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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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把消失了的母亲找回来吧。」
经过多次的迂回曲折。
老仓最后这么说道。
「如果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回去学校上课也没问题——而且还会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要说明我们的议论为什么会最终归结为这种有点古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结果,就必须从老仓育的视点来讲述一下她的历史。也就是说,老仓在离开这个小镇后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故事。
当然,无论是解谜问题也好推理小说也好,侦探类作品的标准之一就是「寻人」,所以这样的展开也并没有打乱至今为止的故事发展,反而可以说是顺应了那个趋势的状况——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铺设好通往这个节点的道路。
「我想起来了……不光是想起来,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在隔了五年之后才终于领悟到了我当时想要做的事情。那么说来——你现在大概是很瞧不起我的吧。」
老仓就这样切入了正题。
语气显得相当的苦涩。
被羽川接住茶杯的那件事,因为超出了可理解的范畴,所以她已经完全当作没有发生了。
「对于想尽千方百计拼命地向你献媚,期望得到你帮助的我……」
「你说献媚……」
原来在她本人心中是这么想的啊。
我想起来的那个夏天的回忆——假如说她是在向我求助的话,那只是没有能对她做出回应的我太愚蠢了,要是由优秀的说书人来点缀一番,说不定还能作为一个美谈讲述出来,但是如果那时候的老仓像妖精般的举止和幸福的笑容被她本人说成是「献媚」的话,我就仿佛感到自己本来已经坠到地上的回忆又被狠狠地践踏了一遍似的。
但是我却不能抱怨。
哪怕是同一件事情,那也是站在她的立场上的回忆——无论她要怎样污染那段记忆,那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不过,她之前明明那样责备我忘记了这件事,现在我已经想起来,结果她又这样痛骂一番,这也实在太不对头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讨论现在她的性格缺陷……
「真……真的笨死了。」
她说道。
我本来以为她是在骂我——她明明是用演技装出那么温柔的样子教我数学,但是我却浑然不觉,我以为她一定是在为此而嘲笑我。
然而错了——这个地方我猜错了。
这时她口中的「笨死了」说的其实是她自己。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的是笨死了!那时候的我为了得到帮助居然会向这样的家伙献媚,真是太丢人了!我、我舍弃了自尊,当时,居然去巴结这样的人!傻乎乎地去舔他的皮鞋!从精神上来说!」
「…………」
「我想要弥补失败,但是却换来更惨痛的失败……丢人,丢人!丢人,丢人——好想死!」
好想马上消失!
她这样大叫着趴到了桌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声音大得令人怀疑她的额头会不会开裂的地步——不过,她很快就又抬起头,恢复到争强好胜的表情。她带着狰狞的笑容,露出傲慢的、危险的表情。她的精神切换系统也太神奇了……
好想消失。
如果只从台词上来看,后来她的确「不见了」……
想要补救的失败,大概指的是被阿良良木家保护的那段时期吧——在被保护的地方什么都不说,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也就是不向任何人献媚,一个人回到乱七八糟的家的失败。
其结果就是,用绕圈子的方式来求助,不知道该说是行为奇特,还是莫名其妙——不过,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向我的父母求助,是因为有些顾虑。也就是对老仓来说,她对曾经一度拒绝了对方向自己伸出的援手怀抱着愧疚的心情。
「但是,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肯定也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并不是特别的不幸。这种事情是经常都会发生的。我说,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你该不会在同情我吧?」
「…………」
「比我更不幸的人大有人在。日本到处都是。全世界也到处都是。报纸里面随处可见,我又没有得什么不治之症,没有挨饿,没有卷入战争,没有被陌生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我不是不幸,不是不幸,不是不幸,对吧?是吧?」
「…………」
她这时询问我的意见,令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只能说一句话,那就是她最大的不幸就是像这样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例子,并且以此来肯定自己。
还有很多人比我更不幸。
这话不应该自己说吧?
「所以你不要可怜我——我才不想被我最讨厌的你可怜,真的死了算了。」
「……无论你怎么骂我,我都无法反驳。因为从你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返还给你。」我就是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沸腾起来的水。
对于老仓,我只是不断地接受——也就是不断地索取。而且,那并不是事到如今还能返还或者要回去的东西。
「所以你让我不要同情你,我可以不同情你。你让我不要偿还,我可以不偿还。」
「你什么意思?你在耍帅吗?你以为这种态度就清白了吗?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变成上等人了吗?什么清白啊……你只是撒手不管而已吧。」
「对啊——不过,你自己不也一样撒手不管了吗?」
糟糕了。
我下意识反驳了她——对话才刚刚开始,我就放松警惕了。认为对话顺利开始其实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而已——就像在道路的左侧和右侧互不干扰的两辆自行车一样,但是因为车头突然偏了一下,两辆车现在撞到一起了。
我正担心她还会扔什么东西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边的勺子和糖杯已经消失了。仔细一看,居然都摆在羽川的面前——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没收的呀?我居然没有发现。
羽川没有介入我和老仓的争论之中,看来她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能接续展开拉锯战的最低限度的状况。与其说是我的盟友,她的立场更接近于法官。然而光是有这样一个做出公平判决的法官,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我的错。抛下所有的东西,因为讨厌而逃出去的,都全是父母的错嘛。」
都是父母的不好。
老仓苦涩地说道。她没有再扔东西,取而代之的是把话扔过来——而且还是让人觉得反而扔东西还好受一点的话。
「我变成这样都是父母的责任。」
「……那你的父母在哪里?」
「哎呦!怎么,你关心吗!你初中的时候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家庭关系吗!」
真是尖锐的讽刺,但是她的讽刺却也刺伤了她自己。不管是皮和肉,都切在她自己的身上。
「在得不到你帮助之后,他们就光荣地离婚了。后来我跟随母亲一起离开了这个小镇……至于那男人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男人。
老仓以这样的方式来称呼父亲——这个称呼如实地再现了她此时的心情。回想起来,那个家之所以那么混乱——肆无忌惮地使用家庭暴力的人,就是她的父亲吗。
虽然现在的老仓也不知道是否还残留着能看透我在想些什么的思考能力,但是——
「就是啊,都是那个男人把那个家变成那样的。那个混蛋。」
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并非是愤怒,更像是羞愧,脸涨得通红——大概是对小学时的自己居然回到那个混蛋的身边感到羞愧吧。
或者是对从来没有经历过贤明时代的自己——感到羞耻。
「母亲只是偶尔打我——为了发泄被男人殴打的阴郁。」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接着,她好像在等我做出回应似的,停顿了一会儿。她说出暴力的连锁反应,暗示这是重点,但是却没有祈求怜悯。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找不到正确答案。
曾经向我寻求帮助的她——现在寻求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
我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结果——
「你当时决定和对你比较好的母亲在一起吗?」
我只能这么问道。
但是老仓却笑了起来。
「我哪有资格做什么决定啊。当时——都是大人自己决定的。当然母亲的确要好一点,大家都认为母亲是受害者。现在回忆起来——当时我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就像小学时认为那样的男人还是自己的父亲一样,初中的时候则认为母亲是受害者。
她得到的帮助少得可怜。
不对,她的人生之所以只能得到这么少得帮助,不正是我害的吗?我有什么资格对她获得多少帮助而品头论足呢?但是,老仓孤苦无依的人生并没有就此结束。
还有很多不幸。
高中入学前的两年多时间里——也就是从初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到初中毕业的这段时间,她遇到了更可怜地境地——遇到了更大的不幸。
遇到了比不治之症、饥饿、战争这些好得多的不幸——那就是她一开始提到的,她母亲的失踪。如果想为她的人生找一个幸福的阶段——现在根本找不到。就像这个缺少大量日常用品的房间一样,她的人生是充满缺陷的。
充满缺陷的,很多东西——全都缺失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么上等——但是却知道你到底有多么下等——如果你出生在和我一样的家庭,那你就会变成跟我一样了。我也想出生在父母都是警察的家庭啊。」
「父母也是不能选择小孩的吧。」我又多嘴反驳她了——这句话其实带着自戒的含义,然而没想到却直击到老仓的内心,令她露出震惊的表情。
然后她「嗯」地点头说道:
「我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对我说的。」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期待的,期待生活可以从那时开始改变,可以把那时当成一个转折点——她说道。
「但是没想到你完全没有按照我预想之中的计划行动,所以我只能在家庭崩溃以后,期待不要发生更加糟糕的事情,只能这样期待。已经糟糕到底了。那样的家庭,其实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开始崩溃了——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但是,正是因为失败了,才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吗?我迄今为止所受的痛苦,就是为了让像我这样的人以后可以得到幸福,不然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一直期待着——然而,根本就不是这样。后来遇到的痛苦就像以前承受的痛苦一样。」
「……你后来也被家暴吗?那个……被你的母亲。」
「不是。你没有听我讲话吗?母亲之所以打我,是为了发泄被男人殴打的阴郁。那个混蛋消失以后,母亲就不再打我了。」
「…………」
虽然我并不同意这个前提,但是如果这个道理成立的话,至少暴力的连锁反应已经结束了。不过,既然如此,到底还有什么悲惨的事情呢?
「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父母的错,证据之一就是——我已经这样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年了。」
而我的母亲也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说道。
「变成母女家庭以后,很快就发生了——经常会有人提到离婚什么的,所以她就把自己关在新家的一个房间里不出来了。」
「不出来了——」
「你可以想象大人闭门不出是什么情况吗?我,当时只是初中一年级生,但是却必须要照顾母亲——很好笑是吧?」
笑吧,笑吧。向我凑近的她的确在笑——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还是因为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我很有趣,我完全无法判断。
「小孩子闭门不出父母应该怎么办的书籍啦,电视节目啦到处都是——但是却没有地方教我怎么处理大人的闭门不出,真是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那个,是啊,我曾经发过誓,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闭门不出……不过发誓之后没几年,我就彻底打破誓言了。」
不过,我母亲是重度的闭门不出,极端的闭门不出,我根本不能与她相比——老仓说。拿自己和母亲相比,自己的情况还算好的。
「真的太过分了。她把自己关在一个上锁的房间里,蹲在房间的角落,端盘子和收盘子全都是我做。而且没过多久她就完全不吃饭了。母亲在窗户上都钉了木板,把窗帘完全关闭,房间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为了不让灯亮起来,她连日光灯也取下来了。而且她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的……一直念叨着什么父母无法选择孩子什么的。好像青春期的小孩子一样。她比当时上初中的我更像进入了青春期、叛逆期一样。不是有句话叫孩子生下了孩子吗——我当时就相当于孩子去照顾孩子的生活起居啊。」
就是说家庭破裂摧毁了老仓母亲的心智吗——哪怕是一个充满家庭暴力的家庭,但是只要有家庭就觉得满足,大概这个家庭就是她的心理支撑吧?
反正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母亲陷入那种状态之后女儿的心情。也许战场原多少可以理解一点吧——不对,她遇到的事情也与老仓的情况不一样。她的母亲并不需要她去照顾。
「我的学习成绩不停下滑。真不甘心啊……那些比我笨的人全都追上我了。原因就是我是一个照顾母亲的好孩子……不过,一厢情愿同情我的学校好像还给我额外的加分。如果不是这样,以我的成绩,以我当时的平均分,根本就进不了直江津高中……」
老仓一年级的时候,之所以对自己能成为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抱有非同寻常的自豪感,原因大概就在于此吧。另外这也是她在我面前对数学感到自卑的原因之一。
她本来应该很厉害,但是却无法发挥自己的能力,没有机会发挥,被超越了——她的自尊心这么高,肯定好几年都无法释怀。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母亲——妈妈还是妈妈。父母还是父母。既然已经失去一个了,那就不希望两个都失去。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母亲可以从房间里出来。幻想着她会向我道歉,说自己不应该说父母也不能选择孩子这样的话——幻想她说能把我生下来真好——因为谁也无法预料这个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是吗?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未来真的是已经注定,不能改变的吗?」
老仓说到这里咳嗽了一下——并非是刻意停顿,只是普通的咳嗽而已。她连我的名字都说不清楚,看来现在的她已经不习惯讲这么多话了。「幸好,日本是一个福利制度发达的国家。就算母亲没有工作,没有男方寄来的慰问金和抚养费,只要把资料全办齐,母女两人还是勉强可以吃得上饭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希望母亲消失什么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发狂了。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会祈祷,祈祷我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
但是。
母亲还是不见了。
恰好跟我的愿望相反。
「那天,母亲什么都没跟我说,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消失了——我从学校回来后,就找不到母亲。她已经不见了。突然间,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消失了——你看我们会不会很像?」
大家都说女孩子长得像爸爸,但是我肯定像妈妈。
这是老仓露出了估计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笑容说道。
010
「我当时做了晚饭,然后就拿去房间里。结果我打开门锁进去一看,里面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就连纸条也没有留下。虽然事情非常突然也没有前兆,但还是有预兆的。与其说是预兆,但不如说是预感……我总觉得母亲说不定有一天也会扔下我跑到别的地方去。没错,就像那男人跑到别处去一样。」
我的父母。
我已经不知道他们两人身在何处了。
老仓这么说着——同时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压抑着自己。
扼杀着自己的心。
「因为母亲最初也好像很迷恋对方,所以我还以为她跑回到那男人身边去了……这么一想,我就连找她的动力也没有。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可能性应该是不存在的。毕竟妈妈只是一味哀叹着离婚的不幸,并没有要重修旧好的想法——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从照顾母亲的重任中解放了出来,学习进度上的落后也重新补上了。在亲戚中找到了名义上的监护人,然后通过接受国家补助的方式回到了这个小镇。因为我不想见到你,本来我是不想回来的……但最后又空位的就只是这里。」
「有空位」指的是「居住地」吧。羽川的预测又说中了——我看她干脆去当占卜师算了。
不过,听到这里羽川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嗯?怎么了?老仓的话中有什么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吗?这些事情听起来确实令人心痛,不过她的表情好像并不符合现在的气氛……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既然羽川在集中精神思考,我也必须提高警惕才行。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生活?」
我问道。
「虽然是名义上的,不过亲戚毕竟是亲戚。而且,你可以继续住在和母亲一起生活过的屋子里,为什么要特意搬家呢?既然你本来就不想回到这里……」
「因为那里根本就是一座垃圾房子。我光是照顾母亲就已经忙得筋疲力尽,完全没有时间打扫卫生。而且那房子很大,也不是一个人就能管理好的规模……与其在那里搞卫生,还不如把整个家都扔掉。」
把整个家都扔掉。
扔掉。
她好像……没有一丝犹豫。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对于老仓来说,她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也没有需要珍视的东西了。
家人和家庭都没有了——光守着一个房子有什么意义呢?
「我已经吸取教训了,所以现在家具就少多了。看上去是不是很清爽呢?」
非常罕见的是,老仓(也许在她心中这是愚蠢的事)居然很正常地询问我的意见——既然她正常地问我,那我就正常地回答吧,不过这个房间很难让人做出肯定回答。
虽然看上去的确很清爽,但却不是家具少得原因,而是家具不足的原因——虽然她是在吸取了教训之后才让房间内部显得如此不协调,但是说实话,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吸取到教训。
甚至不如不吸取教训。
收拾整理并不是这样的。
而且老仓,大概是故意的,故意没有回答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明明有名义上的监护人,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生活呢——她没有回答。难道这个问题很无聊吗?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点无聊吧。
不用问也知道。
她有两年时间一直在监护她的监护人——谈什么让别人监护她,简直太滑稽,太可笑了。这方面的法律规定我不太了解——现在这样的情况,接受补助,一个人生活在公寓里,对于老仓来说已经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吧。
总而言之,老仓育回来了——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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