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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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抚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回校上学。
嗯,就算看到什么幻觉,就算被神依附在身体上,学校也还是要去的——那就是中学生的宿命。
早上起来后,我换上校服,走在上学的路上。
极其典型的初中生生活。
唯一跟平时不一样的,就是缠在右手腕上的手镯——要坚称这个东西是凭抚子的审美观挑选的首饰,实在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那、那个,朽绳先生……你缠在抚子的手腕上我也不介意啦……这个我已经死心了,但是你能不能变成不让抚子以外的人看到呢?」
「那当然也不是办不到的事,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花费多余的力量了啊——毕竟现在我借助了抚子的肉体才总算过得轻松一点嘛。」
「轻松一点……」
「你放心吧,我的声音别人是听不见的——在学校我会老老实实地装成一个普通的首饰。我并不打算侵害抚子你的日常生活啦。」
「…………」
也许会被老师没收——抚子本来是想告诉他这一点的,但是因为中途丧失了把这件事说明清楚的自信,所以对话就在这里中断了。
不过,那也只是抚子受责备的问题。
要是真的被没收的话,就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就是怀着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情。
于是,我回到了学校。在鞋箱的前面,我换上室内拖鞋——当然,那里已经没有白蛇爬出来了。
因为那个幻觉是朽绳先生向抚子传递的一条信息——也就是信使了。既然现在已经能以直接的方式进行交流,朽绳先生当然也没有必要做那样的事了。
……朽绳先生说他是「挤出最后的力气」向抚子发出了那样的信息——
「喂喂,我说啊,抚子——你为什么要换鞋啊?有什么必要做这样的事?」
「……不知道耶,是为什么呢。虽然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过应该是为了避免弄脏校舍内部环境吧。……那个,你不要说话好吗?」
「啊啊,我当然知道——你没必要这样叮嘱我的。本大爷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啊,跟抚子你一样。」
「…………」
真是难以置信。朽绳先生他真的会为我装成一个普通的首饰吗……
面对走进教室的抚子,同学们的反应也还是跟平时一模一样——抚子也一如往常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学校么——我说啊,那座神社以前也曾经进行过类似的教育活动呢——」
「…………」
果然不出所料。
即使在众目睽睽的状况下,朽绳先生也还是没有闭嘴。
虽然在「缠卷在右手腕上一动不动」这个意义上,他确实是贯彻了「装成普通首饰」的原则,但如果光是这样就主张自己遵守了约定的话,我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建立起这种不自然的秩序——真是太恶心了。不,这种气氛,恐怕只是这个班特有的东西吧?感觉好像在互相牵制,彼此水火不容的样子——这个该怎么说好呢——」
「…………」
抚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走出了自己班的教室,就这样穿过走廊,登上楼梯,一直来到最高层禁止出入的天台门扉前面。
「我说,朽绳先生。」
「什么啊。」
「闭嘴。」
我非常认真地向他请求道。像这样明确地向别人提出请求,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虽然请求的对象是蛇而不是人,而且对方还是神呢。
不过就算是在新年祈愿或者是人生中的任何一个元旦,我都没有如此认真地向别人提出过请求吧。
「嘻嘻——抱歉喔。本大爷所谓的沉默寡言的性格,看来都是骗人的啦。」
「你改口也改得太快了耶……」
虽然我也没有相信。
但是就算我没有相信,也不能对他这种自打嘴巴的行为视若无睹……他的这种率直口吻,反而让我感到一阵「愤慨」。
「你听着哦?朽绳先生。」
「什么啊?」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抚子我,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
「很乖巧的孩子?」
「是一个既乖巧,又内向,同时也很文静的孩子。」
「那可真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家伙啊。」
「没错,毫无存在感的孩子,那就是抚子了。」
抚子向自己的手腕悄悄说道。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这样的构图就是问题了——因为现在是在没有人的楼梯上,所以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但是——
这样的构图实在是非常有问题。
「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突然跟自己的手腕说起话来——要是被看到这一幕的话,你觉得同学们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啊?」
「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可怜的孩子』呀。」
从乖巧的孩子马上升级为可怜的孩子——不,是不是应该老实点用「降级」来表述比较好呢?「是吗?我觉得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吧——就算你的站位出现了一点点变化,那也不会改变什么啊?」
「…………」
要问是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当然是抚子的站位了……
「本来你就不会跟任何人说话,那么就算人家怎么想也都没有分别啊——不管那些从不跟你说话的人怎么看待自己,对你来说也都是一样的吧?难道不是吗?」
「…………」
嗯嗯?噢,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听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可以接受,但我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虽然我觉得神应该是不会骗人的,但正因为他是神,自然也就可以擅自篡改人的想法了——
而且他好像也会说谎。
还会利用人家的弱点——乘虚而入。
「总、总而言之,朽绳先生。」
「嗯?喂喂,抚子。你难道至今为止都是用『总而言之』、『暂且不提』之类的转折语来处世的吗?连普通的对话也没有?明明对本大爷说的话有异议,你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想也不想就把它搁置一边——这就是抚子你的处世之术吗?」
「……总而言之。」
抚子的处世之术。
那就是——低下头,保持沉默。
一直等待——直到对方从自己眼前消失为止。
「白天可以让抚子自由生活……我们是这样约定的耶。你明明说过,白天可以让抚子像平时一样生活……至于寻找朽绳先生的『尸体』,只要在晚上进行就可以了……」
「虽然也算不上是什么约定,不过的确是这样啦——听你这么说起。」
「…………」
「不,果然还是约定吧——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没错啦。既然抚子你愿意利用晚上的时间为我办事的话,我当然不会约束你的行动啦。虽然我是缠在你的手腕上,但也不是说要用手铐把你扣起来啊——」
「………………」
昨天晚上。
我和朽绳先生之间说好的「约定」,内容就是下面所叙述的那样。
不,也许那的确不是可以称之为「约定」的东西——而且也算不上是交易,因为到头来,抚子只是完全遵从朽绳先生的意思去做事而已。
我想拜托抚子你帮忙找到我的尸体——听到这样一句话,我不禁顿时浑身发抖。
我是被「尸体」这个「可怕」的字眼吓到了。
寻找尸体?
「……是、是怎么回事?朽、朽绳先生……的尸体、吗……」
「喂喂,你别把尸体说得好像什么肮脏东西一样啊,抚子——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被老师罚去洗厕所的小学生一样喔。」
「为、为什么要比喻得这么具体……?」
一点儿也不像神。
嘻嘻嘻——朽绳新生笑了起来:
「没什么——因为现在的我已经跟抚子你同化了嘛,就算读不出你的想法和记忆,也可以把属于知识的部分提取出来的啊。」
「……想法、记忆和知识是不同的吗……?」
我真的搞不明白。
难道就是类似历哥哥和忍小姐的关系,或者是白羽川姐姐和黑羽川姐姐的关系吗……不,但是抚子和朽绳先生的关系,跟上面这两个组合相比起来,似乎还有着压倒性的上下关系啊。
「不过,小孩子那种不愿意去洗厕所的心情,从以前开始也没有发生过变化啦——可是抚子啊,本大爷想要拜托你的并不是洗厕所,而是捡垃圾。」
「捡垃圾?」
「恐怕也不能说是寻宝吧——就算是本大爷,也不能把自己的尸体称为宝物啊。不过人类却会把那个尸体当作神来膜拜呢。」
「………………?」
「也就是所谓的『神体』啦。是过去被供奉在在那座神社里的本大爷的尸体……不过现在已经流失了。」
流失的东西——恐怕并不仅仅是神体那么简单吧。
那座神社——北白蛇神社已经流失了所有的东西——无论是神体、信仰——还是力量,全部都流失一空了。
那个地方——
如今就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而已。
不——甚至连普通的地方也算不上吧——或许应该说是一个普通的垃圾场。
「啊啊,本大爷还能以这种形态存在于世上——也可算是一个奇迹了。不,或许应该说是多亏了那个吸血鬼——忍野忍,旧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功劳呢。」
由于身为怪异之王的忍小姐来到了这个小镇,不仅引来了像贝木泥舟先生这种欺诈师,还吸引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也就是所谓的「不净之物」了。
其中最强力的聚集地,就是那个几乎可以称为废墟的垃圾场——或许应该称之为「气穴」的那个神社了。
据说就是那些「不净之物」,把抚子身上原本不会起作用的「咒术」以及「它的解法」都激活了——然后——
连本来早已作为神走向灭亡的朽绳先生,也因此而复活了过来。
「也就是说,原因还是忍小姐吗……」
抚子垂下了肩膀。
这种事可不能告诉历哥哥。
抚子刚才拒绝接受他协助的判断,至少从这个角度来说是正确的吧。
「拥有强大的力量,光是这个事实就会对周围造成影响或是不良影响了。这里面根本不存在任何责任——所谓的责任嘛……我说,虽然抚子你说得好像全是别人的错,但作为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抚子你的大量杀戮行为不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吗?」
「…………」
听了他的话,我马上无话可说了。
当然,无论他说什么,我本来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但是本大爷的这种令人感动的奇迹般的复活,说到底也只是暂时性的东西——也就是暂时性的奇迹啦,就跟错觉差不多。本大爷不用过多久就会消失。」
是第二次消失了——朽绳先生说道。
「现在的我,其实就是类似于幽灵的存在。」
「……神、神的……幽灵?」
不,是怪异的幽灵?真够复杂的。
也就是说——是类似幻觉的存在吗?
「详细情况——就略去不提吧,总之就是有人把那个垃圾场里积存起来的『不净之物』用掉了——本来那些『不净之物』是构成本大爷现在形态的能量源泉,可是那些灵能量却被大量耗费在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了。」
而本大爷就只能在神社里默默地守望着——朽绳先生接着说道。
从这句话中,可以感受到对朽绳先生来说很罕见的、类似于「悔恨」的感情色彩。
虽然我不是太明白,但是竟然有人擅自把朽绳先生的能量源泉用光,那个人真是太过分了。
「是、是谁……究竟是谁、做了那样的事?」
「嗯,这个嘛,就是小忍啦。」
原来是小忍,原来是忍小姐。
看来原因和结果都是她。
大概这也就是所谓的「自编自导自演」吧。
「毕竟那些『不净之物』都是由那个吸血鬼靠自身的力量吸引而来的,所以她想怎么用都是她的自由——不过本大爷这个概念因此而变成了随时会熄灭的风中之烛,这也的确是事实。」
「……也就是说,为了不让灯火熄灭……就需要用到你的尸体吗……?」
作为新的能量源泉。
为了生存下来——不,不管怎么说,那也不能称之为「活着」吧。
只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
为了维持「平常」的状态。
「嗯,就是这么回事啦。也就是我独有的『用餐』方式——为了自己而吃掉别的东西这种行为,看来无论是神还是人类都是一样的啊。」
「用餐……」
「为了活下去而吃东西。当然,就我这种情况来说,体现出来的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杀死其他生物』这种形式啦。」
「…………」
「嗯嗯?你好像想说些什么啊——你想说『因为抚子杀蛇也是〔为了生存〕,而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做的事,所以不应该受到责备』是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抚子当时也失败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嘛?」
「……没有什么了。」
「哼!」
看到抚子把话缩了回去,朽绳先生似乎很不耐烦——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暖昧态度,就算不是朽绳先生也应该会觉得很不耐烦吧。
「你有话想说就尽管说出来嘛——否则我们可无法建立起信赖关系啊。」
「信赖关系……」
「你是说根本不想建立起那样的关系是吗?但是我可要告诉你——本大爷跟抚了你至今为止打过交道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不会去任何地方。因为我只能一直缠在抚子你的右手上,无法离开啊。」
「……那个……是因为现在的朽绳先生,正以抚子作为能量源泉——对吗?就好像应急用的电池一样……」
「其实也只能应付一时之急啦。要是这样下去的话,本大爷还是只能迎来消失的命运——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抚子你帮忙找到我的尸体。」
「如果自己去找的话……还是做不到的吧。」
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根本就没必要向抚子寻求协助。
「啊啊——我基本上都无法离开那座神社。」
「是吗……」
到了后来我才想起——
朽绳先生的这句台词,应该是一句失言——对于朽绳先生说的「无法离开那座神社」这句话,抚子并没有多加考虑就接受下来了……
其实我是应该好好思考的。
我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朽绳先生会「无法离开那座神社」,思考其中的理由。「所以我就只有拜托抚子你帮忙了,也就是帮我寻找尸体。」
「你、你可不可以别总是说尸体尸体的呢……朽绳先生。那、那样太可怕了,而且……也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都叫你别用什么毛骨悚然什么肮脏的来形容尸体了嘛,就算不是我的尸体也不该那样说啊。」
「我、我可没有说肮脏耶……」
提出洗厕所那个比喻的人可是朽绳先生你耶。
而且,虽然我并不会积极去做,但是抚子不管要负责打扫什么地方,也从来不会偷懒不干。
毕竟我也不想被老师责骂。
「如果你用神体来代替的话……抚子或许会更好接受一点呢。」
「把自己的尸体说成神体什么的,那也太难为情了吧——尸体和神体吗。哼,明明读音就差那么一点点,给人的印象可是大为不同啊……总之,我要拜托抚子你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
为了继续存在而寻找「尸体」。
为了维持「平常」状态的寻尸行动。
作为费尽心思用上各种各样的手段把抚子叫来的目的——这个请求或许可算是相当简单明了的一件事了。
但是——
这对朽绳先生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切实的问题吧——有一句俗话叫做「海千山千」。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海里住上一千年,又在山里住上一千年的蛇,就会变成龙……从他话语的字里行间来推测,朽绳先生本来也应该是一条普通的蛇吧。
然后在那条蛇死后,就被人作为神体供奉在那座神社里——在那个时候和神社丧失信仰的时候,朽绳先生至今已经先后经历了两次的死亡。
至于第三次——
实在不想再体验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个,朽绳先生。」
「什么啊。」
「为什么你会选择抚子当你的协助者呢?」
我很想问清楚这一点。
抚子已经知道,自己除了协助朽绳先生之外就别无选择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问清楚其中的理由。
「不,我并没有选择啊。」
可是朽绳先生的回答却显得毫无感情。
那几乎已经超越了冷淡的程度——
感觉就像蛇一样冷血。
虽然我不知道蛇是不是真的冷血。
「只不过是因为除了抚子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
光听这句话,就好像抚子和朽绳先生之间有什么强韧的羁绊似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朽绳先生的这句话,是以一种完全不带修饰的平白语调说出来的。
「就因为拥有『通道』的人就只有抚子一个嘛——嗯嗯?」
「『通道』……」
「这是我为了迎合抚子的意识而用现代方式来描述的说法,对我来说用『缘』会更容易理解。丧失了信仰的那座神社,已经不再跟任何人存在联系了——除了在那座神社里兴冲冲地拼命杀蛇的抚子之外。」
「……也就是说你不是主动要选我,而是只有我可以选吗……但是,历哥哥和小忍不是也可以……」
「历哥哥和小忍的确也在那座神社里耍弄了好一段时间——但是在『和我之间的缘』这个意义上却显得有点弱。通道根本连接不起来。而抚子你因为是直接把我的同胞——把我的眷属杀死的关系,所以在『缘』这一点上比较强。但是即使如此,为了跟你连上通道,我也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啊。感觉就是把一根根细小的缘像面条一样捆扎在一起的感觉喔。」
「…………」
原来是这样吗。
说到底——还是针对罪孽的惩罚。
并不是被选中。
仅仅是纯粹的赎罪——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朽绳先生再怎么说——再怎么用婉转的说法为我掩饰,对抚子来说,这也还是那次事件的善后工作的一环呢。
虽然用面条做比喻也有点奇怪。
是不是正因为是蛇,缘也会显得又细又长呢?
「……吃饭。」
「嗯?」
「人的话,总是要吃饭的呢。」
「啊啊——我在『活着』的时候也会吃啦——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我为了『继续存在』需要获得能量,同时也正在向抚子索求着这种能量。」
「朽、朽绳先生,你之前说过抚子做的事跟每天吃饭的行为不一样……但是,我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嗯?你说什么?要为自己辩解吗?」
「不、不是的……」
我还是说不清楚,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话准确表达出来。
但是这一点——
就是刚才想对朽绳先生说——却在中途退缩没有说下去的那件事。
考虑到今后跟他的关系,我应该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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