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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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介心中困惑不已。

如今,一切线索均指向藩主。不过话虽如此,一个藩主夜夜手刃无辜领民这种荒唐事,听来实在无法想象。如此看来,情况和百年前的传说岂不是如出一辙?没错,完全如出一辙。就连两人的名字都相同。这难道纯属巧合?若一味拘泥此巧合,一切的确只能归咎于冤魂作祟,如此一来,还真是令人无计可施。除了将该地视为死神肆虐、恶念凝聚的魔域,的确找不到其他道理可解释。哪可能真有妖魔诅咒?不过状况如此,这似乎已成了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最为这妖魔诅咒所苦的,就是北林藩本身。若不尽快祭出对策,废藩只是迟早的问题。

不,或许根本无须等待废藩的裁决,领民们也将为恐惧压倒而人心大乱。如今,整个藩早已是人心惶惶,财政也濒临崩溃,即使没遭到废撤,国体亦早已不复存在。藩主岂可能为逞一时之快,坐视本藩在一己的荒唐行径中覆灭?绝无可能。怎么想都是矛盾。

百介完全无法理解。通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反之,若弹正果真为真凶,几个疑点倒是不难厘清。

首先,前代藩主的正室阿枫——不,应称之为阿枫夫人——曾力抗弹正入城继位。倘若阿枫夫人曾获悉弹正的个性为人,想当然必将义无反顾地严加反对。不过,阿枫夫人对弹正的为人是否真有耳闻,尚且不得而知。

此外,右近的境遇也将得到解释。加奈的证词中提及的龟甲纹武士,极可能就是藩主侍从楠传藏。若果真如此,则代表右近距离揭露藩主的秘密只差临门一脚。因此,若推论藩主一行杀害与吉,并嫁祸于右近,只为除此心腹大患,想必右近如此唐突迅速地遭到通缉之谜也将迎刃而解。

平八一再认为其中有怪,想必是因为即使没能解开此谜,至少也嗅到了个中阴谋。再者,五年多来凶犯均未伏法,似乎就是最好的证据。若一切均为藩主所为,当然无从将其绳之以法。

只不过若是如此,家老的行径可就费人疑猜了。家老不仅委托右近调查小松代志郎丸的行踪,还在右近自愿继续调查时,提供相关调查记录以供参考。难道家老毫不知情?若知悉殿下大人就是真凶,理应不至于如此热心。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若连家老都知情,整个藩岂不就成了共犯?绝无可能。这推论更是有悖常理。如此看来,四神党如今依然存在。虽主导者已继位为藩主,五名凶贼依然不改恶习,为逞一己私欲四处行凶。若是如此,已无追究其动机之必要。此等残酷行径,仅能以性癖解释。

据说别号朱雀阿菊的白菊嗜火如命,不论身处何等境遇,似乎就是无法抑制欲求,就这么在熊熊烈焰中编织出一段光怪陆离的人生。那么,北林弹正又是如何?是否生性对死亡有强烈癖好?或许,弹正是个靠恶念为生、希冀以杀戮与破坏点缀一己人生的凶贼。若是如此,弹正本身岂不就成了死神的化身?

百介感到困惑不已。是否该让右近和治平知道这些事?毕竟,不管昔日恶行如何,并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如今发生在北林的凶案,实乃弹正一伙人所为。再者,阿银也在该地。即使和她并无关系,阿银理应也不会对此事视若无睹。不,听闻右近的报告后,即使想置身事外也已是无从。从她曾保护并助遭到通缉的右近逃脱一事看来,阿银对北林发生的不寻常异事似乎已开始采取某种行动了。毕竟,阿银曾向右近保证,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虽然无法掌握又市的动向,但他极可能已与阿银会合,再加上北林还有个小右卫门。若他们一行人已有所行动,根本轮不到百介出场。只是——

烦闷不已的百介准备启程前往念佛长屋时,租书铺老板平八再度来访。

就在他钻过布帘,走到大街上时,突然在岔路口看到那背着一个大行囊的租书铺老板朝自己走来。

平八朝百介高喊:“请先生留步。幸好先生还在家。”

“噢,如你所见,我正好要出门。”

得耽误先生一点时间,平八说道。

“怎么了?”

“噢,我方才上了北林藩邸一趟。先生猜怎么着……”

想必是死命赶来的吧,只见平八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百介只得将平八请进店里。小屋内无法泡茶,百介只得到店内的客厅里,找个伙计送壶茶来。平八一气将茶饮尽,接着使劲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了?北林发生了什么事?”

“噢,据说今天一早,就有北林差来的使者到访。为此,整座藩邸从上到下已陷入了骚动。”

“为何陷入骚动?”

“据说有冤魂现身。”

“冤魂?”

这是怎么一回事?事态发展似乎已超乎百介的想象。

“是什、什么样的冤魂?百年前遭处刑而死的百姓的冤魂,抑或是近年遇害的领民冤魂?”

“都不是。”

平八再度将几乎早已饮尽的茶杯喝得干透。

“据说是御前夫人。”

“御前夫人?”

是的,平八说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噢,这我并不清楚,不过,据说是个十分厉害的冤魂。”

“十分厉害的冤魂?”

“据说那御前夫人本身就是个凶神,看来的确是个冤魂。”

“噢,看来的确是如此。不过,那种东西为何突然现身?”

这着实令人百思不解。

“大家似乎并不觉得是突然现身。该怎么说呢,而是认为该来的终于来了,似乎大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那么,那究竟是谁的亡魂?冤魂不都是曾经在世的某人化身而成的吗?”

“我认为那可能是跃下天守阁自尽的前代藩主的正室化身而成的冤魂。”平八回答道。

“阿枫夫人的亡魂?”

“是的。”

“怎会知道那是阿枫夫人的亡魂?”

“这是从藩士的反应推察的。当时藩邸内一片闹哄哄的,有些话就被我听见了。在一旁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归纳而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结论。”

“若是如此,也不至于是空穴来风。不过,称她作阿枫夫人的冤魂不就得了?为何还得称她为御前夫人?这和七人御前可有什么关系?”

“因其本为藩内眷族,因此称呼她作夫人。御前夫人似乎有御前公主之意,乃残暴不仁、死不瞑目的亡魂或恶灵等的统御者。”

统御七人御前的,御前公主——

“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这也是从那老不死的奴仆权藏老头那儿听来的。据说这御前夫人曾在家老大人的枕边显灵呢。”

“家老大人?不是出现在藩主大人的床头?”

“藩主没碰上。或许是想先打通目标外围的关节吧,总之就这么阴森森地出现在家老村兵卫大人的宅邸中,并向他作了一番神谕。”

“神谕?神谕不都是得自神佛的吗?”百介问道。

“凶神也算是神吧。若用神谕形容有欠妥当,姑且称之为托梦吧。总之,据说那御前夫人当时宣告,近年来发生的灾祸悉数为自己所为。”

“这亡魂,即阿枫夫人,宣称自己就是那肆虐多年的妖魔?”

“噢,也不知这番话是否真是这么说的,毕竟只是托梦,但大意应是如此。据说还表示:吾等尚有遗恨未了,若欲消灾解厄,勿忘祭祀吾等冤魂。”

哪可能有这种事?听来这并不是个梦。

(是某人所为?)

没在藩主面前现身已经够奇怪了,选择向家老托梦,听来更是不干不脆。到头来,似乎仅代表这亡魂无法进入城内。对盗贼而言,要潜入城内的确是难过登天,但要摸进家老宅邸,可就不无可能了。

呵呵,看到百介一脸狐疑,平八笑着继续说道:“家老大人原本似乎也以为这不过是场梦魇。他被这般境遇折腾得心力交瘁,如此认为似乎也不无道理。因此……”平八开始磨蹭起双掌来,“家老大人当时并未采取任何行动,而是选择保持沉默。这位家老可真不简单哪,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认为实不宜怪力乱神。但接下来,可就轮到城内了。”

“她也在城、城内现身了?”

如此说来,那可就不是普通的盗贼了。甚至听起来还真有可能是如假包换的妖怪?

“而且据说每晚均会现身。”

“没有一天不出现?”

“是呀,接连七个昼夜未曾间断。据说最早是卫兵瞧见的,模样和家老见到的是如出一辙,这下可就不得了了。通常大家或许会以为是有匪类潜入了城内吧?”

“这是理所当然。”

“因此便增设岗哨,严加警戒,但那东西仍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毕竟对手若是鬼魂,再怎么警戒也徒然。据说每当入夜后,那东西就在城内口出秽言,四处游荡,弄得上下俱是人心惶惶。”

“亦即,那亡魂是真的?”

“是呀,毕竟有不少人都见到了。城内的中庭通常是没人进得了,但却有人在深夜里见到一个容姿秀丽的公主伫立其中,喃喃说着自己是御前夫人什么的。”

平八将双手往下一垂,开始模仿歌舞伎里的亡魂。

“且慢。依你方才所言,那亡魂不仅能托梦,还会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

“据说的确会开口说话,而且声音还颇为骇人。不过,这全都是听来的。”

这——

“再者,据说第一个撞见她的家老大人为此惶恐不已,请来了和尚祈祷师四处作法除厄,但也是于事无补。毕竟对手并非普通妖怪,而是御前夫人,想必靠通常的法子无法收效。”

“但那妖魔不是要求供奉她?”

“她既非神亦非佛,而是凶神,因此要求的并非供养,而是祭祀。”

“噢。”

“不过有所混淆的并非仅是百介先生一人,而是每个人都弄混了。因此据说到了第七天晚上,御前夫人又来到了家老大人枕边表示:诸般法术均无法收效,欲息吾等之怒,应先于天守阁祭祀吾等,并火速另觅一适任者,以继北林家藩主之位。”

“这岂不是在勒令弹正让位?”

“没错,正是如此。她甚至还贴心言明,应继位之次代藩主乃蛰居江户藩邸的藩士之一。”

“竟然是来指定继任者的?”

一个亡魂哪可能做出这种要求?太奇怪了。

“话虽如此,但蛰居江户藩邸的武士可是为数甚众。要找出是哪一个可不简单。”平八带着仿佛在窥探百介神色的眼神说道,“不过,御前夫人不愧是妖怪,安排得可真是细心哪。”

“哪儿细心?”

“据说她曾明言,继位者身上有个标记。”

“标记……可是什么供人辨识的特征?”

“是什么样的标记我也不清楚。但连这点都算计到了,看来这妖怪还真是思虑缜密。因此城内才立刻差人快马赶来,藩邸为此陷入大混乱。此事经纬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幸好当时我正在场。”

“由此看来,北林藩真准备接受那亡魂的提案?”

“接不接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论城内是否准备接受这要求,还是先找出带有这标记的藩士,方为上策。”

这果真有理。倘若那亡魂的提案不过是场骗局,那带有印记者也就成了一名共犯。不过,倘若真是如此,这可就成了一场破天荒的大骗局。到了这种地步,通常有九成九的几率注定要失败。

“没错。因此,姑且不论是信还是不信,御前夫人还言明,若遵照吾等吩咐行事,劫难将立即平息;若是不从,必将降更多灾厄。此一诅咒将导致天守阁崩塌,北林的秘密也将暴露,藩国将遭废撤,藩主弹正景亘亦将性命不保。这算得上是一种威胁吧。”

毋庸置疑是威胁。

“不过,百介先生也不妨想想,如此一来,三谷弹正还是七人御前这些远古传言,这下不全都变得不起眼了?毕竟连真正的亡魂都出现了,情节也随之急转直下了。”

(是又市。)

霎时百介如此想道。难不成这又是又市设下的局?现身的是阿枫夫人的冤魂,这,会不会是阿银?阿银不是生得像极了阿枫吗?不过,这诈术师再怎么法力无边,应也不至于轻而易举潜入城内。他的确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印象,但此事的难度绝非潜入一般商家所能比拟。毕竟有城郭阻挡,除非是石川五右卫门,任何人要想潜入城内,根本难过登天。

再者,百介也纳闷这个局是否真能收效。依照百介的推论,真凶应为藩主弹正。若此推论正确,那么请出阿枫夫人的亡魂又有什么意义?毕竟进一步造成藩士恐慌,也得不到什么效果。若弹正真为真凶,也绝不可能对亡魂心怀畏惧而就此收手。看来灾厄的隐忧尚存,惨祸也不可能就此止息。既然怎么做都是徒然,又市应不至于设这种没胜算的局才是。

或许,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又市并不知道弹正的真面目。这应该不至于吧。就连百介都查得到的线索,又市要想掌握绝对是易如反掌。难不成是百介的推测有误?或许这几率要高得多,毕竟真相和想象还真有可能大相径庭。又市的确是思虑周详,但倘若治平所言属实,同时也可能是胆小如鼠。百介认为他理应不会冒潜入城郭内这种毫无保障的风险才是。

总之,一切毕竟仅止于想象。

“弹正呢?”百介问道。

“噢,至于藩主弹正景亘大人是如何看待亡魂现身这件事,我不知道。”平八面带忧郁地说,“但令人惊讶的是,此人对这惊动全藩的大事却丝毫不以为意。”

“不以为意?意思是他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说?”

“是不相信呀,更别提害怕了。真正担心受怕的,反而是以家老为首的众家臣。”

“果不其然。”

“噢?百介先生,难道你知道什么内幕?”平八质疑道。

不过是直觉罢了,百介连忙搪塞。

“先生的直觉果然准确。我原本以为,殿下大人肯定被这件事吓得屁滚尿流,事实却不然。其实呀,百介先生,这也是我在藩邸时听来的,弹正殿下压根就没相信过那妖魔诅咒的传闻。这消息惊人吧?”

从这语气听来,平八似乎认为相信这鬼神之说已是理所当然。习惯这种东西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一件事只要反复听上几遍,即使原本并不同意,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说服。就连百介自己,都不知不觉地在思考时将亡魂作祟当成了前提。只是,这根本不是什么亡魂。或许就是知道这点,弹正才会如此毫无畏惧吧。

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平八皱起鼻头说道。“据说弹正大人对信仰、神佛一类弃之如敝屣,斥其为荒诞无稽,勒令停办法事供养等宗教行事,对鬼神之说如何不屑可见一斑。即使妖魔诅咒的传闻已是甚嚣尘上,他仍视之为无稽流言。”

“果不其然。”

倘若弹正的性格真如百介想象,这态度就是理所当然了。一个须借杀戮滋养为生的死神,哪可能拜神礼佛?再者,若一切惨案真是他下的手,不就更毫无理由相信这些妖魔之说?

“噢,这直觉可真准哪,”平八继续说道,“有人甚至认为,殿下大人对神佛毫无敬畏之心,或许就是招来此一妖魔的原因。”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推论堪称卓见。

“既然性格如此,他哪可能将那亡魂的话放在眼里?见到家臣们个个惊慌失措,还厉声怒斥世上哪有鬼怪这种东西。”

“难道殿下认为,那场亡魂引起的骚动其实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应该是吧。毕竟那亡魂至今仍未曾在殿下大人的寝室露过脸,他还没见着,因此才认为是大家眼花了。”

“难道那亡魂进不了他的寝室?”

没这种事吧?平八圆脸上的圆眼睁得更圆了。“毕竟是鬼,哪可能有进不去的道理?那种东西想必就像长屋里的孑孓,应该是哪儿都钻得进去才是。若贴了什么有法力的符咒或许还另当别论,但是那位殿下大人比谁都不相信鬼神之说,那亡魂要想闯进他的寝室哪会有什么问题?”

看来平八已是打心底相信这场骚动是亡魂引起的。起初对这起传言似乎还是半信半疑,但到这时候已不再有半点怀疑了。

“不过,平八先生,为何那御前夫人从未在殿下大人面前现身?倘若她真是阿枫夫人的冤魂,头一个该见到的理应是弹正大人才是吧。光是吓唬领民,胁迫家臣,岂不是找错了对象?阿枫夫人不是在和弹正大人起了争执后,才从天守阁投身自尽的吗?”

这也有道理,平八说道。

“你说是不是?对了,弹正大人患病之说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户藩邸里似乎也认为,那不过是为应付幕府而编造的说辞。不参加参勤交代,似乎不过是因为财政上有困难,那可是需要花上许多银两的。”

走这么一趟的确是所费不赀。参勤交代原本就是为掏空诸藩的国库而设计的制度。带领为数众多的家臣仆从,自本国领地浩浩荡荡地前往江户,得耗费多少银两理应不难想见。

“患病这理由瞒得过幕府吗?只要稍事调查不就被拆穿了?”

“是呀。”

“毕竟是老规矩,不能轻易延期或中止。而且那御前夫人的亡魂听来似乎也有些蹊跷,为何让家臣们如此畏惧?阿枫夫人虽然境遇堪怜,但也是自己选择断了性命,而非为他人所杀。再加上家老大人对其弟志郎丸的戒心,总让人觉得似乎有些不寻常。”

“说得也是。”平八陷入了一阵沉思,“这么说的确不无道理。看来我是眼见江户藩邸从上到下全慌成那副德行,也没多加思索,就全盘信了这回事。”

“他们真慌张到这种程度?”

“是呀。权藏已经是个老头了,衰老得没什么力气发慌,其他人可就全乱成了一团,吓得我连里头有人订的货都忘了留下。”

“里头有人订的货?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书嘛,平八回答道。

“订的货就是书吗?”

“我就是为了送书才上那儿去的呀,毕竟我可是开租书铺的。噢,上回百介先生不是曾托我到那儿打听打听吗?当时就被告知,藩国那边有人想订书。”

“藩国那边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订书?”

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北林藩的现状来看,理应不至于有人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从江户订购绘草纸读本才是吧。

“其实,”平八解开包巾说道,“那人订的并不是书,而是锦绘。我之前不也说过嘛。有人就是爱看这种东西。”平八从行囊中取出几张锦绘,在百介面前排开。

“这些是……”

上头画的,竟然悉数是些血淋淋的残酷光景。

“这些连环锦绘是因净画些残酷至极的东西,而被逐出歌川派门下的笹川芳斋的新作,叫世相无残二十八撰相。既然被逐出门派,就没有一家规模较大的出版商胆敢为他印这些东西了。”平八说着,从里头挑出一张让百介瞧。

画中的男子浑身是血,在泥泞中挥舞着染血大刀格斗。

“你瞧,画的是团七九郎兵卫,出自歌舞伎《夏祭浪花鉴》,是其他绘师也钟爱的题材。”

果真是惊世骇俗。若考虑到北林的现况,这些画更是显得伤风败俗。不对——

“平八先生难道不觉得不大对劲吗?”

“哪儿不对劲?”

“这……你想想,藩国正因妖魔诅咒处于存亡之秋,频繁发生一如这些画中描绘的惨祸,怎可能还有人想看这种东西?”

“噢。”平八再度端详起眼前的锦绘,“这些画的确是伤风败俗,不过,这东西从五年前就开始刊行了。一年印七张,去年印了这七张后,总数二十八张便告完结。订购这些东西的武士是每一张都买了。起初是见到我在仆役寮舍摊开这些画闲聊时买下的,后来每逢类似货色出现,就会悉数购买。因参勤交代返回领地而不在江户时,也都会以这种方式订货。今年他们不是没赶上参勤交代嘛,因此,我只当他是要将货凑齐,也没怀疑过什么。”

“且、且慢,你方才说什么?”

“噢,他们今年没赶上参勤交代……”

“不是这个,这些残酷的画每年各印几张?”

“七张呀。”

百介将摊在榻榻米上的锦绘悉数汇集到了手边。四溢的鲜血,飞溅的鲜血。刀刃,伤口,首级,胳臂。

“平、平八先生,除了这些之外,你手边可还有其他画?若是有,可否让我瞧瞧?”

大概是被百介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气势吓着了,平八像个小厮似的胆怯地回答:“这东西毕竟稀少,全部我是没有,不过还请先生稍候。之前我也说过,时下好此道者甚众,因此我随身倒是带了几张。噢,有了。就这个,就这个。”

放置于棋盘上的首级。颜面皮肤惨遭剥除的男子。浑身是血被人倒吊的孕妇。

“这、这幅画是……”

“此乃奥州安达之原黑冢,是个母夜叉。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在下之妻也遇害了。内人死于临盆在即之时,遗体被倒吊在桥桁下,肚子还被人剖了开来。

“平、平八先生。”

那伙人应是看了这些画,意图重现画中情境。

“那些惨案,实为模仿。”

绝对错不了,百介如此确信。

“模仿什么?”

“看来发生在北林藩的连环惨案并非妖魔诅咒所致。极可能是凶手看到这些残酷的绘画后,意图将画中情节付诸实践,这可谓是个骇人听闻的游戏。这游戏,还真是疯狂至极!”百介指着奥州安达之原那张画说道。

噢!平八仰天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不,这真有可能。平八先生,据说北林如今的情况已严重到死者难以计数。去年你上那儿去时,情况如何?”

“情况,指的是……”

“平八先生造访北林时,理应未曾听闻百年前七人御前亦曾肆虐的传闻,不过如今却相传时下惨案乃七人御前所为。这理由会是什么?”

“这——”

“应是因为,前年有七人遇害,这回也同样死了七人。五年前的夏季至翌春有七人遭到杀害,隔了一整年,自三年前的夏季至翌春又同样死了七人。”

“七、七人。的确没错……”

“另一方面,前年夏季震惊全江户的姑娘连环遇害案,被害者也是七人。而四年前的凶杀惨案,同样也死了七人。”

“同、同样死了七人?”

七、七、七、七。还真是个不祥的巧合。每年各死七人。

“这些画大抵都是什么时候刊行的?”

“这……噢,大抵都在五月。”

“五月?五月,也就是春末夏前。”

“这、这可有什么玄机?”

“平八先生,这些残酷的绘画初次刊行,是在五年前的五月时分。北林的事件就是从那年夏季开始发生的。翌年在江户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接着又回到了北林,前年又回到了江户……类似的凶案在遥远的两地之间交互发生。不,这些案件并非仅是类似,虽然案发地点不同,但其实都是接连的事件。同样是掳人、斩杀、虐尸、弃尸,残酷的手法也完全相同,而且每一回的遇害人数均为……”

“七、七人。”

“每一年均为七人,而且……”

“这些画同样是……”

“每年刊行七张。”

“如、如此说来……”平八吓得嘴巴合不拢,浑身也紧绷了起来,“我、我所卖的这些画不就成了……那么真、真凶不就是……”

“应该没错。从前年夏季开始购买这些画的北林藩武士,原本人在江户,是吧?”

“是、是的。”

“但已在去年陪同藩主回领地去了?”

“没、没错。”

“那武士叫什么名字?”

“是个近习,名叫楠传藏。”

楠传藏。

这下已是千真万确了。

“那武士五年前曾蛰居江户?”

“不,人是不在,不过楠大人当年曾上江户办点事。”

“这就没错了。楠自从弹正蛰居江户时就已是他的侧近,弹正继位藩主是在五年前,继位后首度的参勤交代则应在四年前的夏季。”

“参、参勤交代,参勤交代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这表示身为藩主侧近的楠传藏,每隔一年就会往返江户与北林一次。平八先生,那个姓楠的武士是否总穿着一件龟甲纹的裙裤?”

“哎呀!”跪坐着的平八闻言大吃一惊。

“是这般穿着吧?”

“是的。难、难道楠大人就是……”

“没错。藩主侧近楠传藏,应该就是掳走了右近大爷邻家姑娘的武士。他本人也曾在九年前参观了两国的残酷傀儡展示,并模仿其中的手法接二连三手刃数人。”

“噢。”平八伸手按住额头,嘴巴张张合合了两三回。

“绝世恶女阿菊和阿梗,当时也是他的同伙。平八先生的推测其实是完全正确。恶女白菊的确是搭上了这个大名,不过关系并非勾引色诱,这几个人,其实是一丘之貉。”

“且、且慢。如此说来,凶手不就是……”

“凶手在九年前参观了那场残酷逼真的傀儡展示,并为了重现其中场景杀了人。过了数年,那伙人又获得了这些残酷的绘画……”

再度做出了同样的暴行。

“那么凶手即为……”

“凶手即为北林藩藩主北林弹正景亘。”

平八一听,使劲吸了一大口气。只感觉脉搏跳得更快了,还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百、百介先生。”平八一脸欲哭无泪地收拾起摊在榻榻米上的残酷锦绘,“开、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虽然我平日净说些俏皮话、刻薄话,但世上有些话可是万万说不得的。如、如此大胆指称大名为杀人真凶,万、万一,万一隔墙有耳可就不妙了。”平八说着,朝檐廊方向探了一眼。

纸门并没有拉上。

“虽然戏曲草纸将大名旗本描述得轰轰烈烈,但实际上阴险手段可多了。若咱们议论的只是百年前的传说或妖魔鬼怪的传闻也就罢了,但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往事或故事呀。百介先生,你方才指称一国一城之君是杀人凶手,若是有了什么闪失,说不定会换来身首异处的下场呢。”

的确是如此,不过——

“不过,这毕竟可能是事实。世上恶徒可谓林林总总,但如此残虐不仁者却是前所未闻。那伙人凶残至此,即使贵为一国之君,亦非天理所能容。看来藩主即为真凶无误……”

就在此时,突然有阵风刮进了客厅,将几张残酷的画吹得漫天飞舞。平八连忙用手压住,还是让其中一张飞到了庭园里。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可能。”

一个粗犷的嗓音突如其来地自庭园传来。百介连忙转身,看见一个头戴筒状深斗笠的浪人伫立在敞开的后门外。

“右、右近先生。”

来者原来是东云右近。右近钻过后门,敏捷地踏着脚步走到檐廊旁,小心翼翼地拾起飘落在庭石上的锦绘——奥州安达之原。右近瞥了这幅画一眼,接着正视着平八鞠了个躬。

“在下乃遭通缉之身,无法自店门入内,故由此处不请自来,还请先生多多包涵。”

“右近先生无须多礼,先生这次是……”

“在下原本并无窃听之意,但还是听见了方才两位的对话,请容在下为此致歉。”语毕,右近再度鞠了个躬。

百介缓缓起身,走到檐廊边。

“右、右近先生,方才的对话,其实是……”

“山冈先生无须多作解释,在下也清楚那仅仅是个缺乏佐证的推测。不过……”

右近微微低下了头。戴在头上的筒状深斗笠完全遮蔽了他的脸孔。百介只能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

“不过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理解那群家伙何以如此狼狈惊慌了。既无调查亦无审问,就连如此位高权重之武士,亦为贱民一举手一投足而倍感惊慌失措,甚至狗急跳墙到需要嫁祸在下的地步。原来妖魔诅咒之说,不过是为包庇真凶而刻意流布的谣言。只是仅为包庇凶手,竟得如此大费周章,不难想见真凶身份绝对不低。”

“右近先生。”

他似乎正在啜泣。百介无法瞧见他隐藏在斗笠下的表情,仅能注视着他憔悴的身影。

“右近先生,您该不会打算……”

右近该不会打算报这个仇吧?可憎的杀妻仇人原本轮廓朦胧不清,这下可就愈来愈清楚了。原本无处可发泄的愤怒与哀愁,这下终于得以找到宣泄的方向。不过——

“倘若真找着了真凶,您将有什么打算?”

虽说是个小藩,但对手毕竟是大名。区区一介浪人要想挑战一国一城之君,哪可能有什么胜算?不过是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罢了。

山冈先生无须为在下操心,右近回答道。“纵使身陷如此窘境,在下毕竟不是傻子。一如治平先生所言,不论如何均难愈心中伤痛,纵能亲手杀敌,亦换不回爱妻性命,实难雪此深仇大恨。”

右近手持绘有惨遭倒吊的孕妇锦绘,在斗笠遮掩下不住啜泣。爱妻的死和无缘出生的孩子依然让他伤心欲绝。此种伤痛的确令人痛苦难耐。任谁都无法承受吧。

“因此,在下已下定决心不报此仇。只是……只是,心中悔恨毕竟难平。即使应是仅限于一时,但在下竟然被诬指为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杀妻凶手……”

“右近先生……”

右近转头望向百介,稍稍掀起斗笠说道:“其实,方才接获脚夫递信通报。”

“脚夫?是谁差来的?”

“是阿银小姐差来的。信中表示时机业已成熟,望在下亲赴北林一趟。”

(时机业已成熟。)

“意指阿银小姐已为您讨回了公道?”

“这就不清楚了。”

这句话是否与御前夫人引起的骚动有关?差使赶赴江户藩邸与此脚夫通报几乎同时发生,看来两者之间似乎不无关联。如此说来——

“因此,在下将动身前往北林。受山冈先生诸多照顾,特此前来辞行。在下乃遭通缉之身,或许,今世与先生将就此永别。”

“可否也让我同行?”百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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