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这一段时间，科里一直都不是很太平。老大刘晨曦错失了给南南换肾的机会，悲痛不已；老二霍思邈又做了回八卦男主角，所幸没有失恋。

为了转转运顺便调节一下科里紧张的气氛，霍思邈积极发挥起他搞外联的本事，为医院接下了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活计。

中午午休的时候，霍思邈和刘晨曦为了这个工作特意去了趟医院档案室翻阅病例。

“这种力气活得叫小郑搞，我打电话给他。”霍思邈刚抄起电话，郑艾平就进来了。

“找我干吗！？”

霍思邈惊叹：“你也太神了！电话还没拨，你已经过来报到了！”

刘晨曦对郑艾平发问：“小郑，你想想，你印象里，现在，或者未来即将收的病人，你想一个最惨的。”郑艾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霍思邈笑着给他解释：“电视台要做一档歌颂我们医院和医生的节目，叫‘同在蓝天下’，要搞一档和谐社会的现场直播，让我们自己选195取可歌可泣的病人，越惨越戏剧性越能打动观众。这个快把我们难死了。

我当时拍胸脯跟女记者说，要说幸福感，我们这里难找，要说不幸人间地狱，我们这里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交给我了。”

刘晨曦对小郑抱怨：“他揽活揽得比谁都快。你说，这不是给我们找事吗？”

霍思邈嘿嘿一乐：“主要那个小记者，长得蛮水灵的，让人不忍拒绝。”

郑艾平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大笑着说：“这个惨，这个真惨，惨无人道，都开了八刀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一半的器官和毕生的积蓄都送给我们的那个病患。”

“怎么？你期望她最近再犯点什么事是吧？”霍思邈无语。

郑艾平傻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毛病不是生出来的，是查出来的吗？

你让她过来复查一下，搞不好就真需要再开一刀呢！”

霍思邈顺手拍了郑艾平脑袋一巴掌，说：“没人性。”

“你这个没我这个惨，我这个是小孩，家庭要破裂了。他爹在外头有二奶，不肯出他手术费，他妈上次都打到医院里来了。”刘晨曦建议。

霍思邈迟疑地看看刘晨曦，说：“这个……好像电视上不给播三破一苦戏了吧？不是丑化和谐社会吗？只能叫人看了心寒。”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顿时没了主意。

突然，霍思邈一拍大腿，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是真正的惨绝人寰惨不忍睹，这个人是要活剖的，他没法上麻醉。”

刘晨曦给霍思邈一个爆栗：“现场直播啊！你难道要观众听到屠杀的声音吗？你不要考验观众的忍耐极限好不好？我都受不了。”就在这关键时刻，美小护跳了进来，加入讨论。

“那个马上要转过来的苦菜花啊！孤美人的病人，你们忘记她了吗？”

“怎么把她给忘了呢？”霍思邈一拍脑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美小护表情夸张地说：“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真有天生倒霉蛋一说，几乎集世界苦难于一身的耶稣型人物。幼年时期爹死娘嫁人，少女时期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打工的时候手指头被机器轧断。好不容易嫁人了，发现不育，没两年老公跑了。刚平复了心情发现得了癌症，搜罗了所有的钱财才够拍CT。孤美人讲的时候，我们都听不下去了。”

“这种典型的活生生的案例，根本就是为拍电视而生。难怪老天说：

天生我才必有用。”霍思邈感叹。

郑艾平马上打电话给这个病人的主治大夫孤美人，问了一下病人的大致情况。

“孤美人那里还没忙完，说是下了手术才过来。”郑艾平挂了电话。

“不等了，我过去跟她商量一下，让她先送过来吧！她的病不急是吧？”霍思邈有种预感，这次的节目一定能够取得很大的成功，搞不好他们还能为医院捞个什么小红旗之类的。

“不急的，可以等。”

“太好了！她也算为我们科里作点贡献。耶！双赢！咱不白给她做，让她做个正面典型，申请一下，手术费给她免了吧！本来就讲给她捐款的。捐的款，就够她调养调养身体，生活一段了。多好！两全其美。”

美小护跟着霍思邈一唱一和：“就是，代言也要给广告费的。给不了海清的价，给个海带价也行啊！真解决困难嘛！”

“我去跟电视台定好拍摄时间，给她安排过半个月，就在白衣天使节的时候现场手术。小护，你记得在入院单上签好备注。”霍思邈说完就做，他做事一向是公认的雷厉风行。

“你记得申请钱啊！”美小护提醒他。

刘晨曦主动请缨：“我去找孤美人。”

美小护拍手：“太好了！我们终于要以正面形象示众了！太期待了！

好歹让我们也翻一次身。”

几个人飞速地分配好了工作，而且还都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就是万事皆备只等东风了，两周后就能录制节目。可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伪装性安静。苦菜花果然不负这个名号的悲剧性，就在节目录制的一周前，病情居然以万分微小的概率提前恶化了！不得已，手术只能提前，只是这样也就意味着这个节目黄了。

霍思邈怄得要命，难得策划一个如此精彩的节目，感天动地，医患一家亲，大家把自己都要感动了，结果就因为女主角选择错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霍思邈不死心，他和电视台那边商量了半天，想出了一个馊主意，就是让病人小麻一下，把刚开的刀口浅开三公分，再缝两针，配点其他病患开颅的镜头，不仅不穿帮还符合电视台要求的真实性原则。

不过，刘晨曦怕东窗事发，未免以后出了娄子还得他们来补缺，决定暂时瞒着主任，毕竟以他的脾气，如果知道是这个情况，这事肯定得掰。当然，还是要和党委书记报备一下，他是分管宣传的。本来电视台找来，也是通过书记的。这事对医院来说，也是好事。关键是，万一有什么差错，到时候就只管推给书记了。

霍思邈在书记那磨了大半天，才谈下来。书记只有一个条件，还是多选的。A 是告知病患，B 是拟一个告知书等下让她签字，包括她的免单。苦菜花很感激医院免费给她做手术，为了报答医院的恩情，得知情况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为了上镜，霍思邈特意拿着手术刀演练了好几次动作，他一边练一边对美小护说：“明天就是直播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我们即将上演一幕早已排练好且已经谢幕的喜剧。他们早上先来跟她做个术前的采访，然后就上手术台，到时候，你也要在镜头上露脸的。你要有思想准备。”

美小护一撇嘴，怨念地说：“切，半面之缘。”

“小郑，细节决定成败。夜里，你趁人少，把病人的头发茬修修。

道具不准备好，要穿帮的。”霍思邈转头嘱咐郑艾平。

“我啊？我好久都不干这事了，别把她头皮给揪坏了。”郑艾平有点不乐意。

“干点坏事，就要欺上瞒下的，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

第二天，他们早早地就到达了医院，郑艾平负责给病人剃头，霍思邈和刘晨曦则站在一旁和病人聊天，安抚她的情绪。

“你别紧张，很小的，就打开这么大的口子，两三针，做做样子。而且是小麻醉，局部的。你到时候不要动啊！”三个人正在宽慰病患，主任突然一脸怒气地推门进来了，那张扑克脸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穿帮了！

“撤了吧！”说完主任转身就走，也不搭理呆愣的三个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霍思邈咬牙切齿地伸出手掐刘晨曦的脖子。

“你这个叛徒，只要有你在，我注定只有失败没有成功！”

刘晨曦急得大叫：“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刘晨曦推开霍思邈，几个人连忙追了出去，苦菜花也跟着走了出来。

“主任，书记让我们都……”刘晨曦小心翼翼地说。

“谁来都不行。总理都不行。刘副教授，我真没想到，连你都这么糊涂。

这是人！这不是表演！不能一切都在演戏！”

“那……电视台那边……？”

“跟他们讲不行。”

一旁的苦菜花体谅地说：“医生啊，我很感谢你们，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不会说话，讲不好，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这个事，对你们有好处，我愿意做的。要是没有你们，我现在都死了。我要报答你们。”

主任对她一笑：“休息吧！你其实，可以出院了。”说完主任头也不回地走了，霍思邈愣在那里，几秒钟后，转身就跑。

“我得赶紧给那个丫头打电话！”

不过，霍思邈的电话还是晚了，电视台的转播车已经开到了医院门口。女主持人在听完霍思邈的话之后脸色骤变，都要崩溃了。

“你现在！你现在跟我讲！我明天的节目！我万事俱备了！只欠东风了！你要我怎么办！预告都出去了！”主持人说着说着眼泪都掉出来了。

霍思邈一脸的懊恼，郑艾平突然眼睛一亮，对主持人说：“你想听一个真实的医患关系的故事么？”

“哪有时间啊！别捣乱！”主持人不耐烦地说。

郑艾平大喊：“我们有！现成的！”女主持人和大家都看着郑艾平。

郑艾平指指刘晨曦：“他。他既是医生，又是病患家属。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刘晨曦立刻压住郑艾平：“别胡闹了。”

郑艾平存着另一种心思：“老大，我认真的。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了。也许，也许，通过电视屏幕，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南南。对南南，是一件好事。”

霍思邈眼睛一亮，拍拍郑艾平的肩，说：“小郑！你说得对！”

“怎么可能呢？哦！明天电视一播，后天大家都捧着肾来医院了？”

霍思邈劝他：“你不要这样想。我觉得，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向广大观众传输一个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信念。你每天在救死扶伤，你的目的也许不是为了给南南机会，可如果，如果，每个人都有和你一样的信念，有多少南南会得救啊！明天，也许南南得不到肾，但会有其他小朋友得到角膜，得到肝脏，这都是功德无量的事啊！”

刘晨曦有点心动。

主持人一脸困惑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管你不会后悔就对了！”说完霍思邈和郑艾平就架着主持人直奔刘晨曦家。

隔天，医院的医护人员纷纷聚集到电视机前，观看《同在蓝天下》。

“在你女儿需要你的救助，而你自己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曾经想过放弃那台手术吗？”电视机的屏幕里女主持人向坐在一旁的刘晨曦发问。

刘晨曦很坚定地回答：“没有。”

“为什么？你难道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刘晨曦的表情有点为难，他不假思索地说：“爱。但我是医生啊！

我在手术台上，我要对另一个孩子的生命负责。”

“可是，如果你的女儿没有了，你不是会后悔终生？”女主持的提问都很犀利。

刘晨曦反驳：“那我也没有权利放弃别人的生命啊！其实你的命题，我觉得不成立。没有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会因为其他的事情放弃抢救生命。你可以说是估计不足，是抢救不够到位造成的遗憾，但绝对不会有一个人在脑海里哪怕有一丝的念头，就是我还有别的事，我不救了。把坏的往好里拉，把死的往活里拉，这是每一个医生被训练出的第一反应。”

“可是，在你抢救了其他孩子的生命，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得不到救助的时候，你会怨恨吗？你会觉得不公平吗？”

刘晨曦想了想，感觉很伤感。

“我不是怨恨，我也没觉得不公平。谁都不希望人家的孩子意外了，去换你自己闺女的生命。我的内心，其实和孩子的父母是一样难受的。”

女主持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问题：“可是，如果，你的女儿，最终因为得不到她需要的肾脏而……你还会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吗？你会放弃你现在的职业吗？”医生们纷纷在电视机跟前驻足，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

刘晨曦又想了想，摇摇头，再想了想，又摇头，最后艰难地回答：“你能不能问一点简单的问题。我不愿意听这个如果。”

“可是，这个如果，不是很现实的问题吗？很抱歉，我依旧坚持问你这么残忍的问题。”女主持道歉。

刘晨曦被问得眼眶含泪，他扭过头去，说：“不会的。我会努力的。”

女主持步步紧逼：“努力什么？努力做一名好医生，不计较得失，还是努力去挽救孩子的性命？”刘晨曦沉默地低下了头，餐厅里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医生们都在沉思。

这时，电视屏幕上插入了一段刘晨曦家中的画面。里面出现了虽然躺着，却依旧堆满笑容的南南。南南对镜头做鬼脸，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冲着镜头哈哈大笑。

“妈妈，你给阿姨看我的拼图！那个最大的！”记者的镜头转到地板上一幅巨型拼图。

记者笑着问：“南南，这都是你拼的吗？”

“是的呀！”

“哎呀！你好厉害呀！南南！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南南天真地回答：“我有的是时间！很多时候我都不用去上课的。”

一旁的赵文谷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紧。

记者转身问赵文谷：“你怨恨南南爸爸吗？他在作拔管决定的时候。”

赵文谷犹豫了一下，先轻轻点头，又迅速摇头。

“其实，你还是有些怨恨的是吗？你的丈夫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你们。”

赵文谷摸摸南南的头，示意她安静，淡然地说：“那倒没有。这不是一种交换，不是说他治病救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换女儿的性命。我很理解他。”

电视画面切换回演播厅，这时赵文谷已经坐到了刘晨曦身旁。

女主持向赵文谷提问：“我也了解过，南南虽然病得很严重，其实爸爸还是工作很忙，基本上很少有机会陪你们。大部分时间都是你在照顾孩子，你觉得他是合格的爸爸吗？还是相对而言，他更是一个合格的医生？”

赵文谷替刘晨曦说话：“不是的。他只要有时间，就会陪南南。他行动上是个好医生，但心里，是个称职的爸爸。”

“我看到南南这样，真是很喜欢。你知道吗，她虽然病得很严重，可是她一直很开朗，很活泼，很爱笑，和正常的孩子一样。你是怎样让她在长期病痛里形成这么健康的性格的呢？”

赵文谷笑得很甜美：“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如果有一天，她能够好起来，我们希望她和其他孩子一样。虽然她身体不好，但学习啊，教育啊，我们从来都是和正常孩子一样对待的。我们都希望并相信她会好起来不是吗？那我们就要往这方面去做。”

主持人问夫妻俩：“那，能对观众说一下你们的希望吗？”

赵文谷和刘晨曦对望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说：“希望全天下的孩子都健康幸福。”

主持人有些愕然：“啊？我以为你们会说，希望南南早日得到肾源。”

“我希望全天下的母亲都有健康活泼的孩子，而不必遭受我正在遭受的苦痛。这其实是我最大的心愿。”赵文谷诚恳地说。女主持转身面对镜头，作最后的总结：“我们在这期节目以前其实策划了另一个很感人肺腑的故事，但因为突发事件，这个故事未能拍摄。但是今天，我意外地得到了另一块瑰宝。它让我最近距离地接触到善良与美好。刘晨曦医生，他曾经，那么接近地触及到幸福，而又让它从指缝中流走。他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也是承受分离之痛的病患家属。在他和他妻子的身上，我看到了这个社会最坚实的基础。他们勇敢，他们善良，他们博爱，他们奉献，最关键的是，他们永不放弃希望。我多么希望，这个社会像刘晨曦医生这样的人多些，再多些，真正做到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我们并不期望通过一期节目，能够改变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一些传统。但是，我们依旧在这里大声呼吁，如果有可能，请你，伸出手，帮助这些善良的，曾经或者未来会帮助你的人。感谢观注本期特别节目，我是主持人刘湘，谢谢大家。祝所有的白衣天使们节日快乐！祝所有的病患早日康复！再见！”很多人驻足在屏幕前观看了这期节目。

美小护在看过节目后，对霍思邈憧憬地说：“看到镜头里南南做鬼脸，我眼泪水刷就掉下来了。你知道吗，我今天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多么希望，一排人手里捧着肾，说：‘挑吧！合适的拿走！’”

霍思邈摸摸美小护的头：“话是这么说，你掏一个肾给我看看。做节目的目的，不是立竿见影地要怎么样，而是形成一种风尚，以后要是器官捐献成为一种习俗，你想，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街上那么多的车，难免会出意外，是吧！”

美小护跺了霍思邈一脚，“我呸呸呸！你自己还开车呢！这种不要脸的话你都能说出口。”

霍思邈一脸豁出去的样子：“你别说，我是假如，假如我真意外了，我愿意。自己留着也是浪费，烧了不如送人了。”

美小护作势就要扇霍思邈俩耳光。“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让我听着怎么这么不舒服。你要是活腻味了，赶紧写个字据，说你那家具，无偿送给我了。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

霍思邈就是不让她得逞：“我现在还没活腻味，正当年着，所以家具还是有偿的。你钥匙呢？给我一把。”

美小护立马将两只手护在胸前，故意装出惊吓的样子。

“你干吗你干吗？半夜趁我熟睡，要过来……”

霍思邈嫌弃地说：“你别流氓了。你就盼着这天是吧？你放心，除非世界上就剩凤姐和你了。否则轻易我不走这一步。等你值班的时候，我那什么，过去享受一下我的家具。”

美小护撅嘴：“你这家伙，肯定憋一肚子坏水，等下我告诉菁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