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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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介返回江户三日后,神田锻冶町的租书铺老板平八前往造访京桥蜡烛店生驹屋内的小屋——百介的住所。

想不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还真是远远超出百介的预期。一离开治平住处,百介便连忙赶赴平八的住处,委托他代为调查一些事。这个租书铺老板不仅通晓书画文物,还能出入某些常人难以进出的场所。因此人脉广泛,消息也十分灵通。再加上平八生性爱看热闹,同时还是个擅长以花言巧语套人话的马屁精。总之,他可真是个委托调查的好人才。

只见平八那张与实际年龄毫不相称的娃娃脸面带微笑,刚打完招呼,便从怀中掏出一包豆沙包凑向了百介。平八总是认为百介没什么酒量。

“这是我从两国买回来的。甜食我是吃不出好坏,不过,据说这豆沙包十分美味。”

“你去了两国一趟?”

没错,平八语带骄傲地说道:“查访到了不少事。该从哪儿说起呢?我就从头道来吧。倒是,那位武士怎么了?”

“你可是指右近大爷?也没怎么了,目前正寄住某处藏身。”

“可是藏身在那诈术师的同伙家中?”

平八对又市的真实身份已是了如指掌。

“真是的,竟然真有这么过分的事。妻小都遭人毒手了,还得蒙上不白之冤,哪可能受得了呀。又不是京桥的拟宝珠,真不知道这么做有何利益可图?”

“是呀,想必真的很难熬吧。要喝点茶吗?”百介取出豆沙包问道。

不必麻烦了,平八挥手说道。

“那位大爷为何会受到这种莫名的诬陷?”

“噢,关于这点我不清楚,据说右近大爷在寻凶的过程中,曾向遇害的邻家姑娘的未婚夫探听过一些消息。和右近大爷见过面之后不久,那个未婚夫,一个名叫与吉的油贩子,接着也遇害了。”

难道真是七人御前所为?平八问道。

不,是死神,百介回答。

“死神是什么?”平八两眼圆睁地惊声问道。

“噢,这不过是个比喻。杀害与吉的凶手或许只是趁火打劫的盗匪。据传这类暴徒时下正与日俱增。”

“这可奇怪了。还真是奇怪哪。”平八磨蹭着下颚说道,原本还宣称不爱吃甜食,这下却将一个豆沙包塞进了嘴里。

“奇怪?平八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认为与吉这个人有问题?”

“应该不是吧。”平八边鼓动着双颊咀嚼边说道,“哎呀,还真是甜哪。上回我到那儿去时,城下已是一片阴阳怪气的。唉,澡不热、饭不甜、女不美,那地方可说是什么都不对劲。整个地方没半点煦煦生气,不论上哪儿都只有腾腾杀气。或许是因为杀人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吓得百姓个个心神不宁,令人感觉一点也不安稳。因此,或许真有些不法之徒乘机破门抢夺、拦路劫财,但先生难道不认为这一切未免也过于凑巧了些?”

“过于凑巧?”

“先生难道不好奇,那位武士大爷为何找上那个油贩子?”平八执拗地追问道。

“噢,据右近大爷所言,遇害的邻家姑娘名叫瑠衣,似乎还有个名叫佳奈的妹妹。佳奈声称自己曾看见过凶手。”

“可是那个油贩子?”

“非也。正确说来,其妹看到的并非杀人凶手,应该说是拐走姐姐的嫌犯。”

瑠衣与妹妹佳奈相依为命,两人平日以裁缝女红勉强糊口。瑠衣就是在加奈前往裁缝铺缴交刚缝好的小袖时,被人掳走的,前后时间不过两刻钟。加奈宣称从裁缝铺返家途中,曾看到姐姐被人带走。

“据说是看到自己姐姐的衣袖从轿子里露了出来。”

“衣袖?”

“是的,而且还表示露出来的模样颇为怪异,衣袖是垂下来的。加奈纳闷,若不是身子往前扑倒,人坐在轿里衣袖哪会那样垂下来。当时还纳闷姐姐是否倒在轿子里,并曾定睛观察。结果……”

“她怎能确定那是姐姐的衣袖?”

“据说加奈坚称那件衣服是自己母亲的遗物,绝对错不了。结果她发现在轿子前头带路的,是个身穿龟甲花纹裙裤、身份看来不低的武士。因此加奈后来曾紧抓着瑠衣的遗体,直哭喊是武士杀了姐姐。”

“但没人相信她?”

“没错,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信她这番说辞。即使对她的境遇心怀怜悯,但凶手为高阶武士这种说法未免过于敏感,因此也没什么人敢当真。”

长屋中的居民全都变了样,领内已成了人间炼狱。犹记右近曾如此说过。

“也不知那名叫与吉的油贩子……”平八顺手理了理坐垫。

“是的。那姑娘还声称,曾见过那武士和姐姐的未婚夫与吉碰面。”

噢,平八惊声说道:“记得可真清楚呀。难道那武士生得特别古怪?”

“生得是什么模样,那姑娘应该是没瞧见。据说那武士当时以头巾覆面,唯一记得的是裙裤上的龟甲纹。女红者对少见的花纹眼睛特别尖,也不足为奇。”

有道理,平八拍膝说道:“因此那位大爷就找上了那未婚夫?”

“似乎是如此。右近大爷从外地移居北林,没多久便出外寻人,后来一直都待在土佐。噢,即使没离开过北林,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换作是我,也会想到应先从与吉下手才是吧?”

“这我也同意。那么,那油贩子和大爷说了些什么?”

“平八先生还真是打破了砂锅问到底呀。”百介抓起了一个豆沙包回答,“与吉似乎真的记得那身穿龟甲纹裙裤的武士,但声称自己不过是曾在大街上见过他。”

“大街上?还真是奇怪哪。”

的确是有些奇怪,百介附和道。

“与吉宣称当时自己正与瑠衣同行。由于担心时局不宁,因此直接将她送回了长屋门外。与瑠衣告别后,旋即遇上了那武士,还被问到瑠衣叫什么名字。”

“为何突然问起瑠衣的名字?”

“噢,与其说是被问起名字,应该说那武士向与吉询问的是,他和方才那相貌秀丽的佳人是什么关系。与吉听了心生得意,便自豪地回答她是自己的未婚妻。”

这与吉还真是个轻薄草率的大老粗呀,百介心想。

还真是奇怪哪,平八第三次如此说道。

“说奇怪的确是怪了些,但这种事也并非不无可能吧?”

“说得也是。这世上倒是常发生一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怪事。那么,那位大爷是否也和百介先生一样,买了他这说法的账便告辞了?”

“不,右近大爷质疑与吉的说辞未免过于粗枝大叶。他怀疑一个原本将和自己缘定终生的女人才遇害没几天,哪可能如此一副毫不在乎的。毕竟右近大爷是个……”

据说他是个爱妻心切的夫君,是吧,平八面带羞涩地说道。

“没错。因此他才会对与吉如此怀疑,向其质问,若是认为自己的未婚妻值得向在大街上偶遇的武士如此炫耀,这下遇害了,怎还能如此毫不在乎?哪可能既不去上香,又没半句悔恨之言?”

据说与吉如此回答:若人还活着尚且另当别论,但人都死了,再留恋还能有什么用?而且据说死状还凄惨得让人不忍卒睹。

“还真是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呀。”

看来平八为他的态度颇感惊讶。

“不过,反应如此冷淡者似乎不仅与吉一人,如今在北林藩,这种态度似乎已蔚为风潮。只是右近大爷当时似乎尚未察觉事态已严峻到这个地步,仅感慨人们为何变得如此无情、如此不道德,为此抱怨不已。”

“噢。”

“不过与吉只把他的抱怨当耳边风,一再坚称自己有事要忙,若无其他事询问,就请尽早放了自己。”

“有什么事要忙?”

“他只说自己还得忙着挣钱。”

挣钱?平八歪着脑袋纳闷了起来。“实在看不出如今的北林还有什么钱可挣。”

“这他也没多作解释。只是看到右近大爷气得面红耳赤的,便称只要放了他,保证会分点好处。但这句话根本是火上加油。”

“想必右近听了更是怒不可遏?”

“没错,不过右近大爷自己也失了分寸,不仅对与吉厉声斥责,甚至还拳打脚踢。”

把我当什么了?以为我在乎你的臭钱吗?若是被你收买了,岂对得起瑠衣在天之灵?

挨了右近一番怒斥痛打,据说与吉如此回应:就别再装清高了,这世上谁不爱财?她人都死了也就算了,我可还活得好端端的呀。要想活下去,不多挣点钱怎么成?难道你们当武士的不吃饭都能活下去?

右近表示,自己当时为这番话激怒,不由得握住了刀柄。右近为了养活爱妻和即将出世的孩子,甘愿放下身段仕官糊口。对他而言,这番话想必让他感触良多。严峻的现实应已让右近认识到,即使贵为武士还是得养家活口。只凭尊严与意志是填不饱肚子的。既然肩负起了扶养妻小的重任,武士的大义名分也只能沦为绊手绊脚的枷锁。如今东云右近应已切身感受到,诚如与吉所言,没这点觉悟,日子哪过得下去。只是——

“右近大爷不仅当街怒斥与吉,还愤而对其拳打脚踢,许多路人都瞧见了。虽然右近大爷到头来还是将怒气往自己肚子里吞,放了与吉,但不幸的是,与吉不久后竟然就……”

“遭人杀害了,是吧,因此那位大爷也就这么被扣上了杀人的嫌疑。如此推论……百介先生,与吉这鬼鬼祟祟的家伙,看来似乎是在前去谈那桩挣钱生意时遇害的。”

看来的确不无可能,百介回答道。“但坊间可不作如是想。毕竟曾听说与吉原本要去做些什么的仅有右近大爷一人,坊间百姓唯一知道的,是右近大爷曾和与吉起过争执一事。接下来与吉就死了,不出多久右近大爷之妻又遇害。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但如此一来,右近大爷要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百介先生,这结论未免也下得太草率了,”平八说道,“这种事若发生在江户,想必大家会如此推论。但北林的情况不同呀。”

“哪里不同?”

“那儿不是杀手盗匪横行经年吗?那么有什么人在何处遇害这种事,岂不是一点也不稀罕?一个人只因曾和自己起过争执的家伙、自己的妻子接连丧命,就被指称为嫌犯,如此推论,我可是难以接受,而且没经过调查就下令通缉,处理过程难道没有过度草率之嫌?”

如此说来,似乎也不无道理。既然该地凶杀惨案频仍,那么和与吉命案大同小异的事件理应为数不少。而右近之妻遭逢的惨祸,照理也应被视为右近迁居领内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延续。

因此,仅有右近一人遭到通缉,看来个中的确是有蹊跷。

“该不会是遭人诬陷的吧?”

“遭人诬陷,会被什么人诬陷?”

“这就不清楚了,”平八说道,“总之为此凭空臆测,充其量仍不过是牵强附会。若仅能胡思乱想,还不如先将这问题搁着。倒是,关于北林那妖魔诅咒的传闻……”

“可是打听到了什么关于这传闻的消息吗?”

平八从身旁一个硕大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册记事簿。“呵呵呵,小弟也学起百介先生,开始用起记事簿来了。这可不是记录赊账的账簿呀。”平八兴高采烈地说道,“不过,边听人陈述边以簿子记述还真是难事一桩,不由让小弟由衷佩服百介先生的功力。”

“客套话就免了吧。难道平八先生果真探听到了那妖魔传闻的真相?”

妖魔诅咒,难道真有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死了不少人是事实。百介并不全盘否定神怪之说,但对此说法就是颇为质疑。

(妖魔诅咒真会闹出人命吗?)

右近向家老表明希望继续调查的意愿时,曾收下一份调查记录的誊本。还没来得及详阅,右近便遭到了通缉,这份誊本因此没派上什么用场,但百介还是把它借来仔细读了一遍。

右近表示不知这些凶案是从何时开始的。而根据记载,第一桩惨案发生在六年前。只不过,当时并未有人指其为妖魔诅咒。被掳走的悉数为年轻姑娘,均惨遭开膛剖腹挖出脏腑而后弃尸,手法至为阴惨,宛如生肝遭人活剥之状。调查记录上如此记述,不过并未记载遇害人数,因此难以看出与后来发生的事件——所谓妖魔诅咒所为的案子之间有无关联。此外,当时前藩主尚在人世,后经历人事交替,当年负责调查的人如今似乎已不在位。

真正被指为妖魔诅咒的事件,则是到了翌年才发生。当时藩主已更替成现任藩主。从五年前的夏季至翌年早春,共有七人惨遭杀害。

(七人。)

这人数就与后来的七人御前之说扯上了关系。但也不知是为何,接下来有一整年未曾发生任何惨案。直到大前年夏季,同样的事件方才再起,妖魔诅咒之说亦开始流传。至前年春季为止,同样有七人遇害。自此人心大乱,也有不少趁火打劫者开始乘机犯案。

“这妖魔诅咒之说——”平八开始卖起了关子。

百介朝他探出身子,逼他把话说下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平八说道。“源自一桩城主遭人杀害的骇人传说。这件事发生在许久许久以前。”

远古凶事。右近亦曾提及该地有一流传已久的骇人传说,或许就是这桩。

“北林这地方,”平八继续说道,“一如百介先生曾言,在北林家统治前曾为天领,即幕府领地。先生可知道如此穷乡僻壤,幕府为何要接手管辖?其中其实有个无可奈何的缘由。”

“怎么个无可奈何法?”

“原因是藩主家血脉突然断绝。由于无人可继承家业,家系和藩号就这么被废了。”

“这可是被划为天领前的事?”

没错没错,平八翻阅起记事簿说道:“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据记载,被划为天领前,该地由三谷家统辖,后来断了香火的即为此家。不过,记录中倒是未曾明确说明三谷家绝后的理由,仅载有藩主猝死,以下略。”

“不过,即使藩主猝死,又无后人可继承,还是可祭出收养养子等对策应对不是?”

“对策的确不是没有。”

“纵使废了一个藩,也可将其领地分封予其他近邻的藩,哪有可能找不到什么好对策?除非其乃佐渡之类的产金之地,至少有些许利益可图,否则应该不至于会将之划为天领才是。”

“该地的确有盛产黄金的传说。”

“噢?”

据说还有座金山呢,平八嬉皮笑脸地说道。

“金山?此话当真?”

“这当然只是个传说。想必还是个无凭无据的流言。那种地方哪可能挖出什么金银。这则传说,想必正如百介先生稍早所言,不过是坊间对该地突然被划为天领所作的臆测罢了。那儿成为天领,其实另有原因。”

别再卖关子了行吗?百介说道。

“呵呵,我可没在隐瞒什么呀。其真正原因,其实就是那个妖魔诅咒的传言。我一开始不也提过?”

“就因为有妖、妖魔诅咒,幕府才无法将该地分封给其他藩国?”

平八点点头,又咽下一个豆沙包。

“还真想来杯茶呀。真是佩服百介先生,这么甜的东西还能吃得面不改色。”

分明是平八自己吃得更多。

“其实,”平八嘴里仍在咀嚼着豆沙包,口齿含糊地说道,“三谷藩遭到废藩,其实是为了一则骇人听闻的丑事。这件事就连官府也不敢对外张扬。”

“丑事?”

“没错。三谷藩的末代藩主,据说也是个养子。看来三谷家的确是代代皆无子嗣。至于这藩主是如何成为养子的,我倒是没查证得太仔细。总之,这位藩主殿下是个心神错乱的狂人。”

“可是患了什么心病?”

“据说是某淫祠邪教的信徒。”

“淫祠邪教,可是切支丹?”

不是不是,平八挥手否定道。“此事未曾留下任何记载。江户的北林藩邸别院有个名叫权藏的奴仆,如今年事已高,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这桩不可告人的往事就是从他口中打听来的。说来还真是残酷至极,据说那藩主嗜食活人生肝。”

没有这种信仰吧?百介质疑道。

“真的没有吗?我倒觉得有也不足为奇呀。”

“不,铁定没有。古今书卷记载了种种信仰,其中有些看似淫秽,也有些是残酷异常。不过,若只是坊间狂徒也就罢了,堂堂一国一城之君,岂有为此等邪教鬼迷心窍之理?”

毕竟只是个传说呀,平八说道。“先生向我抱怨也没用,毕竟传说就是这么说的。反正都是上百年前的事了,若没被据实记载也是真伪难辨。总之,根据这则传言,这位藩主殿下为该淫祠邪教所迷,后来变得心神错乱,残暴不仁,接二连三地于殿中斩杀家臣,最后被关进了土牢里。”

“哪有办法将殿下关进牢里?”

“不关也不行吧,否则只怕大家的小命都要不保。为了顾及体面,虽然大名也得顾及体面这种事说来是有点古怪,但一个藩国面对幕府或他藩时,还是得保住面子,因此只得将这藩主押进牢里藏起来。”

如此一说,可就真有几分道理了。

“不过,据说这位殿下后来逮到机会抢了卫兵的刀,逃出了土牢。但他并非捣毁牢槛逃出去的,据说那座土牢里其实有条密道。”

“密道?”

“想必那土牢是利用天然洞窟改建的吧。总之,问题就出在他逃出去之后。”

平八抬起屁股,调整了一下跪姿。

“那位殿下不知从哪儿逃出城下后,便开始接二连三地手刃领民,而且还是逢人就杀,像这样一刀一刀地……”平八挥舞着手刀说道。

“且慢。为何藩主要将领民……”

“还有什么理由?因为他早已丧心病狂了呀。不是早说过他心神错乱了吗?”

百介不禁开始想象那副光景。一个见百姓就杀的藩主殿下。还真是一幅让人不忍卒睹的景象。一个狂乱的城主接连行凶——

“那么,他最后怎么了?”

“被百姓杀了呀。”

“堂堂一个藩、藩主被百姓杀了?”

这结局听得百介哑口无言。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

“接下来的就是这故事最引人入胜之处了,”平八挤眉弄眼地说道,“见到一个手提染血凶刀徘徊荒野的家伙,有谁会认出他是藩主大人呀?就连百姓也懂得保命求生,看到这种逞凶暴徒,当然会除之而后快。因此,也不知他们是拿了竹枪还是锄头,就这么将藩主活活打死了。这下——”

“大家才发现自己杀的是藩主?”

若事实真是如此,事情可就严重了。不论事发经纬如何,一个领主竟让自己的领民杀了,可会成为一桩轰动社稷的丑闻。这可就成了一件攸关藩国,或许该说是幕府,甚至武家威信的大问题了。

“此事当真?”

“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不过三谷家从此便绝后,领地也被没收了,并被划为天领。”

不论理由为何,一个堂堂大名被百姓所杀,毕竟是个前所未闻的凶案,因此遭废家撤藩、没收领地,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过——

“这和如今的妖魔诅咒有何关系?难道这妖魔是领主化身而成的?”

这租书铺老板睁大双眼回答:“是百姓呀,百姓化成的。”

“杀了这藩主殿下的百姓?”

“没错,不愧是撰写谜题的作家,先生果然是明察秋毫,”平八语带奉承地说道,“事先虽不知情,但这些百姓们毕竟杀了藩主。哪管是心神错乱还是什么的,藩主终究是个堂堂大名。杀了这种人,岂有全身而退之理?百介先生也知道吧,大名对咱们这种市井小民而言,可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先生有没有碰上过大名出巡?就连抬个头看一眼,说不定都得被怒斥无礼放肆,落得当场人头落地哪。”

这话还真是一点也没错。

“不过换个立场来看,哪可能放任这种狂犬般的暴徒四处挥刀逞凶?就百姓的立场而言,杀了他不也是情势所迫?”

要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因此官府也没审讯,更别提问清缘由。毕竟此事攸关武家威信,总不能说滋事的是个大名,就放了这些百姓吧。因此,与事百姓被当场断罪,悉数被斩首示众。当时摆在法场上示众的首级,正好是七个。”

“七个?”

“因为那藩主就是这七人联手杀死的。方才我也说过,百姓既无兵器又不谙武艺,只能聚众下手。但想当然尔,他们哪可能死得瞑目?因此,这七名百姓便化身成了妖魔。”

“这就是七人御前的由来?”

传闻听了整整一年。这下终于能稍稍掌握肆虐北林的七人御前的样貌了。的确,此传说发源地——西国的七人御前,不论是战死沙场的平家余党、掀起暴动遭处死刑的百姓,抑或践踏神灵圣地而遭天谴的樵夫,其前身均有某种古老传承可供依循。但肆虐北林者则缺乏此类由来,因此原貌着实让人难以捉摸。在通常的传说中,七人御前多半仅以灾祸或疾病诱人致死,而非以残杀等手段直截了当地取人性命。作祟妖魔竟能将人斩杀的说法,再怎么想都令人觉得不对劲。不过由方才的故事看来,牺牲者的死因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只要将之视为是妖魔导致人被残杀,而非妖魔直接杀害,就不再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心怀恶念者一旦置身魔域,该处之恶气将与之呼应,并诱其为恶。这种情况以妖魔诅咒称之,似乎也无任何不妥,甚至堪以死神作祟称之。不过——

“平八先生,若真是如此,代表世世代代于该地肆虐者,是当时遭处死的七名百姓冤魂?”

应该是吧,平八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这些冤魂或许也可能是遭藩主殿下手刃的百姓化成的。总之,该处还真是个不祥之地,想必的确曾发生过什么怪异之事。不过,此类凶事毕竟不宜外扬,或许正因如此,才暂时将该地划为天领。看来,幕府是亟欲掩饰这桩由大名惹出的纰漏吧。”

纰漏?如此说来,右近的确也曾提及,昔日统领该地的大名曾出了什么纰漏,并表示由于有此不祥的前例,如今方会出此妖魔扰乱社稷。

不论原本如何卖力隐瞒,倘若如今因为闹鬼,导致真相随之暴露,一切岂不流于徒然?平八说道。

不,或许真相并非此妖魔揭露,而是该地的恶念凝聚不散,后世复以某种形式继承,并为心怀相同恶念者发现而使然。即使如此,再了不起的雄心壮志也终将枯竭。无论这几人死得有多么冤枉,微不足道的个人怨念,岂有办法在后世记忆中流传上百年?

“不过,平八先生,或许此事真曾发生,但至今也有上百年了。而且该藩如今已易名为北林,那些冤魂理应早就收手了不是?”

“的确理应如此。闹鬼哪可能闹上个百年?如此一来不仅该地无人有胆居住,妖怪自己也会被累坏的。”

“那么——”

“先生想问的,是如今为何又开始出事吧?”平八以食指指向百介的鼻尖说道,“个中当然有缘由。”

“什么样的缘由?”

“当然,这纯属个人推测。答案是三谷藩末代藩主,即那位精神错乱的殿下。据载,此人名叫……噢,有了有了,三谷弹正景幸,而现任北林藩主则名叫……”

“噢——”百介想起来了。右近曾提起这名字,记得是——

“北林弹正景亘。”

平八笑着说道:“两人之名同为弹正。”

“两个藩主同名?”

“或许此二字并非名字,而是头衔?”

“事实上,弹正乃弹正台之略,从前的确有此一职,性质如同律令时代的大目付,想必位高权重者方能获得任命。不过,如今是否仍有此头衔,就不得而知了。即使仍有,想必也只是形同虚设的荣禄官位罢了。”

如此看来,这理应不是颁与乡下大名的头衔。

“总之,这是名字还是头衔都不打紧,只不过令人怀疑这是否就是此妖魔诅咒传言死灰复燃的原因罢了。至少我是如此推论。”

听来似乎有理,但是否真是如此?百介歪着脑袋纳闷了起来。

“这应只是巧合吧?”

“应该是吧。但对肆虐的冤魂而言,反正两者都是弹正,或许又勾起了旧恨,才会再度出来作怪。”

百介双手抱胸地问道:“对了,现今的藩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呵呵,平八翻阅记事簿回答道:“北林的弹正大人,是吗?此人是前任殿下之弟,当上藩主不过是五年前的事。不过其兄生来体弱多病。”

“据说前任藩主是病死的?”

“先生果然是无所不知。如此形容或许有些失敬,但这位弹正殿下实为妾室所生,直到继任前为止,长年蛰居于江户的大名藩邸。”

“嗯,我也曾听闻他是侧室所生。不过,据说前任藩主正室曾激烈反对这位弹正大人继位。”

前藩主正室,即曾与小右卫门有过婚约的千代与土佐小松代藩藩主所生之女阿枫。百介曾听闻出嫁北林的阿枫,在经历这段继位的纷扰后,从天守阁投身自尽。

“是吗?这我可就没听说了。现今的弹正大人是个什么样的藩主,我也不大清楚。虽然陈年往事会在平民百姓间口耳相传,但现任藩主殿下的坏话可没人敢说。只不过——”

其实平八根本安然处在室内,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环视了周遭一圈,接着又向前探出了身。百介见状,也随他倾身往前凑。

“倒是,我还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噢,其实也不知这件事该说是有趣还是什么的。总之,也没有什么证据,或许纯粹是出于巧合吧。”平八再度翻阅起记事簿来,“找到了。弹正大人继任藩主后,便将两个从蛰居江户藩邸时便随侍在侧的心腹立为侧近,一个是名叫楠传藏的近习,即藩主侧近。另一个名叫镝木十内,为徒士组头之番头。此二人从寄居藩邸时代起,便是与弹正大人形影不离的宠臣。因此……接下来的就是重头戏了。不知怎的,这位殿下并未雇用小厮,而是找来两个女人随侍在侧。噢,在我铺子里卖的洒落本或滑稽本中,藩主殿下大都被描写成好色之徒,要不就是性喜男色,因此妻妾成群也不足为奇。不过百介先生,听到接下来的细节可别过于惊讶。这两个女人竟然就叫桔梗和白菊。”

“噢。这两个名字可有什么问题?”

“白菊呢,先生难道没听过这名字?”

这名字哪有什么稀奇?百介回道。

“想不到先生竟然如此迟钝。”平八一改先前的奉承口吻说道,“先生难道忘了上回尾张那起案子?”

“尾张那起案子?”

“就是绝世恶女,朱雀阿菊呀。”

“噢!”

百介惊讶地喊出了声来。这不就是让那个尾张的富商迷了心窍的恶女别名?那个以白菊自称的女人,可是个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摄其精诈其财,将人榨干后还将其烧成灰烬的蛇蝎毒妇。

“对了,记得又市曾提及白菊如今于北林领内栖身。不、不过,平八先生,你的意思可是,这恶女如今已成了一介大名侧室?”

平八颔首回答:“虽无任何证据,但先生可记得金城屋的伙计在江户看到白菊后,是如何形容她的?”

这个百介可就记得很清楚了。“她看来不像是嫁入武家或商家为妻,也不像在哪儿干活或在花街卖身。不过,装扮并不贫贱?”

没错,平八捻指作响地说道。“如此打扮或许有点让人难以归类,但若说是大名侧室,岂不颇为相称?”

百介虽不知大名侧室都作何打扮,但想必看来必不贫贱,亦不似正房妻室。

“据说弹正大人对这侧室宠爱有加,从蛰居江户时期起便让她随侍在侧。因此那伙计在江户看到的,或许真是她。”

这的确不无可能。百介刚如此附和,平八又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上回那位诈术师不也曾提起,七八年前还有个和朱雀阿菊齐名的恶女,名叫白虎阿梗,性好勾引男人,啜其生血,并为其穿上引火衣裳焚烧致死。若我没记错,此二人在六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依我看来,阿梗与阿菊,即为桔梗与白菊无误。”平八自信满满地凑过脸来。

“两个恶女都成了大名的宠妾?不过,此二人虽深谙勾引男人之道,但也不至于勾搭上远方藩国的大名吧。”

“百介先生难道忘了吗?”平八语带揶揄地抬起下巴说道,“阿梗与阿菊四处犯案、恶名昭彰的时期,弹正大人仍于藩邸蛰居,人可是在江户呢。”

原来如此,人是在江户勾搭上的,弹正继位后再随其迁居北林。如此这两个恶女为何突然间销声匿迹,也就解释得通了。

“如此说来,弹正大人岂不是被她们俩诓骗了?”

应该是吧,平八一脸满足地说道。“同时被两个威震天下的恶女缠上,可是连命都难保呀。如今弹正大人已是病入膏肓,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他真、真的病了?”

“而且看来还病得不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百介先生,如今正值参勤交代时期,弹正大人却尚未现身。江户藩邸从上到下正为此困惑不已呢。虽不知是什么情况,但似乎已收到了藩主得了急病的通知。难道不觉得其中似有蹊跷?”平八蹭着鼻头说道,“看来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一个个零星线索的不祥巧合,构成了极为不祥的揣测。但这些线索依然凌乱琐碎。

(似乎还缺了什么。)

百介不住思索着,突然想起了阿银。阿银究竟打算到北林做什么?小右卫门是否和此事有关?又市如今又在何方?

先生,先生,平八向百介喊道。“在发什么呆呀。对了,百介先生不是也想打听那傀儡师小右卫门的事?”

“是呀。”

平八去年造访北林时,曾与小右卫门会过一次面。有此因缘,百介便顺道委托他代为调查小右卫门那如谜的身世,顺便厘清一些与定居江户时的小右卫门有关的传闻。

平八又抓起一个豆沙包。到头来他吃得比百介还要多。

“我这趟上两国,可不是只为了买这豆沙包。虽然小右卫门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我这种干正经生意的打听得来的,但表面上的身份可就难不倒我了。毕竟傀儡师坂町小右卫门也算是一号小有名气的角色呢。”

“真有点名气?”

“可以这么说。此人昔日因雕制的傀儡头栩栩如生而备受好评。有人声称出自小右卫门之手的傀儡会在夜里开口说话,亦有人指证其会流泪,诸如此类传闻可谓不胜枚举。不过,真正让小右卫门名震一时的,还非九年前轰动社稷的生地狱傀儡刃伤莫属。这件事百介先生不也曾经提过?”

“是呀,因此你才会上两国?”

“没错。上回听先生提及,我才想起自己也曾参观过这场展示,毕竟当时实在是广受好评。傀儡也的确是栩栩如生,看得我有两三晚不敢深夜如厕。那场展示也因此遭到取缔,据传小右卫门就此从江户销声匿迹。”

“据说举办者被勒令生意规模减半,小右卫门则遭处铐手之刑。”

其养女阿银是这么说的。

“结果的确是如此。但理由是……”

“不是败坏风纪吗?”

“噢,话是如此,但我这回发现真相其实并不全然如此。那场展示并不只是乱了风纪,其实还真的惹来一场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那些逼真的傀儡呈现的是时下流行的无残绘般的残酷景象,是吧?”

“没错。”

那场展示的宗旨,乃是以傀儡重现歌舞伎读本等故事中的残酷场景。不过,内容并不似通常重现歌舞伎经典场面的展示那般温和,而是力求活灵活现地呈现出地狱般的残酷景象。其中的傀儡并未经过任何增添戏剧性的浮夸修饰,雕制重心全摆在逼真呈现令人不忍卒睹的血淋淋杀戮画面上头。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受了什么感化,还真有傻瓜看了那场展示后真的杀了人。而且还不止杀了一两个,而是好几个人。”

当时倒是听过这种传言。当然,毕竟已是九年前的往事了,详情百介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当年自己认为那不过是一则流言。虽然有这种说法,但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那不过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散播的流言吧?”

“我原本也如此认为,”听百介这么一说,平八回道,“不过那是事实。”

“但是,平八先生……”

“我知道百介先生想反驳,那传言虽骇人,但根本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是吧?瓦版上既没刊载,奉行所也没留下任何记录。不过,此事还真的发生过。当时遇害的……”

平八一脸严肃地探出身,语气阴森地说道:“也是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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