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老太太第三次的手术，得到了全院领导的关注。为了表示对这个肠壁修补术的重视，院领导特地派了一众老教授上场，并交由王教授主刀。

病人家属陈力还没等手术结束，就离开了。霍思邈没有看到家属，只好和郑艾平推着老太太去病房，两个人护送老太太路过赖月金病房门口时，突然驻足。病房里传来悠扬的信天游。

"羊肚子儿那个手巾，三呀三道道蓝！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你把你的哥哥心搅乱，山丹丹那个花儿呀，就呀就地开！你有什么心事呀，你就说出来！你呀你不开口，我心明白。哎嗨嗨，一碗碗个谷子，两碗碗米，面对面睡觉，还呀么还想你！只要和那妹妹搭对，对铡刀剁头也不呀后悔！"那个声音，悠扬到似乎可以看见百鹊在屋子里飞翔。

病房里前前后后聚了好几层人，霍思邈把老太安顿到病床上以后，回到月金的病房。他刚刚唱完，全场又是掌声又是叫好。

霍思邈挤进去，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中国达人秀吗？这么热闹？"美小护冲霍思邈皱皱鼻子，从身后掏出装了一大盒巧克力和小点心的袋子递给赖月金，笑着说："这是送给你的犒赏！你替我扫光这些卡路里，我要你唱歌给我听。"月金脸红了，看着美小护腼腆地说："姐，你要听我唱，我就唱，不用给犒赏的。"美小护一撇嘴："那不行，你开刀前，吃得壮壮的，好有体力对抗疾病。你放心，你的主刀医生是我们这儿的开刀天才，在他手上，你包好。"说完美小护指指霍思邈。

霍思邈心情不错，也跟他开起玩笑来："小伙子，听你唱歌听说要买站票是吧，我能用红烧肉换你一首情歌吗？"月金又羞涩地笑了。

"要肥肉多的。"赖月金认真地说，霍思邈听完大笑。

老太太的手术下来以后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喊也喊不醒，人处于无意识状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莫非定律吗？霍思邈吞吞吐吐地告诉了王教授这个情况。

王教授皱着眉，不敢置信地问："不会吧？麻醉醒不过来？"霍思邈已经无话可说了，天要亡他啊！

"妖人啊！大仙啊！我哪里得罪你了啊！俺们这个科，彻底栽在这老太手里了！无一幸免。"刘晨曦瞄了眼处于半疯癫状况的霍思邈，说："那现在怎么办？"王教授叹了口气："这种万一的事情反复发生在一万的身上，能怎么办呢？"大伙听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霍思邈忍不住，噗哧带头笑了，还笑得前仰后合。

他边笑边说："这个老太肯定是上天派来惩罚咱们的。我打算把以前收的红包全部都退回去。"王教授恼怒地瞪他一眼，说："严肃点。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苦海无涯，苦中作乐。这就是命吧？现在怎么办呢？"霍思邈止住了笑声。

王教授无奈地回答："除了打官司一条路，再无他路可走。""老大啊，你跟他们家属谈谈，让他们告我们去吧！法院怎么判，咱们就怎么赔好了。不然怎么办呢？"霍思邈给刘晨曦提意见。

刘晨曦闷声不响，半天才回了一句："你以为我们让他告他就告了啊？我们就是求他去告我们，估计他都不肯。他后面有智囊团的。我看这次一出这个事，他就直接奔门外找医闹了。有这么多高参，你觉得他们会走法律途径吗？我对未来表示悲观。""这老太会挂吗？挂就好了，一笔赔清算数。她要是不挂，一直这样拖着，不是要把我们给拖残废？"霍思邈越想越不划算。

王教授训斥他："口中积德。她要是真死了，我们更不安了。当然希望她有回转的可能。"霍思邈惊呼："脑梗啊！好多人半身不遂到死的！还有人没有意识，或者植物人到死的！你__________不要吓我啊！她天天这样在我们眼前晃，还让我怎么工作啊！""她哪里还有可能在你眼前晃？她儿子在你眼前晃还差不多。"刘晨曦纠正霍思邈。

王教授顿了顿，开始安抚大家的情绪。

"我们的工作和情绪，不要受影响，大家还是要把这个当成工作的一部分来看，要保证自己在手术台上不受影响。无论他们家属怎么闹，我们要当成是工作中的必然。否则今天一闹我们心里一慌，开坏一刀，明天一闹开坏一刀，一个组以后不要工作了。"大清早，医闹们就在医院门口拉起了横幅，上面赫然写着两句话：

"医生是有执照的杀人犯！霍思邈医德败坏！"医闹们边拉横幅，还边在下面自我欣赏。

"字写得不赖！就是没有突出重点！下次把那个'坏'字放大！显眼！"霍思邈开车经过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横幅了，脸色就阴郁下来。

他没有进门，继续往前开，绕了一圈，从后门进的医院。

他一进办公室就坐下了，也不说话。

美小护看出了他的不爽，好心安慰："等下月金做手术，你可别为早上这个事影响了心情。"霍思邈苦笑一下："你放心吧！月金这台手术，组里都开过三次会研究方案了，今天徐神仙都到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手术室里，赖月金已经麻醉完毕，躺在手术台上。

徐神仙拿着片子边看边说："他这个病是家族病，早在几十年前，估计这种手术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族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任其长，到最后影响到神经中枢功能区，然后生命结束。最近几年，族里的病患也走出山里医治，估计最多到了省城，也给打发回去，不好开。"霍思邈心里有点佩服起大爷来："小伙子的爹还是蛮有魄力的，带孩子走了半个中国。这之前一直攒钱，没去过比镇子更远的地方。"徐神仙感叹："这就是父母心啊！老的对小的，一片真心。不给他开好，对不起他爸爸的希望。"刘晨曦站在他们身后，霍思邈在刘晨曦和徐神仙的指导下开始进行显微作业。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关键时刻，霍思邈有些犹豫地问："最后一点了，在鞍区。一个碰得不好，这个孩子就终身瘫痪了。这可能还是最乐观的景象。""你绕到后面下刀看看？"徐神仙建议。

霍思邈调整一下显微镜："不行。和动脉纠缠在一起，确切地说，不是纠缠，是长在一条根上。不然就留个尾巴？""这个尾巴不能留的，留着是祸害，没两年就又长出来。你看他家庭能承受三两年一刀吗？"霍思邈信心有点不足了："我……"刘晨曦上前，低声对霍思邈说："我替你看着。对，对，就这里下刀。

你不要怕，先剪三分之一看看，出不出血。"霍思邈轻轻剪了下去。

"糟糕！"霍思邈惊呼一声，出血了！

徐神仙在一旁坐镇指导："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稳住啊！护士把血包接上。找到出血点，止住。""止不住！"霍思邈有点心慌。

刘晨曦安抚他："你不要怕，有我们在这里替你看着，你慢慢找。

血流就让它流好了，只要下面输着血，上面只管让它喷。""他这个血管很畸形，你不要这样找，你倒回头找。"徐神仙继续建议。

"我看不见，血太多了！"徐神仙顿了顿，说："我给你搭把手，我这里给你冲水，大量地冲，你就看到源头了。"一旁看着的于莺莺听到这里噗哧一声笑了，转身跟旁边的郑艾平说："这不就是标准的脑子进水吗？"郑艾平抿着嘴说："我都紧张得喘不过气了，你还笑得出？"于莺莺拍拍郑艾平："淡定。淡定。紧张对手术没一点好处。"突然，霍思邈兴奋地叫了声："找到了。""封上。"徐神仙马上下指令。

"封上了。"霍思邈完成要求。

徐神仙眼皮都不抬，说："继续剥。""再崩怎么办？"霍思邈担心地问。

刘晨曦淡定地说："凉拌呀！你放心，我血包调来好多，不怕，你剪。他这么年轻，流点血怕什么？不就手术时间长点吗？"霍思邈擦擦汗，继续手术。

终于，霍思邈收手，手术结束。于莺莺看墙上的表，说："十个小时。"徐神仙笑了笑："比我想像的时间还要短一点。没破我的纪录。我最长的一台手术，做了二十个小时。边做，边对着外国文献找资料。当时，我们没做过那种手术。""后来手术成功了吗？"霍思邈好奇地问。

徐神仙摇摇头。

"唉！我真不该问。"徐神仙却笑了，说："但下一句话是你愿意听的：那之后，因为有了经验，我们建立了现在的第三小组，专门做这种功能区肿瘤剥离。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死亡率百分之百，现在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两人对视一笑。手术结束后，霍思邈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他疲惫地走出手术室，美小护从外面冲进来。

美小护边给他摘手套边说："你不要紧吧？我还是搀你出去吧！今天血包用完了，等下你要是摔出个大出血，没法救你了。"霍思邈顺势就靠在美小护的身上。

这时，换好衣服的刘晨曦和徐神仙也走了出来，边走还边演练着手术。

走到霍思邈面前的时候，徐神仙突然停住了，对霍思邈笑着说："你新招的这个女弟子，未来是个狠角色。"霍思邈若有所思："怎么讲？不过她现在就能看出能力蛮强的。"徐神仙回忆了一下刚才手术时的画面，说："她有一种气魄，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你说到这儿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徐神仙点点头，说："对，就是那个经典的故事，还是我刚刚说的那台手术。那个病人死掉是很突然的事，前面一直很平稳，突然就没心跳没血压了。当时我带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当时脚就软了，瘫倒在地不能起来，而另一个过来很冷静地把脑子翻了一遍。我问他干吗，他说，死都死了，研究一下，下次好不重蹈覆辙。这两个学生，脚软的那个很快就辞职了，承受不了压力。""另一个呢？"于莺莺问。

徐神仙一笑，语气平静地说："现在是我们的院长。"霍思邈也一笑，心里打起了算盘："那我现在要对这个丫头好一点。

搞不好未来还能照顾我。"隔天，霍思邈他们特意去病房看了赖月金。

护士着急地问他："都快二十四小时了，一直昏迷不醒，会不会有问题？"霍思邈伸手，郑艾平默契地把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看指标一切都很正常。他失血这么多，可能也是以睡眠的方式在修复。再观察五个小时吧！有什么紧急情况，立刻通知我，一点都不要耽误。"护士点点头。

检查完赖月金的情况，霍思邈和郑艾平又转去了开三刀的妖人老太那里，霍思邈一进去就对着病床喊她的名字。

"刘三妹，刘三妹！听得见吗？"霍思邈说完拉拉她的胳膊，又拉起她的腿试了试，然后放下。

郑艾平在一旁补充："她时好，时不好的。今天算不好。昨天有一阵子很清醒的，可以听见我说话，也可以答两句。""她儿子呢？女儿呢？孙子呢？来过吗？"霍思邈问。

"上次病危通知的时候来过，好久都没见人了，现在饭都不送了。"霍思邈叹口气，说："这个样子，也不能吃饭了。"郑艾平摇摇头："好的时候可以的，还跟我们说要吃炒蛋。""你给她吃了？"霍思邈问。

"没有。于莺莺给她蒸了个蛋，让她解解馋。"霍思邈突然郑重地对郑艾平说："不要让莺莺出钱，人家以后搞不好要当院长的。医药费部分，组里承担，生活上，有多少花费，你跟我实报实销好了。"郑艾平乐得直点头。

这时，美小护路过病房，看到霍思邈，就主动过来打招呼。

"听说今天手术很成功啊，月金的爹刚才把钥匙还给我了，对我千恩万谢的。老头真有意思。不过，更有意思的是，他今天跟我说，他三十八岁！我吓一跳！我以为他都六十了！"霍思邈露出震惊的表情："不可能吧！他跟我差不多大？看着差别也太大了吧！"美小护严肃地说："真的！我一听他这么说，就决定今年夏天不去海南日光浴了。我怕到时候变得跟他一样了。"霍思邈哈哈大笑。

赖月金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后，终于睁开了双眼，旁边守着的小护士特别高兴，冲到门口就大叫："霍医生，霍医生，月金他醒了！！"霍思邈大踏步地走进病房，对着小护士问："这次他又睡了多久？"小护士开心地说："越来越好了。这次只睡了六个钟头。醒的时间也蛮长了。以前我叫你来的这个时间，他就又睡了。"霍思邈冲月金温柔一笑："感觉怎么样？""我好累呀！"霍思邈逗他："你梦里肯定去收玉米了。多睡睡，没关系。睡够了就好出院了。手术很成功哦！你会长命百岁了。"月金腼腆一笑，道了声谢谢。

霍思邈继续发问："让我来看看脑子有没有坏掉，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赖月金狡黠地眨眨眼："我不讲。"霍思邈一愣："你不讲？你不讲就说明你不记得。那完了，我手术看样子失败了，刀动到你的记忆部分了。"赖月金调皮地笑了："我一讲我名字，你们就要笑。"霍思邈听完哈哈大笑："哦！原来你记得啊！"赖月金怕霍思邈不相信，还一直解释："我当然记得啊！我都记得啊！"这时，美小护挤了过来："那，你记得我是谁吗？"赖月金想了想，说："你是那个减肥的姐姐，你把巧克力给我吃。"美小护不死心，继续问："你就记得我的巧克力啊？我叫什么名字你记得吗？"赖月金摇摇头，说："我不记得。"美小护肯定地说："那还是脑子坏掉了。霍医生手术还是没成功。""我不记得的原因是你没告诉我啊！我知道大家叫你美小护。"美小护哈哈大笑，边笑边说："我就是叫梅晓沪啊！梅花的梅是我的姓，春眠不觉晓的晓，沪是江州的简称，我真的叫美小护。"赖月金突然明白了什么，说："哦！我当时还想，你在这里，并不是最漂亮的啊！为什么大家都喊你美小护呢！"美小护怒目一瞪，作势就要打霍思邈。

"你这刀！开得有问题！你把他开得绝情了！我对他那么好，他竟然说我不是最漂亮的！你这不是手术开坏了吗？"霍思邈憋着笑，说："你这人，真是的，就听不得真话。童言无忌嘛！

人家所思就是所想。那，月金，哎呀，这名字怎么这么别扭呢！你告诉我，你觉得谁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呢？"赖月金老实地指指于莺莺，霍思邈哈哈大笑。

"小伙子，有眼光的！看上我们未来的院长！"月金爹插话："他啥都记得，我问过他了，家里的地，狗，牛，还有他妈，全记得。"美小护接了一句："哦！知道了，你们家，妈妈是排在地、狗、牛后头的。就这样，你们还想让我嫁过去？"全场爆笑，月金爹都不好意思了。

"他就是，说话，舌头大。呜噜呜噜的。"月金爹担心地说。

霍思邈解释："哦！这个不用担心，这个是暂时的，麻醉还有点后遗症。就跟你现在头有点疼一样，不会一辈子这样的。你放心。"霍思邈笑眯眯地拍拍月金的脸。

"再过几天，你就能唱歌了。大家都夸你能拿达人秀总冠军。"听完霍思邈的话，月金羞涩地笑了笑。

郑艾平突然发现他笑的时候嘴是歪的，他拉拉霍思邈，指给他看。

"你看他半边脸。"霍思邈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摸了摸月金的脸蛋。

"有感觉吗？""一边有，一边没有。"郑艾平轻声跟霍思邈嘀咕："会不会是面瘫？"霍思邈神色有些紧张，继续摸了摸，"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月金皱着眉，说："有蚂蚁爬？一点点？"霍思邈笑了笑，说："我跟你说个不好的消息，过两天我们再检查一下，你这半个脸要是瘫了怎么办？"月金依旧羞涩地笑着。

突然，抬起头又问："会不会影响我找媳妇啊？"全场听完大笑。

美小护在一旁接口："我以专业女性的眼光告诉你，你的嗓子就足够泡妞了，脸蛋是装饰品，绝对不影响。"月金的爹还是有点担心，他直勾勾地盯着霍思邈问："活动啥的影响不？会瘫痪不？"霍思邈让月金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说："一切正常。我现在就担心他这半个脸，道理上说没有碰到面神经，希望过两天会好起来。

万一要是不好，最严重的结果也就是半个面瘫。如果是这样，你们能接受不？""这面瘫，能活过四十岁不？"月金爹又补了一句。

霍思邈笑了："别说四十啊，八十都行。这个不是大影响，你放心。"老头一摆手，嗨了一声："只要瘤子拿干净，人能干活，半个脸算啥呀！你把他弄这样，我就很感谢你了！他是我的独苗，只要能活着，活得比我长，我就满意了！"霍思邈拍拍月金爹的肩，说："这个您放心。他肯定会给您养老送终的。他不孝顺，那您可不能找我啊！我只负责他身体这部分。这个刀，总体来说，开得很成功。要是没有面瘫，就更圆满了。"月金爹用力地握住了霍思邈的双手，感谢地说："俺已经太满意了，医生。你是大好人！要是没有你，我儿那就是死路一条。他要是活过四十，那就是我们这个族里第一个得这个病治好的。全拜您救命啊！"说着月金爹眼泪都要出来了，握完手还接着作揖。

霍思邈冲月金爹摆摆手，说："你不要谢我。这个病，在过去就是不治的。现在能治，也是因为设备先进了，再加上以前积累的经验。休息吧！好好休息。月金啊！哎哟，我怎么每次喊你名字都这么别扭。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正在这时，护士冲进来："霍大夫，赶紧去看看，刘三妹好像不行了！"霍思邈转头对月金的爹说："你要密切观察，有问题随时叫护士好了。你不要离开啊！"月金爹点头保证："不离开，不离开，一步都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