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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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战栗从泽维尔夫人的脖颈传到脚跟,这从她那深红色的衣裙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用抓住栏杆的两只手撑着身体。黄褐色的皮肤变成了铁灰色,就像是刚出土的尸骨;黑眼睛中的亮光熄灭了。但她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连那可怕的微笑都依然如故。

福里斯特小姐的眼珠一个劲地往上翻,直到白多黑少。她发出一种病态的声音,像是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却像一块死肉一样坐了回去。

马克·泽维尔用拇指与食指捻灭了香烟,跌跌撞撞地顺着福尔摩斯医生有意无意指着的方向奔去。

“谋杀吗?”警官慢条斯理地说。

“噢,我的上帝。”福里斯特小姐低声说着,用牙去咬自己右手的手背,同时盯着泽维尔夫人看。

埃勒里紧跟在马克·泽维尔后面,其他人又紧跟着埃勒里,穿过游戏室和一扇门,进入书柜成排的图书室,再进入另一扇门……

泽维尔医生的书房是个不大的四方形房间,有两扇窗户,向外可以看到建筑物右边那不宽的石基和树木的边缘。它其实有四扇门:一扇通向图书室;一扇向左边打开,通向交叉过道的左半部分;第三扇门也在同一面墙上,朝着医生的实验室;第四扇门则正对着大家刚进来时穿过的这扇,也通向医生的实验室。最后提到的这扇门正大敞着,暴露出实验室里的一段白墙和摆满东西的架子。

书房内部的装修堪称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三个直顶天花板的带玻璃门的红木书柜,一把旧扶手椅,一盏灯,不太新的黑色皮制长沙发,一个小陈列柜,玻璃罩里的一个银杯,墙上镜框里的一张合影照片——长方形,是一伙身着晚礼服的男人。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桌子,正对着通向图书室的门。

桌子后面是一张转椅,椅子里面坐着泽维尔医生。

除了他的粗花呢外套和红色的毛织领结被随意地放在扶手椅上之外,他的穿着与昨晚大家见到的一样。他的头部和胸部抵在面前的桌面上,左前臂放在头侧,长长的手指向前伸直,手掌贴在桌面上。他的右胳膊在桌下,只露出右肩。他的领口是解开的,露出浅蓝色的脖子。

他左颊朝下,歪扭的嘴向上撅起,眼睛睁得很大,扑在桌面上的上半身是半扭曲的。在衬衫的右胸部位可以明显地看到一大片流溅出来的深红色的东西。在颜色很深且已凝固的浸渍处有两个黑色的洞。

桌面上没有通常可见的东西,如吸墨垫、墨水、笔盒和纸张,仅有一副扑克牌,很仔细地摆放着,其中大部分被分成几摞,压在医生的身体下面。

在绿色地毯的边缘,靠近通向交叉过道右半边的关闭着的那扇门,有一支长长的黑色左轮手枪。

马克·泽维尔靠在图书室的门框上,盯着书房里他哥哥那一动也不动的身体。

泽维尔夫人越过埃勒里的肩头,声音粗重地说:“约翰。”

然后埃勒里说话了:“我认为你们大家最好都走开,除了福尔摩斯医生,我们需要他。请吧,立刻。”

“我们需要他?”马克·泽维尔厉声叫道,眼皮在泛着血丝的眼睛上眨动。他没再倚着门框,“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你以为你们是谁?”

“听我说,马克。”泽维尔夫人声音呆板地说,同时把目光从丈夫的尸体上移开,用红色的麻纱手帕擦了擦嘴唇。

“别马克马克地叫我,去你的吧!”泽维尔咆哮道,“你——你们——奎因——”

“啧,啧,”埃勒里温和地说,“我看你神经受了不小的刺激,泽维尔先生。可现在没有时间争论。干点儿有用的,把女士们带走。这里有工作要做。”

这个高大的男人攥紧拳头,趋前几步对埃勒里怒目而视。“我真想把你揍扁!你们两个闲事还没管够吗?你们最好给我赶紧滚蛋。出去!”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两道电光,“你们两个有些地方很奇怪呀,”他慢慢地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们——”

“噢,你跟这白痴谈吧,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转身进入书房。他似乎对泽维尔医生身子压住的扑克牌更感兴趣。

高大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无声地嚅动。泽维尔夫人突然倚在门上,用手捂住了脸。福尔摩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像石头人一样纹丝不动,两人的目光停在死人的头上,再也移不开了。

老先生的手一直放在外衣内兜里,这时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旧匣子。他啪的一下把它打开,出示给众人。里面放着一枚带凸雕图案的盾形徽章。

马克·泽维尔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他凝视着那枚徽章的样子,就像平生第一次有了视力,第一次看到有颜色和形状的东西一样。

“警察。”他顺口就说出了这两个字,舔了舔嘴唇。

听到这个词,泽维尔夫人的手放了下来。她的脸色几乎变成绿色,乌黑的眼睛里涌现出痛苦的神色——彻头彻尾的创痛。“警察?”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纽约警察局刑侦组的奎因警官,”老先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我敢说这听起来像是小说或旧式情节剧里的情景。但是你们看到了,我们无法改变。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他停顿片刻,直视着泽维尔夫人说,“我还是要略表歉意,昨晚我没有告诉大家我是警察。”

没人搭腔。他们只是带着既惊恐又迷惑的表情看着他和徽章。

他合上匣子,将它放回衣兜。“因为,”他说,那种老猎人的敏锐在他的眼中闪动,“我无法确知约翰·泽维尔医生今天早晨是死是活。”他微微转身向书房里望去。埃勒里正俯身在死者上方,碰碰他的眼睛、颈背和僵硬的左手。警官转过头来,用一种对话的语气继续说道,“今天早晨,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个美丽的早晨,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死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偏不倚地用目光探询每个人,那目光里不光有疑虑,还有对所经历的事情的厌倦。

“但——但是,”福里斯特小姐结巴着说,“我不——不——”

“好啦,”警官冷冰冰地说,“人们一般不在与警察共处一室的情况下杀人,福里斯特小姐。太糟了——对泽维尔医生而言……现在,你们大家听我说。”此时埃勒里已经悄悄在书房里忙活开了。警官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力度增加了,每个字都像挥舞的鞭子,两个女人本能地向后退缩。马克·泽维尔还是一动也不动。“我要求泽维尔夫人、福里斯特小姐,还有你,泽维尔,就留在这里,在图书室里。我不锁门,但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离开这个房间。我们稍后还要去关照一下惠里太太和博内斯伙计。不管怎样,谁也不能走开。下山找出路也不那么方便……跟我进来,福尔摩斯医生。你是唯一在这件事上可以提供帮助的人。”

个子矮小的老先生走进书房。福尔摩斯医生身体发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跟了进去。

其他的人眼睛都不眨,身体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就待在原地,好像在地板上冻僵了一样。

“怎么样,艾尔?”警官问道。

埃勒里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习惯性地点燃一根烟。

“很有趣。大部分我都看过了。事情有些蹊跷呀,爸。”

“这恐怕是一堆难以理清的乱麻。”他皱起了眉头,“好吧,不管是什么,总得花点儿工夫。有不少事情必须马上办。”他转向福尔摩斯医生,后者正在桌子前面止步不前,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同事的尸体。警官不那么友好地拽了拽他的胳膊,“醒一醒,医生。我理解,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但你是这里唯一懂医学的人,而我们正需要医学上的帮助。”

福尔摩斯终于收回了目光,慢慢地把头也转过来。

“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检查尸体。”

年轻人的脸色登时变白了。“噢,上帝,不!求求你们,我不能!”

“别这样,小伙子,控制好情绪。别忘了你是专业人员。你在实验室里肯定也经常接触死尸的。这种情况我以前也碰到过。普劳蒂,我的一位在曼哈顿医学检验办公室工作的朋友,也曾不得已给一个在一起打过扑克牌的人验尸。当时他心里也不舒服——但他还是做了。”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用嘶哑的声音说,舔了舔嘴唇,“是的,我明白。”可他还是害怕得发抖。然后,他下巴一沉,用平静些的声音说,“那好吧,警官。”他拖着脚步走向桌子。

警官端详了一下他的宽肩膀,轻轻说道:“好小伙子。”他又朝门外的几个人看了一眼。他们还像刚才那样站着没动。

“那就开始吧,艾尔,”警官含糊地说。眼睛异常明亮的埃勒里凑到父亲身边,“咱们的处境很微妙,儿子。连处理尸体这样的事都没有合适的人来做。咱们必须与沃斯奎瓦取得联系——我想那里才有司法机构。”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埃勒里皱着眉头说,“但是他们无法通过火场——”

“是呀。”警官也不无忧虑地说,“这不是咱们头一回单独办案——即使是度假期间。”他朝图书室那边扬了扬头,“注意那些人。我要到起居室去给沃斯奎瓦拨电话,看能不能和警长通上话。”

“好的。”

警官从地毯上的左轮手枪上迈过去,好像压根儿没看见它,消失在那扇通向走廊的门后。

埃勒里马上去看福尔摩斯医生。脸色苍白但已镇定下来的医生正在脱死者的衬衣,让两处枪眼露出来。在半干的血迹下面,弹孔周围已呈蓝色。他没有挪动死尸的位置,全神贯注地细细端详,又用目光在警官刚出去的那扇门与死者之间拉了一条对角线,点了点头,开始碰死者的胳膊。

埃勒里点点头,一步一步地也朝那扇门走去。他俯身捏住左轮手枪长长的枪管把它拿起来,让它正对着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他摇了摇头。

“就算我们有铝粉——”他自言自语道。

“铝粉?”福尔摩斯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我想你是想做指纹鉴定吧,奎因先生?”

“几乎没有必要了。枪柄擦得非常干净,连扳机也闪闪发亮。至于枪管么……”他耸了耸肩,打开了弹匣,“不管使用它的是谁,这枪上的指纹已擦得干干净净。有时我想,应该针对侦探小说立个法。给潜在的犯罪出了太多的点子……两个弹膛都是空的。我想这无疑就是凶器。但是,你还是要找一找弹头,医生。”

福尔摩斯医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走进实验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工具。他再次俯身在尸体上。

埃勒里又开始注意那个小陈列柜。它在通向图书室的那扇门的旁边,挡住了那面墙的一部分,是朝着走廊方向的。上面的那个抽屉微微拉出来一些,没有被推回去。他把它拉开。里面是一个磨损得没了颜色的皮枪套,带扣已经不见了;还有一个子弹盒,但里头的子弹不多。

“完美的自杀假象,”他看着枪套和子弹盒说,然后关上了抽屉,“我想,医生,这是泽维尔医生自己的手枪吧?我注意到枪和枪套都是美军的旧式武器。”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只抬了一下头,“他曾在战时服役。步兵团上尉。他有一次曾提起过,他留着枪是作为纪念。可现在——”他没说下去。

“现在,”埃勒里补充道,“它要了他的命。世事难料……啊,爸。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警官急忙把通向走廊的门关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趁镇上的警长回来小睡一会儿的工夫抓住了他。情况跟我们想象的差不多。”

“难以通过,对吗?”

“毫无可能。火势在扩大。他说,即使可以,他此刻也难以抽身。他们自己还在寻求尽可能多的帮助,已经烧死了三个人。从电话里听他的声音很平静,”警官冷笑道,“他听说又有一具尸体,也没有显得更激动。”

埃勒里一直在仔细观察斜倚在门框上的那个高个儿金发男人:“我明白了。那么这样一来——”

“当我在电话上做了自我介绍之后,他马上赋予我全权代理侦办的特权,可执行逮捕。还说一旦火情允许,他立刻带县验尸官尽快赶来……所以说,现在就看咱们的了。”

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声——是释然、绝望还是疲劳至极,埃勒里难以断定。

福尔摩斯医生直起身来,他的眼睛暗淡无光。“现在彻底结束了。”他用平稳的声调宣布道。

“啊,”警官说,“好样的。结论如何?”

医生用右手手指的关节抵在散放着纸牌的桌面上,问道:“这就得看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了?”他说话吃力。

“是枪击致死的吗?”

“是的。尸体上没有其他的暴力痕迹,起码表面看来是这样。右胸中了两枪。一枪射中胸骨左侧,相当高的部位,子弹打碎了第三根肋骨,又钻入右肺尖。另一枪较低,子弹从两根肋骨间进入右支气管,靠近心脏。”

从图书室那边传来一声病态的惊叫声,三个男人没太在意。

“大出血?”警官问道。

“是的。他嘴里有血,这你们都能看到。”

“猝死吗?”

“我得说不是。”

“这个我就能告诉你。”埃勒里小声说。

“为什么?”

“这一看就知道。你没有仔细看过尸体,爸。告诉我,医生——射击的方向是怎么样的?”

福尔摩斯医生把手放到嘴前:“我不认为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奎因先生。左轮手枪——”

“是的,是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我们是看得很清楚,医生。但开火的角度得到证实了吗?”

“我得说是这样。是的,毫无疑问。两个弹道证明两次射击的方向相同。火器的发射点大概就在你从地毯上捡起左轮手枪的地方。”

“好的,”埃勒里满意地说,“在泽维尔的偏右一方,但基本上是面对他。也就是说他几乎难以觉察到谋杀者出现。顺便问一句,我想你也不知道昨晚手枪是不是在抽屉里?”

福尔摩斯医生耸耸肩。“抱歉,不知道。”

“这并不是很重要。它也许在。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冲动犯罪。至少要考虑有无预谋的问题。”埃勒里向父亲解释,左轮手枪来自陈列柜的抽屉,属泽维尔医生所有;犯罪后指纹被彻底清除了。

“这么说,把发生的情况推断出来就容易了。”警官若有所思地说,“无法断定谋杀者是从四扇门中的哪一扇进来的:可能是从图书室或走廊。但这一点很清楚:当谋杀者进来时,医生就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上摆弄纸牌。谋杀者打开抽屉,拿出枪……枪是装着子弹的吗?”

“我想是的。”福尔摩斯医生呆呆地说。

“拿出枪,站在陈列柜旁靠近走廊门的这里开了两枪,把枪擦干净,放在地毯上,逃进走廊。”       

“未必。”埃勒里说。

警官不快地说:“怎么了?为什么要穿过房间逃出较远的门?跟前就有一扇门。”

埃勒里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说‘未必’。我想情况即便如此,那也不说明什么。不管谋杀者出入这个房间走的是哪扇门,都对了解其特别的决心毫无助益。这些门没有一扇是通向一间没有其他出口的房间的。这所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比如说——楼上不被察觉地下来进入这一层。”

警官嘀咕了一句什么话。福尔摩斯医生则疲倦地说:“如果这就是你们要我做的,先生们……弹头在这里。”他指了指他扔在桌上带血的两粒扁弹头。

“一样吗?”警官问道。

埃勒里把两粒都仔细看了看。“是的,出自同一支枪和同一个弹匣。没有什么……噢,在你走之前,医生——”

“什么事?”

“泽维尔医生死了多长时间?”

年轻人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快十点了。据我判断,死亡的发生最晚不迟于九个小时之前,大约在凌晨一点。”

门旁的马克·泽维尔第一次开始走动。他扬起头,呼吸声也重了。这就好像是一个信号,泽维尔夫人也发出一声叹息,坐进图书室的椅子里。咬着嘴唇的安·福里斯特向她俯下身去,轻轻地说着什么抚慰的话。新寡妇摇了摇头,探身向前朝书房望去,但只能看到丈夫的左手。

“凌晨一点,”埃勒里皱起眉头,“昨晚我们睡觉时大概十一点刚过。我知道了……你忽略了某些东西,爸爸。比如说,没有一丁点儿搏斗的痕迹,这意味着他可能认识杀他的人,丝毫没有怀疑对方,而当他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这对我们大有帮助。”警官嘲讽地说,“他当然知道谁害的他,这山上的人他都认识。”

“你的意思是说,”福尔摩斯医生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肯定在这所房子里?”

“你第一次弄懂了我的意思,医生。”

走廊的门打开了,惠里太太衣冠整洁地走进来。“早餐——”刚一开口,她的眼睛睁大了,下巴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她尖叫一声,身体像是要东倒又歪向西边。跟在她后面的瘦弱的博内斯伸出长臂抓住她粗壮的身体。可这时,他也看到了泽维尔医生那一动也不动的尸体,他那布满皱纹的灰色面颊刹那间变得更加没有血色,眼看着也要和女管家一起倒下去。

埃勒里箭步上前扶住女管家,后者已经昏了过去。安·福里斯特快步走进书房,犹豫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上前帮忙。大家共同努力,把身体沉重的老妇人拖进了图书室。只有马克·泽维尔和寡妇一动也不动。

嘱托年轻女士照顾女管家,埃勒里又回到书房。警官正用一种超然的态度仔细观察近乎发狂的老人。博内斯目瞪口呆地凝视着雇主的尸体,他本人的样子比死尸更像死尸。在那张开的嘴巴里,几颗东倒西歪的黄牙显露出来;眼睛虽然睁得很大,但眼神却是迷乱的。他好像短时间内丧失了意识,等到回过神来,立刻又转成极度的愤怒。他好几次徒然地嚅动嘴唇,但就是没有声音出来,最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哭号声。然后,他转身冲入走廊。大家都听到了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像精神病患者一样的哭喊声。

警官叹了口气。“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说,“注意,各位!”

他进到图书室,看着众人。别人也都看着他。已经醒过来的惠里太太正坐在她女主人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无声地抽泣。

“在我们进一步展开调查之前,”警官用冷静的声音说,“有几件事需要弄清楚。注意,我要听实话。福里斯特小姐,昨晚你和福尔摩斯医生比我们离开得早,你是直接回你的房间了吗?”

“是的。”那姑娘低声回答。

“马上就睡了吗?”

“是的,警官。”

“你呢,福尔摩斯医生?”

“是的。”

“泽维尔夫人,昨晚在楼梯口分手后你直接回你的房间并一直留在那里吗?”

寡妇抬起她那与众不同的眼睛,一片茫然。“我——是的。”

“立刻就上床了吗?”

“是的。”

“其间你曾发现丈夫夜里没有上来睡觉吗?”

“没有,”她慢慢地说,“我没发现。我一觉睡到天亮。”

“惠里太太?”

女管家还在哭。“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上帝可以作证。我去睡觉了。”

“你怎么样,泽维尔?”

泽维尔在回答前舔了舔嘴唇。开口时,声音是嘶哑的:“整夜我都在卧室里没有动。”

“嗯,我已料到会是这样。”警官叹了口气,“这就是说,在奎因先生、泽维尔夫人和我昨晚在游戏室与医生告别后,再没人见过他,嗯?”

大家都近乎急切地点着头。

“枪声呢?有没有人听见?”

没人出声。

“准是山风的缘故了。”警官语带讥讽地说,“反正我耳朵里全是风声,枪声是一点儿都没听到。”

“墙都是隔音的,”福尔摩斯医生有气无力地说,“特别是书房和实验室的结构。我们做很多动物试验,警官。很吵,你知道的——”

“我明白。我猜这些门都是不锁的,对吗?”——惠里太太和泽维尔夫人同时点头——“那么关于枪的事呢?有没有人根本不知道书房的陈列柜里有枪和子弹?”

“我就不知道,警官。”福里斯特小姐很快地说。

老先生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埃勒里在书房里抽烟,好像根本没在听这边的对话。

警官用目光等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简短地说:“那就先到这儿吧。不,”他严厉地补上一句,“不要动,事还多着呢。福尔摩斯医生,你跟我们来,我们也许还需要你帮忙。”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泽维尔夫人说话时已欠起身来,她看上去相当憔悴,“我们能不能——”

“请待在原地,夫人。我们必须要办的事还很多,其中一件,”警官说到这里扮了个鬼脸,“就是请你们那位没露面的客人卡罗夫人下来聊聊。”他们还在目瞪口呆时,他准备关上门。

“还有,”埃勒里板着脸补上一句,“螃蟹。请别忘了螃蟹,爸。”

他们呆若木鸡,已说不出话来。

“现在,医生,”埃勒里等门关好后直截了当地说,“尸僵的情况怎么样?我看他已经硬得像块木头了。我们对尸体的检验还是有点儿经验的,看上去死亡时间还要早些。”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说,“完全僵硬了。事实上,九个小时就会完全僵硬。”

“行啦,行啦,”警官皱起眉头,“你确定吗,医生?尸体不像肉铺里——”

“我确定是这样,警官。你们不知道,泽维尔医生是——”他舔了一下嘴唇说,“严重的糖尿病患者。”

“啊,”埃勒里柔声说,“我们曾碰到过一个糖尿病患者的尸体。还记得荷兰纪念医院的多恩太太吗,爸?接着说,医生。”

“这是很普通的常识,”年轻的英国人不耐烦地耸耸肩,说,“糖尿病患者死后三分钟就会进入尸僵状态。当然了,特别是血液,凝固得更早。”

“现在我想起来了。”警官捏出一撮鼻烟,深吸进去,叹了口气,把鼻烟盒放到一边,“嗯,这很有趣,但没有帮助。你在沙发上先歇一会儿,福尔摩斯医生,暂时把这事儿抛开……现在,艾尔,让我们听听你念叨的那些怪事是什么。”

埃勒里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出窗外,绕到桌子后面,站在泽维尔医生坐着的转椅旁边。

“看看这个。”他说着朝地板指了指。

警官瞧了瞧,然后带着惊奇的表情蹲下来,抓住死人垂下的右胳膊。它硬得像钢铁一般,连稍微移动一下都很艰难。他抓住死者的手。

手是攥着的。三根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都紧紧地抠进手心里。在伸开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张碎纸片。

“这是什么?”警官低声说,他试着把纸片从死人的手指间拉出来,但那两根手指夹得很紧。老先生一只手抓着拇指,另一只手抓住食指,哼哼着使劲去扳,哼了半天终于扳开了十六分之一英寸,纸片落在了地毯上。

他捡起纸片,站起身来。

“嘿,这是一张撕破了的扑克牌。”他声音虽高,却有些失望。

“正是如此,”埃勒里温和地说,“你好像还老大不高兴,爸,大可不必。我感觉,它比表面看上去的意义重大得多。”

这是半张黑桃6。

警官把它翻转过来。背面是华丽的红色,图案是莺尾花。他瞥了一眼桌面上的扑克牌,背面的图案是一样的。

他探询地看了看埃勒里,后者点点头。他们走上前抓住死者的身体,尽量把他往上抬起一些离开桌面,又把转椅向后挪了几英寸,再把尸体放下,这样就只有头部抵在桌沿上。所有的扑克牌全都露出来了。

“黑桃6是这里面的,”埃勒里小声说,“这一目了然。” 他指了指排成一排的纸牌。泽维尔医生被害前显然在玩单人纸牌戏。很普通的玩法,十三张牌为一叠,玩牌的人从这里面取牌,四张面朝上的牌排成一行,每第五张单排一行。这一局已玩到最后。第四排的第二张是梅花10,盖住下面的是红桃9,再下面是黑桃8,然后是一张方块7,然后是一个空位,最后是一张方块5。

“这张6是在方块7和方块5之间的,”警官说,“好了。这就是说,他从这一排里把它拿起来,我不明白……这张黑桃6的另半截在哪儿?”他突然问道。

“在桌子后面的地板上。”埃勒里说。他走几步,弯下腰,再站起来时手里有个纸团。他把它展平,与死者右手上的那一半对上——完全吻合,连最细微的撕扯边儿也能丝毫不差地对上。像死者手上的那一半一样,揉皱的这半边也有椭圆形的手指印,而且都是拇指的。两半合在一起时,连指印都对得上,撕扯的斜碴儿也是上下贴合的。

“他在撕牌时留下了指印,这是当然的了,”警官若有所思地继续说,他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拇指,“是的,手指很脏。我看像烟灰,因为林火的缘故。现在到处都有这玩意儿了。嗯,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艾尔。”

埃勒里耸耸肩,转身向窗外望去。福尔摩斯医生双手托着自己的头,像一把没打开的水果刀那样蜷缩在沙发里。

“他被击中两枪。凶手逃跑了,把断了气的他留在这里,”警官慢条斯理地说下去,“但他没有立即死去。在意识没有丧失之前,他从纸牌中拣出黑桃6,故意撕下一半,将另一半揉皱扔掉,然后才死去。可问题是,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你问的是个高难的问题,”埃勒里说话时没有转身,“你我知道的一样多。当然你也注意到了,桌上没有纸、笔一类的书写工具。”

“上面的抽屉呢?”

“我查看过了。纸牌就是从那里拿出来的——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玩的东西。有纸,但没有钢笔或铅笔。”

“他的上衣里也没有吗?”

“没有。那是件休闲装。”

“其他抽屉呢?”

“是锁着的。他身上没有钥匙,我猜是在另一件上衣里,或者在一个他没有力气起来去查找的地方。”

“嗯,这么说,”警官总结道,“事情就简单了。他没办法写下开枪人的姓名,所以他留下了这张牌——还把一半揉成团。”

“一点儿也不错。”埃勒里低声说。

福尔摩斯医生抬起头,他的眼睑发红。“噢?他留下——”

“正是,医生。顺便问一句,我想泽维尔医生是习惯用右手的吧?”

福尔摩斯医生茫然无语。埃勒里叹了口气。“噢,是的。这是我核对的第一件事。”

“你核对——”老先生惊讶地说,“怎么核对——”

“有很多方法,”埃勒里倦怠地说,“就像俗话所说的:条条道路通罗马。我检查了他放在扶手椅上的衣服。他的烟嘴和盛烟丝的袋子都在右边的衣兜里。我也摸了他的裤兜,右边的有些零碎的东西,而左边的是空的。”

“噢,他是习惯用右手的。右手用得多些。”福尔摩斯医生说。

“嗯,很好,很好。右手拿牌,牌角上有污渍,这都一致。真了不起!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刚才的起点上——丝毫没有进展。他用这张牌到底要指认谁呢?医生,你有什么想法——关于这张黑桃6?”

仍在出神的福尔摩斯医生一惊。“我?不,不。我说不上来,真的,说不上来。”

警官向图书室走去,打开了门。惠里太太、泽维尔夫人、死者的弟弟——他们都留在原处,唯独不见了福里斯特小姐。

“那位年轻的女士在哪儿?”警官厉声问。

惠里太太吓得打战。泽维尔夫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坐在一张摇椅上,前后没什么规律地摇着椅子。

马克·泽维尔说:“她出去了。”

“是去提醒卡罗夫人吧,我想。”警官怒声说,“也好,让她去。你们可不能走开,真要命!泽维尔,到这里来,好吗?”

男人慢慢离座,挺直身体,舒展一下双肩,随着警官进了书房。进来后,他尽量不往他死去的哥哥那边看,用力咽着口水,目光也是左躲右闪的。

“我们在这里干的也算是恪尽职守,”老先生把语气放轻了些,“你一定要合作。福尔摩斯医生!”

英国人眨眨眼睛。 

“你应该能够证明我说的话。你知道的,在沃斯奎瓦的警长赶到之前,我们必须在此坚守。至于警长何时能到,这可说不定。这期间警长已授权给我对重大犯罪展开调查,但却无权埋葬死者的尸体。那必须是在合法的验证之后。你能理解吧?”

“你是说,”马克·泽维尔用粗哑的声音说,“他——他就得一直这样?上帝呀,人——”

福尔摩斯医生站起身来。“还好,”他语气平稳地说,“我们——实验室里有一个冰箱,我们得对用于试验的培养基严格控制温度。我认为,”他不知怎么说下去,“我们——可以利用它。”

“好,”警官在年轻人的背上拍了一下,“你做得对,医生。看不到尸体,我想你们会感觉好些……来吧,搭把手,泽维尔;还有你,埃勒里。这得使点儿力气。”

当大家从挤满各种电器和玻璃试管,面积很大但形状不规则的实验室回到书房时,个个都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这会儿太阳已升起老高,房间里又热又闷。埃勒里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警官再次打开通向图书室的门。“现在,”他严肃地说,“我们该干些真正的侦探工作了。我想,这项工作会顺利进行的。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跟我上楼——”

他停了下来。从房屋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和人尖叫的声音,其中就有仆人博内斯那异常愤怒的叫声,另外一个声音显得极度绝望,而且有些耳熟。

“见鬼,”警官说话时感到一阵晕眩,“我以为没人能——”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轮手枪枪柄上,箭步冲出书房,跑过走廊,朝发出怪声的方向奔去。埃勒里紧随其后,其余的人也是一阵手忙脚乱,磕磕绊绊地跟上。

到了主走廊的交叉口,警官向右拐,直奔最后面的那扇门,昨晚他和埃勒里进来时只朝那边瞥了一眼。他推开门,手枪已经举起来了。

他们是在四壁贴着白瓷砖的一尘不染的厨房里。厨房的中央,在一片摔碎的盘子和变形的锅盆中间,两个男人扭成一团,正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是穿着工装的瘦高老头儿,双目圆睁,嘴里咒骂着,正用尽吃奶的力气与对手厮打。

从博内斯的肩头望过去,是那张长着一双蛙眼的宽脸盘,既粗野又丑陋,奎因父子昨晚在山路上已经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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