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章 罢免银河盟主

人类毫无疑问与低等文明更有共同语言。

这是个代入感问题，他们实在是没法代入富裕、强盛、高高在上者的一方。

而代入弱势、草根、苦难的一方就简单多了。

在获得珍贵情报后，人类打定主意，选一个原子文明。

事实上这已经很强了，依旧是能让人类仰望很久的存在。

纳米时代的入门、早期、盛期、巅峰之间，差距是以百年为单位。

原子时代每层相差是以千年为单位，微子时代则是以万年为单位。

统一力时代就更不用说了，天心是入门，太微华是早期，听起来好像差不多，实际上差很多，至少是十万年的代差。

太微华踏入统一力时，天心人还在母星上当土著呢。

原子时代在银河被叫做‘低等文明’，只是那么说而已，在人类看来一点也不低等，简直高级的不得了。

兽型文明领先了人类两千多年，加入星盟时人类还是秦朝。诺母文明领先人类九千年，加入星盟时人类还是母系氏族。莫亚、贝塞尔文明领先了两万年，加入星盟时人类还在狩猎采集。

其实逐光者也不差，纳米巅峰，距离原子只差一线，领先了人类八百年。

“可惜了，真想选择逐光者啊，想看完他们所有的历史资料，研究他们所有的文化……这都足够在地球上开设十几个文化研究类专业，专门研究该文明的历史人文！”

“是啊，他们也不像青蟾文明那样困难，足以引导我们繁荣。”

“既然他不行，那就在原子文明中选择一个吧。”

“我觉得诺母最好，那台地震预测仪实在是太有用了。”

“对，送的基础资源也有助于我们前期的工业转型。”

“最关键的是她送了粮食啊，现在美澳非三洲天天都在饿死人呢。”

明明还有文明尚未献礼，人类竟然已经开始做决定了。

“等一下，火鸟文明的礼物，人类一定会接受的！因为这是对你们最有利的选择。”火鸟族使者飞了上来。

他浑身燃烧着烈焰，是固态与等离子态混合的生物。

飞快介绍着自己的彩票，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可不有利吗？必然能中奖得到十琅的六十万张彩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全场最贵的礼物！

诺母文明准备的那么多，那么细节，有什么用？人类拿着十倍的可支配资金，自己去买不爽吗？爱买什么就买什么。

所以单从礼物上来说，火鸟族这手‘彩票策略’是赢了的。

但是人类一方已经跳出礼物价值的框架看问题，结合青蟾文明给予的情报，他们会通过礼物的心意，来分析各个文明的行事风格，继而选择最适合人类的引导者。

这毕竟是关乎未来几百上千年的利益，又岂是区区十琅可以买通的？

十年人类就可以创造十琅的GDP，这还只是以现在为基准，人类之后定然会经济腾飞，只要完成工业转型，经济总量翻个几百倍都不在话下。到时候可能每年财政收入就有几十琅。

所以只看重礼物本身的价值，就太短视了。

果然，查看完火鸟族的礼物后，有些代表很兴奋，但大多数代表神色平静，心中依旧倾向低等文明。

“金乌派系的文明，爱以强者为尊，好以神灵自居，贵族统治，金钱至上……我觉得不适合我们。”

“所有的礼物都是提前准备，而在此之前人类的情报是封锁的，能想到送粮食的诺母族，才是最接地气的一个，我还是觉得……”

人类一方探讨着，忽然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众人。

他们抬起头，只见昆仑天虫女皇，耸立在他们身前。

那巨大的、狰狞如恶鬼的、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器官，震动出波纹……

“吾的礼物也包含了粮食！”

昆仑天虫女皇的礼物，不需要什么箱子，直接就在身体里。

哗啦啦，密密麻麻的虫群就喷薄而出，除了她之前提及，可作为‘蛋白质生产机’的酱虫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其他功能古怪的虫子。

“裂解菌虫，非常适合分解垃圾，无论是工业污水、还是有毒残渣、亦或者石油制品，统统可以降解成对人类无害的物质。”

“如果是有机物，它们吞噬后，会排放出纳米纤维。如果是无机物，它们吞噬后会排放出高浓缩矿物颗粒。”

人类查看到天虫女皇发来的资料，发现这位外星人准备的也很充足，可谓无所不包。

裂解菌虫的用处太大了，别的不说，人类到现在都没解决塑料问题，而这种虫子可以把塑料当食物，排泄出各种高端有机质，譬如强度是钢丝十五倍，却比蚕丝还轻数倍的纳米纤维。

这简直是垃圾处理器，加矿物分拣机，再加纳米有机材料生产线。

天虫女皇又道：“3D打印蚂蚁，工程建筑大师，母虫拥有智慧，可以进行简单交流，只要有详尽的设计蓝图、材料以及若干高热量食物，它们就可以为你们建设出想要的房屋、要塞甚至是巨型城市。”

“还有地心探索虫、氦三能源虫，引力波通讯虫，真空浮游虫……”

一种又一种生物被介绍出来，有挖矿的有发电的，有合成的有加工的，有战斗的有建设的……各式各样的虫子合起来，是一整套生物型工业生产链！

人类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个以生物技术为主的文明，从开采、分拣、生产到工程制作、建设，统统都是由活体生物完成。

虽然数量不多，但因为是物种，所以其相互共生，可以繁殖壮大，世代相传，且不存在维修问题。

人类得到它，相当于得到一整套工业基础。

这就让人很纠结了，用心程度，其实比诺母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诺母有的，她都有，诺母没有的，她也有。

再加上这天虫女皇，明显就是传言中黄极麾下‘亿万虫群’的使者，所以未来对人类定然是极好的。

“怎么说？接受一套完整工业链，对我们有负面影响吗？”

“有的，一定程度上会延缓我们建立自己独特的工业体系，并且我们的工业体系会倾向这种生物型。”

“那不就相当于被‘污染’了吗？”

“不，我们的纳米工业虽说还不成熟，可已经有了自己的特色，会影响我们，但也是取其精华，提取出最实用的概念，吸收到我们的体系里。我有这个自信不会被完全污染。”

“唔，可是……我还是有顾虑。”

“对，我也有，有多少人能接受这个文明？”

“这些虫子的吃相还有形象……总给人不安的感觉。”

“那个酱虫什么都吃的特性，我觉得还是要慎重。”

“连我们都有隐约的排斥心理，更别说民众了，大多数人无法接理解这个文明……我们还得照顾广大群众的接受程度。”

人类内部对于天虫是赞不绝口，把人家的好处夸了一通。

十分心动，然而……还是拒绝。

好处多，坏处也太多了，甚至是走向极端。首先形象就无法接受，太丑了……有些虫子真的很恶心，有些则非常恐怖。尽管理性告诉他们这些虫子很安全，可内心还是忍不住泛起排斥心。大部分人是不能理解和接受这种‘伙伴’的。

除此之外人类与虫群合作的相性，太差了……虫群是格式塔意志，为了整体利益，部分虫子会完全放弃一些生理功能，而在某种特殊技能上走向极端。比如专门负责生育、专门负责采集、专门负责清理无法继续工作的同类……

人类则不然，更加感性与追求自由意志，会养育完全没有作用的老弱，不会接受被剥夺人体的任何功能。人类如果受其影响，思潮冲突会非常可怕。

“所以还是选择诺母吧。”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逐光者文明怎么办？这些历史资料太棒了，我才窥得冰山一角，这里面还有艺术、宗教、哲学思想，研究价值无可计量。”

“我也舍不得，作为一名社会学研究者，我想一辈子都投入到对于这份资料的研究中。”

“可惜资料太多了，十年、百年都看不完。”

“诸位，逐光者已经犯规了，我们无法选择它。”

人类内部出现了分歧，在诺母和逐光者之间，很多科学家都选择了逐光者。

尽管历史里面并没有科学资料上的细节，但对于异类文化的研究，亦能激发他们的灵感。

就拿地球来说，东方思维和西方思维差别很大，原因就在于语言文化的不同，学汉语读华夏历史长大的人，和学英语读西方历史长大的人，思考问题的角度，经常会不一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逐光者文明的历史文化资料，是一种无形的财富，千秋万代都有帮助。

历史无所不包，即便是理论物理学家，都能在里面找到另一个文明走向科学启蒙的种种可笑、错误但却很独特的古老想法，相当于看到无数个‘外星阿基米德’与‘外星伽利略’。有些模型怪诞而惊艳，他们都不能证伪，还得细细研究和实验一番才行。

数学家们，也能在其历史资料里，看到很多奇异的数学问题，其中一位苦裂族先贤，一生提出了十二万个数学问题，光脑有限没放答案，但这恰恰更加令人手不释卷，萌发研究欲。光钻研这位‘外星费马’的数学问题，就够地球数学家去上下求索，验证一辈子了。

其实就连各国代表、战略学家、经济学家，都在里面看到了一些独特的政治策略，和经济方针，乃至经典战役的兵法奇谋。虽说很多不适用地球，可很有意思，教人脑洞大开。

这就是个宝藏，可以让人挖掘很多年。

当然，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现在只是暂时放弃而已，未来渡过引导期，彻底进入星盟社会，他们还是能去了解，而且有更多的文明可以去了解。

但那是几百年以后的事了，这对于现场已经‘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科学家们而言，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就好像看了一本精彩的书，只让看个开头，然后一辈子都看不到后续，那种煎熬难以释怀。

尤其是这种史诗级伟大资料，这种另一个种族另一个文明的全方位了解，比一般的精彩书籍更加吸引人。

就让他们看十几分钟？很多人到死都会念念不忘，真是一辈子的意难平！

放弃了这份资料，未来不知道多长时间里，他们都打不起精神去工作。早知如此，不如不看。

可是不放弃也没用，人家已经失去了引导资格。

“诸位，逐光者引导我们也很好，我认同，但是规则不允许选择他了！”华国代表有些无语。

这时一群科学家从幕后来到台前，带着期盼地眼神对逐光使者说道：“地球人类，真诚地希望，贵文明能成为我们的引导者。”

“嘶！”各文明使者一片哗然，好家伙，选择了一个纳米巅峰低等文明？

好吧，也够帮助人类了，可是人家犯规了啊！

逐光者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成为引导者，结果反而赢了在场这么多文明？

犯规了都还要上赶着选他？这让其他文明情何以堪？

各大文明使者，目光齐聚逐光使者，心说没想到最后的赢家是他。

欲擒故纵，什么放弃引导者，这是策略！非物质文化的价值，还不是随他说？

成功把人类吸引到了，这时候借坡下驴，名利双收。

“人类，法律就是法律，犯规了，就不可以成为引导者。”逐光使者认真道：“很感谢人类的欣赏，这是我们文明的荣幸，这……足够了。”

“可是，你只要承认，这份资料的价值只有一琅，就不算犯规！”有使者愕然道，没想到这并不是策略。这个文明没有政治的嘛？亦或者政治正确就是历史骄傲主义？

“不可能。”

逐光使者毫不犹豫道：“文明的灵魂是无价的。”

“别说一琅，就算是文明所有的金钱，就算是宇宙所有的金钱合起来，也比不上我们文明历史的珍贵。”

“无法承认。”逐光使者坚定道：“历史的价值高于一切，这是文明尊严的底线！即便种族灭绝，也不会放下对于历史的骄傲。”

话给说绝了，很多人没想到，这个文明是真的放弃了成为引导者。

路撒暗自冷笑，心里说了句：“迂腐！”

龙族姬恒则暗赞了一声有种，他们就喜欢有骨气的种族。

大多数文明，都觉得这太不圆滑了，简直死板。

但没办法，底线就是底线，换成别的事他们可以圆滑，可底线没得谈。换成其他文明维护底线，也是一样的作派，逐光者这份迂腐，其实来源于文化差异，历史刚好就是他们文明的底线罢了。

对此，人类只得一脸遗憾……

逐光使者反而安慰道：“很高兴把历史赠送给你们，但绝不可以卖给你们……”

“请记住我们的文明，永远地记住她，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尊重了。”

有些科学家都哭了，他们真的想把它看完。

“逐光者的资料，光之文明也有，只要成为引导者，你们想要什么文明的什么资料，就算是机密内容，我们也可以弄来卖给你们，我们拥有银河所有文明的历史记录。”路撒趁机说道。

的确，这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甚至能弄来比这本历史更详细的版本！

人类阵营愣住了，然而一名科学家却说：“我们只要逐光者自己给我们的资料。”

路撒懵了，这啥意思？针对我？

华国代表连忙解释道：“我们的意思是，作为无价的历史，由逐光者自己赠予更有意义，以金钱来买，是对逐光者的不尊重。”

他说的委婉，其实原因也不止于这个，而是不相信金乌。

理论上，金乌族可能在里面加料、篡改一部分，进行价值观导向……

人类文明内部，就经常有这种现象，同样一段历史，换个不一样价值观的政权，可能随手‘修一修书’。

这一修，价值马上降低了。金乌族说自己没修，人类也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这种顾虑还说不出口。最好就是直接拿到原版的这一部。

“可惜了啊……”

“要是既能选诺母，又能把这部历史留下就好了。”

“这怎么可能呢？大家尽量记住一些，对于‘历史全本’的追寻，只能交给后人了。”

人类一方暗自叹息，其他使者都听得到，懊恼没有送自己文明的历史。

谁家不是史诗级的漫漫长河？逐光者文明，客观评价的话，其实是很一般的，中上吧。

只不过他们的文化特性就是无比骄傲自己的历史，显得好像很了不起，再加上人类没见过世面，深入了解的第一家文明的历史，所以意义不同反响，印象更深刻、更触动而已。

“没想到，逐光者文明是最大赢家！”

“他们成功把自己的文明，烙印在了人类的记忆里！”

大家都不傻，意识到逐光者文明同样争取到了政治资本。

不一定要成为引导者，这次见面本身，就是一次机会。如何在这次短暂会面中，给人类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建立最深刻的友谊基础，才是关键。

当然，直接成为引导者是最好的，未来有的是时间和人类磨合感情，几乎必然成为深厚结交的盟友。

可逐光者文明也做到了啊，他们放弃了引导者，同样让人类永远记住了他们。这个自我定位就很准确。

几百年后，只要这份感情没有消散，他们也会是盟友，感情基础仅次于引导者文明。

“真有意思……一个人提出了十二万个数学问题……”

“这么短的时间，哪里记得下来嘛？干爹，这部历史就留下来吧。”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引起全场愕然。

什么鬼？说了这么半天，就是遗憾于留不下来。谁这么后知后觉？还在说要把历史留下来？

等一下，干爹？

众人看向墨云，只见她露出标准无误的笑容，凝视着黄极。

人类一方悚然一惊，啥意思？走后门？

是啊，他们已经确定黄极是地球人，如今在银河又地位崇高，至少在场的文明都非常尊敬他。

如果黄极强行要把历史留下来，大家或许不会反对？

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公然倾向人类一方！

人类一方很聪明的不说话，就让墨云一个人在那说。

其他文明使者则炸了锅，黄极会徇私吗？

墨云高声道：“规则就是被利用的，我说的没错吧？干爹，你早就做出了提示。”

“在规则的缝隙中，制造出所有可能，找出最有利的那一个。这同时也是探索宇宙真理的方式……智慧文明的强大之处，就在于玩弄规则！游走于宇宙规律之间。”

“真机灵啊，墨云。”黄极露出微笑。

如果他不同意，这时候就该斥责墨云了！然而他却笑了？

众多使者无语，规则就是被利用的？道理是没错，但这是堂而皇之走后门的理由吗？

只见墨云挥舞着手中的草帽主宰道：“引导者制度的竞标机制，充满了可以博弈的地方，这是制定者有意为之。”

“每个文明都各显神通，作为紫微大帝的你，更是第一个就带头玩弄规则！”

“干爹，你送我的礼物，我想是极端珍贵的。而你也十分坦然地承认，这是犯规的，所以失去了成为引导者的资格。”

“可是……礼物却留给了人类。”

所有人大脑一阵轰鸣，仔细查看引导者制度的细则，的确，退出竞标的文明，礼物必须带回去，人类不能收。但是犯规文明的礼物去向，黄极并没有定义！

前者的规则，青蟾文明已经验证过了，黄极十分无情地要求他收回礼物。

青蟾文明在一点上，利用了一次规则，以‘验货’的形式，在会议结束前，都让人类继续查看礼物的内容。再加上他是情报型礼物，人类虽然不能拷贝，可看一看也能达成青蟾文明的目的。

而后者的规则，则是由黄极，早在一开始，就亲自执行过一次了。

犯规，黄极开局就犯规，然后第一个退出竞标。但‘草帽主宰’，却依旧留给了墨云。

这无疑是对那条细则的一次演绎，偏偏所有人，都因为黄极的地位，而没有深思。

再加上青蟾文明退出时，黄极那无情要求收回礼物的话，本能地就让人觉得，犯规与主动退出的礼物去向，都是一样的。

路撒皱着眉头，看出来黄极在故意误导大家。

“干爹，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把礼物送给我看看，会议结束后又收回，为此还失去了引导机会，我觉得没意义……你不可能做无谓的事。”

墨云的话，振聋发聩，路撒瞪大眼睛，立刻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认为，犯规的文明，礼物是可以被人类没收的！”

“我能收下这破绿帽子，我们就也能收下逐光者的历史！”

“你们所有文明，都有自己的博弈策略，都有自己在这次会议中要达到的目的，为此而玩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