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缘魔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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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八找百介商量的事,说得直截了当,就是托百介帮忙找个人。
希望先生能帮忙找个女人,这租书铺老板说道。
虽说习于四处周游,但百介的眼界可要比平八窄得多。毕竟百介的本业是撰写文字,干这行的不比开租书铺的,几乎成天都窝在屋里,既不会上花街、商家、赌场等各类人等、消息集散之处,生性也不擅应酬交际。因此百介的消息来源几乎全靠书卷,虽然不时四处打听,百介真正擅长的也仅止于传说野史,哪懂得该如何寻人?
这情况平八当然也清楚。不过平八并不寄望百介本人能帮上什么忙,其实是在打百介背后一伙人的主意。平八知道百介和一群无法依一般常理打交道的小混混有往来。
世上有些事,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是绝对解决不了的。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态度处理这种事,绝不可能有所斩获。百介也相信人间的确如此。虽然他不同意强必欺弱、胜王败寇这类千篇一律的台词鼓吹的价值,但有些事就是非得靠这种道理解释不可。
这伙人,正是以非得靠这种道理解释不可的事糊口。即使碰上凭常理完全无计可施的情况,这伙人就是有办法想出种种点子,设下种种莫测高深的局,以忽明忽暗的计谋解决问题。当然,有些做法或许并不合法,但他们终究能达到目的,即使手法并不值得赞许。不,该说他们从事的不过是糊口生意,因此与善恶是非、孰强孰弱可说是完全无关。总之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无须计较任何大义名分。但这伙人绝不是为非作歹的恶徒。
这就是百介以一介旁观者的姿态与他们打交道获得的感想。当然,他们是无法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但绝对不会从事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如此懂得以高深计谋操弄他人于股掌之间,这伙人理应有能力随心所欲图利,但悉数却仍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毫不利欲熏心,对自己卑贱的身份也完全不以为意。若硬要说有多坏,这伙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小混混。
百介与这伙人打交道的契机,是旅途中遭遇到的一件事。也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缘分,或许仅是出于偶然,最近甚至还开始帮他们设起局来。前一阵子前往伊豆,也是为了这个。
看来平八似乎从哪儿察觉到了百介和这伙人有往来。虽然百介不记得自己曾向平八透露过。
还真是内行知内幕,隔行如隔山哪,平八说道。想必先生必定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有办法和那大名鼎鼎的诈术师攀上关系吧。他又补上一句。
他真有这么厉害?
诈术师。这个词指的是找出对手弱点,耍点小动作使其上钩的伎俩。拥有这不甚光彩的绰号的人,也就是诈术师又市,正是这伙小混混的中心人物。平八这句话的本意,其实就是希望能请到又市帮忙。
又市的确是个谜一般的角色。根据街谈巷议,又市是个狠角色,极擅长欺瞒、诓骗、吹捧、煽动,将对手捧上天,接着再以威胁、利诱、阿谀、奉承、搬弄各种言说,巧妙左右各种谈判方向。就连百介也老是被他捉弄。
不过,受平八如此请托,百介其实也备感困扰。
他根本不知道又市的确切居所,也不知该如何会面,更不知该如何联络。不知是否出于偶然,每次都是又市在碰巧的时机出现在百介面前。因此虽不觉得这请托会给自己造成什么不便,但仔细想想,百介还真没主动找过又市。
再者,又市应该在不久前从伊豆直接去西国了。虽然已过了一段时日,或许也该回来了,但不能保证他已回到江户。他并未当差任职,没有什么非尽早赶回来不可的理由。又市表面上是个巡回诸藩撒符驱邪的御行,沿途再顺道做做生意,就更无法确定他会在何时回到江户。
但平八的再三请托终究还是让百介无法招架。不得已百介只得硬着头皮上曲町一趟。
曲町念佛长屋,又市曾言他的窝就在那座落魄的大杂院里头。不过虽然已数度造访,百介仍然无法嗅出一丝又市在该处栖身的气息,甚至怀疑这诈术师是否真的住在该处。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又市的同伙之一、名为事触治平的老人就住在里头。治平原为盗贼出身,经历骇人,如今则完全看不出平日靠什么营生,是个比又市还令人难以捉摸的老头。百介打的主意是,只要能见到治平,或许就能掌握到又市的动向了。
不过上那儿一瞧,却发现治平也不在家中。这下可就无计可施了。
百介在这简陋的空屋前思索了好一阵子。只见缺了口的茶碗与褴褛的棉被还留在屋内,看来人是没搬走。或许再等一等,人就会回来了,他心想。就这么径自进屋等候,应该不会惹他生气吧。治平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混混,这次外出门也没关,即代表屋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如此断定后,百介正准备往屋内跨一步,隔壁的门就嘎嘎作响地开了,一颗脏得吓人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正当生意的家伙。这下百介可狼狈了。
“那老头不在家。”
那人低声说道,百介只得将脚收回来。虽已数度造访过长屋,这还是他第一次碰上里头住的人。
“噢,那我、我就在屋内等他吧。”
“他曾说半年内不会回来呢。不过,你若想在这儿住下也无妨,反正那老头已经将这阵子的房租都一并缴清,房东可乐坏了,还瞒着老婆上吉原风流呢。”
“噢——”
百介可等不了这么久。
“这……敝、敝姓山冈,家住京桥,并、并非什么闲杂人等。”
看得出你不是呀,那人说道。“别报上你的大名啦,反正我也记不住。”
“是吗?其、其实我不是来找治平先生的。请、请问有位名叫又市的行者是否也住在这几栋长屋里?”
“你指阿又吗?阿又他……”
“他住这儿吗?”
“从没在这儿见过他。”
“原来他果然不住这儿……”
那人却又环视着屋内说道:“那家伙如今应该在冈场所吧。”
“冈场所?大白天的就上那种地方去?”
“他可不是去寻花问柳。那家伙特别受流莺和私娼欢迎,这种时辰应该正受人招待,在谷中还是蒟蒻岛一带哪个店家的二楼饮酒作乐吧。”
“又市先生还和这些人打交道?”
“先生?想不到你竟然用这两个字称呼那家伙。”那人大笑着说道,“对又市那家伙别这么客气。那家伙桃花可旺啦,就凭那舌灿莲花,可够他吃遍天下呢!那些娘们全都以为他帮了她们、救了她们,把他当成活佛似的,我看其实全都被那家伙骗了卖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那人愤愤不平地咒骂了一顿,接着只说句告辞了,便关上了门。
百介一筹莫展地呆立在屋内。看来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先上谷中瞧瞧。
谷中寺庙林立。明历年间的一场大火让许多寺庙迁到了谷中。看到了感应寺、全生庵、大圆寺与长安寺,对热爱游览寺庙佛阁的百介来说,至少是个比其他复杂场所更易踏足之处。
冈场所乃非法娼馆——私娼寮聚集之处。虽说官府默认他们的存在,但毕竟无法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因此此处大白天一片空荡荡,这让百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本还直担心若让人扯着袖子要拉生意,该如何是好?百介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对这种事自是完全无法招架。因此虽然年纪一大把,还是没走过什么桃花运。
好了,这下该从哪儿找起?总不能一栋一栋地上楼找,要喊他出来也不知该如何喊起。百介双手抱胸,仰天长叹了起来。
丁零——
此时传来一声铃响。百介回过头,在对面一栋娼寮二楼的红色格子窗的细缝间望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影。
“又市。”
头裹白木棉行者头巾,身穿白麻布衣——此人正是一身御行打扮的又市。
百介随即跑了过去,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我找又市你找得可辛苦啊。”
“先生在找小的?在冈场所竟然见得到百介先生,天底下还真是无奇不有哪。倒是先生可真不简单,竟然知道小的人在这儿。”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是侥幸打听到他的行踪罢了。
“先生上来吗?”
“不、不必了。”
“怕什么?这儿的姑娘又不会把人吃了,个个都是和蔼可亲,先生无须如此畏惧。而且先生,相比之下,待在街上可要吓人得多了。这儿的人拉起客来可是不择手段的。”
被他这么一说,百介不由得环视周遭,立即觉得似乎真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每家店的门缝朝自己身上盯来。百介惊觉此处果然待不得,连忙快步跑向又市所在的店家,急急钻过了串珠垂帘。
入内后,只见门口的老鸨正紧盯着他瞧。
“我……”
喂,只听到又市喊道:“这位先生是我的贵客。”
只见楼上又市正透过一群簇拥着他的莺莺燕燕朝楼下窥伺。
“老板娘,抱歉小的得暂借二楼用用。先生,上来吧。”
怎的,竟然来了个白面书生,这真的是阿又的贵客吗?只听到莺莺燕燕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百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手脚僵硬地上了楼。
也不知又市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见他满脸微笑地迎接文弱的百介进入包厢,接着便对莺莺燕燕们说道:“胜负就留待稍后分晓吧。能否请大家先出去?”
看来他正在和她们打花牌。莺莺燕燕们纷纷撒娇道:“哎呀,难怪咱们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都勾引不了阿又,原来阿又喜好此道呀。”
“各、各位误会了……”百介慌忙否定。又市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可千万别窥探啊。”接着关上了拉门。
“又市,这似乎不大妥当吧。”
“先生不用担心,”又市一屁股坐下来说道,“小的并无断袖之癖。”
“这,我是相信,但稍早的误会……”
“噢,冈场所这地方品位是低俗了点儿。”又市开心地笑着说道,“若这点小玩笑都让先生如此困扰,在这儿可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方才那些姑娘大都是情非得已,才让小的安插到这儿来讨口饭吃。小的虽不愿当皮条客,但世上芸芸众生可谓形形色色,有的可是连为娼都难。倒是先生找小的有什么事?”又市问道,并往直接放在榻榻米上的茶碗中倒了点茶。
“噢,其实是为了……”
要拜托他以诈术师的能耐办点事,还真是难以启齿。毕竟诈术师是个贬多于褒的词。
“不知是否能请你帮个忙。”
“先生若有事相请,小的绝对是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请问要小的帮什么忙?”
“噢,想拜托你找个人。”
撰写谜题的先生竟然也需要寻人?又市一脸惊讶地说道。
“我找人,值得如此惊讶?”
“噢,其实并非觉得哪儿奇怪,不过是小的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先生对活生生的人毫无兴趣罢了。”
的确,百介平时几乎只和书卷打交道。虽然或许带股霉味,但他的生活中的确嗅不到几分人味。
“你果真是明察秋毫。人的确不是我要找的,实乃受某位朋友所托。但这位朋友想请托的其实不是我,而是……”
细节就不必告诉小的了,又市说道。
这下百介可松了一口气,否则事情还真是难解释。百介依然套不出平八是如何察觉到自己和又市有交情的。不论如何询问,平八就是不愿透露细节。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其实是尾张某大户人家想找个女人。”
“尾张?”
“是的,似乎是名古屋一家驳船大批发商。”
这其实也是间接听来的,为此百介还刻意补上“似乎是”几个字。接着还摊开了原本挂在腰际的记事簿,进一步证明。
“噢,据说这位寻人事主,名叫金城屋亨右卫门。”
“金城屋……”又市磨蹭着下巴说道,“应该是个大财主吧?”
“据说曾为富商,只是和一般巨贾似乎有点不同。据说他从区区一介跑堂起家,年轻时行事严谨刚直,不论经商还是日常举止均不忘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因此获雇主赏识招为女婿。当上老板后亦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时时不忘勤勉精进,方得以坐拥万贯之财。据说,其人生性仁者不忧,生活上亦是君子三乐俱全。”
“曾为?”
“是的,曾经如此,但如今已是落魄不堪。不过落魄的并非其经营的生意,而是人品。”
听完百介这番话,又市嗤鼻哼了一声,眼神怪异地问道:“人品要如何个落魄法?”
“意思是指并非财力落魄,而是人品日渐堕落。原本勤勉得令人五体投地,如今却自甘堕落得让人难以置信,如今的他终日无所事事,成天饮酒度日。由于生意已委由儿子和掌柜经营,尚能勉强维持,但毕竟许多生意原本是凭其人德方能成事,因此如今已不复往日顺遂。”
“原来如此呀,”又市从成叠花牌中抽出一张,“意思是他变了个人?”
“是的。若说只是松懈了,或许会认为他是人老糊涂了。况且他一辈子都活得如此一丝不苟,如今的放荡或许会让人感觉不过是反弹,但情况绝非如此。据说亨右卫门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有阵子甚至是茶饭不思,瘦得眼窝双颊深陷,整张脸完全变了样。”
虽然我并没亲眼瞧见,百介又这么补上了一句。
“听来可真是不妙哪。”又市说道,“想必他是病了吧?听来那位先生像是患了某种心病。是不是太想见什么人,才会变成这副德行的?”
“你果真是明察秋毫。”
想不到这么快就让他猜中了。
“据说亨右卫门的确有个非常想见的人。”
“想到如此地步?”
“虽说不知有多严重,但的确是想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想必传言并无夸张之嫌。由于他太想见这个人,非见上一面才死得瞑目,如今一条老命几乎全靠这股思绪撑着。”
此人可是个女人?又市问道。
“没错,是个女人。”百介回答,“据传亨右卫门为人刚正不阿,毫不轻佻。知名商号老板通常包一两房妾室在所难免,要不就是曾花名远播花街柳巷,但他却是一身干净。据说二十五年前配偶早一步离开人世后,他整整十五年未近女色,就连一只母猫都没碰过。甚至传言儿子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甚至担忧父亲是否有哪里不对劲。”
“这纯属多虑。若因其父生性耿直便如此担忧,未免太本末倒置了。”“言之有理。不过仔细打听,发现亨右卫门如此谨慎,似乎也是因为担心财产为外人觊觎。不过,据说这并非出于守财吝啬。”
“是为了其儿孙?”又市啪的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花牌,“也就是说,他如此谨慎用事,是为了预防留给儿孙的财产为外人侵占?”
“似乎是如此。唉,总而言之,若只是纯粹玩玩,理应不至于逾越分寸。但或许是出于经验阙如,不知该适时收手,只怕会逐渐玩出感情来。有了情就会有依恋,若还有了孩子,必定更是疼爱有加,或许还因此将之迎娶进门续弦,接下来可就麻烦了。儿子年纪也到了,再过不久或许就要抱孙子,如此一来子子孙孙加上后妻,一家人难免为财产起争执。或许其担忧就是出于这类未雨绸缪的远谋深算吧,毕竟这种事屡见不鲜。虽然这种家族纷争不至于发展到武家般那么严重,但时下在商家已是颇为常见,因此这隐忧其实不难理解。只是……”百介双手按在膝上,往前探身说道,“据说在十年前,亨右卫门还是有了女人。”
“噢。”
“据传那女人来自京都,但关于其出身、两人结识经纬,我未能探听详细。不,该说是详情无人知晓。”
“是个京都女人?”
“只听说操的是京都口音,亦听闻其态度优雅、举止大方,总之想必是个尤物吧。不过情况正如同他自己担心的,他在这关系上果然还是逾越了分寸。亨右卫门在这场迟暮之恋中,似乎完全让那女人迷得无法自拔,到头来终究还是决定将她娶进门续弦。”
噢,又市又应了一声,盘立起一条腿。“听起来他可是打算认真了。”
“应该是认真的吧,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从儿子、掌柜到所有伙计,大家全都反对这门婚事。”
“她不是个好女人?”
“不,据说并不是什么坏女人。”
那么,还是为了担心引发财产继承的纠纷吧,又市问道。
“也不是为了这个。”
“不是吗?”
“不是。其子名叫荣吉,据说个性淡泊名利,完全不适合行商,而且还是独子。甚至曾就继承家业一事表示,父亲若为续弦再娶又生了孩子,自己愿意自家业经营中抽身。其子目前单身,曾言哪天自己成家了,将把家业分给掌柜和伙计,可见其精神甚为可嘉,因此反对的理由应非贪恋家产。毕竟其父原本不近女色,大概是单纯质疑父亲如此仓促决定是否有失妥当。换成我,应该也会有此担忧。”
“噢。”又市动作敏捷地解下了头巾,“不过先生,这种事其实也无须如此担忧。毕竟有人糊里糊涂地进了门,与素昧平生的对象结缡三十载;也有人只凭一见钟情,就当了五十年夫妻呀。”
话是如此,没错。百介回答道。只觉得男女之情这种事还真是难解。
“虽然或许尚有其他缘由,但正如又市所言,周遭反对的理由的确有失公允。据传女方态度从顺,对此事不表任何意见,当然,她也没资格说什么就是了。但亨右卫门丝毫不愿让步,到头来还是强硬地为自己定了这门婚事。这下旁人可就无计可施了。毕竟是父亲、老板的决定,大家自然是不敢不从。虽然对商家或许将造成问题,这下只得抛开先前的纷纷扰扰,暂时放下家业继承的争议,先将这场婚事给办妥。只是……”话及至此,百介装腔作势地卖了个关子。
又市笑着说道:“看来事情就是没那么顺利?”
“正是如此。礼也行了,门也进了,到了大家准备举行婚宴隆重庆祝的当天,新娘却突然消失无踪。”
“消失无踪?”
“是的,人就像一缕烟似的活生生地消失了。这下金城屋可起了一阵天翻地覆的大骚动,所有伙计倾巢而出四处找人,同时还上报衙门,出大笔赏金寻人,但到头来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找着。”
原来如此,又市叹声说道,放下立起的腿恢复原本的盘腿坐姿。“过度思念失去踪影的新婚宝眷,让那巨贾完全变了个人?那思念之情让他日渐消瘦?”
“正是如此。头一年还拼命找人,到了翌年则是终日以泪洗面,人也愈来愈衰弱了。儿子和伙计全都无计可施,原本以为他再怎么难过,迟早也将忘却相思之苦,只要回头投身商务,内心伤痛便不难平复,因此暂时观望了一阵子。只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每况愈下。”
又市眯起眼睛,以余光朝堆在一旁的被褥瞄了一眼。“听来十分不妙。”
“的确不妙。据说有阵子甚至连口饭都咽不下。”
“那么——”这御行敏捷地望向百介。
百介慌忙避开他的视线。
“要小的找的就是那新娘子?”“是的。”
“还要找她做什么?那女人都已经抛弃他了不是?”又市诧异地问道,“不论是为了什么缘由,那女人毕竟已让金城屋的声誉蒙尘,也让老板蒙羞,为何还须再见上一面?该不会以为过了十年,和她有机会再续前缘了?”
“这——”
百介哪可能懂得这种微妙的男女之情。虽然不懂,不过也认为那女人根本不可能回头,更别提再续前缘了。
婚都逃了,必定有个逃婚的理由,加上又是婚宴当天才逃的,想必是有了相当程度的觉悟。无论是什么理由,当年在这种状况下都敢逃婚,事到如今不论再做什么努力,这破裂的姻缘应该已是无法弥补才对。而且,都已经过了十年的漫长岁月。虽说再严重的摩擦经过这段时日,也可能会消弭于无形。但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不论经过多久,都只可能加深,而不可能被掩埋。不,应说是这种距离只会让人随时间流逝而渐行渐远。只是——
“只是什么?”又市露出一个罕见的讶异表情问道。
“其实——”
有人在江户看到了她。那女人在江户,平八是这么说的。
“据说,前年金城屋有个伙计前来江户洽公时,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来到了江户?”
“对,而且令人不解的是,据说那女人的打扮让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做什么的。”
“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是什么模样?”
“噢,总之她看来不像是嫁人了,至少不像是嫁入武家或商家为妻的打扮,也看不出在哪儿任职干活。不过装扮并不贫贱,反倒有几分奢华。那个伙计也表示,她看起来并不像娼妓流莺之辈。”
“装扮奢华?”又市再次磨蹭起下巴来。
“是的。至于是什么样的打扮,我能联想到的,大概只有阿银小姐那种艺人装扮了。总之这方面详情我并不清楚。只是一听到这消息,原本快忘却这相思之苦的亨右卫门又……”
平八以鬼迷心窍形容亨右卫门自那之后的举止。只是百介并不直接转述平八的话,而是在措辞上力求谨慎。
百介完全无法相信竟然有人会为这种事如此疯狂。若是囫囵吞枣地听信平八所言,亨右卫门后来的举止的确是明显脱离了常轨。听来的确仅能以鬼迷心窍来形容。不过,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令人难耐的伤痛,相信有些更是会让人精神错乱到失衡崩溃。不过亨右卫门可会如此脆弱?与挚爱别离的确让人心酸,但也有不少痛失子女、配偶,或遭逢其他类似境遇者,绝非每个人都会因此错乱。
亨右卫门并不是死了妻小或父母遇害,不过是想见见逃婚的妻子罢了。一个人真会为此发狂?更何况亨右卫门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商家老板,又不是稚龄孩童,一个懂是非又重体面的长者,岂可能为女色疯狂到这种程度?虽说爱恋是盲目的,但也得有个对象才算数。若钟爱的对象都跑了,这场梦岂可能不醒?
百介顿时支吾起来。“又开始有些……”
“小的懂了,”又市点了好几回头说道,“听来的确不妙。”
“是的。他就是想见那女人一面,都到了几乎疯狂的程度。这一点我实在是完全无法理解。据说他成天又哭又闹,一到晚上就上街徘徊,活像个巡夜打更的,走遍每条大街小巷,像在找走失了的猫似的直呼那女人的名字。白天则四处游荡,以令人难解的方式到处散财,整个人已经是支离破碎了。”
“如何散财法?”
“噢,据说他终日流连小杂货店或和服店,大肆购买和服、梳子或发簪什么的。最后甚至开始买起了木材。”
“木材?这可就费人疑猜了。”又市蹙眉说道。的确,这一点百介也完全无法理解。
“可不是吗!而且还是一根一根精挑细选地买,想必花了不少银两。原本一切都瞒着家人和店内掌柜,但到这地步哪可能不被拆穿?这下大家都知道了老板的挥霍行径,个个惶恐不已。和服或化妆品什么的还不难理解,但连木材都买了来,可就没人当他神志还清楚了。请问,又市你可看得出什么道理?”
“这……小的从没在木材行买过东西,因此欲参透也无从。”又市回答。
“对吧?的确是让人难以理解。金城屋的伙计当然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家财万贯,能散的财总会有个限度。这下大伙儿只得逼老板说出缘由,亨右卫门却厉声表示无可奉告。后来他从江户和大坂请来众多工匠,盖了一座宏伟的宅邸。”
“宅邸?”
又市不解地歪着脑袋。难道就连这个御行也对这举动感到费解?
“是呀,一座宅邸。似乎是特地为了迎接那女人回去而盖的。”
“特地为她准备的新居?”“应该是吧。据说还是座宫殿般的豪宅呢!接下来他便表示如今已万事俱备,命令店内伙计及早把那女人找回来,还吩咐找到人时得告诉她: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这回一切都将合她所望。”
“噢。”又市也不知是为了何故惊叹道,“期望?”这诈术师又将这两个字复诵了一遍,旋即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据说亨右卫门表示只要这么说,那女人就一定会回头。想来也有道理,就连豪宅都盖了,这下还真是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着她回去了。不过那女人毕竟就连在婚宴当天都要逃婚,想必即使做到这种地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吧。‘这回一切都将符合她的期望’这句话,似乎也太……”
未免也太恋恋不舍了。
“而且亨右卫门还表示,一天不把那女人带回来,他就一天不踏出那栋宅邸,从此就把自己关在那座豪宅里,终日足不出户。”
“自囚吗?”
“是的。怪异举止之后,接着又搞起了自囚。伙计们可真的伤脑筋了。你说这奇不奇怪?难道真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情?”
“当然有可能,”又市回答道,“毕竟清姬都能因苦恋折磨而化身成大蛇了,无知的凡人在爱恋之路上岂懂得拿捏分寸?不过,一般人成不了什么事,到头来也只能默默承受。可怜的是这位巨贾就是因为家财万贯,才会有此作为。”
原来如此。他的所作所为,的确都是有钱才办得到的。换作一个穷人,即使想这么做也做不来,因此只能如又市所说,让满心苦闷随时光逐渐淡去。而亨右卫门再怎么知情达理,却又拥有供自己做此无谓挣扎的丰厚财力。原来,有时富裕也可能是一种不幸。
“总而言之,看来这并不是两人能否复合的问题。想必亨右卫门的儿子求的,不过是父亲能恢复正常,因此可能认为只要能见上那女人一面,父亲应该就能安心了。见了面若还是不成,应该是不会成吧,至少也能让他死了这条心。总之再这么耗下去,说不定两人就将成生离死别,父亲的苦思之情也就至死都无法平复了。”
“事情可不会如此顺利,”又市说道,“痴情苦恋无药可解,色道地狱有如无底深渊。不过先生,这地狱只要下过一次就会下第二次,下过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见着了对方将更为迷恋,见着后分手至为痛苦,分手后却更为迷恋。若一个人的思念之情如此强烈,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要挥刀斩断这烦恼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是吗?”百介诚惶诚恐地问道。
“不过,这种差事本来就是小的这种诈术师的本分。只是,先生呀……”又市再次抽出一张花牌说道,“为见钟爱的女人一面而差人四处搜寻,乍听之下或许像个佳话美谈,但这种事可不是这么容易会有结果的。是要让两人终生相守还是就此远离,到头来还是非得做个决定不可,否则绝不可能有善终。先生,不论是要让人相守还是分离,要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得有相当程度的觉悟。小的这舌灿莲花,有时可是能定人生死的。”
想必还真是如此。男女之情看似单纯,其实若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大祸。当然,这种事已经超乎百介所能理解的领域。
小的对此可是感触至深,又市说道。
“感触至深?”
“是呀。诈术师原本就是个靠诳骗他人吃饭的差事。但虽说是诳骗,若是惹人憎恨,生意可做不成。再怎么说,靠欺瞒糊口毕竟还是得讲道义。在无法开花的不毛之地上耍尽诳骗手段,使其化为百花盛开之乐土,方为诈术师应循之正道。”
“这我也明白。”
真的明白吗?又市反问道。
这语气听来似乎是在质疑百介哪可能明白。不过,又市接着又笑着说道:“先生,幸福这种东西并非打哪儿冒出来的,其实就存在当下。端看一个人是否认同自己当下的幸福。有道是人生如梦,若真是如此,小的认为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做噩梦。若一切果真是梦,谎言在被揭穿前亦是真话。只是,谎言若成了真话……”又市朝自己的光头摸了一把,“有些时候一切可就徒然了。”
“一切徒然……”
一切徒然。
“好了。”又市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花牌,“可否请教,那察觉小的与先生有往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看来,他还是得问清楚。
“又市,这可就……”
“小的一开始就说过,既然是先生亲自请托,小的绝对乐于帮这个忙。只不过,还是得知道这请托的出处。江户虽大,但知道先生与小的有往来的家伙理应没几个。”
“是、是吗?”
“先生可是小的手中的压箱王牌呢。”又市放下手中的花牌说道。
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百介完全参不透。
“是谁拜托先生来的?”
“噢,这——”
百介向他解释了平八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就这么全盘托出有点让人担心,但平八也没吩咐过不可张扬。又市耐心听完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个开租书铺的,接着便像是摸清了什么似的,转而询问起要他找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据说她名叫白菊。”
百介这么一说,这御行便露出一副极为惶恐的表情。“是……白菊?”
“这、这人你认识?”
又市没有回答,先是视线游移地思索了半晌,接着才问道: “那这女人来自京都?”
“是的,这可有什么问题?”
这可棘手了,这诈术师低声说道。
“棘手?”
“噢,其实也没什么。那女人若真是小的认识的白菊,先生不妨找楼下的老板娘打听更清楚。”
“老板娘,可就是方才那位?”
“是的。那老太婆虽然模样骇人,至今也没听说过她吃了什么人,先生大可放心。那么,小的得尽快去找线索了。”说完又市便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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