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宽容是一种美德

下班后，霍思邈就奔着短信地址去了VIP 指定的餐厅。他撑着手，伸着脖子，坐在铁板烧面前，看着厨师熟练地烧着肉，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他却只能一个劲地咽口水，干着急。

他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一刻了，霍思邈开始给VIP 打电话。几分钟后，就看到VIP 鼓着个脸飞奔了过来，狠狠地在霍思邈脸上亲了一口。

“等了很久？”

霍思邈幽怨地冲VIP 看了一眼，说：“你报复我！而且还是如此血腥的报复！以前我无心的迟到，让你今天有心地报复了一下。唉，真是应验了我的话，人际关系是恶性循环的。我下午刚报复了上个礼拜的理赔员，晚上就被你报复了。”

“什么意思？”VIP 疑惑。

“呵呵，玩笑。你那个车的理赔员，今天正好到我这里来看病，他爸爸得了脑肿瘤，当时真把我吓一跳，心说，以后一定要口吐莲花，不要口吐毒蛇。上周刚跟他说狠话，他这就来找我了，真是折我修行。”

“那你怎么一报还一报的？”VIP 好奇地问。

霍思邈拍拍胸脯，说：“我以德报怨，答应给他爹做手术了。”

VIP 冲霍思邈举起了大拇指，表扬他：“好同志。医生要是都像你这样，哪来那么多医患纠纷啊！”

霍思邈嘿嘿一笑：“宽容是一种美德。你踩了兰花一脚，兰花把幽香留在你的鞋跟。这是我的座右铭。”厨师把弄好的餐盘摆到了他们面前，霍思邈终于吃上了他盼望已久的铁板烧。

VIP 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离你的境界还很远哦！我今天就不宽容了。我出了口恶气，要不是你催我，我打算堵路半小时。”

“什么意思？”

VIP 生气地说：“我整治了一个出租车司机。讨厌！没德没品的，一点都不懂交通礼仪。一辆车横冲直撞，直插你车头前面，一副穷凶极恶相。好像多占人一分钟便宜，就发财了似的，至于吗？”

“你傻啊你？你跟出租车司机计较什么？对他们来说，的的确确就是早一分钟就多一块钱的事。你对一个在吃穿线上挣扎的人，还要求他们讲什么礼仪？”霍思邈说完了还顺道拍了拍她的头。

“我就知道你要批评我。可我是被逼无奈啊！我一看到公交车出租车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吃公交的亏也好几回了，最怕跟他们后头走。他

们不看灯的，估计也不怕吃罚单，我车矮，看不见交通灯，跟得不好就被罚了。我今天是积怨总爆发，你总要给我个发泄渠道吧？”VIP 嘟着小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霍思邈边吃边说：“小姑娘，听哥哥一句劝，不要马路上好狠斗勇。这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不是自己地盘的地方一定要低调含蓄微笑容忍。你知道哪个人是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你知道哪个人哪天心情不爽加上狂躁症？你知道谁哪天也跟你一样积怨总爆发？万一人不高兴了捅你一刀你怎么办？”

“那我就要忍气吞声啊？”

霍思邈点头：“忍的目的不是为了显得你大度高尚，而是不要戳火药桶。今天的事，要吸取教训。其实就个体来说，很脆弱的。跌一个跟头，命就没了。我不是吓唬你的，我们科昨天晚上就出了这样的事。一个小年轻，撒尿没站稳，一个跟头栽过去了。快吃饭！菜都凉了！”

霍思邈给VIP 夹菜，逼着VIP 都吃下去。

VIP 想起还有正事：“我要跟你说件事：我妈妈说她血压正常了，她一定要开刀，越早越好。”

霍思邈抬起头，想了想，说：“这样，你明天带你妈过来检查一下，合适我们就开。”

周一的时候，脑神经外科针对杜丰生的医疗事故特地开了一个处理会。会上，主任对这件事提出了严正批评。

“这是责任事故！这是一起我们怎么样都推脱不掉的责任事故！我们有一千条理由跟病人说，我们不是上帝，不是所有的病都看得了。你们以为病人不知道吗？他们不理解吗？他们心里都明白得很，谁尽力了谁没尽力，谁用心谁没用心，人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你们不要总跟我说，现在的病人怎样的刁蛮怎样的难缠。一个好好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缠你？人家既然来了，就是冲着你的专业知识，你的责任心来的，人家是指望你救命的。”苏医生面色通红，默不作声。

“我恳请各位，要对生命谦卑一点，对生死要有点敬畏感。不要把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当成一台机器，而你不过就是个机床操作工。稍稍有点责任感，就能够避免这样的事故发生。事故，事故这个词，我真　不愿意用。对我们来说，是事故，对一个家庭来说，一个好好的人就没了。十几万块钱，一句对不起，赔得上吗？”杜丰生低着头，显得惴惴不安。

会议结束，主任没有在会上宣布最后的处理结果，杜丰生追出来想要去跟主任说什么，却被副主任拦了下来。副主任示意他先回去，郑艾平来到杜丰生跟前，拍了拍杜丰生的肩膀，杜丰生跟他一起转身离开。

副主任跟着主任进办公室，他想私下里探探口风。

“那您的意见？”副主任问主任处理意见。

主任手一摆，话一出，不容置喙。

“该道歉就道歉，该赔偿就赔偿，该处理就处理。”

副主任倒是有不同看法：“我个人的意见，不要轻易下一个结论。家属那里做些安抚工作，适当地给些经济补偿，不宜将此事搞大。万一要是捅到媒体上，谷超华那个事，我们可是到今天还心有余悸……那可就不是多赔几个钱能了结的。最近媒体真是叫人头大！”

“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呢？”主任说得理所当然。

副主任叹气，说：“唉，主任，医院天天治好十个病人那是应当做的，只要治坏一个，那就被媒体无限放大，搞得医院医生的形象一塌糊涂，声名狼藉。已经有不少关于医院疏忽导致病人死亡的跟踪报道了。这些报道都有着强烈的个人倾向性，众口一词骂医院怎么没有责任心。医院都这形象了，以后还有什么公信力呢？大家看病还要不要上医院呢？我们科这事要是上了报纸……”

主任看了他一眼，说：“那舆论监督有没有道理呢？那我们这个行业里就是有人缺乏责任心！这个杜丰生，我看他就根本不适合干医生这个行业！”

“那您要凭良心说话，他，我觉得还是经验不足，责任心的确是有的。上次有个病人术后大出血，他跟踪两天没有离开医院，做得是很到位了。”

副主任为杜丰生说情。

“我不是说他责任心差，他是直感特别差，他缺少做医生的一个基本素质——直感！两次了吧？两次事故都是他。上次那个眼睛受伤，他来回验，拖延时间导致患者失明，这次索性就送进鬼门关了。这个人，我看他根本不适合做医生。”主任气愤地说，不是他故意针对他，事实摆在眼前。

“主任，他……小杜他……是军队转业过来的，不是本院培养的。”

“哪里来的他都不是个合格的医生。”

副主任犯难，真是头疼。“他……他家亲戚好像是军区的领导，打招呼过来的。”

主任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我们不是没给他机会，但是绝对不能再给他机会了。他就是中央领导打招呼来的，老是出这种低级错误，我们怎么办？让他继续在这个岗位上呆着？”

“那不如……以后就不让他值急诊了，一直在手术室？”

主任摇头，厉声说：“不行。让他去实验室，给猴子开刀去！”

这个世界的发展真是越来越叫霍思邈感到心寒了，他发现，医生现在的口碑真的是很差哎！差到说什么病人都怀疑是猫腻，差点连九年的同学情谊都不能叫人相信了。

想当年，他和他那个搞装潢的老同学肥猫，那可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一起逃过课，泡过妞的，革命情谊不容置疑。

现在，肥猫亲自上门来拜托霍思邈帮忙，给他小舅子看片子，霍思邈瞅一眼，说了句：“没必要开刀，不是什么大事。”不想肥猫同学不但不相信他说的，还以为他是缺少活动资金，非得追在霍思邈后面给他塞红包。

霍思邈气极了，对着肥猫就大吼：“你再给钱试试，试试啊你！？小心我踹你出去啊！我还骗你呢，不用开不用开，我怎么真的讲句实话别人倒是不信了呢？”

晚上，一帮加班的护士和小医生们聚在ICU 护士台边聊天，特别是有美小护的添油加醋，气氛当然是越炒越热。

刘晨曦走过来，好奇地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主任又被投诉了。他好像被投诉的频率并不低。”美小护幸灾乐祸地说。

“又说他态度不好啊？冷漠？”

美小护点头，这还用问吗？

“肯定啊！你想啊，全国人民生病了都来找他，有坐船的，有坐长途车的，有飞来飞去的，挂个号都要找黄牛，给黄牛翻几个跟头，很贵了！进去以后眼巴巴想跟他说几句话，他就一句：要么开刀，要么不开刀。再多问他一句，什么时候开啊，他就只有一个字：等。然后下一个病人就进门了，哪个病人的心，不瘆得慌啊，哇凉哇凉的！肯定得投诉他啊！我要是被他看，也会被活活气死。为见活菩萨一面费尽周章，见了以后就这样热脸贴冷屁股，谁都受不了。”

刘晨曦摇头笑：“他是外科大夫呀，不是老中医或者内科大夫，不需要问长问短。来他这里总归就是为了看病，瘤子拿掉了什么症状都没了，瘤子拿不掉，说一箩筐话，病人还是难受呀！”

美小护想想，觉得也是。“确实是，医院的安排的确不合理，他一周就一个门诊，一下午就三个小时时间，要看六十个号，一个小时二十个号，一个号三分钟，还不包括那些加塞的后门的，会算术的人都算得出的呀。”

刘晨曦为主任鸣不平：“三分钟里他要看片子，判断能不能手术，怎么手术，还要安排病床，怎么跟病人寒暄，安慰人家情绪。我倒认为医院应该设立一个专职的情绪安抚员，专门干安抚工作，不要让主任来干这些事情。”

美小护哈哈大笑：“怪不得我们医院旁边就有个教堂。其实我们应该开个方便门诊，直接把病人接送到教堂去。你们知道哇，医务处的人刚才委婉批评他了，正好跟他唱的是反调，说，患者现在是上帝，要多一点服务意识，要是患者老投诉，我们科的小红旗就保不住了，上个月一统计，他投诉又占三分之一。不过好像表扬占了一半，功过相抵。”

苏医生插话：“你们这次搞错了，这次投诉比较严重——人家投诉主任消费欺诈。”

美小护惊呼，刘晨曦和美小护蒙了，有些不知其所云。

苏医生解释：“那个病人就投诉我们的主任大人挂羊头卖狗肉，说要是我们不退他钱，他要上315 告我们主任。”

“主任这次中奖了，碰到这么顶真的一个人。”美小护突然有点同情起主任来。

“是呀，他说他挂了主任的号，奔的是你主任的名而来，排的是主任的病，最后出院小结上写得分明：主刀的不是你主任！你这不是欺诈是什么？人家现在要求全额退款。说商场里要是挂个全羊绒的标牌，卖你一件腈纶衫你收吗？说我们医院心坏透了，猪肉兑水，草莓催熟，盖房子楼脆脆，买保险不理赔都能忍受，开刀还偷梁换柱，人命关天的大事都弄虚作假，我看那架势……”孙医生摇摇头，表示不乐观。

刘晨曦一愣，说：“主刀的不是我吧？我泱泱大科，光医生就一百多号，要是病人都只看刘主任的，就他一个人开刀，全签他的名字，你们信我也不信啊！他一周就三天开刀，病人却一百多个，你相信他一个人一天能转场三十多台吗？有些瘤又不是疑难杂症，不过是普通的脑膜瘤垂体瘤，我们这里最小的副教授都随便开开，你非要强迫主任开做什么？”

苏医生连连称是：“我们懂，他们不懂啊！他脑子里长瘤那是不得了的大事；对我们来说，瘤子也分三六九等，普通瘤子，杀鸡焉用宰牛刀。你到底要的是结果，还是要的是享受过程？包你人没事，十天之内出门不就行了吗？来的时候又是功能障碍，又是眼歪口斜不能说话的，走的时候神气活现，脑子好到能出口成章咬我们一口，真是的！”

美小护笑着说：“不过，要是我，也是很痛苦的。花了平板液晶数字的钱，到手是直角平面，都是电视，图像也清晰，但钱没少付，总有不爽吧？”

刘晨曦嘿嘿笑了，搞怪地问：“这位姑娘，你又是哪个媒体的，你又为谁说话呢？”

“哎，我说得有道理不啦？”美小护话刚说完，宗小满就拿着病历走了进来。

“哟，今天小宗也值班啊？！”刘晨曦问。

宗小满正犯难呢，逮住刘晨曦就问：“刘教授你也在啊，我这里正好有个问题，还是要麻烦你解决一下。”

“什么问题？”

“半个月前霍医生收的一个病人王锋，这是他的资料。他主诉头疼，拍片结果显示脑内少量出血。霍医生建议他留院观察，如果情况没有恶化就出院，如果恶化就开刀。已经住了两个星期了，你看这里，出血点没有增加，情况没有恶化，但患者头痛没有减轻，天天闹得厉害，说进来那么久，什么都没治好，要我们想点办法。”刘晨曦听完宗小满的叙述，思考了一下。

“霍医生处理的是对的，还是要继续观察。我看他脑子里的瘀血，可能还要半个月才能化开。”

宗小满摇头：“我跟他们急诊的人说了，可是他们说也要体谅体谅他们，毕竟那里是急救中心，这个人是医保病人，住半个月了都，病床流转不开了，费用急诊部也吃不消啊！还要他住半个月啊。”

刘晨曦撑着下巴，建议宗小满：“医保病人啊？这样，建议他转去我院下面的康复医院继续观察，这也是符合双向转诊的制度，我看他现在的状况，出院什么的，都没什么问题，回家……回家也不合适。转下去吧！”

“好，我这就去跟他们讲。”宗小满急急忙忙地走了。

没多久，霍思邈又进来。

刘晨曦看见他觉得不对劲，问：“你干吗？这个点了到医院来？找我？”

“我就在隔壁，想到件事，过来跟你说一声。”霍思邈回答。

“你在隔壁干吗？”刘晨曦好奇地问。

“不要提了。VIP 的妈妈明天开刀，什么都准备好了，还是良辰吉时，选日子都选了小半个月。傍晚吃了一颗抗癫痫的药以后血压又高上去了，VIP 又打电话叫我过来。”霍思邈心乱如麻，这可是攸关他未来幸福的大事啊。

刘晨曦摇头，这个霍思邈就是喜欢乱来。

“我提醒过你，凡是挽救生命的手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都要开；凡是不是必要的手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都不要开。当然，你一贯也不会听我的。这个老太太，我估计她是紧张的。紧张最要坏事。现在怎么办？要是控制不住就再延期？要是这样下去，我看三五年后，你们孩子都该抱上了。”

霍思邈听得心花怒放：“真抱上了，这个刀就不要开了嘛！老太不就害怕还没看见外孙眼睛就瞎了吗？要不，我努把力？为了完成上帝的心愿，我以身殉职？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样的之所以很少被投诉，关键的原因就是真正做到了不仅把病患当人，还当亲人，不是亲人都要混成亲人。”

刘晨曦提醒他：“你不要嘴贫。要是有什么，我现在讲这话不好啊！好事变坏事。”

霍思邈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这个你放心。我搞得定的。我已经跟VIP 讲过了，她的妈就是我的妈，要是开不好，我下半生给她当牛做马。”

美小护捂嘴偷笑。“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我江州本地人，前鼻音后鼻音不分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这个小丫头，我们科混十年以后，俨然一个黄下流了。”

美小护故意逗他：“你该不会为把下半生赔给人家就加害她妈吧？她人呢？”

“咦？你们女人逻辑一样嘛！她也这么说，我让她回去休息去了。你没看到她脸色，比她妈还要难看。她妈的脸血血红，她是蜡蜡黄，惨惨白。她妈要是算紧张，她比她妈还紧张。我看她再呆下去，人都要虚脱了，不如我看着了。”

美小护过来拍拍霍思邈的肩膀，说：“今年我们科的小红旗，全靠你一个人扛了。这种鱼水情，到哪里找！不仅负责明天开刀，今天晚上还要守夜的哦！不是儿子，胜似儿子！你盯得住伐？反正我晚上在这里，

我替你看着点。你回去睡好了，明天一大早的手术吧？”

“开玩笑！你这话见外啊！她外孙的名字以后是要写进我家户口本的。我其实这里没事，等下去值班室睡觉。主要是腔调要好，姿态要高，说起来，她妈妈是我一手照顾出来的。这种表现机会，哪里找？上天送给我的，你不要跟我抢。”霍思邈指指刘晨曦，“你也不要跟我抢。”

刘晨曦连忙摆手，在某些问题上，他一向都是很有原则的。

“我不跟你抢。我家户口簿上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