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缘魔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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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菊宝殿于亥刻开始起火,燃烧了大约两个时辰后,于丑刻完全化为灰烬。原本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宝殿,就这么付之一炬,被烧得无影无踪。其中的家具摆设也悉数为易燃的高级材质,这下全都被烧得一点也不剩。现场与其说是曾遭祝融肆虐的废墟,反倒更像一片荒芜的空地。

不知是又市的护符灵验,还是事前周全的防火准备奏效,这场火丝毫未波及周遭,从金城屋的主屋到邻近的民宅,都没遭到丝毫破坏。起火时四下无风,宝殿周围挖有壕沟,再加上四周有松树等树木的隔离,种种条件均幸运地降低了这场火难的损害程度。而且,也没有任何人丧生。虽然烈焰伤及亨右卫门的局部脸庞与背后等部位,但都不过是无大碍的轻伤。那御行宣称是少爷的运气救了大老爷一命。

也曾有大群捕吏闻风赶来,但还是没能查出失火的原因。到头来,这场火结论仍是原因不明。

以荣吉为首,金城屋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全都异口同声地证明火是一个天外飞来的妖魔所放的。百介也如此解释,但一行人的证言到头来似乎还是没被采信。当然,也没找着那妖魔的尸骸。唯一能证明的,仅是从当晚的情形看来,这场火绝无任何人为纵火的可能。

经过一番讨论,最终整件事以亨右卫门不慎引火作结,亨右卫门为此受到官府严厉的斥责。火势虽未波及周遭,但毕竟引起了一阵骚动,罪状可谓不轻。只是由于他自己差点赔上了性命,官府决定斥责他一顿后,不再追究。

幸免于难后,亨右卫门仿佛摆脱了附体妖魔般变了个人,除了数度为自己的荒唐行径向家人和伙计致歉,还宣布家业悉数交由儿子荣吉继承。亲属和伙计对此当然是毫无异议,反正在这段时日里,荣吉早已成了实质上的老板。亨右卫门从此退居幕后,开始过起隐居生活。他决定剃度在家修行,利用剩余的人生为白菊祈祷冥福。

正式当上了大老板的荣吉对平八、百介,尤其是又市满怀感激,不仅动员店内大大小小盛情致谢,还奉上了为数不少的礼金。百介与平八均表示只取旅费,执意婉拒了其他酬劳,又市却罕见地照单全收。看来,布这个费事的局,想必是耗费了他不少银两。

接着,百介一行人便向金城屋辞行上路了。

“盖了栋那么奢侈的屋子,眼睁睁看着它一晚就烧了,竟然还不痛不痒的,这家人的财力可真是令人瞠目呀。”平八在山路上止步说道,“不过,小弟实在是弄不懂。那女人果真是个妖魔?”

百介看向又市问道:“这会不会又是你设的局?”

又市笑着回答:“屋顶上那东西,其实是阿银的傀儡。”

傀儡?前方的平八失声喊道。

终于明白了她的模样何以如此怪异。原来根本就是个没有魂魄的傀儡。难怪烈火焚身时依然面无表情,既没喊叫也没展现任何痛楚,脸上看不出丝毫动摇,想必它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么,当时听到的女人笑声究竟是……

“难不成阿、阿银小姐也来了?”

阿银是个和又市同伙的小混混,平日以演出傀儡戏为生。

百介环视了周遭半晌。但这些家伙到底藏身何处,哪是一般人看得出来的?

阿银早就上路了,又市笑着说道。“她还有点事,得及早赶到淡路岛。”

“淡路岛?”

“其实,那傀儡在先生一行人抵达以前便已安置妥当。当时阿银那丫头还直抱怨自己怕高呢。”

“不、不过,事前怎没被人瞧见?你说是吧?”

说完百介转头望向平八,只见平八也惊讶得哑口无言。

“在白天很难瞧见。毕竟那傀儡的衣裳和脸孔都是一片雪白。傀儡上涂有一层逢暗处便发光的釉药,因此仅在入夜后才看得清楚。总之,任谁也想不到上面会有那么个东西,自然不会有人仔细往屋顶上瞧。”

这么说来,第一个注意到的正是又市。

来了。当时他正是以这句话将众人的目光转移到屋顶上。这么说来——

“难不成,又市,纵火的该不会也是……”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呀,先生。”又市语气夸张地否定道,“放火这种骇人的勾当,小的可不会干。总之那把火并非小的放的。其实为宝殿点上那把火的,是亨右卫门先生本人。”

什么!平八失声惊呼道。“为、为什么亨右卫门先生要放这把火?难道是听到了白菊的死讯后,决意以自焚舍、舍命相随?”

“非也。两位或许有所不知,那栋屋子打一开始,就是为了准备放火烧掉而建的。”

“什、什么?”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若非如此,小的这回也不会设出如此冒险的局。若稍有闪失酿成大火,岂不万事休矣?两位应该也目睹那场火烧得是如何猛烈,竟然连一个火星都没飘到他人的土地上。”

“噢。的确如此……”

难道火势未曾延烧,并非灭火准备周全或护符显灵所致?百介问道。

“灭火准备可是真的。”又市回答,“毕竟一个局设得再周密,也可能有万一。故事前仍应作好万全准备,以防届时有什么闪失。护符当然不具什么法力,但灭火准备可是绝不可缺。虽然一切顺利完成,但当时若起了风,结局将是如何,就连小的也说不出个准头。幸好昨夜的情况,让大家无须采取任何灭火手段。”

“还是不懂。”

“还是不懂吗?”又市解释道,“先生,那栋宝殿,原本就是以火势再大也不至于延烧至他处的方式搭建的。壕沟、松林,一切均为此目的而设,想必就连最早的图纸,都是以起火时不至于波及旁人为优先考虑而绘制的。由此可见亨右卫门先生是何等宅心仁厚。”

“宅心仁厚?这下我更是不解了。亨右卫门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盖那栋屋子的?”

又市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一切都是为了白菊。”

“为了白菊小姐?”

“与其说是为了白菊,不如说是为了那冒用白菊名义进行诓骗,甚至真正化身为白菊的女人。”

“那白菊小姐果真是冒牌货?”

“这我可就迷糊了,百介先生。”平八问道,“先生这句话可是让我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那白菊怎会是冒牌货?”

“难道平八先生忘了?白菊在新町时曾切过指头,但在尾张出现的白菊竟然是一根指头也没少。指头砍了,是不可能再生出来的吧?”

“若是如此,这、这岂不证明,她的确是个妖魔?”

“那白菊真是个妖魔?”百介向又市征询结论。

但又市只是别过头去,什么也没回答。

“若说那白菊其实是另一人,如此解释较能让人信服吧?”

是吗?说得也是,平八说道。看来他也完全中了又市的计。通常没人会相信妖魔这种解释吧。

“另有一女人和白菊互换了身份。”

“是何时、在何处互换的?”

“这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唯一可能的,应该就是在橡屋婚宴那晚吧。”

“噢。但是,是谁冒用了她的身份?”

“小的……”又市眯起双眼眺望着远方说道,“在七年前曾和这女人照过面。”

“你指的……可就是那冒牌的白菊?”

“人没什么冒牌不冒牌的,不过就看谁抢到这名字。小的只知道自己曾见过的,是个操着京都口音、自称白菊的女人,如此而已。”

“七年前,不就是吉原闹火灾后的事?这么说来,那女人——又市见过的白菊,当时已经不是欢场女子了?”

“并非欢场女子,而是一介无赖。”又市说道。

“无赖?”

“当时,这白菊正与一名叫桔梗的女人联手,四处为恶。”

“为恶?”

“女人为恶,岂不就是美人计一类的?”平八故作聪明地插嘴道。

可不止这么简单,又市回答。

“那么,难道是勒索什么的?”

“没错,这种事她们也干。不过她们俩全都患有骇人的宿疾。”

“宿疾?”

“那与白菊同伙、名叫桔梗的女人有个可怕的癖好,就是一见人血,便能感受到无上愉悦。”

“人血?”

又市蹙眉说道:“是的。至于白菊,则喜欢燃烧的烈火。”

“喜欢?不是讨厌吗?”

“不,是喜欢。光被抱在男人怀里她毫无感觉,但一看到火,马上变得神志恍惚。详情小的也不清楚,但据说她只要一见火,便好像浑身骨头都酥了似的。火烧得愈猛烈,便能让她感受到愈多淫靡的欢愉。到头来两人光是勒索什么的已无法满足,非得使尽巧语柔情把男人骗上钩不可,而后下毒手诛杀,饮尽其血,再将死骸烧却弃之。”

“这,难不成她们俩就是……”平八向又市伸出指头说道,“白虎阿梗与朱雀阿菊?”

先生也听说过?又市问道。

“是曾听、听说过。据说此两人乃稀世恶女,钟爱生饮男人鲜血,再为其穿上引火衣裳焚烧致死。”

这么说来,平八倒是曾提起过有女人有此类性癖。

“此二人中的朱雀阿菊,正是白菊。”

“原来她是如此恶女?”

听来像是又变了个人。婚宴当日逃婚的新娘;与地痞流氓大打出手的流莺;貌美绝伦的吉原名妓;为负心汉饱受相思之苦的痴情女子;饱受丙午迷信迫害的苦命女人。这下又成了个为恶人间的飞缘魔;一个焚烧男人致死的恶女。白菊这女人的真面目果然让人难以捉摸。

“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难道白菊这女人是因数度遭逢火灾,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火?”

“并非如此。”

“又市该不会认为,白菊小姐因生于丙午而真的迷恋上火吧。这可不像是又市会作出的解释。”

“小的也不相信此类迷信。大致而言,真正的白菊小姐的确是生于丙午,但朱雀阿菊则不是。”

“噢?”

果不其然。那白菊果然是另一人。

“第二个白菊,生于丙午年翌年,实际出身为京都白河某木材大批发商白木屋的千金,本名龙田。”

“什么?”

良顺曾提过这名字。

“她不就是白菊小姐的……”

“两人是儿时玩伴,曾一同学习歌舞与三弦。”

“就是这龙田,冒用了白菊的身份?”

“是的。那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两人关系好坏已难查证。不过根据小的耳闻,龙田对白菊其实是恨之入骨。”

为何要对一个童年旧识恨之入骨?

“原因是两人不论容貌、技艺均平分秋色,但龙田凡事硬是略逊白菊一筹。”

“略逊一筹?”

“我懂了。想必个中原因,是因为白菊为贵人之后吧。出身上的差别,可是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的。”

平八如此一说,又市便眯起双眼回答:“其实家世出身与人的优劣胜败理应无关,若是赢不了人,必有赢不了的理由。只是龙田这女人,当时不过是个小姑娘,因此硬是无法理解个中道理。”

“也就是说,龙田认为白菊小姐广受周遭称许,是因其为贵人之后使然?”

“或许就是如此,”又市继续说道,“眼见白菊小姐早自己一步雀屏中选服侍大名,令龙田妒火中烧。听到她开始工作,更是让龙田愤恨难平。不过,就在此时……”

“白菊小姐遭逢出乎意料的不幸?”

眼见白菊备受殿下宠幸,旁人为其美貌倍感威胁,故为其烙上丙午之烙印,以此为由将其逐出大名宅邸。虽然白菊自身并未犯下任何过错。

“未料这场大名宅邸中的纷扰,不仅毁了白菊小姐,亦改变了龙田的一生。龙田这下发现白菊小姐虽出身尊贵,竟是生于丙午。”

“原来如此。”

原本,龙田一心认为白菊备受宠幸,为其家世所赐。这下,龙田发现她这出身,反而可能是个可供自己利用的把柄。

“还不仅如此,”又市说道,“就连白菊娘家的火,也是龙田放的。”

“什、什么?”平八闻言,连忙绕到又市前方问道,“但白菊小姐,不是因失宠才被送回娘家的吗?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落井下石?难道龙田真的恨她到这种地步?”

“白菊小姐返乡后备受同情,让龙田更是看不顺眼。集众人怜悯于一身的白菊小姐,在龙田眼中更是肉麻得令人难耐。”

“噢。”

“丙午之说不过是迷信,这道理谁都知道。但人愈是知道这点,愈会善加利用这种无稽之谈对嫌恶之人施以打击。白菊这姑娘天生人见人爱,这下却硬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给撵了出来,境遇如此悲惨,旁人当然是倍感同情,深为白菊竟因此无稽迷信遭到排挤而感到不值。”

“这却让龙田看不顺眼?”

“或许正是如此。不过,若让大家相信这迷信属实,情况便将大不相同。因此龙田开始纵火,并四处散布谣言称火灾是因白菊生于丙午。”

闻言,百介拉正了衣襟。只因这些话让他觉得比任何怪谈都让人毛骨悚然。当年龙田和白菊不都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吗?

“一如龙田期望的,谣言传了开来,白菊因此被撵出故乡,沦落到下海卖身。但人万万不可为恶,数度纵火到头来竟唤醒了潜藏龙田心中的骇人癖好。”

骇人癖好,就是她那嗜火如命的性癖?

“至于白菊小姐则是不为不幸境遇所馁,下海之后还是成了名闻遐迩的名妓,坐拥大批常客,甚至不乏自愿为其赎身者,远播的花名甚至传到了京都。”

龙田的妒火于是再度死灰复燃?

“想必龙田原本认为哪管她桃花再怎么旺,区区一介卖身女身边男人再多,悉数也不过是恩客。只是,白菊却有了个真心相许的情郎。”

“就是橡屋清八?”

“是的。这下龙田更不服气了,因此下定决心要横刀夺爱,试图阻挠白菊的这段情。”

“如此说来,前去向清八提亲的对象正是龙田?”

“是的。橡屋为泉州木材行,龙田娘家白木屋则为京都木材大批发商,两家若能联姻,绝对是有利无害。龙田执意向爹娘表示自己对清八一见钟情。对橡屋而言,不啻为一段良缘,至少要比与卖身女纠缠的丑闻好得多。据说龙田为拉拢长辈收买人心,于婚宴前便已入住橡屋。”

捎了几封信给他,每封都是未拆封就退了回来;就连剪下头发切下指头寄去……

“因为全都被龙田扔了。她的胡作非为最后使得橡屋里的每个人都让她拉拢了。”

“那么,新町花街那场火也是……”

“正是龙田放的。”

“但良顺先生却表示是清八放的?”

“是她逼迫清八放的。”

“逼迫?”

又市点了点头。“清八也不是个傻子,至少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情况。倘若拒绝与龙田的婚事,结果将与放弃继承家业无异。放弃所有身家财产选择白菊,到头来能走的路,大概仅有相偕殉情一途。那和尚似乎认为清八当时为两女之间该作何取舍犹豫不决,但小的可不作如是想;清八其实早已下了决心,只是白菊尚不甘就此放手。对龙田而言,清八作何考虑根本就无足轻重,只要能让白菊受尽折磨,目的便已完遂。因此,龙田便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放把火。把她撵走。不过——

“不过,又市,我实在不解龙田打的是什么主意。即使此举能顺利将白菊小姐撵走,却也逼得自己下嫁一个毫无感情的夫婿不是?岂能只为了个人憎恨,欲让对方受尽折磨便如此草率地与人成亲?我认为此举绝不划算。”

“龙田她,压根儿没有半点与清八成亲的打算。”又市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

“且慢——”

原来如此。百介差点儿忘了。那抛弃了白菊的负心汉,不是已在婚宴当日葬身火窟了?而且是与其亲属、新婚妻子一同丧生。

“难道龙田,也就是新娘,在婚宴当晚并没有死?”

“没错,当晚丧生者正如小的在庭园里所说,是白菊。”

已非此俗世之物。白菊小姐,在橡屋清八的婚宴当日,连同许多人葬身火窟。

“不过,龙田设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局?难道她早已料到白菊会在婚宴当晚前来寻仇,而且还会纵火?这种事理应只有白菊小姐自己知情才是。若这经纬并不确实……”

难道真正经过并非如此?

“很遗憾,并非如此,”又市说道,“白菊小姐并不是个有复仇心的人,更不会狠心让无辜者遭池鱼之殃。”

“那么——”

“那把火也是龙田放的。”

“是新娘自己放的?”

“龙田一开始就将一切盘算好了。她既没打算嫁给清八这个窝囊废,也没打算让白菊活下去。”

“最后,就让两人双双葬身火窟?”

“难道,她打算将一切嫁祸给丙午出生的白菊?”

平八变得一脸茫然。太骇人听闻了。这种事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那么,她是如何将白菊小姐诱来的?”

“用什么法子小的不知道。说不定白菊小姐听到挚爱的情郎将和自己儿时玩伴成婚,便决定原谅一切,前去恭祝这对新人也说不定。”

若果真如此,还真是一场天大的悲剧。不过,想必白菊对一切都不知情,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降临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幸,背后竟然都是有人在兴风作浪,而且这个人竟还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龙田,这绝对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么说来——

“因此……”又市低声说道,“整件事就这么被解释成因白菊小姐对清八恨之入骨,故化为厉鬼罗刹前去寻仇。”

这就是飞缘魔说法的由来。

“接下来的,就和先生知道的差不多了。”

噢。

接下来,龙田就成了白菊。自幼亟欲迎头赶上,却老是功败垂成,这下她终于得以逐步追上白菊,也就是顶替她的身份。而且她这目的还是以世上最骇人听闻的方式达成的。

“顶替了白菊身份的龙田,在看到婚宴惨遭祝融肆虐、无处逃窜的宾客相继葬身火窟时,想必心中并未感到一丝罪孽、悲悯或恐怖。那个女人当时必是完全沉浸在欢愉当中,兴奋得无法自已吧。”

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那么龙田,不,白菊后来上哪儿去了?”

“那女人可精明了。临行前她尽可能搜刮了店里的银两,没换下婚服就逃逸无踪了。想必是骑马逃走的吧,而且有多远就逃多远。后来弃马徒步上山,最后到了若狭的山中。”

“噢!”平八失声大喊,“这不就是……”

那身怀巨款倒卧山中的新娘?

“没错。十二年前,在若狭的山中被人救起的狐狸新娘,正是龙田。当时她就打定主意,准备在当地生活到风波平息为止。不过,她的宿疾又再度复发了。”

“那儿也开始失火?”

每晚从各处蹿出怪火。

“她就是无法克制这纵火狂疾。不过当地非京都大坂,毕竟是穷乡僻壤,干这种勾当可就容易被撞见了。因此,难以克制纵火冲动的龙田……”

“就这么逃到了尾张?”

毕竟她已经无法返回京都或大坂,又市说道。的确,回到可能有人认得她的地方,不啻是自投罗网。

“这下若要糊口,最快的法子就是卖身。而就在这时……”

“她结识了金城屋的大老板?”

“金城屋的大老板,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金龟婿。精明过人的龙田,想必是耍尽各种手段将他吸引上钩。要骗过一个木讷的正经人,对她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到头来亨右卫门的身心俱为龙田所掳。但是……”

“但是又怎么了?”

她那爱放火的老毛病又犯了?平八问道。

“那毛病她哪能克制?龙田,不,白菊又开始偷偷摸摸地在店家周遭放起火来。店内的伙计根本料想不到,这些火全是即将成为老板娘的龙田放的。不过,当时还是有个人猜透了真相。”

“此人可是亨右卫门先生?”

“是的。不过这位大老爷宅心仁厚,在发现龙田的怪异行径后,便知道这是个心病。但他并未将这女人逐出家门,反而对她更加关照。”

“更加……关照?”

“这心病虽无药可医,但也不能任其妨害他人。因此……”

“难道,他该不会……”

又市点头说道:“若龙田没在婚宴之日逃婚,亨右卫门先生想必会如此告诫:有此心病亦无须挂念,若真无法克制,想放火就请尽情放个痛快。只要娘子愿嫁我为妻。”

噢!百介失声大喊。

“吾辈愿造一栋宅邸供娘子纵火取乐。”

这就是那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毫无目的的无谓浪费,原来竟是有目的的。

“小的猜想,亨右卫门先生在婚宴当天才让白菊知道自己对她这宿疾早已知情。”

“意即在婚宴当天才向她表白?”

“想必他原本打算告诉她:娘子的心病已略有知悉,但绝不会因此对娘子有什么嫌弃。想来她绝料不到这位大老爷竟是如此痴情。一个欺瞒诈骗毫不心虚者,要相信他人原本就是难上加难,这下嗜火如命的宿疾又让人发现了,让她担心起过去的恶行可能被揭露。于是,白菊再次被迫逃离。”

因此,便在婚宴当天销声匿迹。

“亨右卫门先生为此悔恨不已。他对白菊曾干过哪些残酷勾当是一无所知,仅将她当作一个难以抑制纵火欲望之心病的可怜女人。想来除了暴露出这嗜火如命的老毛病,白菊平日必定佯装自己是个清纯谦虚的好女人。亨右卫门先生想必是认为,白菊舍弃这门婚事,是为自己的怪病感到羞耻使然吧。”

“这解释可说得通?”

想必他是这么想的。

“由此可见亨右卫门先生会多么心疼。这位大老爷认为白菊的病只有自己能救。”

当然只有他能救。还有哪个人有能耐为一个纵火成痴的女人筑屋,只为供其放火作乐?这心病若无药可医,除了他当然是无人能救。

“不过,此事他绝口不向他人提及。除了懊悔自己当初说出了那番话,同时也为没能救得应救的女人而悔恨不已。若任其在外漂泊,宿疾复发时该如何是好?说不定已经在哪儿遭到拘捕。每次一这么想,他就彻夜难眠。纵火依法须判死罪,定谳后大多判处火刑。如此一来,自己不就成了害死白菊的罪人?更何况她还是自己难忘的挚爱。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相思病了。这苦恼就这么纠缠了他整整十年。接下来——

“接下来,他就听到了白菊仍活着的消息?”

“是的,因此……”

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这回一切都将合她所望。原来这两句话是这个意思,而非单纯出自对伊人的留恋。合她所望指的就是纵火,准备妥当指的则是那栋屋子。意即已为她盖了一栋供她焚烧取乐的屋子,只等她回来。

“因此,你才设了这个局?”

“若据实告知白菊已死,他想必不会相信。因此小的才假先生之手,将白菊一生不幸的零星片段串联起来,并将其转告亨右卫门先生。接下来……”

“就准备了那幕飞缘魔的戏码?”

“是的。其实早在前一晚,也就是伙计们开始戒备前,阿银就偷偷潜入那栋宝殿,在熟睡中的亨右卫门先生耳边悄声告知。”

亨右卫门老爷,奴家将于明晚归返,届时,还请老爷起大火迎之。

“噢,这就难怪……”

难怪亨右卫门听到白菊已死时,既不惊讶亦不否定,让荣吉纳闷父亲是否早已知情。原来极可能他以为自己前一晚做了这么个梦,因此才愿意相信白菊终究还是死了。也不知那把火究竟是为了供养,还是欢迎这嗜火如命的可怜女人的亡魂,也或许是难忍心中惭愧的他打算与佳人共赴黄泉吧。

听信了阿银前一晚所言的亨右卫门,就在据称白菊将造访的深夜,亲自为宝殿点上了火。由于那栋屋子在事前规划时便极力避免火势向外延烧,想必他在纵火时心中并没有一丝踌躇。然而——

“亨右卫门先生他……”

又市曾言欲救亨右卫门一命,唯一可采取的手段,就是唤醒其自身佛性。原来这佛性指的不是慈悲或忏悔之心,而是活下去的气力,也就是生存的意志。到头来,亨右卫门选择了活下来。

还真是个大赌注呀,又市说道。“小的相信大老爷一定会出来。相信他非常清楚生命可贵的道理。懂得为他人之死哀悼者,是绝不会轻易寻死的。”

御行奉为。

在亨右卫门心中盘踞经年的魔缘,想必在当时也在这铃声的陪伴下焚烧殆尽。随着那栋招来魔缘的宝殿的燃烧,白菊也在那场大火中化成了灰烬。

“白菊小姐毕生坎坷,亡故至今已有十二年,至今仍未有人凭吊供养。不过今后可就不同了。想必那位大老爷毕生之年将为她诚心追思供养。”又市说道。

其实,真正的白菊与亨右卫门一次也没照过面。但正如又市方才所言,由于百介的调查与通报,亨右卫门心目中的白菊与十二年前葬生火窟的白菊就此合而为一。想必又市邀百介前来参与这回的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这下终于断了这桩魔缘。

“又市。”百介喊住了走在前头的又市问道,“请问龙田,也就是第二个白菊,如今人在何处?”

又市头也没回地回答:“那恶女白菊如今在北林藩领内。”

“北、北林?”

平八不是不久前才造访过北林?那个惨绝人寰的拦路斩人横行、位于丹后与若狭边境的小藩。那儿不是七人御前的亡魂肆虐的可怕地方吗?而她就在那儿——

平八先生,又市回过头说道。

是的,平八恭敬地回答。

“将小的名号告诉平八先生的,该不会就是那位居住在北林藩领内的老傀儡师傅?”

“正是此人,没错。”平八的态度更是毕恭毕敬了,“噢,诈术师这别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任何事都逃不过先生的眼睛。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的?那位老爷曾告诫在下,万万不可将他的事张扬出去,因此在下就连对百介先生也是只字未提呢。”

又市闻言开心地笑了起来。

而百介可恼怒了。“平八先生竟然还有所隐瞒,那号人物究竟是谁?”

“并非小的蓄意隐瞒,不过是受人所托不可泄露,还请百介先生多多包涵。不过,小的和那位老师傅也不是多熟识,就请百介先生别再动怒了。小的只是听闻那儿有个手艺高超的疯狂傀儡头匠,在城下町外围盖了一栋狭小草庵居住。当时前去造访,只以为或许能从中探听出一些有趣的故事,如此而已。”

“金城屋的事,就是那位老师傅告诉先生的吧?”

“噢,佩服佩服,果然任何事都难逃先生法眼。那位老师傅生性沉默寡言,为了维持对话不辍,小的还曾下过一番努力把话匣子炒热呢。”

“又、又市,可否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百介问道。难道其中果然另有隐情?

也没什么事,又市回答。“那老爷与小的有多年交情,名叫御灯小右卫门。”

“噢?此人岂不就是对阿银小姐有养育之恩的至亲?”

百介在去年秋天曾听过这名字。

“没错。一听到那位先生曾到过北林藩领内,小的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想不到那老头深居穷乡僻壤,消息竟然还是如此灵光。想必他听了先前祇右卫门一事,便开始打探山冈百介这号人物是何许人了,果真是不容小觑。”

语毕,又市面露苦色,接着又说,看来那老头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先生认为本案还未了?”

“如此判断是八九不离十。不过在此之前,小的还有件差事得去料理,此事规模甚大,而且还颇为棘手。对了,不知先生是否方便,陪同小的赴淡路一趟?”

“可是要我帮什么忙?”

“帮小的驱除狸妖。”语毕,又市露出了一个大无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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