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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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故事回到开始的地方。
你回来了?
好玩吗?
那就好。
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现在神社的建筑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鸟居能够勉强看出神社的影子。荒芜的山路上,视野最远不过一寸的滂沱大雨之中,抚子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着。
就一个人。
怎么看都只有一个人。
站着的,真的就只有抚子一个。
其他的两个人都已经倒下了——历哥哥,以及忍小姐,已经全身被剧毒侵蚀,全身的皮肤变成黑色——至于历哥哥,那破碎的心脏还没有再生的动静。
但是毕竟,他们都是拥有不死身的吸血鬼。
的确厉害。
他们两个貌似都还活着,并未因此而丧命——明明是不死之身,却说活着不活着的话,还真是奇怪得让人想发笑呢。
而且,还要看他们那种像通了电的青蛙的下半身一样,一抽一抽地痉挛着,仿佛是因为被水滴拍打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是否能够称之为「活着」。
「不追来不就好了么。」
抚子低声说道。
同时,把手里握着的獠牙唰唰地旋转着。
「既然抚子都逃走了,你们放着不管就好了呀——反正都是不会救抚子的了。就算不这样做,至少,历哥哥,你要是能驱除我的话那该多好——杀了我就好了。」
太弱了。
抚子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历哥哥,言语中的冷漠,让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冷战——虽然也许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打在身上的雨水太冰冷,但是应该不止于此吧。
抚子已经——
变得完全冷血了。
比忍小姐更加冷血了——
身心以及血,都是冷的吧。
在一招击中了历哥哥,让他吓了一跳之后,抚子就从历哥哥的房间里逃了出来——
四处乱奔一气之后,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北白蛇神社。而历哥哥理所当然地对抚子穷追不舍,终于在地板下面找到了抚子。
虽然多少有点踪迹可寻,但也不可能毫无根据就能找到的。
那么历哥哥难道在那之后,一直都在寻找抚子的踪影?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是这样吗?
肯定就是这样吧。
历哥哥——抚子所喜欢的历哥哥,就是那样的人。
是那样的人。
只能是那样的人。
「虽然说过会杀了抚子……虽然说过会让忍小姐吃掉抚子……可是,他肯定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杀掉或者吃掉抚子的吧。在摧毁神社的时候,他一定是在找寻驱除的方法吧。历哥哥总是这样——就知道嘴上说说而已。」
如果是凭依在身上的妖怪,说不定还真能驱除掉。
抚子说道。
冰冷的口吻,越来越不带感情。
「总是这样……历哥哥总是这样。别再胜算在握了,你根本就没打算赢,总是相信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赤手空拳上阵……」
虽说是不死之身,但是现在的历哥哥——还有忍小姐,其实都并不强大。而且他们的不死身也并不是完全刀枪不入,尤其是遇到蛇毒这种正对弱点的对手的时候——
没错。
就像你们所看到的。简直就是「一败涂地」。
「……结果……」
抚子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们两人。
紧盯着——然后,抚子开口了。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看右手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算是什么故事呢?朽绳先生——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呢?」
「所以本大爷不是说了么,抚子,这全都是你的错——对吧?」
朽绳先生回答道,一如既往的粗鲁口吻,仿佛在挑衅。
不对,说什么一如既往——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实在太奇怪了。
朽绳先生——这个叫作「朽绳先生」的怪异,是几个小时前,抚子吞下符的时候才刚复活的神。
那样的怪异至今为止根本不存在。
只存在于抚子的心里而已。
「本来其实那样就已经足够了——所谓的怪异,或者神明,本来就是只存在于个人的心里。不是存在于外面,而是存在于里面。你现在分派给本大爷的这个形象,也已经足够称之为信仰了。」
「信仰……也就是说,是抚子自顾自在心中按照这个形象把『朽绳先生』创造出来的么?」
「而且你还把很久以前就灭绝了的信仰,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复兴了。虽然也因为这样,导致形象上借用了某个奇怪的角色……不过,这妄想也未免太厉害了。」
妄想。这个字眼尤其刺耳。
「妄想……也就是说抚子一直以为是同伴的朽绳先生其实只是幻觉和幻听么?」
「没错。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然后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信号,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这种情形,叫什么来着?抚子知道吗?」
嗯?朽绳先生说道。
抚子说不出话来。
可怜的孩子。
不正常的孩子。
这就是千石抚子。
「竟然妄想以为自己听到了神明的声音……以为自己是圣女贞德么?」
从角度上来说,面对看不见的鞋柜中的神秘感触一下子就知道那是蛇,而且,还知道它是白色的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因为,这都是自己的妄想啊。
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白色的蛇只从密闭空间里出来的理由,以及从神社中出不来的理由,其实也极其简单——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妄想就变得不合逻辑了。
密闭空间——正因为是那种无法看到的缝隙以及空间,才能想像出「怪异」。
才能吓自己一跳。
这事实听上去实在太滑稽了。
不对,这不是事实,而是故事——
「不过,单凭这样就让神明,也就是本大爷实际上复活了,你也实在太了不起了——沙沙。抚子,也就是说,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捏造了整个故事呢。」
「捏造了——故事?」
「要说事实到底如何,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所渭的事实。」
「……」
「说到底,其实是抚子你创造了原本不存在的故事,然后在自己的妄想里来了一趟大冒险。真正的抚子其实一直生活在无风无浪的日常生活中。这是一直都擅长逃避现实的抚子最大规模的一次逃避现实。」
「可是……」
朽绳先生所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这一点抚子也很清楚,但是即使如此抚子还是禁不住要垂死挣扎。
「如果说现在为止的朽绳先生都是抚子的妄想的话……但是有些抚子不知道的事,朽绳先生不是也知道么?」
能够从抚子的脑海里找寻知识——或者读取抚子的心里的想法——这些都是因为朽绳先生根本就是抚子的妄想,这一句话也就足以解释了。很容易理解的超乎寻常地具体的比喻,也是其中一环。可是,朽绳先生也知道一些抚子所不知道的事情——有关怪异的专业性知识,抚子当然不可能知道——
「沙沙。这个当然不可能啦,那可是抚子你的妄想,当时的本大爷怎么可能掌握抚子也不知道的知识呢——」
「那、那到底为什么——」
「只是抚子你忘记了而已——六月的时候,抚子你为了解开自己身上被施下的咒术,经常在书店里站着看那方面的书,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专业知识了。当然,那是你临时抱佛脚学习的知识,很容易就会忘个一干二净。但是不管你忘记得多干净——知识始终都会残留在脑里的。就像犯下的罪,永远不会忘记一般。」
「……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说不定就跟反复看录下来的运动比赛还觉得有趣一般滑稽了。跟把已经读过的书反复再读,还觉得精彩是一样的性质。
「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历哥哥的事情?例如在这个神社里跟忍小姐一起使用灵能量等等,这些抚子所不知道的、跟历哥哥有关的事情,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这些都是抚子你已经知道的事。」
朽绳先生断言道。
被这么斩钉截铁地断言的话,就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抚子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种事?
从谁那里听来的?从谁……
「……抚子已经很混乱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朽绳先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到如今,抚子也不是想要回到过去。
做了就是做了,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过程还是想搞清楚——只是抚子的责任。
作为要为此负贵的人,作为赎罪的根据。
起码,作为一个加害者,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不能再逃避现实了。
而且,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逃避了。
「要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抚子你的记忆因为妄想,已经变得很混乱,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歪曲事实了,只是这样而已——就像一条蜿蜒的大蛇一样。」
「不要再用比喻什么的了……抚子的认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请告诉我。朽绳先生的话,应该知道吧?」
现在的朽绳先生的话。
不再是抚子的妄想——而是真正复活了的朽绳先生的话。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对话更显得愚蠢无比——因为现在的朽绳先生,就等于抚子本身啊。
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超越妄想,超越凭依,变成同化了。
被封印在那道符里面的朽绳先生——已经以吞下符的抚子为依托复活了。
朽绳先生,就是抚子。
所以今后两人的对话,也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一如既往。
「是不是从在鞋柜那里看见白色的蛇的时候起,妄想就已经开始了?」「没错,但是如果把那里作为起点,还是有点不对——如果要说最初是什么时候的话,对于抚子来说的最初,应该要追溯到上上个月的月初。」
「上上个月……是九月的月初么。」
九月的月初发生过什么?
「是知道历哥哥有恋人的时候——就是抚子你看到历哥哥跟恋人甜甜蜜蜜地一起走路的时候。对于抚子来说,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开始』了。」
不,也许应该说是结束吧——朽绳先生说道。
结束。
「虽然你对那个妹妹说了一些很成熟的话——但是实际上,抚子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失常了。」
「失常……?」
「不,也许不应该用失常这个词来形容。因为那其实也是正常反应。是谁都会有的感情。就像抚子的朋友对抚子所做的那样,只不过是嫉妒罢了——你嫉妒那个作为历哥哥的恋人的女孩。」
「…………」
嫉妒。妒忌。
伴随爱情产生而出现的情感——凭依于爱情之上的情感。
是这样么?
那个时候抚子已经——被盯上了是吧。
被蛇,被蛇毒盯上了。
被咬住了——被神依附了。
「那么……那么,抚子到底怎么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啊,还问什么怎么了?只不过是抱着跟你那个朋友一样的想法而已,你明白吧?所以人们常说,物以类聚嘛,对吧?」
「一样的想法……」
听到这里,就算不再追问下去,就算记忆再怎么混乱——就算再怎么捏造故事,再怎么想要理解,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能不确认。
要听到朽绳先生亲口说出来才行。
我无法忍住不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抚子就是为了这个,才选择依靠朽绳先生——才会让已经失去信仰、灭绝、被封印、陷入安稳的沉眠的朽绳先生复活。
才会捏造出他。
「既然我们拥有同样的想法……那么我也使用了『咒术』,打算让那个人——让历哥哥的女朋友消失?」
「不不不,生活在那样的一个班级里,抚子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咒术』的不靠谱嘛——所以你没有这么做。不过,让她消失这个倒是猜对了。好厉害,真是标准答案啊。」
「……毕竟,那是发生在抚子身上的事嘛。」
「当然,抚子你并没有要去代替那个女孩,只是那个女孩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一大障碍——会妨碍你一心一意地喜欢历哥哥。」
「还真是任性呢。」
当然,那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是,说起来却像是与己无关的事一样。
「因为喜欢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所以只是单方面地沉浸在一段不可能实现的恋爱之中……毫无顾忌地依赖着对方,可是一旦发现对方有了恋人,就马上变得嫉妒……」
「所谓的嫉妒,也许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感情——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对予已经有恋人的人,是不可能一直喜欢下去的。但是抚子你有没有真正发动攻击的打算。」
「……没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一直以来,抚子都是用这句话来让自己接受现实的吧。
「可是……如果说抚子没有依靠『咒术』的话,那么究竟干了什么?」
「就是采取了更加确切的方法呗。」
朽绳先生说着,把真相告诉了我。
「也就是,向神明许愿了。」
「……神明?」
也就是说——是向朽绳先生?是吗?
「自从知道历哥哥有了恋人这件事之后,抚子你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这个神社来参拜。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也就是说,是进行百次参拜吗?」
「也没一百次那么多啦。」
「……更加确切的方法,可是,这个……」
算是确切么?毕竟——
「说的也是啊。向神祈祷之类——其实算不上是确切的方法。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是抚子你不一样吧?因为抚子你六月的时候,就在这座神社里,驱除了被朋友施下的『咒术』不是么?」
「…………」
一旦遇到怪异,就会被怪异所吸引。
这个——可以这样理解么?
也就是说,一旦知道怪异的存在,就会变得相信怪异——
「这样啊。拜神是有效的这一点,抚子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啊。」
所以才会来个——百次参拜啊。
不对,实际上只参拜了15次左右。
因为以抚子的生活周期来看,至多是这个数目了。
「不过,怎么可能忘记这么多事呢……难道是从对自己不利的记忆开始逐个删除的吗?」
「又不是某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做到。」某人?某人是谁?
现在抚子的知识跟朽绳先生的知识是不一样的,所以究竟指的是谁,抚子也不是很清楚。
「抚子只是装作忘记了而已。光是那样已经足够了。」
「…………」
装作忘记的样子……也就是,谎言。
是说抚子对自己说谎了么?
说谎的人——是抚子。
不过,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说了也是正常的吧。
对历哥哥说谎的同时,对自己也说谎了。
「……不过,就算拜神是有效的……就算那是真的,就算是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因为这个神社——是灭绝了的神社。
是失去了信仰的神社,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明存在。
「没错。那天早上,一个叫做忍野扇的女孩,已经对抚子你指出过这一点了。」
就是差点被自行车撞倒的——那天早上。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二的早上。
(这么说来,抚子,好像经常看见你来这座神社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祈祷什么——但是没用的。)
(你不知道吗?那座神社里是没有神明的啊。)
(虽然作为一个场所,还是具备一定功能的,但是作为神明居住之地的生命已经终结了。)
(不管你怎么祈祷,都是白费力气而已。)
(不过——如果御神体能够回来的话就另当别论。)
(顺便说一句,这里的御神体,是在阿良良木学长手里呢——卧烟伊豆湖小姐给他保管的。就在几个月前。我想应该是在阿良良木学长家的某个地方藏着吧。按照那个人的习惯,反正应该是随便保存在某个地方吧。)
(这算是我给你的谢礼好了。)
(可以说神明就被封印在那一片纸中——顺便告诉你,一千年前把神明封印进那道符里的阴阳师,跟以前抚子你被阿良良木学长救起的时候所使用的符咒的制作人是同一个。光这么说,抚子你也明白那道符的价值以及威力有多大了吧?)
(而那个神明的伟大,也就可见一斑了。)
(只要那个神复活——只要封印被解开,抚子你所许下的愿望,就一定会不费吹灰之力地能实现——真的真的。)
(封印的解除方法?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啦。)
(既然是蛇神的话,应该随便抓一条蛇,让它吞下那道符就行了吧——)
「而那个设计土气的橡皮筋,也是那天早上那个女生作为『亲密交往的证据』,送给你的。」
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话——
当然会觉得时间过得快了。
「……然后,以此为契机,抚子就开始捏造故事了……」
开始看见白色的蛇,没错,就是在跟扇小姐见过面之后。
「杀了蛇要赎罪之类……就连那种事,也不过是对于抚子而言最容易接受的借口而已。那是抚子为了到历哥哥的房间找寻那道符——也就是朽绳先生的神体而捏造的故事……」
就为了那种事,竟然还利用了自己的罪恶感。
妄想。捏造。谎言。
为了实现自己那任性的愿望,竟然打算让神明复活。
而为了让神明复活——还伪造了神明的声音。
既然所见的都是幻觉——自然,自己是根本没有正视过现实。
把自己捏造的故事当作幌子——
在背后,却策划着神明复活的计划。
「……可是,我是如何从里面打开历哥哥家的玄关大门的呢?那可不是幻觉或者幻听就能解释的奇怪现象啊?」
「只不过是使用了实际的钥匙罢了。」
答案如此简单利索。没有梦或者希望残存的余地。
「前一天,你故意在离开家的时候让父母发现,好让消息传到月火和历哥哥耳中,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爬入阿良良木家里,把钥匙借出来么?——然后打算趁白天没人在家的时候溜进去,慢慢搜寻阿良良木家。当然,那天晚上顺便找一下,就结果而言也是可以的,但是那东西不见得就一定在历哥哥的房间里,而且那天晚上,那个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爬进房间来。」
「……而且实际上,月火还真爬进来了……」
虽然计算到这个地步再闯入,或者说是入室行劫,但结果还是被历哥哥和忍小姐发现了。
抚子也许天生没有当小偷的才能吧。
也许什么才能也没有。
因为抚子只会低头看着地面。
「不不不。抚子你不是成功让本大爷复活了么?可见还是很有这方面的才能的啦。」
「有……哪方面的才能?」
「神明。」
「…………」
「本大爷不是说笑的,现在抚子不是已经是神了么——是你把神体被封印在那道符里面的本大爷复活过来的,以你的神体作为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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