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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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也缓不得。百介内心万分焦急。

藩主北林弹正即为真凶,这推测在百介心中已成不可动摇的结论。此事就连家老等家臣亦不知情。不,纵使有什么怀疑,想必也成了万万不可说出口的秘密,即使想采取什么行动也是一筹莫展。这么一个凶手,是绝对无法绳之以法的。

而这数目均为七的连环巧合,甚至招来了远古的厉鬼亡魂,为这骇人领主的暴行更添几分邪恶魔性,也将恶意悉数埋进了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中。远古的亡魂、疯狂的藩主,两者相互纠结,形塑出一股无可言喻的邪恶意念。这深邃昏暗的死神恶意,同时也唤醒了世人的邪念。这场混乱正是因此而起。若是如此,情势果真让人束手无策。

这场冤魂现身的戏码,九成九是又市设下的局。不过,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局。北林的情势已是如此绝望,阿枫夫人的亡魂又挑在这个当头现身,除了徒增混乱,根本收不到什么效果,反而只会让恶意蔓延得更加根深蒂固。这群不畏神佛的大魔头,视尊贵生命如敝履,嗜死亡秽气如珍馐,对他们而言,冤魂厉鬼根本不足畏惧。

这正是百介最担心的。即使再怎么神通广大,又市毕竟非三头六臂,再加上这回的对手又是如此难以招惹。倘若,纵使只是稍稍露出马脚,又市和阿银恐怕都将小命不保。即便真能瞒天过海,几个无宿人每逢入夜便大剌剌地潜入城内,绝无可能全身而退。因此,百介绝不能有任何耽搁。

右近理应也是优哉不得。痛失挚爱的他心怀多少愤恨与伤悲,绝非百介所能衡量。而亲赴这个愤恨与伤悲凝聚不散之地能有什么帮助,百介亦是全然不解,但百介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右近欲尽早赶赴该地的紧绷心情。从他的侧脸已看不见初识时的豪迈,但再会时的阴郁也已不复存在。百介猜想右近肯定是有了什么觉悟。一张隐藏在筒状深斗笠下的脸庞与其说是悲壮,还多了几分精悍。

北林位居丹后与若狭边境。启程前,百介已事先做好了尽可能缩短行程的安排。这一路若非乘马乘轿,真不知要花上几天工夫。为此,百介只得向店家——生驹屋借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借贷。毕竟需要赶路的旅程,注定将是所费不赀。再者,也无法预料旅途中将会碰上什么事。对生来弱不禁风、身上连把刀都没有的百介而言,金银就成了赖以求生的仅有手段。

一路上两人默默不语,只管尽快赶路。通过关所时,百介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通缉令似乎没有分发到北林以外的诸藩,但右近毕竟是个身份姓名均为伪造的通缉犯,就连通行证件也不过是阿银帮忙伪造的赝品。幸好途中并未发生任何事前担心的情况,但毕竟凡事谨慎为要,两人只得尽可能避免过度招摇,同时还须确保行动迅速。因此,虽然百介习于旅行,整趟路走来仍是心情紧绷。

抵达北林藩国境附近时,百介与右近为掩人耳目,避开街道,潜行山中。

先前的路或许走来安然无恙,但一旦进入北林境内,右近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通缉犯,因此说什么都不可采取正面突破。若在此遭到缉捕,岂不是万事休矣?入山后,便完全无处可供两人住宿休憩。先前已是不眠不休地赶了大老远的路,如今山中险峻的羊肠小道更是让百介摔了好几跤。

伸手使劲拉起被藤蔓绊倒在地的百介,右近抬头仰望西方天际。

“这趟路走来,还真叫人忆起土佐那段旅途呀。”右近说道。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土佐的山路要比这条路更为险峻,也让百介摔了更多跤,幸好每回都得右近相助。右近所言的确不无道理,但今昔两段旅程其实有个决定性的不同点。那就是右近如今的境遇。

“还真像是做了场噩梦呀。”

“右近先生。”

“噢,此言纯属戏言。”语毕,右近再度迈开了脚步,“吾等即将穿越国境,越过那座山便是北林领内。接下来的路将更为艰险。”

“噢?”

没有人会走那条路,右近说道。

“真这么艰险?”

“也不至于。一来是没人知道那条路,再者该路仅通往北林。走其他路上北林,要比走那条路轻松,也更迅速。再说前方还有块魔域。”

“魔域?”

“是的。那儿有座妖魔栖息的岩山。”右近指向前方说道。

眼前只见一座郁郁苍苍的深山。

“翻过那座山,便是一处奇岩异石林立的不毛之地。该地景观怪异,就连飞禽亦不可见。北林领民称之为折口岳,或简称为城山。”

折口即死亡之意。

“而城山意即……”

右近点头回答:“北林领地四面高山环绕,形成天然屏障。该城仅为一山城,规模虽小但易守难攻。城下则呈扇状向左右延展,包围该城。”

“此城并非位于城下正中央?”

“是的。此城坐落之山的山顶一带,又名折口岳。因此若自城下仰望,即可望见折口岳耸立于位在山腹的主城后方,呈环抱主城之势。”

听来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景观。百介实难根据这描述想象。

“这条路,是通往折口岳的路。”

“如此说来,可直达主城?”

“自折口岳向下直行,的确可抵达主城。不过,从这面尚可攀登,而主城的那一侧则为高耸断崖,既无法上攀,亦无法下爬。”

“那咱们……”

“吾等须于攀上山顶前,便沿山势迂回而下。行至约七合处可见一巨盘,自其侧绕行便可进入一条兽道。虽绕了一大段远路,但由于此兽道几乎不为人知,故可供吾等安然进入城下。”

此判断理应无误。这条路对领民而言应是毫无用途。若不知此兽道的存在,这条岔道便无任何意义可言。任何外来者均不可能选择一条通往主城内侧,尤其是通向断崖的路。

右近仰望天际说道:“太阳依然高照。此岔道虽险峻难行,但距离并不长。此刻开始赶路,应有望于今夜抵达城下。想必山冈先生也走累了吧,需不需要稍事歇息?”

“不打紧,我还能走。”

相较于进入城下后的麻烦,目前的确是还好。百介不禁犹豫起来。早点赶到当然最为理想,但此时还是该谨慎行事,而且他也真的累了。

“进入城下后,咱们该如何?”

“嘘。”

右近示意百介保持安静。他瞧见前方有个人影。那人影仿佛在寻找什么失物似的,在芒草覆盖的小路中央屈身前行。蜷着身子,但看得出其个头并不小。突然,那人影缓缓站了起来。个头果然惊人。在他脚下——

“人,那是人……”

有几个人倒在地上,看起来悉数为武士。那大个头在倒地不起的武士们怀中搜索。

“噢。”

大个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脸来。原来是个和尚。只见他身穿一件破旧褴褛的黑色僧服,头上未戴斗笠,手中则持着一条锡杖。看来活像黄表纸中描绘的妖怪——大入道。这大入道瞧见百介与右近,露出了一个微笑。

右近伸手握刀,将刀抽出了鞘。

“先生在此稍候。”

右近示意百介往后退,跨开双脚摆出了架势。

“施主手下留情哪。何必杀气腾腾的?”

“你是何许人?”

“何许人?难道看不出贫僧是个和尚吗?”

“一个和尚在此等地方出没,所为何事?再者,脚下的尸骸又作何解释?看来并非为彼等念佛超度。”

“施主可别再说笑。贫僧的确不是在为彼等念佛超度,不过是看看往生者身怀何物罢了。”

大胆狂徒,原来是个盗贼?右近拔刀大喊。

只见那大入道朝前伸出左掌,夸张地挥着说道:“不是叫施主手下留情了吗?若是杀了和尚,可是要祸殃七代子孙的呀。”

“吾等虽不嗜无谓杀生,但如今若被人见着可就麻烦。你若真为僧侣,尚且可于一礼后放行,但若为盗贼则不可留情。好了,吾等还得赶路……”

右近向前跨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那大入道缓缓向前探出锡杖。

哈,右近低吼了一声。

“右、右近先生。”

“来吧。”

右近唰的一下将刀尖朝下。

“别动刀。”大入道说着,同时收回了锡杖,“噢,武艺果然名不虚传,出手前便参透了老夫的身手。”

“你,知道在下的身份?”

“当然听说过。你叫东云右近,后头那位则是,则是山冈先生吧?”那和尚朝百介瞄了一眼,随即眯起双眼说道,“对了,据说你也是个好事之徒。老夫是无动寺玉泉坊,和你一样是个好事之徒。今回受诈术师之托,欲助两位一臂之力,特入此深山寻找两位踪影。”

“诈术师?难道,这位法师也是又市的……”

“吾等乃昔日同伙。”玉泉坊扭曲着一张孔武有力的脸笑道,“就别唤我作法师了。虽然一身打扮如此,但老夫骨子里其实是个酒肉和尚。倒是阿又那家伙,这回还真是蹚了趟了不得的浑水呀。老听他在抱怨人手不足,再者,这回的差事似乎还颇为棘手。”

“差事——”

又市果然已经有所行动了。

玉泉坊朝脚下的尸体瞄了一眼说道:“老夫不过是被告知将有领民循此岔道离开北林,届时不宜将之斩杀,仅须取其怀中物便可放行,再将物品交给阿又,因此老夫方才赴此地埋伏。那人的确来了,正当老夫纳闷该如何因应时……”这和尚朝尸体踢了一脚,“却看见这伙武士追了上来,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领民悉数斩杀。老夫欲飞奔上前出手制止……”

这和尚又转头望向一旁的草丛。只见两名看似人夫的男子倒卧其中,皆已气绝身亡。

“这两人就这么被人从后头猛然一砍。那些家伙可真蛮横呀,弄得老夫连出手相助都来不及。这几个武士完全杀红了眼,杀了人之后还顺势想砍老夫,逼得老夫只得……”

“难道——”

百介再次端详起玉泉坊脚下的尸骸。只见几名武士依旧紧握着染血凶刀,身上却不见任何刀痕。这些人是被那支锡杖打死的?这和尚,还真是身手不凡。

“对付这些家伙,哪顾得及手下留情。倒是听了阿又吩咐,我就在那两个遇害的男子怀里搜了搜,里头却什么都没有,于是……”玉泉坊转头望向山岳那头,“老夫又走到前头悬崖那儿瞧了瞧,发现邻近国境处也有两人被砍杀。那两具尸骸怀中也是空的。因此才回过头来,在这几名武士身上找找。”

“又市想找的是什么?”

“大概就是……”玉泉坊从怀中掏出一纸书状,摊了开来说道,“这纸直诉状吧。”

“直、直诉状?”

百介转头望向右近。右近也转头回望百介。

“又、又市委托您从百姓身上夺回直诉状?”

“看来这些人并非百姓。不过两位也看到了,虽说不宜斩杀,但既然人都被杀了,老夫也没辙了。幸好阿又没吩咐过武士杀不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也猜不透那家伙打的是什么算盘。”玉泉坊说道,“那家伙以前就是这副德行,老是把老夫差遣来差遣去的。这回老夫已在这座山上待了十天。有十几年没和阿又联手了,一碰上他就惹得这身麻烦事。噢——”

玉泉坊直盯着右近说道:“两位不是要进城下吗?这下刚好,替老夫把东西送过去吧。”玉泉坊递出了直诉状。

“送过去?请问又市先生在城下的哪一带?”

“这老夫也不知道。不过阿又那家伙神出鬼没的,两位去了自然就会撞见。如今城下一片乱哄哄的,老夫可不想踏足。而且也得埋了这几位往生者。不论这伙人生前是善是恶,人死即成佛呀。”

“好。”

右近接下了直诉状。

“右、右近先生,这不会有问题吧?”

“应不至于吧。那位又市先生不是阿银小姐的同党吗?若是如此,理应无须挂心。”

“此人,真的值得相信?”

尚无法保证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两位不相信老夫吗?”

“姑且信之吧。”右近将书状塞进怀中说道,“山冈先生,此人若为敌方奸细,岂非意味着那位又市先生看走了眼,又市先生和阿银小姐已双双落入敌方之手?此人不仅知道在下身份,就连山冈先生的名字都知道,若此人真属敌方,岂不代表他们两人已将一切全盘托出?事到如今,挥刀诛之亦毫无意义。吾等即便能顺利入城,也绝无胜算。”

说得一点也没错,玉泉坊说道。“施主果真聪明。倒是见到阿又时请代为转告,老夫还多应付了几个血气方刚的武士,届时酬劳可得多算点。”

接下来的路果真是险峻难行。几乎可说是无路可循。一如玉泉坊所言,近国境处果然有两名男子横尸荒野。虽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但两人的模样的确都不像普通农民,看来还真得以人潮汇聚处常见的人夫来形容不可。

右近端详了两具遗体半晌,拉起其中一具的手向百介说:“山冈先生瞧瞧吧,此人的手看来未曾持过锄头。这究竟是……”

话及至此,右近便沉默了下来。百介原本以为只有农民懂得作直诉,如今竟然连人夫也开始直诉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百介也开始紧张起来。

越过了国境,百介终于踏上了这块妖魔厉鬼为祸成灾的土地。

太阳逐渐西斜。百介来到了折口岳。黄昏将至的魔域看起来还真是异样的光景。原本一片苍郁的草木,至此变得十分稀疏,显得一片光秃秃的,有些地方甚至连岩层也裸露了出来。硕大的岩石四处耸立,裸露的岩层上布满了裂缝。

“根据阿银小姐所言,此地名叫夜泣岩屋。”

“夜泣?”

“虽不知是哪几座,据传入夜后,此地岩石便会号泣。”

“岩石会号泣,是否与远州夜泣石相似?”

“这在下也不知道。据说昔日曾有天狗在此出没。不过,此地原本就无人踏足,因此并不清楚这传说有何根据。”

百介试着侧耳倾听,也仅听得见鸟啼声。

“在下逃离北林时也曾行经此地,当时什么也没听见。不过,当时尚未入夜便是了。”

右近边说边攀上岩层。

虽非断崖绝壁,但攀爬起来还是不易找到地方踏足。高度落差大的岩山,爬起来特别危险。倘若不慎失足,不仅难逃皮肉之伤,更可能就此命丧黄泉。

“这儿是最后一段险路了,只要攀过这座岩山,接下来仅须顺山势而下便可。过了岩山可看见片片梯田,距离城下已是近在咫尺。”

身处高处多少感到不自在,百介不时往底下窥探。岩石上头覆盖着满满的青苔。

都长青苔了呢,百介说道,右近回答这就证明这条路无人通行。

“呀。”

怎么了?右近转过头来问道。

“噢,这儿最近似乎曾有人走过。瞧这儿有些青苔被刮落了,是人的足迹。”

“嗯——看来步履还相当匆忙,想必是稍早几个看似人夫的男子和追在后头的武士留下的。要上那条岔道,非得攀上折口岳,通过这夜泣岩屋不可。无人取此道而行,无非是为了避开这片不祥之地。”

走过这段路的,的确悉数魂归西天。

百介抬起头来。

“这——”

只见有座一眼无法望尽的巨大岩石硬生生挡在两人眼前。

“可真是大得吓人哪。”

“这座岩石后方便是主城。若自城下仰望,此岩即为坐落于天守阁正后方的巨岩,名叫楚伐罗塞岩。只要沿此巨岩横向绕行至后方,接下来便可安然下坡。一旦越过折口岳,剩余的路程便都是缓坡了。”

“楚伐罗塞岩?这名字还真是古怪。”

此名从何而来?难道是方言?

“在下也不清楚,这地名还是从阿银小姐那儿听来的。好了,山冈先生,太阳即将西下。一旦日落,此处将变得一片漆黑,可就真的不安全了。快赶路吧。”

右近只手撑着巨岩顺势前进,百介紧跟在他后头。真要像这样绕行这块巨岩半周?

“请小心,再不远就要到那断崖了。”

“好的。”

一攀过巨岩,脚下顿时成了一片绝壁,看得百介头晕目眩,只得抬头朝上仰望。

“倒是这巨岩还真是高大呀。说来汗颜,置身如此高处,实在让我……”

“那,就是北林城了。”

右近伫立石上,伸手指向前方。在巨岩边缘,可以窥见天守阁的一角。那儿距离自己有多远,百介完全无法想象。只觉得远近感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偏差。阿枫夫人就是从那天守阁投身自尽的。而且那上头还有死神栖息。百介朝夕阳余晖下的低矮城郭端详了半晌。

咻。咻、咻。这声音是……还真是啜泣声。

“右近先生,果真有啜泣声呢。”

“听来真是如此。这声响是——”右近环视起周遭说道,“从洞穴中传来的吧。”

“洞穴?”

“岩层中不是有许多洞穴吗。其中几个或许穿透了整座山,遇上风从穴中吹过,便可能产生此种声响。”

的确有几个洞穴是完全透空的,但仍难以确认声音真的是从那几处传来的。只听得那声响在巨岩与岩山之间回荡,完全听不清来自哪几个洞穴。巨岩的黑影将百介完全吞噬。另一头,天际已被炙烈的夕阳染成火红。

离开了断崖,脚下仍是岩山,踏脚处依然难寻,走起来仍旧让人放心不得。虽说已是朝下的缓坡,但一失足还是注定得丧命,再加上双腿已疲累不堪,更须格外谨慎。百介战战兢兢地循着青苔上残留的足迹前行。生苔处毕竟路滑,唯有踏在青苔被刮除的足迹处较为安全。

“山冈先生,不该往那儿走,城下在这头。”

“噢,但足迹真是从这儿来的。”

“绝无可能,”右近说道,“一如大人所见,钻过该裂缝下山,是穿越此天险的唯一通道。倘若朝这头走,仅能前往折口岳顶峰,到头来不是碰上断崖,便是被楚伐罗塞岩阻拦。”

“可是这足迹……”

一路延伸至巨岩那头。

“山冈先生。”突然间,右近压低身子,躲进了岩石的阴影中。“山冈先生,快。”

百介只得弯下身,惊慌失措地朝右近身边移动。脚下的路变得更难行走了。

“怎、怎么了?”

“方才听见了人的声音。”

“人的声音?”

百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耳中依然只听得见岩石的啜泣声。

“那是……”

在楚伐罗塞岩前,竟然站着一个妖怪。

“是天、天狗?”

“不,不是。”

那是个女人。

一身奇异装扮的女人。与其说是优雅,不如以妖艳形容或许更为妥当。只见她一头乌黑长发扎成了马尾,身穿短裙裤与长袖单衣,外头似乎还罩着一件凤凰纹饰的小褂。若她身上的裙裤再长那么一点,看起来还真像个远古女官。若在宫中也就罢了,这身打扮绝不适合在此处行动。

晚霞在天边绽放着深红的余晖。女人一脸陶醉地眺望着火红的天际。她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十分朦胧。

“这、这人是打哪、哪儿出现的?”

先前完全没感觉到有人接近。仿佛突然冒出来似的。

“刚才没见到任何人,是吧?”

右近伸出食指凑向唇前。

此时,又有人循着百介他们走过的路赶了过来。来者是一名头戴阵笠、身穿无袖外罩的武士。百介连忙缩起脖子,蜷起身子。幸好那名武士并未察觉百介两人也在场,快步从两人藏身的岩石前通过,神色匆匆地朝楚伐罗塞岩的方向跑去。无袖外罩的背后绣有一片飞龙纹饰。

“番头大人,守备情势如何?”

只听见那女人娇媚的嗓音在这片魔域回荡。

“不太妙。在近国境处手刃了两人,但约有四人逃出了领外。首谋者落水后让我亲手斩杀了,其余三人则逃进了岔道。我已经派人追上去了。”

“让他们逃了?”

“方才也说过,已经派人去追了。”

“噢。”女人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番头大人为何老是慢了一步?”

从说话的抑扬顿挫听来,这女人似乎是贵族出身。

“这可不成呀,番头大人。看来徒士组头这个位子对你而言,担子似乎太沉重了些。瞧你嘴上威风,实际上却落得这副惨相,岂不辜负了绣在你背上的那飞龙?”

“你这是在嘲讽我吗?”武士走到女人身旁,一脸不悦地说道,“手下悉数为窝囊的乡下武士,根本无从大展身手。不过,应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纵使没什么大碍,你认为藩主殿下会怎么说?”

“藩、藩主殿下岂会在意这等琐事?”

“住嘴!”女人突然语气强硬地怒斥道,并以手上的扇子抵住武士的咽喉。

“白、白菊,你想做什么?”

白菊?这女人就是白菊?原来她就是飞缘魔。那么这名武士,岂不就是青龙?

“梦话还是少说为妙。”白菊突然转变语气说道,“藩主殿下想必认为,即使百姓死藩国灭亦不足惜,唯此秘密万万不可外泄。你还认为让人逃了没什么大碍吗,十内?”

“不是说过已派人去追了吗?”

废话少说,白菊狠狠敲了那武士一记,怒斥道。“此处仅你知我知,这秘密万万不可外泄。引领手下至此原本就有错,难不成你忘了这秘密仅能由你一个人守护?”

“这——”

“再者,徒士组就连那姓东云的浪人都还没逮着呢。”

这下就连百介也感觉得出右近浑身紧绷。

“连这种事都差手下去办,所以才连人都逮不着吧?桔梗都已经亲自出马安排,让他蒙上斩杀那油贩的罪名,将缉拿他的路都给你铺妥了,你竟然还出了这等岔子。怪都得怪徒士组动作太慢,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只怪没能在逮到他的妻子前先将他逮捕,才会落得这等结果。”

“此事也已着手进行。”

“别再说这种蠢话。都过多久了,你以为还能拿那小姑娘当诱饵?那浪人也不是个傻子,想必早已逃出藩外了。”

(小姑娘?)

百介朝右近窥探了一眼。只见他依旧一脸紧绷,正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那两个妖怪。

白菊背对着镝木。镝木也背对着白菊。

“那可是传藏闹出的岔子。只能怪他掳人时被人瞧见了,可不是我出的错。”

“是谁闹的岔子,有什么不同?”

“哼,瞧你怕成这副德行,该是我嘲笑你辱了朱雀阿菊的威名吧。白菊呀,区区老鼠一只,不,蝼蚁一只,何足畏惧?”

“那家伙可是有村在后头撑腰的,再加上武艺也不容小觑。”

呵呵呵,镝木笑着说道:“村?那窝囊的老头哪有什么能耐?瞧他傻到连亡魂出没的传闻都信以为真。那家伙大概是担心遭到废藩,近日为了抑制流言扩散,还捧着金银在城下四处封口,真要让人笑掉大牙,反倒帮了咱们不少忙。”

“当心别得意忘形了,”白菊说道,“那场阿枫亡魂的戏码,会不会是村安排的?”

“哼,即便真是如此又如何?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村应该也知道,当初就是咱们俩将阿枫推下去的吧?”

推下去?原来她并非自尽。

镝木再度晃动着身子高声笑道:“知道又能如何?我说白菊呀,即使他连当初卧病在床的义政公其实死于咱们下的毒都知道了,那窝囊废也拿咱们没辙,依旧会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难不成你忘了他那副蠢相?”

义政公即前任藩主。原来前任藩主也非病死,而是死于谋杀!

镝木夸张地挺起胸脯,似乎在虚张声势。“管他是家老还是什么,若碍了咱们的事,这等家伙杀了也无妨,反正大家都会认为又是亡魂干的。至于那浪人,不管武艺再怎么高强,也不过是只区区蝼蚁。瞧他见到妻子遇害时哭成那副德行,说不定如今已经追着他老婆的脚步殉情了呢。”

“斩杀那身怀六甲的女人,可真是痛快极了。”镝木一脸开心地说道,“藩主殿下想必也看得很开心。还真得感谢那浪人呀,否则像那女人这么好的货色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剖开她肚子时,藩主殿下那开心的神情,至今依然难忘。”

这番话根本已非人话。简直就是死神的对话。看来百介的推测果然正确。凶手就是——

“混、混账东西!”

“右、右近先生。”

右近低声咒骂道,手已握上了刀柄。

“右近先生,别冲动。”

“山冈先生,请收下这个。”右近将直诉状强塞给了百介说道,“请尽速逃离此地,并将它交给又市先生。这其中必有什么玄机。”

“右、右近先生,千万别冲动,若出去……”

“别再说了。在下已……好了,请快走吧。”

右近轻轻按了按百介的肩膀,紧接着跃上了岩石。霎时镝木一惊,立刻拔刀出鞘。

“来、来者何人?”

“在下就是那只妻子被你剖了腹的蝼蚁。”

“什么?你就是东云右近?”

“不过是只蝼蚁,没有名字。”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哪。看来你并非蝼蚁,而是只扑火的飞蛾。”镝木笑着说道,“白菊你瞧,不是说过没什么好担心的。”

白菊缓缓转过身来。果然是个美得让人屏息的美女。

右近朝下方纵身一跃,旋即又快步朝楚伐罗塞岩的方向移动。显而易见,这是为了确保百介的退路而采取的行动。只不过,百介竟丝毫没有动弹。看来是被吓坏了。

“放马过来吧,蝼蚁。”

镝木将刀朝头上高举。右近则举刀架向脸旁。

“看来你这家伙果真是身手不凡,可惜就是太沉不住气了。竟能找到此处,还真是值得钦佩。只不过,太重情可是会误事的。怎么了?眼里都是泪水,哪能看得清楚?”

赢不了。百介的直觉如此判断。

镝木一脸嘲讽的笑意。看来他对死亡毫无畏惧,一副对一切毫无留恋的模样。当然,右近如今也没什么东西好留恋,只是他心中有个大窟窿,窟窿里想必填满了伤悲。相比之下,仅追求一时之快的镝木心中想必是连这点情绪都没有。死神心中的窟窿里,注定仅有无限的黑暗。

右近保持身形不动。

“怎么了?来杀我呀,杀了我呀。我这把家伙虽不是什么名刀,但毕竟也剖开过你老婆的肚子,砍起来可锋利了。”

右近明显开始动摇了。映照着夕阳的刀尖正在微微颤抖。

天上是一片火红。

(白菊呢?)

白菊竟然消失无踪了。到底躲到哪儿去了?百介举目环视,人应该还没走远才是。背后是岩山,巨岩的另一头则是断崖。一如右近所言,此路不分前后都是仅此一条,不管怎么走,势必都得从百介藏身的岩石前头经过。不对,差点忘了岩石之间有裂缝。仔细瞧瞧,这才发现巨岩上原来有几个洞穴。虽位于百介视线的死角,难以一探究竟,但或许楚伐罗塞岩上就有几个可供人容身的裂缝,白菊可能正藏身其中。不,或许她原本就躲在里头,稍早就是从那儿现身的吧。

就在百介如此推敲时,右近跨出了步伐。喝,他快步跃上岩山,高声呐喊。镝木以手中邪剑拨开了他刺过来的刀尖。火花四散,刀剑相击的声响在魔域回荡。镝木奋力抽回刀,顺势朝下挥斩。右近快步退至白菊原本伫立处,敏捷地摆出了架势。看来论剑术,右近是比对手高强几分,只不过,此处毕竟是一方魔域,当然对妖魔更为有利。由于身处逆光处,右近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镝木单手持刀,刀尖指向右近脸前,挥了挥高举的左手揶揄道:“觉悟吧,蝼蚁。像你这种蝼蚁是死是活,我哪可能在乎。只怪你不时冒出来碍事,弄得我像方才那样受白菊责备,这可真把我惹恼了。”

镝木高喊的同时出刀。右近闪过了这一击。

纳命来,还不快纳命来!镝木边喊边胡乱挥刀。疯狂的刀法,已无任何章法可言。

武艺高强的右近也仅有闪躲的份儿,而且脚下的岩山更让他难以踏足。在凶刃的威胁下,右近一路退到了楚伐罗塞岩前,直到背部贴上那块巨岩才停了脚步。镝木一声怒吼,宛如一只骨瘦如柴的饿犬朝他扑了上来。

一道闪光掠过。右近一把拨开了对手的刀。霎时,镝木的刀刃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断裂。

“哼。”

右近乘机摆好了架势。但就在他即将挥刀劈砍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

“住手。”

只听一个洪亮的嗓音喊道。

想不到后头还有个人。百介连忙弯下身定睛窥探。只见巨岩的阴影中,有个手持薙刀的男子走了出来。

“镝木,瞧你这狼狈相。”

不对,从嗓音方才听出来者是个女子。不过并非白菊。在即将落下的淡淡夕阳映照下,看得出来者是个身穿小厮男装的女子。

“这副窝囊德行,还真是叫人不忍卒睹呀。”

这女子——或许就是桔梗——如此喊道,同时朝右近挥出了薙刀。右近拨开这一刀跳向一旁。不过在他的背后,还有另一人。而且是个武士。右近单膝跪倒,停了下来。只见那武士抱着一个姑娘。

“给我乖乖的别动。瞧瞧她是谁吧。”

“加、加奈小姐。”

“呵呵,瞧你吓的。”

第二名男子——想必就是楠传藏——持刀抵着小姑娘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桔梗,你瞧,留这姑娘一条命,果然派上用场了吧。虽然藩主殿下直叫咱们杀了她。光是看到这浪人这副窝囊相,这个活口就算是没白留了。”

“他的德行真有这么可笑?”

“难道不可笑吗?十内呀,一般人哪摆得出这么愚蠢的神情?”

“混、混账东西!”

“哎呀,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这小姑娘可要小命不保哟。听到了吗?”

楠以刀抵着那小姑娘的脸颊,她身子不断痉挛,看来已是相当衰弱。

“住手!混账东西,别用如此卑劣的行径。在下不逃也不躲,咱们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堂堂正正?大家都听见了吗?这是哪个地方的话呀?你这家伙还真自以为是,竟敢要求我和你这种渣滓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那、那姑娘是清白的,放、放了她。”

“是清白的就杀不得吗?”

这句话听得右近哑口无言。这群妖魔齐声笑了起来。死神的狂笑,顿时响彻这片黑夜即将降临的魔域。

“肃静!”

这是白菊的声音。

“恭迎藩主殿下大驾。”

藩主殿下?藩主殿下也来了?百介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堂堂一位藩主,竟然既没乘轿也没骑马,而且连一个随从也不带,就来到这种地方?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要来到这儿,不是得走过兽道攀上岩山?难不成,北林藩的藩主真是个妖魔?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太阳已经下山了。死神终于降临折口岳这块魔域。咻、咻,只听到阵阵岩石的啜泣声。就在此时,死神从巨岩后头现身了。

“汝即为东云右近?余乃北林弹正景亘。”他以低沉得宛如自地底传来的嗓音说道,“呵呵,原来生得这副寒酸模样。”

百介定睛凝视。但四下已是一片昏暗。白菊与桔梗随侍在藩主两旁。这妖魔看来的确是个气宇轩昂的大名。

“虽不知村对汝吩咐了什么,但见汝如此卖力执勤,的确值得褒奖。那么,至今可找到真凶了?”

胆敢装蒜,右近怒斥道。

放肆!镝木怒吼一声,朝右近踹了一脚。

待右近向前扑倒,弹正便手握鞭子猛烈地朝他脸上挥去。

“噢,未料汝这人竟如此饶舌。不过……”这死神以稀奇的眼光直盯着右近说道,“汝那妻可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货色。哼,这是什么眼神?余可是在褒奖汝呀。”

“混账东西!”镝木紧扭右近的胳臂将他压倒在地。右近的脸都贴到了岩石上,刀也被夺走了。

“疼吧?那么就老老实实回话。”弹正一脚踩上右近的脑袋说道,“汝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余还是顺道多夸奖汝些吧。汝那妻一张脸蛋生得还真是标致,痛苦时的神情堪称赏心悦目。”

死神身子前倾,以益发低沉的嗓音说道:“孕妇的生命力可真是强韧,拖了大半天才绝命,教余等观赏得可乐了。只可惜腹中胎儿,竟与汝那妻同时断了气。”

听到死神这番话,百介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世上竟然有……竟然有此等惨事。这怎么可能?

“呜——”

传来了右近的呻吟声。“呜哇哇哇哇哇!”呻吟旋即转为呐喊。为了什么?这是为了什么?右近高声喊道。

“为了什么?”弹正一脸愉悦地笑道,“汝果真是愚昧无知。行这等事哪需要什么理由。不就是求个高兴、求个痛快?不就是如此?瞧她血流如注,难耐疼痛高声哭喊,拜托吾等饶了她、救救她。最后便不再有丝毫动静,不论怎么劈、怎么砍。看得余等实在是太高兴,太痛快了。有什么事比这等光景更赏心悦目?难道还有吗?哪需要什么理由!”

弹正突然激动了起来,一脚将右近踢开。

呜哇!右近死命高喊。“你、你们全疯了!这简直就是厉鬼罗刹才干的勾当!此、此等邪魔歪道的行径,老天爷绝不可能放任不管!绝、绝对会将你们打入地狱!”

“喂,大家可听到这家伙说了什么?”

“在下听见他承认自己是个渣滓。”楠回答道。

镝木也说道:“在下听见他恳求小的什么都肯做,只求诸位放条生路。”

又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声。右近仰面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还真是无趣,原来汝也不过就这么点能耐。反正只是个下贱东西,哪可能有多少志气。”弹正凑向右近的脸庞说道,“余今晚就特别开恩,姑且听听汝的要求。汝想怎么死?是想被剥掉脸上的皮,还是被斩断双手双脚?不妨说来听听,好让余开恩成全。”

“忏……”

“什么?”

“忏悔吧,北林景亘。”

“汝说什么?”

“再怎么说,你毕竟是个代幕府统领一国一城的藩主,却犯下此等忤逆伦常、比妖魔畜生还不如的罪孽,简直是人神共愤。你、你还当自己是个武士,是个人,就该为一己愚昧赎罪自清。切……切腹吧。切腹吧。”右近使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

弹正站起身来,傲气十足地笑道:“噢,切腹听来是有点意思。不过,身份如余者,何须听汝这种下贱东西发号施令?”

“这、这可非在下之命,而是上苍天命。”

“大胆狂徒,闭嘴!”

沉闷的敲击声再度响起,百介已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汝这下贱东西还是没参透。比妖魔畜生还不如?此言何解?汝这愚蠢的混账东西,余的确非人,但绝非不如人,乃超越人。余不仅超越世人,甚至也超越神佛。汝这等蠢材哪懂得个中道理?可知道因果报应这种牢骚话,不过是傻子为自己的愚昧开脱的说辞。世上哪可能有什么冤魂作祟?死人哪还能做什么?人只要死了,就不过是个东西,再怎么劈再怎么砍也不会有任何动静。倘若怀恨而死的人会化为鬼魂回来寻仇,那么第一个该找的不就是余?但如汝所见,余尚活得好好的。若要找余寻仇、取余性命,何不放马过来!”

右近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死神的嘶哑狂笑,响彻这片已为夜幕笼罩的魔域。岩石的啜泣声也随之传来,而百介则逐渐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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