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幸福，对每个人而言是不同的

宗小满从刘晨曦那里征询了意见后，就马上过去找病患协调转诊的事。结果王锋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去！”

宗小满搞不定他，只好回来，一见霍思邈在，拼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哀怨地说：“正好，霍医生你在。我真是哀啊！我去劝你那个病人出院，他不肯，闹得厉害，一闹头又疼。”

霍思邈随手夺过病历一看：“这是最近的这一张是吧……不行。不能开。再等等看。”

宗小满急了：“他都作死了，每天喊，光检查身体，拍来拍去，什么病都治不了，净骗他钱，再等下去我们也吃不消。”

霍思邈把病历往桌上一拍，嘲讽地说：“笑话了！他以为我们愿意他住这啊！他一个医保病人，能出几个钱？大部分钱都是我们掏的。闹是吧？我最喜欢闹的病人了。要不合作大家都不合作。给他开咯！让他全家人签字，按血手印，死了不负责。上帝嘛，可以自己决定生死。你让他家里人来，我这里跟他们谈。”

刘晨曦按住霍思邈，转头对宗小满说：“我过去看看。你先去。”宗小满点点头。霍思邈心里还是不舒服，愤愤不平地说：“什么人！真是！头疼，头疼证明你活着！死了就不疼了，哪儿都不疼了。半个月都等了，再等半个月就不行了啊！”

刘晨曦笑了笑，理解地说：“人在痛苦的时候，度日如年。他头疼，你叫他等，他心里没底。我去跟他解释一下。”

刘晨曦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好了好了，你去表你的忠心去。这里我来弄。你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嗨，瞧这闹得，我把正事给忘了。”

霍思邈使了个眼色，刘晨曦跟着他走出办公室。霍思邈贼贼地笑了笑，凑到刘晨曦耳边说：“过来是跟你讲，那个评奖的主任，好不容易约到了。他像个内裤外穿的超人一样，biu 飞到欧洲，biu 又飞到美洲，亚洲都不太容得下他。下个礼拜六有空，晚上一起吃顿饭，我作陪。你用心些，一定要把职称给解决掉，明年。记住了，明年！”

“礼拜六？”刘晨曦疑惑地问。

霍思邈斩钉截铁地说：“有事啊你？有事也要推掉啊！孰轻孰重你看不出？我地方已经订了，爱晚亭海景房，一桌起价三千的。”

刘晨曦对着霍思邈做了个OK 的手势，然后转身向反方向的急诊病房走去。

他笑眯眯地走到病人王锋的床前，轻声问：“王锋是吧？刀是要开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可能还要委屈半个月。这个开刀跟孔明草船借箭一样，也是要算天时地利的，不熬到那个辰光开，效果不好。白白受一刀不是更不划算？”

王锋的脸一下就垮了，他无奈地问刘晨曦：“还要半个月？！我这半个月工资都没地方拿了，家里房贷要还，小孩要养，你帮帮忙哦！再住下去我就不是脑溢血了，要急出心脏病了！”刘晨曦摇摇头。

刘晨曦绕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正题上，他叹了口气，说：“所以让你转到我们下面的康复医院去，费用也会省一些。这里住着意义也不大，就是观察嘛！”

今天是霍思邈给VIP 妈妈做手术的日子，这个手术，虽然不大，不过霍思邈是绝对不容许出一点点意外的，怎么说这躺在床上的也是他未来的岳母大人啊！所以，这次他特地请来了医院的王教授做手术督导。

从手术室外的玻璃窗户看进去，霍思邈和王教授正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手术台上的病人，王教授看着霍思邈打开的头颅，本来一脸轻松的表情突然涌现出来一丝惊喜。

他对着霍思邈兴奋地说：“哎呀！太不寻常了，太不寻常了，快去，找一台摄像机来，我要录下来，作为教学样带。这个病人是干什么职业的？”

“她是国家干部吧！什么局的副局长，宣传的还是民政的。”霍思邈老实作答。

“哎哟！国家干部对我们医学还是有贡献的嘛！你看她这瘤子长得，多标志啊！多有研究价值啊！我来割！你不要动手。我打算弄个完整的下来作为这种瘤子的典范！”王教授两眼放光，这个瘤子长得真是好！他握着刀开始做肿瘤剥离，霍思邈紧张地看着他。

突然，王教授下手一个不小心，病人的动脉破裂，血光四射，鲜血像鲸鱼喷水一样喷了出来。

霍思邈大惊，少有地慌乱起来：“哎呀！动脉破了！要死了，大出血了！”

“慌什么慌！血备得足够哇？”姜不愧是老的辣，王教授几十年手术经验，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在霍思邈面前衬得是气定神闲。

“够的。”护士回答，一阵手忙脚乱。

王教授淡定地扫了霍思邈一眼，沉声道：“专心做手术！”霍思邈眉头紧锁。

手术过程虽然还算不上惊心动魄，不过也是惊险重重，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完美结束。当霍思邈跟王教授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脸色惨白，憔悴得不成样子。

王教授笑着说：“你呀！还嫩喏！出血就慌成那样。什么场面没见过啊？出血就让它出好来，只要那边在输，源源不断，多少都不怕。”

“旁人我都不怕。这个，搞不好以后会是我丈母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她女儿交代！”霍思邈边洗手边说。

王教授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说不能给亲人开刀，丈母娘就叫你心神不宁了。她这个瘤子啊，亏得现在开。要是再迟几年，上面接到动脉，下面长到视神经，就只有瞎一条路走了。好了，你现在可以去表功了。”

霍思邈洗了一把脸，终于放松下来，接着，他给VIP 发了个短信。

“我妈呢？手术情况怎么样？”

霍思邈看着一路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VIP，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放心，现在在观察，等下会推到重症监护室。你妈妈的瘤子，难度系数比预期高多了，有一块藏在后面，片子上看不见的。但因为有我老师全程监控，在他的指导下，顺利结束。惊心动魄的过程就不告诉你了。总之，手术成功。”VIP 一下跃起，跳在霍思邈身上。

“哎呀！我实在是太爱你了！”说完VIP 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霍思邈大叫：“哎呀！我跟你说，搞不好我的脸上还沾着你妈的鲜血，我还没来得及洗！”

“嗯，这样好，我们是血亲。”VIP 一点都不介意，反而有种莫名的感动。

“血亲？这个词，耐人寻味啊！”

“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妈妈？”VIP 急切地问。

霍思邈建议她：“等下她要进重症监护室，你可以护送她过去。之后，你和你爸都回家吧！她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推出来，你们又看不见的。”

“啊！那万一有什么，我们都不在的。”

“我在啊！有事我通知你。一般来说没事。”霍思邈露出放心的表情。

霍思邈拿实验报告给刘晨曦，说：“你帮我看看。”刘晨曦点点头，开始认真阅览。

刘晨曦边看边对照数据，突然想到什么，结结巴巴不好意思地对霍思邈说：“我，这里，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霍思邈抬起头，问：“什么事？”刘晨曦看了霍思邈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霍思邈觉得刘晨曦眼神不对，猜测着说：“你不要跟我说明天晚上吃饭你去不了。这可是三千块的席啊！”

“聪明。就是这个事。我去不了了。”

霍思邈一脸的不可置信：“你疯了啊！什么事比往上爬还重要？”

“那个，那个，人家送我两张周立波的票，正好是明天晚上的，我想给南南妈一个惊喜。我想带她去看演出。”刘晨曦显得很不好意思，毕竟这是霍思邈好不容易给自己争取的机会。

霍思邈一脸懊恼：“你跟我爽约，就为了看一场演出？什么时候不能去啊！大哥！我约这个饭局，都约了三个月了！你让我跟人家怎么讲？不许去！”

“那个，那个，我一定要去的。你不知这票来得多不容易，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黄牛票都买不到的。南南妈特别喜欢看他的表演。”

霍思邈恨恨看着老实的刘晨曦：“天哪！老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你还是个视前程如粪土的文艺青年！那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说你正赶上急诊手术？周六哎！怎么说得过去？要不，说南南突然病了？”

刘晨曦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说：“你……照实说吧！要是撒谎，以后被揭穿了反而不好。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成人品问题了。”

霍思邈气急，就想找刘晨曦开辩论会，不过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你可想清楚了。一边是教授和项目评审，一边是南南妈的一场演出。你确定你不爱江山爱美人了？爱德华八世？你要不要跟南南妈商量一下？或者，你去吃饭，我陪南南妈去？”

刘晨曦笑了，说：“她要你陪干什么？”

“老大啊！我也不想陪她啊！我都不陪我VIP 去看电影！不就是希望你别错过这顿饭吗？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不要爽约，结果偏就出状况。”霍思邈急得直打转。

刘晨曦看霍思邈的样子，自己也有点急了。

“那？那能跟周主任改个时间吗？另找一个时间？”

霍思邈生气地说：“我怎么跟人家说？主任，刘医生来不了了，他陪太太去看周立波了。咱改个时间？你不是拿人不重视当配角吗？你这害得我都要从他的名单上给拉黑了。你可想明白了，孰轻孰重？”

“这个轻与重，在不同人眼里分量是不同的。像你们这种无病无灾、阖家幸福的人，再追求，就是功名利禄了。我这里，现在还在基础上搏斗。南南妈……心里很苦。南南她身体不好，我一直很内疚，对我而言，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南南身体健康，南南妈脸上有笑容。这个，比我自己升上教授要宝贵。”霍思邈半晌都没有说话。

最后，霍思邈只好妥协：“好吧，我去处理！”

刘晨曦拍了拍霍思邈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刘晨曦放鸽子之后，霍思邈只好带着VIP 两个人来赴给周主任准备的饭局。两个人在预先订好的豪华酒店包厢里等着，不一会儿，就从包厢里站起来迎接到来的周主任及周太太。

“周主任，有失远迎！”霍思邈恭敬地说。

一旁站着的VIP 倒是一点都不怕生，大方亲昵地拉着周太太，主动帮她安排位置。

“您坐这儿，这个位子面对江景，特别美。”边说VIP 就给周太太倒上茶了。

“这位是……”周主任上下打量VIP，好奇地问。

霍思邈骄傲地回答：“她是我女朋友，黄菁菁。”

“哟！看样子孙局长家好事要近了！我前一阵子去北京开会的时候还碰到你父亲，他最牵挂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哎？我们好像还有一位吧？你的……”

“我师兄。”霍思邈马上提醒。

“对对，那个刘……”

霍思邈接着解释，顺道夸了他一把。

“刘晨曦。他也是我入行的老师。我第一台手术就是他带的。人非常好，技术也一流的。”

“他明年要评教授是吧？”

霍思邈点点头，说：“评教授是其一，还有今年他申请了一个项目，听说……”话还没说完，周主任插嘴。

“哎？他人呢？”

霍思邈眼神闪烁，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看VIP，欲言又止。

VIP 帮他说了出来：“他……今天晚上有事，来不了。”

周主任一笑：“哟！布局的主人不到，今天晚上买单有点悬了。我请你们吧！”

“哪里哪里，瞧您说的，他虽然不来，钱却是一把交给我的。”霍思邈解释。

周主任发问：“怎么？有急诊？你们现在副教授也要周末上急诊吗？”VIP 和霍思邈又对看看。

霍思邈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说：“他……他让我跟您实话实说，他说他来不了，因为要去陪太太看一场演出。”

周主任一愣：“嗯？哎呀！陪太太看戏可是大事！的确不能耽搁了！好同志嘛！”

周太太也笑了：“别不是亏心事做太多了，抓到一次机会拼命表现。听说你们外科大夫都很花的。”

霍思邈赶紧义正词严地辩驳：“哎！张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们脑外科了。其他外科，像什么骨科啊、手外科啊可能口碑蛮不好的，我们这边对爱情对家庭那是忠贞得不得了的！纵然有贼心，也没做贼的时间。一台手术上去以后就不晓得什么时候能下来，连下次约会都没有固定时间的。不信你问菁菁。”VIP 指天发誓作证。

霍思邈边吃边认真地跟周主任说：“我这个师兄，真是难得的好人，他的情况你有所不知，他家很悲惨的。他的女儿肾衰竭，要是不换肾，死路一条了。他在我们科的口碑是有名的，年年先进工作者，还评过一次市里的先进工作者。但很可惜，这些外在的荣誉，对他一点用都没有。我是希望他这次能拿到这个国家项目的科研基金，明年再评个教授，这对他们家很重要，也是对好人的报偿。还有，他要是不升，我蹿到前头去，要坏规矩了。”

周主任摇摇头，说：“闹了半天，不是他想评教授，是你想帮他评教授啊！他自己要是没这个意愿，基金到手以后没有作为，或者评教授的硬指标不够，也没用啊！”

“周主任，这个不仅仅是我的意愿，也是他的意愿，否则我就不安排这顿饭局了。你放心，他的硬指标，只会超过。他家的情况跟人家不一样，像我们这样一切都顺的人，追求的就是功名利禄了，他的那种特殊情况，造成了他特别注重亲情，你想啊，女儿今天在明天就没了，每天承受这样的压力，换作我，我都不晓得怎么过。”霍思邈继续为刘晨曦争取。

“那他太太是做什么的？”周主任问。

“也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呀，为了女儿自己主动去了药房不再做门诊了。刘副教授的太太，最近喜欢上一个滑稽戏演员，在江州这个滩头上也是很有名的。可惜一票难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到了，刘副教授想想，觉得太太的高兴，比自己的升迁要重要，所以，他昨天跟我说，不能来了。我当时还想给他找个什么借口，搪塞一下，结果也是刘副教授的原话：周主任这样剔透的人，说假话不如说真话，至少来落个真诚了。我觉得有道理，就甘愿替他走一遭。”

周主任和周太太听完霍思邈的话，脸上都露出了动容的表情。晚上回家之后，周太太无限感慨地对周主任说：“这个刘副教授，人真的是不错。如今这样看得清生命意义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希望好人有好报，他女儿早点找到肾源。你在他的事上，一定要帮他啊!”

周主任眼睛都没抬一下，说：“我帮他什么？申请国家基金？评杰出青年？明年晋升教授？我这样帮他，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呢？他自己的生活道路，他已经选择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成全他，让他尽量家庭幸福，有时间陪陪太太，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跟各大医院打招呼，看有没有合适的肾源留给他。”

周太太还是不甘心：“那么拿项目评教授的事儿你不打算帮忙了？”

周主任冷漠地说：“这不是他追求的，你给他，他也不感恩。我也不白帮一个人，我又不是雷锋，这个院里等我帮的副教授一群一群的，我当然要选择一个知恩图报，未来对我工作有推动力的人啊！人在社会上行走，不就是张网吗？你干吗要织一行对网没有任何帮助的线呢？”

周太太沉默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们男人，真势利！”

周主任不以为意地说：“你们女人，真滥情。”

霍思邈气定神闲地上了二楼，刘晨曦伏在桌子上，霍思邈一推门进来就开始嚷嚷。

“昨晚替你去赴的鸿门宴，你的浪漫之旅怎么样？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刘晨曦抬起两只熊猫眼，说：“很好。浪漫地在医院度过。”

霍思邈吃惊地问：“你搞什么鬼？我替你吃饭，你不陪你太太去看戏？”

“走不掉啊。你走了以后，你前天开的那个病人出状况了，我替你又补一刀。”刘晨曦淡定地说。

“你不跟我讲？你叫我回来，我来开，你去吃饭！他现在怎么样？

二十七床那个是吧？我就知道他要出问题，血管能长成那种蹊跷样。”

刘晨曦安慰他：“现在没事了。他那根半闭塞的血管老是渗血，昨天晚上我清了一下。我想想，术业有专攻，你说的是对的，如果我拉你回来开刀，我的选择，还是陪老婆看戏去，那对周主任就真不厚道了。

我现在替你去开刀，我于他也无愧，于太太也无愧。大家都是同行，她在这方面是理解我的。”

霍思邈一脸无语：“我倒啊！早知道你昨天晚上学雷锋做好事，我就不要说你陪太太看戏了嘛！说你为了病患置个人前途于不顾，不是形象更高大？现在明明是做了好事，还不留名，真是恼啊！”

说完，霍思邈就掏出手机给周主任打电话。

“喂，周主任，我要跟你讲一件蛮感动的事喏！”旁边的刘晨曦边摇头边拉他，眉毛眼睛都要挤一块去了，使劲给他打眼色，不过霍思邈就是不搭理。

“我现在要严正替刘晨曦副教授正一下名。我昨天晚上跟你讲他陪太太去看戏了对吧？结果，他没去，接了个急诊手术，票作废了。真是我党培养的好干部，不愧这个全市先进工作者的荣誉称号啊！我认为这样的人，还是要麻烦周主任帮一下的。因为优秀的阵地，我们优秀的人才不去占领，就要被庸才占领了。你周主任这样优秀，一定是择优相助对吧？对嘛！这么有良心的人，现在已经很奇缺了。我们神经外科的一朵奇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