”

“小的曾言,今宵阴阳之气纷乱交错,势必将有妖物现身,无可回避之灾厄亦将降临该城。看来,藩主殿下将有生命危险。”

“不过,藩主殿下坚称世上绝无妖魔。”

“这可是大错特错。”

“什么……”

“大人过去的所作所为,的确曾打乱了藩主殿下的人生。不过,藩主殿下如今之恶行,绝非大人所须负责。”

“难道不是在下的错?”

“童年心伤的确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不过要选择什么样的路,尚可由当事人自行决定。世上不乏伤痛中领悟慈悲心者,亦有一帆风顺却步上邪魔歪道者。故此,一个人若因酷好死亡而涂炭生灵,除了为死神所惑,绝无其他道理可解释。”

“死神?”

“凡为人必有伤痛,人生在世必是充满辛酸,故每个人均曾为死神蛊惑。心中涌现恶念时,任何人都可能化身为死神。只不过,若仅是如此,尚不至于发生什么事。”

“要如何才会出事?”

“欲使恶念凝聚,须具备唤醒、孕育恶念之条件,本藩领内有远古恶气残存之魔域,一切条件可谓均已具备。因此,藩主殿下之疯狂行径的确为妖魔诅咒所致。”

“妖、妖魔诅咒?”

“这回,藩主殿下将承担最多随此灾厄而来的劫难。毕竟其长期受妖魔蛊惑而恣意为恶,如此下去,藩主殿下的性命也将于今夜告终。”

“这、这可不成。在下曾立誓保护藩主殿下,即使其权位终将不保,至少也、至少也得保全藩主殿下性命,为、为此,在下即使丢了性命亦不足惜!”村高声大喊,从檐廊爬下,来到庭园中。

“修行者大人,难道已无任何拯救藩主殿下的良策?”

丁零。

又市再度仰天回答道:“或许已经太迟了。”

“迟了些也无妨,若有什么法子,都请修行者大人倾囊相授。只要尚有一丝希望,在下村兵卫即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藩主殿下如今身处何处?”

“应在寝室,不。”村那张沾满泥泞的脸望向百介问道,“东云右近已为藩主殿下一行所擒,是吗?”

百介点了点头。

“那么,如今应在土牢里。”

土牢,难不成是三谷弹正与阿枫公主曾遭幽禁之处?

又市自偈箱中掏出一纸护身符说道:“此乃经驱百魔、焚秽气之陀罗尼咒法加持的护符,大人宜将此符张贴于藩主殿下置身处的房门外。”

“将、将此符张贴于门外?”

“所有出入口均需以此符封之,以组成结界守护。家老大人可听清楚了?所有出入口均需张贴此符。”

“土、土牢出入口仅有一处,乃一道位于城内中庭一隅的密门。”

“那么,便应以此符将该门妥善封印之。早晨之前万万不可开启。在听见第一声鸡鸣前,万万不可让藩主殿下踏出门外一步。”

“在下知道了。”村将护符塞入怀中说道。

“不过,家老大人。”

“什、什么事?”

“今宵的妖魔可是来势汹汹。”

“这、这在下已有觉悟。”

“倘若有任何其他出入口未妥善封印,此法亦将功亏一篑。”又市语调沉静地说道。

村深深吸了口气,使劲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接着这位年迈的武士将大小双刀朝泥泞满布的白衣上一插,奔向仍降着雨的黑夜里。

轰隆隆,远方传来一阵雷声。

“又市。”

“从这身模样看来,先生似乎也受了不少折腾。”又市说道,“让先生为此事受牵连了,不过这绝非小的本意。”

“这,我不过是……”

“听闻玉泉坊通报后,小的对先生亦是担忧不已。”

“你将如何收拾这局面?”

这回的差事的确棘手,又市回答道。“付出如此辛劳,倘若仅惩罚了恶徒,绝称不上划算。再加上领民人心惶惶,下起手来实难拿捏。若不慎招致此藩遭撤废,亦有导致藩士颠沛流离之虞。故为了这回的差事,小的实在是煞费苦心。”

又市的神情变得严峻起来。“再过不久,最后的灾厄便将降临城下,一切亦将就此告终。”

“何谓最后的灾厄?”

先生很快便能见到了,又市说完,抬头仰望主城。只见折口岳已经化为一片较夜色更为黝黑的黑影。

又市不发一语,百介想问也无从。又市默默递过一个以竹叶包裹的饭团,百介收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约有整整两刻钟。百介就在村宅邸内静候事情发生。其间又市伫立在街上,也不知在等待什么。除了偶尔传来阵阵雷鸣,四下完全不见任何变化。百介脑中一片空白,毕竟即使想思索些什么亦是无从。就在这种情况下,又过了两刻钟。终于,丁零,只听见一声铃响。

百介连忙奔出门外。

“怎么了?”

“灾厄降临了。”

“灾厄?”

丁零、丁零、丁零,又市激烈地摇起了摇铃。

“现身吧,现身吧,个个都现身吧。”

丁零、丁零、丁零。

“瞧吧,瞧吧。”

丁零、丁零。

宅邸的门开了,几个武士步出屋外。

“修、修行者大人。”

“各位请瞧。御前夫人即将显灵。各位已无须隐遁屋内,请至屋外祈祷。”

是,众人应道,接着便有数名如传令兵般四处奔走,挨家挨户敲门。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武士们纷纷依照又市的吩咐,一个接着一个步入雨中,不出多久,便挤满了整条大街。看来,又市于事前便已向大家交代过自己的安排。

“各位宜出声祈祷,以央请御前夫人息怒。现下,御前夫人就在那头。”又市指向那片硕大的黑影——主城上空,“也应立刻通报藏身寺庙神社内的领民百姓,须乘此刻齐声祈祷。唯有城下万众一心,方能化解此灾厄。”

遵命,人群中四处有人响应,亦见数名武士朝各方奔驰而去。降雨的大街上已充斥着武士们的阵阵念佛声。

“齐心祈祷吧,不愿祈祷者恐将性命不保。不畏鬼、不敬神亦不尊佛者,唯有被打入地狱一途。”

丁零。

(难道大家真的看得见?)

百介只看见一片黑暗,但或许这些武士还真的见到了笼罩天际的御前夫人亡魂。就在此时,在武士引领下百姓也纷纷赶到,整个武家屋敷町已为齐声念佛的人潮淹没。

(真是骇人哪。)

百介凝视着又市的侧脸。此事想必耗费又市不少时间张罗。这回他一步步掌握人心,将整个藩玩弄于股掌间。想来他这能耐还真是骇人,凭着这张嘴,要想煽动众人群起抗暴、覆灭藩国,亦是大有可能。

丁零。又市再度摇起了铃。就在此时,一道闪光划过天际。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天、天守阁竟然……”人群中有人喊道。念佛声霎时止息,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

“主城天守阁失火了。”

在硕大无朋的楚伐罗塞岩前,主城正燃起熊熊烈焰。难道是为落雷所击?似乎也只能如此解释。又市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操弄落雷。如此说来,难道这真是个偶然天灾?即使并非偶然,理应也不可能是人为。

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呼,但又市依然不为所动地说道:“这妖魔果然是威力惊人哪。”

藩、藩主殿下,武士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藩主殿下尚在城内,殿下他……”

“藩主殿下曾言,世上绝无鬼神。”

“唯有藩、藩主殿下从未采信妖魔诅咒之说。”

“难、难道这就是不敬畏神佛的报应?”

武士们的动摇开始在人群中扩散开来,藩主殿下、灾厄果真降临藩主殿下身上,许多人如此说道。

肃静!又市向大家喊道。“藩主殿下绝非不敬神佛,而是个无惧妖魔的堂堂武士。若藩主殿下真仍滞留城内,正表示其为舍身救民,不惜只身担下本应降临全城的灾厄。”

“祈祷吧,”又市说道,“倘若祈祷得不够……”

又见一道闪光掠过。这下,百介目睹了一个超乎想象的光景。楚伐罗塞岩竟然被炸得四散迸裂。看来原因绝非落雷,应是爆破所致。这光景果真只能以天谴解释。

原本遮蔽天际的巨大黑影随着低沉的声响缓缓倾塌,旋即传来一声仿佛地面也随之撼动的巨响。事实上,这场地震应是不假,毕竟坍落的是一块硕大无朋的巨岩。

原本充斥四下的念佛声戛然止息。只见半毁的山城笼罩着熊熊烈焰。

“御行奉为——”

听到又市这句话,百介这才回过神来。

“各位无须担忧,御前夫人已经息怒。”

一股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看来英勇的藩主殿下与那块巨岩已揽下降临本地的一切灾厄。原本笼罩全城的乌云亦将散去。”

好!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既然已无须担忧,还请各位尽快赶往主城灭火。此城乃贵藩要地,万万不可任其毁弃,否则岂能恭迎继任藩主入驻。毕竟主城乃全藩众人资产,即便对百姓领民亦应如是。”

又一阵欢呼在人群中响起。去救主城、去救咱们的主城,只听见众人的说话声此起彼落。大家点亮了火炬,不分武士百姓,甚至就连乞丐都随着人潮,齐步朝主城走去。百介则只能一脸茫然地眺望着这奇妙的光景。

“咱们也动身吧。”又市笑着说道。

热门小说续巷说百物语,本站提供续巷说百物语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续巷说百物语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上收藏
上一章: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六 下一章: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八
热门: 掌门低调点 退圈后哥儿靠刺绣爆红了 深情露在目光中 代码与舞蹈 X的悲剧 刀剑神域12:AlicizationRising 一个普通人陷入了修罗场 别动我的鱼尾巴 被全星际追捕 言情线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