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收了个女小兵

护士台上放了一份报纸，每个人过去都看一遍，然后都默契地无声飘过。护士长宝珍无意中瞟了一眼，大为惊叹，她捂着嘴巴背过身去又看了一遍，然后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把报纸收进护士台。

霍思邈走进手术室的时候，郑艾平正在开头皮。

"刚才跟医务处的陈主任聊天，笑死我了，他又在跟我宣扬他的深刻理论。针对肤浅的人群，我们就要用肤浅的办法对待他们，你不停地跟他们讲，你的手术做得好啊！如果换个人做，就不是这个效果了！你这个瘤子多亏碰到了我啊！要是碰到别人，你早不在了。你多给他灌输，他就知道了。这就叫化深刻为肤浅，浅显易懂。这个人有劲吧？"霍思邈对着郑艾平说。

旁边的美小护突然插了一句："你的欢喜好像跟导演街头激吻，这个的深层是什么？"霍思邈神态自若，他以一副内行人的姿态，断定："炒作。深层的意思是，这部戏很快要上映了。"美小护嘴巴一撇，说："哦！原来你知道。为弄点新闻，牺牲还怪大的。"霍思邈看乡巴佬似的看着美小护："对演艺圈的人来说，没什么。

亲吻就像我们握手一样。"美小护点头表示同意："我知道的，上床就像上厕所一样。"霍思邈脸色骤变，美小护安慰地递给他一把剪刀，指指手术台上的病人，说："剪他，出口恶气。"霍思邈解释："菁菁真的挺单纯的。我前两天因为有事，白天打电话她片场里关机，到半夜都两点多了，我打到她房间去，她就一个人呆着。拍戏是她的工作，每天都累得不行了，你还让她七搞八搞，她又不是铁人三项。所以报纸上说的，我知道是假的。""你要是不怀疑人家，半夜打电话到人房里去干吗？"美小护故意调侃他。

霍思邈愣了，有点生气地说："你觉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半夜查哨？""我怎么觉得并不重要，关键是菁菁怎么觉得。我现在恰恰觉得，你们俩，挺悬了。"霍思邈嘲讽地说："这大约是你心底里的呼声吧？告诉你，美小护，你不会得逞的。我以前跟你说过，现在再重申一遍：除非，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凤姐，和你。Over。"美小护脸挂不住了，自尊心严重受伤。

她酸酸地顶了回去："这世界上，即便女人只剩下凤姐和我，你又怎知我肯跟你呢？毕竟，这世界上，男人那时候又不是只剩你一个。再进一步，这世界上，纵然只剩你一个男人，我也宁可跟凤姐的。"美小护心里翻江倒海地不舒服，霍思邈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整个手术室的气氛明显尴尬起来。

沉默了良久之后，护士宛平实在是憋不住了，出来打圆场。

"哎呀，你们两个人，真是的，床头吵床尾和的。吵了十来年了，越吵越有劲。"霍思邈瞪了她一眼，明显还在说气话："什么床头吵床尾和？你会说话吗？我怎么可能跟她同床？"宛平笑了，她暧昧地看了霍思邈一眼，说："你自己想歪了吧？我说的是手术床啊！你俩难道不是吗？上床吵，下床和的。"小护又没忍住，噗哧一声也笑了。她抬眉偷偷地看霍思邈，霍思邈还是那副死人脸，美小护又不高兴了。两个人都板着脸，不再说话。

手术结束后，美小护被叫去了主任办公室。她一路上是战战兢兢，把连日来的工作仔细再仔细地回想了几遍，确实没出什么幺蛾子啊。

跟美小护想的恰恰相反，主任找她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原来美小护上回去灾区参与救护，表现优异，院里一直想找机会提拔她，但是又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巧十七病区的护士长离职了，在经过一系列的考核后，他们决定正式调任美小护为十七病区的护士长。

美小护趴在床上，痴痴呆呆地看着全科的合影，脑子里回想着主任的谈话和同事们祝贺的样子。她翻到影集的下一页，是一张照片：她从地震灾区回来时，霍思邈一把抱住她的瞬间。她心里有点五味杂陈，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霍思邈时的情形，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男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想着想着，门开了，美小护耳边传来手拔钥匙的声音。她立刻警觉地坐起来。看到进来的是霍思邈，美小护想起上次手术室的事，怨气地说："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啊！你真当这是你的家啊！"霍思邈冷冷地来了一句："这当然是我的家。或者说是我的股份家。

家具是我的。"美小护气鼓鼓的，不说话也不搭理他。

霍思邈坏笑了一下，调侃美小护："哟！发国难财啊！地震一趟，资本雄厚嘛！真的升官了嘛！护士长了嘛！"美小护冷笑着说："比不上你，功臣之后。你只要卖卖嘴皮子，就是市劳模先进，而我们要卖血卖命。""嗯，好样的，将马上要在外了，令有所不受了。敢顶嘴了。"霍思邈扬扬眉。

美小护说着气话："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你了，得罪就得罪，无所谓。""你真不想见到我了？你生气了？"霍思邈走到美小护床边坐下。

美小护摇摇头，说："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不会。""你还是生气了，我知道。我，霍思邈，在这里，认真跟你道歉。

我说那话，是气你的。其实，你比这世界很多女人都好。不光是凤姐，还有芙蓉呢！"美小护怒极而乐："你！滚一边去！"说完还顺手朝他丢了个枕头。

霍思邈接过枕头："哎，你要走了，我没什么送你的，送你三个字吧！""三个字？哪三个字？"美小护问。

霍思邈摆出一副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样子。

"你能想到的三个字，也是你心里的三个字。""我能想到的三个字？我爱你？不可能吧？"霍思邈哈哈大笑地倒在美小护的床上："这是你的真心话吧？一不小心就蹦出来了。"美小护推他："去去去！三个字，你问问随便哪个路人，人家想的是不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最经典啊！其他还有啥？我想不出来了。"霍思邈认真地说："别走了。"美小护惊讶。

"真的，别走了。去有什么劲啊！一个人都不认识的。你走了，我们就不好玩了。我就少一哥们儿了。""凭什么呀！我都熬了十多年了，好不容易等来这一天了。哦，你叫我别走就别走啊！我工资都少一大截呢！去去去！捣乱！"美小护继续赶人。

"切，你现在跟我搞对抗，我说白你一定要拧成黑。真的。别走了。

十七病区有什么去头啊！都老头老太太，难缠得要命。我们这里多好，人员多复杂，各个阶层都有，你还是跟我混吧！你要是缺钱，我补你。

你一个月能涨多少啊！我以后，只要拿红包，分你一半。特殊津贴。行了吧？"霍思邈跟美小护耍赖，拿肩膀拱她。

美小护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问你，你上次吃的小龙虾，生病的那次，是不是我带你去的那家？"霍思邈点头。

"我猜就是，当时你妈在，我没敢问。后来你那VIP 说不是她带你去的，我就更肯定了。""聪明的。我其实想提醒你，别去吃了。后来看全市展开整治小龙虾专项运动，估计一时半会儿大家都不敢顶风作案，你们也不敢去吃了，我就没提，怕吓着你。"美小护低着头，怯怯地问："那你，干吗赖人家VIP ？""唉！不就是，心里偏向你吗？非让人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啊！我说她没事的。她一年才能见我妈几次啊？她见我的次数都不多。你这三天两头见我妈的，我妈要知道你这么败坏我，不得吃了你。还护士长呢，你连普通护士都做不了，得做护工了。"这确实是霍思邈的心里话。

美小护高兴了，一拍他头，豪气地说："够哥们儿！俺稀饭你！关键时刻替俺挡子弹。也亏得是你碰上了，要是科里任哪个其他人碰上，我都会特愧疚的。满科的人都是我带去的。""愧疚个甚啊！吃的时候不都说好吗？自己爱吃怨谁呀！没事儿。

那，我这么大的情分，能换你个长驻久安吗？"霍思邈关键时刻也不忘达成此行的目的。

美小护一脸邪笑："你真心挽留我？""真心的。说实话，你现在在科里的地位，抵我半个导师。他要是不在，你在，我也一样安心。"美小护眼骨碌一转，说："那你刚才说的红包呢，飞刀呢？""我能诓你？你要相信我的人格，我答应你的，绝不反悔。就这么定了啊！你明天去跟领导讲，你不去了。"美小护笑着说："你在你妈那也捣捣乱，就说我觉悟低，三俗，不适合站在领导岗位上。把我这样三俗的女人，戴罪发配到我们科继续在霍思邈监督下受劳动改造吧！就这么定了。"第二天，美小护就遵照约定去办公室找副主任谈调职的问题。

美小护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单刀直入地对主任说："领导，我不想去当十七病区的护士长。"副主任一脸诧异："啊？这是什么意思？那你想当哪个区的护士长？""我不想当护士长。我想留在我们这个病区。"美小护很坚决。

"嘿嘿，小梅同志，每个护士都把当护士长作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啊！"美小护摇摇头，说出心里话："我不是。我在这里做了十年了，习惯了。我舍不得这里的同事姐妹们，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副主任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梅同志对我们这里情深意长，割舍不下啊！你究竟，是舍不得谁呢？"美小护脸噌的一下就红了，眼珠一转，立刻接话："我舍不得你。

我一想到要离开老领导的批评教育，我就难受。"副主任被美小护哄得哈哈大笑。

今天神经外科选留院的研究生，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已经排上了长长的考生队伍，几乎全是男孩子。主任带着各个导师在现场围坐了几圈，考生们一个一个鱼贯而入。进来的学生有紧张冒汗的，有结结巴巴的，有自信的，有乡土气的。

门外等候的一排考生里，有一个漂亮的女生特别引人注目。她的气质很特别，优越的自信感让她在一群紧张的考生中显得格外的瞩目，而她也是惟一的女生。

等这个小丫头进场的时候，主任翻翻她的履历笑了。

"于莺莺同学，谈谈看你为什么报神经外科，你有没有发现你的与众不同？"于莺莺显得大大方方："我一直就与众不同啊！"主任饶有兴趣地问："哦？说说看，你怎么个与众不同法？""我在校的时候还修了一个经济学的双学位，我是我们学校大专辩论赛的一辩，我还参加过湖南卫视超女选拔，并且进入了决赛，但决赛的时候我退出了。"于莹莹说起来是如数家珍。

主任更有兴趣了："不错的成绩啊！说说看，你为什么退出了呢？

因为胆怯了吗？"于莺莺笑了，自信地说："我胆怯什么呀！我要是去了，哪有李宇春什么事啊！我不去，是因为我参加了壹基金西部支教志愿团队，去贵州教书了。""你在那里教了多久呢？""本来是暑期活动，我后来就擅自决定，请假一年，又继续做了一年。"主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下履历，说："真是的呢！我说你为什么比别人多上了一年学。你还真的与众不同。我原先其实是想说，我们这个科，你几乎见不到女医生。"旁边的副主任笑呵呵地插话："于莺莺同学，我们这个科，是出了名的苦的。女生要当男生使，男生要当畜生使，你吃得消吗？其实，你应该报一些更适合女性的科室，比方说小儿科啊，妇产科啊，眼科啊什么的。到我们这里来，可惜了。"于莺莺脆生生地说："没关系，您就直接把我当畜生使。"全场爆笑。

提问环节结束后，导师们开始选学生了，大家从桌子上摊着的一大堆表格里认领表格。大家把那些高的壮的甚至是光头都瓜分殆尽，最后，就剩下于莺莺一个女生。

主任拿着于莺莺的履历，笑嘻嘻地对霍思邈说："我觉得，科里偶尔进一两个女生，调剂一下也是蛮好的。不然我们科的文艺晚会上，清一色光头。这个女生，你们可以考虑，啊？收吧，收吧，你们谁收？"主任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霍思邈，霍思邈手指着自己对主任解释：

"我？不合适吧？我们这里有宗小满已经很头大了。不要了吧？"主任笑而不语地盯着霍思邈，霍思邈一脸无奈。

"好吧，好吧，我收好了。高大壮归你们，我带女小兵。"霍思邈对这个硬塞到他手上的女小兵不怎么看好。直到她跟堂的第一个手术，霍思邈才突然觉得，也许自己挖到个潜力股呢。

手术室里，郑艾平在指导宗小满开头皮，于莺莺在一旁围观学习。

霍思邈从后面走上手术台，他麻利地打开了病患的脑颅，旁边的于莺莺马上在显微镜的另一个观察口看。

于莺莺边看边赞叹："哇！太美了！"霍思邈看看于莺莺，然后笑了。

"嗯，第一关合格了。你也有做好医生的潜质。我记得上次跟我说这个瘤子太美了的人，是郑艾平。"霍思邈对于莺莺提出表扬。

郑艾平插话："如果我们讨厌它们，怎么可能跟它们打这么久交道。

这是人之常情，没人能够一天到晚与自己深恶痛绝的事情和平相处。我告诉你，今天只是你们的人生初见，你仅对它有个皮毛的了解。日子越久，你会越来越爱它，越来越着迷。你知道我们副组长刘晨曦教授说什么吗？他说要是玛丽莲 梦露生个瘤子站在你面前，她的性感双峰敌不过她的瘤子对你的诱惑。""哼，我是女人，你说玛丽莲 梦露，还不如说贝克汉姆。"于莺莺娇俏地顶嘴。

霍思邈噗哧一声笑了，说："老革命遇到新问题。我们主任没想过收个女弟子怎么教育啊！我们科里的王教授还要有劲呢！记得他以前讲，爱一个女人也许只能维持三五年，你爱肿瘤，会是一辈子的事情。

天天吃一道菜吃个十年八年怎么都会生厌。而瘤子这个东西吧，个个都如花似玉，想不爱都不行。你现在只是看外表，等你以后摸上去，还有手感呢！"霍思邈正说着，王教授就举着消了毒的手步入手术室。

"说曹操曹操到。"霍思邈笑着说。

王教授站到于莺莺旁边，说："让我看一眼。"于莺莺赶紧让开。

王教授看看霍思邈的进程，问："结束了？"霍思邈边开边说："收官了。"王教授对着盘子里的肿瘤碎片看一眼，戴上手套二话不说拿起刮匙在颅底探索片刻，掏出一小块碎片丢进盘子里，狠狠地白了霍思邈一眼，然后走出手术室。

霍思邈不以为然，继续开玩笑："我们王教授还有一个段子更有劲，上次有个病患跟他寒暄，哎，王教授啊，我是朱院长介绍来的病人，我们教授一脸迷惘。病人又接着说，就是那个赞助科里世博票的，王教授还是一脸迷惘。病人自己都下不来台了，掏出片子一看，王教授立刻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这个瘤子我很熟悉的，你就是朱院长的亲戚，世博会组委之一的小米嘛！我们王教授，你不要叫他看脸，看脸他记不住你是谁的，要看片子。"于莺莺释然，"怪不得，我看他每次见到我都像不认识我一样。那我，要不要去拍个CT 给他当名片，让他记住我啊？"郑艾平解释："没瘤子的，他一样记不住。他只记病灶。"十三姨最近跑医院跑得特别勤快，除了必备的"十三姨特制营养便当"之外，她还好上了给郑艾平介绍对象。其中一次坑蒙拐骗地把她家"阿拉平平"弄到了咖啡厅和一富婆相亲，愣是把郑艾平气得半死，那相亲对象长得丑就算了，主要是还比他大十五岁！都不知道代沟了几辈。不过郑艾平心里清楚，十三姨是看他失恋了，担心他才会这样。

霍思邈一见十三姨心情就特别好，每次都会被她的乐天所感染。

"这才是日久见人心啊！像你十三姨这样天天来送吃送喝的，真是少数。当然好吃不好吃另论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真是怕你，现在是一看到你就眉开眼笑，你纯粹就是我每次门诊的开心果。心有不平的时候，想想你，我就觉得这行做做，也是有意义的。"霍思邈感慨地对十三姨说。

十三姨很有感情地摸摸霍思邈的头，感触地说："十三姨要是哪一天不给你送吃的了，你想嫌我做的难吃，都没机会了。"霍思邈拉住十三姨的手，说："去去去，你干吗不给我送吃的。你要经得起表扬，也要经得起批评。不断进步嘛！""我又不会长生不死。我就希望我在的时候，能看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顶天立地，成为一代名医。"十三姨开心地笑了。

霍思邈肯定地说："那你肯定看得到的。你好长命百岁来！"十三姨听完后，像小姑娘一样笑得花枝乱颤。

她边笑边说："小嘴有时候嘛臭得要死，有时候嘛又甜得腻人。""那当然，人都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的……"霍思邈还没说完就被十三姨拉住，作势要在他头上拍一巴掌。

"要死！你个小东西！没一句好话的！好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霍思邈嘿嘿傻笑，十三姨丢下一个盒子，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临出门前，霍思邈对着十三姨的背影大喊："等等！十三姨！"十三姨回头。

"你的腿……我要是没记错，你是左边中风的吧？你现在怎么瘸右腿啊！"霍思邈疑惑地问，十三姨看看自己的腿，笑着说："是吧？时间长了都不记得自己哪边中的了。"霍思邈已经笑倒了。

"十三姨，原来你是装的呀！你早就好了呀！那干吗还要瘸呢？"十三姨困惑地看着自己的脚，想了想，说："要么……瘸习惯了？

不瘸不适应？我真的是觉得右脚软啊！"霍思邈哈哈大笑："演技派，绝对的演技派。好了好了，你以后不要来了。你都已经痊愈了。""我要是痊愈了，还有什么借口来看你们呢？"十三姨一笑，如少女般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