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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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乘大酒店的客务总监默默地打量着眼前消瘦的潘玉龙,有几分惊讶,有几分爱怜:“走吧,跟我来吧。”

总经理办公室非常安静,偌大的办公桌的一端坐着饭店的总经理,他语重心长地对潘玉龙说:“我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一位中国的哲学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过去有一个地主,想要雇一位马车夫,于是有个驾马车的高手前去应聘。地主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翻过车吗?这位车夫马上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翻过车。结果,地主没有录用他。在这位地主看来,没有经历过翻车这类事故的车夫,不是最好的车夫。这也是那位哲学家想要说明的观点。”总经理停顿一下,又说,“这也是我的观点。作为一位职业经理人,我们都知道,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和失败的人,永远做不到最好。”

潘玉龙的表情苦涩,说:“我现在,不想成为最好,只想能够生存,能学有所用,能自食其力,能自己养活自己,也养活我的爹妈。我已经没有过去那些幻想了,已经没有任何雄心壮志。”

总经理说:“成功和成就,恰恰总是青睐那些有生存危机的人,而疏远那些志向高远的人。但你必须明白,一个人理想太远大和没有任何理想一样,都会遇到麻烦。”

“您是说,没有理想和理想太远大,都不可能走向成功吗?”

“在我的字典上,理想这个词,通常被解释为信念。信念这个词,通常被解释为责任,责任这个词,通常被解释为职业道德。所以我的结论是:把追求责任心和职业道德的完善当做目标的人,一定会走向成功。”

“我明白了。我感谢您,感谢万乘大酒店,能够收容我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能够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潘玉龙感激地说。

总经理注视着潘玉龙,说:“在万乘大酒店的员工手册中,你不属于规定除名的人员。但是,你的错误和过失也将被记录在案。如果你决定回来,将受到酒店给予的留店察看一年的处分。另处,我听说客务部决定让你先去洗衣厂工作,根据你的工作表现,再决定你能否回到一线的专业岗位。所有这些,你同意接受吗?”

潘玉龙笑了一下,笑容随即收住,他说:“同意!”

潘玉龙被安排在饭店的洗衣厂工作,虽然都是最初级的工作,但是他却干得认真而又仔细。中午,潘玉龙来到职工食堂吃饭,他端着饭盘刚刚坐下,就听到一位楼层主管匆匆跑来,叫起了邻桌的杨益德。“杨益德,2505房客人叫服务了,呼你你没听见吗,快点!”杨益德放下筷子起身离去,一边看着腰间的BP机表示疑问:“什么时候呼的?”

潘玉龙望着杨益德和主管行色匆匆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样子,心里有几分感慨,眼中有几分羡慕。

下班后,潘玉龙赶到杨悦上班的地方,推着杨悦从律师事务所的大楼中走出。

“你自己这样跑回银海,你们事务所要是不收你你怎么办,再回北京?”

杨悦说:“我是事先联系好了才过来的。我们所现在翻译的人手不够,好多资料和国外往来的文件都来不及翻,所以他们就同意我过来了。反正不算他们的正式编制,按实际工作量给我报酬,就算是个计件工吧,医疗住房失业保险什么的都不用他们承担,他们当然同意我过来。”

“可是你爸爸妈妈不同意啊!”

杨悦话题一转:“不过是他们提醒了我,他们在北京也给我找了一份工作,也是替一家大公司翻译文件,这让我想起给我们事务所打个电话,一问,正好也需要这样的人。”

潘玉龙轻叹一声:“为什么非要回到这儿来?北京有你的家,不用另租房子,下了班也有爸妈照顾,为什么不在北京留下?”

杨悦侧目,注意到潘玉龙推车的一只手上,戴着那只白色护腕,护腕上的兰花栩栩如生。

“……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忘不掉的东西,与其总在梦里想它,不如下决心回来。我想我未来的人生就应该这样,只要命运没有判我死刑,我就要按照我自己的心愿生活。”杨悦轻声说。

潘玉龙沉默。

“你愿意我回来吗?”杨悦问。

“银海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也喜欢,所以我也回来了。”

“我喜欢的不仅仅是这个地方。”

“我也是,我回来,是为了我喜欢的职业,是为了重新进入万乘大酒店。我在这里跌倒,就想回到原地重新开始。也许我们两个都是这样,当决定出发的时候,都愿意选择最熟悉的起点。”

杨悦沉默了一下,说:“不,我和你并不一样。我回到这里,并不是寻找原来的起点。”

两人来到河边的一家小餐馆凭窗而坐,每人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面食。他们的谈话因为河里的月亮,透出了几分虚远和空灵。

杨悦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潘玉龙的护腕上,而她的声音,却指向对面倾听的眼睛:“我回到这里,是为了尊重我自己的感情,是为了寻找过去的记忆。那些记忆对我非常重要,它可以让我想起我曾经有过的心情,有过的朋友,有过的幻想,那些幻想,是那么的美丽。”

“也许,我们都应该向前看。”潘玉龙说。

杨悦沉默,望着河水出神。

“也许未来才更加美好。”潘玉龙又说。

“向前看对我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回忆对我来说,也许更有意义。”

“过去,有什么值得你特别留恋的故事吗?”

“当然有。那时候我的幻想并不是空想,它离现实只有一步之遥。伸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那些幻想和希望,就是我的故事。我心里的故事。你想听吗?”杨悦反问。

潘玉龙迟疑片刻,低头回避:“现在,我心里挺乱的,也许过一段时间,等我安静下来,我会好好听的,好好听你心里的故事。”

“其实你不必担心,那些故事早已结束。它不可能再有其他结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曾经有某些幻想不为人知,曾经有某些快乐和心跳,不为人知,但它们真实地发生过,因为真实所以……所以值得铭记。”

潘玉龙抬起头来,他在杨悦的眼中,看到隐约的泪水,微微闪动,透澈而又晶莹。

吃完饭,潘玉龙将杨悦送回她的单居小屋。他扶杨悦坐在床上,又帮她投了一条湿毛巾,递过来让她擦脸。

“你帮我擦吧。”杨悦说。潘玉龙愣了一下,蹲下来帮杨悦擦脸。杨悦闭上眼睛,用心享受着被心爱之人关怀的感觉。她睁开眼睛,想把这一幕存入记忆,但视线却被眼前晃动的一朵兰花无情遮蔽。她又看到了潘玉龙手上的护腕,她对这只护腕的来历和意义,显然心知肚明。

潘玉龙擦完,问:“可以了吗?”杨悦点头。“要不要你自己再擦一下?”潘玉龙又问。杨悦摇头。

潘玉龙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投手巾去了。杨悦也站起来,架了双拐走到卫生间门口,她的目光仍然盯在潘玉龙的手腕上,她明知故问:“你戴的什么,不怕弄湿了吗?”潘玉龙把护腕向上提了提,说:“没事。”

“你的手腕受伤了吗?”

潘玉龙低头洗着毛巾,良久才说:“啊,以前伤过。”

“伤了一次,就要戴一辈子吗?”

“戴着它……感觉心里舒服点吧。”

“……哦。”

沉默开始隔在两人中间,只有流水的哗哗声响。许久,潘玉龙打破沉默:“后天我休息,可以陪你去那个中医门诊看看。”

杨悦似乎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心神不定地应了一声:“啊。”

潘玉龙陪着杨悦找到了那个中医门诊,医生检查了杨悦的腿,然后开了中药处方。潘玉龙把杨悦扶到一边,然后悄悄向医生问道:“刘大夫,她这腿以后还能自己走路吗?”刘大夫说:“比较难,要长期吃药,坚持治疗,最重要的,是要自己锻炼。从理论上说,治疗加锻炼,是可以恢复行走能力的。”潘玉龙眼中生出了希望:“噢,谢谢大夫。”

大夫的话对潘玉龙和杨悦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鼓励,潘玉龙开始耐心地帮着杨悦做康复训练,他扶杨悦站立起来,试图让她向前行走。杨悦艰难地迈了一步,脸上已经布满汗珠。

潘玉龙在一边鼓励:“好,再走!再走!迈左脚!”

杨悦又迈了一步,潘玉龙大加鼓励:“好,再走。”

杨悦再迈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潘玉龙高兴极了,慢慢松开扶持的双手,说:“站稳,站稳了!”但他的手刚一松开,杨悦就倒了下去,幸被潘玉龙及时抱住,摔得并不很重。

两人都喘了口气,相顾无言。

这一天,潘玉龙下班前,与夜班的员工做交接,然后准备去接杨悦,厂里的一个干部匆匆赶来,叫道:“白班的先别走啊,要留些人加班。”潘玉龙一愣,旁边一位职工问:“加什么班?”干部说:“明天情人节,餐饮部送来的桌布口布要求明天一早就取回去,夜班人手不够了,大家晚走一会儿,把这批活儿抢一下。”

干部匆匆走了。潘玉龙看看手表,脸上有几分焦急,他来到厂部办公室外,从门缝中看到屋里正在开会,电话放在厂长的办公桌上。他只好退了回来。

大幅的桌布一沓一沓摞起,砌之如山,潘玉龙和一批职工加班洗熨桌布口布,一直忙到十一点。

一身疲惫的潘玉龙匆匆走出饭店,发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潘玉龙撑着一把雨伞,跑进了杨悦的事务所里。他在楼梯的入口被一位夜间值班的保安拦住,在保安室里,他拨通了杨悦办公室的电话,无人接听。

潘玉龙怏怏走出事务所大门,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大雨如注的马路发呆。此时的马路上,已经看不见一车一人。

他打着雨伞走下台阶,忽然转目,不期然看到了在楼檐下避雨的杨悦。杨悦坐在轮椅上孤独无援的样子,让潘玉龙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悯。

潘玉龙和杨悦一起在屋檐下,望着雨幕默默出神。

杨悦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欠你的。”潘玉龙答。

“如果你是为了回报,你已经做得足够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了。如果你还对我这样,我就该欠你了。我欠你的,是没能力还的。”

“我不是在和你做交易,你是律师,做交易我做不过你。”

“你别把我当做律师,我其实很傻,傻到不配做律师。我只想你能把我当做你的姐妹,也让我把你当做我的兄弟。我们像兄弟姐妹那样有来有往,等我老了以后,你还能来看我,还能和我谈起今天,今天这个晚上,天下着雨,我不知道那时你还能不能记起这个晚上,咱们在一起躲雨……”

“我会努力记住的,过去的每件事,我都不想忘记。”潘玉龙说。

杨悦沉默。忽然,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潘玉龙未及反应之际,她已摇摇晃晃地徒步向前,冲进雨里。

潘玉龙喊了一声:“杨悦!”也跟着冲进雨中。杨悦已经摔倒在地,但她仍然坚持从地上爬起,试图用双脚自己行走,但很快,她又摔了下去。

潘玉龙想抱起杨悦,他的惊愕让他的叫声变得粗粝起来:“杨悦,你要干什么呀!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们的全身顷刻湿透,他们全都跌坐在水里,杨悦的脸上泪雨交混,但她攀在潘玉龙肩头的声音,却无比清晰:“我想,我想让你记住!记住今天下雨……”

杨悦的嘴角微微咧开,她的笑容特别甜蜜。

雨停了,林荫路上,清静无人。潘玉龙推着杨悦回家。

“我想让你在老了以后,还能记住这个下雨的晚上,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女孩,多想自己走路。”“你能走路,医生说了,你能走路。”“那,你愿意扶我走路吗?我要练习走路!”“现在?”“现在。”潘玉龙想了一下:“好!”

潘玉龙扶起杨悦,他从轮椅上抽出双拐递了过去,但被杨悦推开。杨悦扶着潘玉龙的一只手臂,歪歪扭扭地迈开双腿,向雨后湿漉漉的前方走去。路灯把路面照出金色的反光,倒映着这一对男孩女孩舞蹈般的身影。

情人节这天,饭店的餐厅里正在进行情人节晚宴的布置。桌上已经摆好了玫瑰与红酒,以及情人节的祝福卡之类。各种巧克力及五颜六色的蜡烛也琳琅满目地装点在餐厅门口,还有人在门口设置着“情人节之夜”的路标海报……

潘玉龙推着空车回到洗衣厂。他接到了杨悦打来的一个电话。

杨悦说:“我今天要赶着把一份文件翻出来,你下了班不用来接我了,我得加班,加完班我自己能回去。”潘玉龙不放心地问:“自己回去行吗?”“行,我又不是没自己回去过。”“你加班到什么时候啊?”“可能要挺晚了,文件特别长,明天他们要赶着用。”“好,那你回家过街什么的注意安全。”“我知道了,再见。”杨悦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一角,不断有快递公司为事务所的女秘书、女律师们送来鲜花、巧克力和贺卡之类,男同事们不由大声开起了玩笑。情人节的办公室里,也洋溢着年轻与轻松的气氛。

一个人打趣道:“哟,小张今天收第三份情人节礼物了吧,今天晚上还忙得过来吗?”小张说:“忙什么呀,我今天回家陪我妈!”“陪你妈?打死我也不信。”另一个人说:“哎,刘丽丽那花是不是你送的?一个屋子坐着还托快递公司,你这不是多花一份钱吗。”“你懂什么呀,这叫浪漫,人家王全生就要弄这个感觉。”又一个说:“哎,小曲,你晚上有人约吗,没人约我约约你行吗?”小曲说:“不行,我有约了。”“真有约啦?”小曲假装生气:“你什么意思呀你这人,是不是说我嫁不出去呀!不用你可怜我,告诉你,今天你是我拒绝的第四个人了。”“四个人,不多。”“哎,王全生,你们说刚才刘丽丽那花不是你送的,那你可得查查,到底是谁送的呀?”“我说你这嘴怎么那么不厚道啊!”……

一位年长些的律师走进办公室,听见大家的闲聊和调笑,小声制止:“哎,要过节要过年外面说去,啊!谁收的花多谁影响工作按说得扣谁的年终奖,没什么好炫耀的,啊!”年长律师一边说一边朝杨悦那边努嘴使眼色,示意同事们在杨悦面前少谈今夜,以免让杨悦寂寞失落。同事们也都会意地收了声音,悄悄忍了笑散开去了。年长律师又向杨悦这边看了一眼,杨悦似乎仍在专心工作。

潘玉龙还在核对今晚向楼层夜班派发的棉织品,几位师傅下班离厂,路过潘玉龙身边时停步问道:“小潘,今天情人节,还不早点走!”潘玉龙说:“啊,这就走。”师傅又问:“晚上上哪儿玩去?”潘玉龙说:“玩什么,回家!”师傅大笑:“啊!直接带回家呀,怎么不得找个酒吧浪漫浪漫预预热呀。”另一师傅接茬:“小潘这样的,女朋友肯定太多了,所以情人节也烦,跟谁不跟谁的,摆不平啊。”师傅们边说边向厂区外面走。潘玉龙合上登记簿,追了上去:“哎,你们谁去食堂吃饭?”

晚上,潘玉龙下班,独自行走在街上,路边一家花店,橱窗里情人节的广告让人注目:“送一枝玫瑰,说一声我爱你,就在今晚,浪漫时分!”潘玉龙久久凝视着“我爱你”三个字。

事务所的同事们早已下班,杨悦也终于译完了文件,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离开了空荡荡的办公室。

杨悦乘坐轮椅穿过昏暗无人的走廊,进入电梯。电梯行至一楼,杨悦的轮椅滑出电梯。她在事务所大门边刷了卡,很吃力地打开门,沿着残疾人坡道滑下门口的台阶,这时她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发现空荡荡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两人彼此相望,目光都藏了些深意,谁也不说什么,甚至没有一句节日的祝福。

潘玉龙推杨悦回到住处。

杨悦拉开书桌的抽屉,在里边翻找着什么。忽然,一枝鲜红的玫瑰从身后送了过来,杨悦抬头,她在书桌上方的镜子中,看到潘玉龙善良的笑容。

“送你一枝花吧。”潘玉龙说。

杨悦愣了半天,不敢看他,只把目光投向玫瑰:“干吗送花?”

“没事,这花……挺好看的。”

“没事送花干吗?”

“没事怎么就不能送花。”

“送花干吗要送玫瑰?”

“玫瑰怎么了,玫瑰不能送吗?”

“玫瑰是代表浪漫的……你是学酒店管理的,什么花代表什么你能不知道吗,玫瑰是代表……是代表爱情的,不能随便乱送。”

潘玉龙想了一下,但他和杨悦一样,谁也不想把今天与玫瑰的关系说出口来,他说:“那……我收回。”潘玉龙没有想到,在他收回玫瑰转身离开时,杨悦没有叫他。但他听到杨悦在他身后忽然抽泣出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我伤你心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今天,今天这个日子,会有人送我玫瑰。我这个样子,你得让我躲开这个日子……”

“为什么要躲开这个日子?”他走过去把轮椅转了过来,他拉着杨悦的两手,示意并鼓励她站起。杨悦用力站起来了,依靠潘玉龙的双手平衡着身体,她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并且随了潘玉龙力量的指引,向前移动了脚步。

潘玉龙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属于我们,天天都要过好,都要过得认认真真。”杨悦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她的身体已经牢牢站稳,她离开了潘玉龙的双手,自己向前走去,潘玉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后退去,他说:“好!好!你看,你完全可以自己走了,再走……”潘玉龙的后背触到墙上,杨悦也耗尽了腿上的力气,她站立不稳地扑进潘玉龙的怀抱,两人互相依靠地抱在一起。

两人互相伏在对方肩头,这个姿势久久没有改变,杨悦享受着这个幸福的瞬间,她在潘玉龙耳边喃喃说道:“谢谢你玉龙,我会用我的一生谢你,因为每次都是你,让我有幸福的感觉。”

潘玉龙也在杨悦的耳边,说出了同样的谢意:“不,应该让我谢你,你为我做的太多了,无论小事还是大事,我一直被你照顾,被你帮助,我还从来没对你说过谢字。”

潘玉龙的告白,让杨悦流下了如愿以偿的眼泪。

一天,潘玉龙端着衣架上的客衣走出电梯,他听到几个面孔半熟不熟的服务员正在争论着报考贴身管家的话题,其中一个叫住潘玉龙向他咨询:“哎,潘玉龙,你不是当过贴身管家吗,考贴身管家要是多报考一门外语是不是多加二十分?”“多加十分吧,我记得。”另外一个说。潘玉龙无奈地回答:“不知道,我没考过。”“没考过,那以前你是怎么当上的?”“以前我是因为……是因为临时顶替的。”“顶替的!”“那你这次报名了吗,你考吗?”潘玉龙犹豫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考啊?”“七月份呢,不过要报名得早准备呀。”“你报名吗,你学过日语吗?”潘玉龙说:“啊?啊,我不报。”

下了班,潘玉龙在事务所门口接到杨悦,他笑着和杨悦说了句什么,推着杨悦的轮椅来到附近的公园。

杨悦离开轮椅,依靠双拐在公园的草坪前锻炼行走。她步履艰难,潘玉龙热情鼓励。杨悦摇晃了一下,一只手连忙抓住潘玉龙的手腕,她触到了手腕上的那只兰花护腕,杨悦有意识地把手换了位置,从护腕上移开。

潘玉龙有所察觉,他的目光扫过护腕上的兰花,投向杨悦那只扶住他小臂的右手……

春去夏来,潘玉龙认真工作,带杨悦看病治疗。杨悦慢慢地已经基本可以离开双拐,潘玉龙留店察看的处分也顺利地撤销了,斟酌再三,潘玉龙参加了当年的贴身管家的考试。

日子虽然平淡,但却踏实有绪。

一个清凉的傍晚,杨悦拄着单拐,与潘玉龙慢慢地走过河边堤岸。

杨悦说:“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家。”“好。”潘玉龙说。“你在你们酒店倒班宿舍就这么住下去了?”“啊,宿舍挺好的,就是下夜班的人一回来得让他们吵醒一次。我们那儿有些人特别不注意,回来吵吵嚷嚷的一两个小时也不躺下,也不管别人第二天是不是还得早起。”“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们提意见啊。”“上白班的人在倒班宿舍住的没有几个,我们几个弱势群体说了,没用。”

停了一会儿,杨悦说:“我……我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租,租个两间房的,你愿意跟我一起租吗?”潘玉龙反问:“你现在住的不好吗,为什么要换地方?”“你想跟我合租吗?”“我?我哪有钱花在租房上,我住在单位宿舍挺好的。”潘玉龙有点惊讶。杨悦笑笑:“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你跟我一起租房不用出钱,你出力就行。”“出力,出什么力?”“我们租两间房的屋子,我住一间,你住一间。你不用出钱,你就负责打扫打扫卫生,收拾一下屋子。星期天你要是休息,就和我一起做做饭,怎么样,你觉得吃亏吗?”潘玉龙笑着摇头:“不不不,这怎么行。”“那你是……不愿意照顾我?”“不是不是……”“那为什么?”“我不想再欠你的。再说,咱们这么住在一起,别人看了会说闲话。”杨悦不但没有不悦,反而有些意外地欣喜:“真的吗,我都这样……还会有人说咱们闲话?”

潘玉龙没有察觉杨悦竟然一下变得羞涩起来,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这句“闲话”,给了杨悦一种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安慰。他还在就事论事地做着解释:“其实我没什么,主要对你不好,你是女的,又没结婚谈朋友,干吗要让人议论你啊。”“你结婚谈朋友了?”“我,没有啊。”“那不得了,那你为什么不怕……被人议论?”“我是男的,又蹲过大牢,我是破罐破摔了。”“和我住在一起,就是破罐破摔?”潘玉龙愣一下,知道自己用词不当,笑笑,说:“啊,和你在一起,是把我这破罐子,镀镀金啊。”

杨悦看着他,用轻轻的声音,认真地说了句:“那好,我们成交!”

杨悦的新家是一个两房一厅的小小的单元。搬家这天当然要把房子收拾一番。潘玉龙当然是主要劳力,不过杨悦不论潘玉龙怎样劝阻,还是兴致勃勃地拄着一支单拐,在一边兴高采烈地为他打着下手。

潘玉龙用拖把擦地,杨悦帮他挪开挡路的行李,一步未能站稳,晃着几乎摔倒,潘玉龙连忙扔开拖把将她抱住。此时他们的拥抱已不同以往,两人似乎都隐隐察觉,拥抱时的某个瞬间,已经有了幸福的滋味。

幸福似乎绵延不断,不久,潘玉龙接到了贴身管家的录取通知书,作为一百多名报名者当中的十名优胜者,他精神抖擞地开始了正式培训。

“Housekeeper是万乘大酒店完美服务的体现者,是万乘精神、万乘荣誉的体现者,因此你们将要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训练。两个月后,你们当中将产生六位正式的Housekeep-er,另外四位将被淘汰。这是一场残酷的竞争,在这场竞争中,你们要战胜的唯一敌人,就是你们自己!”教官的话让每一个人都绷紧了弦。

贴身管家的训练要比当初的入店训练更加细致、更加专业,做床、摆台、倒酒之类的要求非常苛刻,对于英语的高要求也让潘玉龙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上下班路上,等待杨悦接受针灸治疗时,他都会背书听磁带。

两个月后,刻苦的学习终于有了回报,潘玉龙成功地晋级为正式的贴身管家。六位新任的贴身管家身穿黑色礼服,站成一排,由客务总监亲自为他们戴上贴身管家的标志——黑色领结。

掌声一再响起,参加仪式的客务部干部们微笑着审视着每一位入职者。人职者中,潘玉龙表情沉着,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庄严。

仪式结束后,潘玉龙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爸、妈,我今天成为正式的贴身管家了,再有,”潘玉龙顿了顿,“我想和杨悦结婚……”

潘玉龙打完电话没几天,姐姐和姐夫就出现在他面前。

姐姐说:“你上次电话里跟爸妈说的事,爸妈都跟我说了。这事我跟爸妈的看法一样,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不要这么早就做出决定,你应该再好好考虑考虑,她毕竟是个……是个残废,就算以后自己能走路了,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吧。”“我不会马上决定这件事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把我的想法告诉家里。”“你要仅仅就是同情她,也不用这样……这样以身相许呀。”“在她面前,我没资格说同情二字。她是为了我才残废的,我是欠她的。我对她只有感激。”“感激她可以多帮她,多照顾她。妈让我告诉你,你先别给家里寄钱了,先把钱给这个女孩吧。”“这不是钱的事,姐!”“但钱可以办事!你给她钱吧。妈不想让你在人生大事上委屈自己。你要找个对象,就一定要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她……是我喜欢的人。”潘玉龙迟疑地说。

“小龙,你不是总说你要做个真实的人吗,我是你姐你不用跟我装,你真的喜欢她吗?”

潘玉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是个特别善良的人,她是个特别宽宏大量的人,我喜欢宽宏大量的女人。”

姐姐半懂不懂地,看着潘玉龙思索的表情。

日子像溪水一样静静地流淌。

每天,潘玉龙都精神饱满地去上班,虽然是重返工作岗位,但是心境却完全不同,每次当潘玉龙站在客人房间门口,动作标准地按响门铃,字正腔圆地叫一声“Housekeep-er!”的时候,自信和骄傲总是溢满身心。

每天,杨悦下班早些,都会先烧好饭等着潘玉龙回来,粗活重活都自然由潘玉龙来做,不知道的邻居,都以为这是对新婚的小两口。

一次,潘玉龙回家看到客厅小桌上放着一只红色请柬,他随手翻开看了一眼,问道:“谁的婚礼啊,谁请你去呀?”杨悦说:“我们同事,一个女孩,比我还小一岁呢。人家都结婚了!”潘玉龙笑笑说:“你急啦?”杨悦说:“我?我是准备好单身一辈子的,我急什么。”杨悦又问潘玉龙,“你反正不急。男人要先顾事业,后谈感情,对吧?”“顾事业不一定不谈感情,谈感情不一定非要结婚啊。”

杨悦不知怎样回答,想了一下,只能点头:“当然,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那你选择什么?”

“我……”杨悦轻松地笑了一下,“我白天选择挣钱,晚上选择做梦。”

“做梦太多,小心影响睡眠质量。”潘玉龙打趣道。

“做梦是我的快乐。真的,我每天晚上,都盼着我能做梦,盼着我能在梦中遇到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杨悦说。

“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什么事情?”潘玉龙问。

“比如……像过去一样,轻松地走路。”

“还有吗?”潘玉龙又问。

“只要能和过去一样走路了,就可以拥有和过去一样的幻想,一样的幸福。”

潘玉龙避开杨悦的眼神,低头看那喜柬,问:“这个新娘子是你的好朋友吗?”杨悦说:“是啊,和我一起大学毕业分过来的,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了,平时在所里上班,她很照顾我。”“那她的婚礼,你肯定要参加了?”杨悦沉默。“需要我陪你去吗?”“不,我不去参加。”

“为什么?”

杨悦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在我的生活中,不应该有这种热闹。我很怕热闹,我只能躲开,只能这样保护自己。我要告诉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看也罢。”

潘玉龙也沉默了。他站起来,向厨房走去。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他背对杨悦,半晌才说:“咱们也结婚吧。”

杨悦一下愣住。

潘玉龙的背脊一动不动。

杨悦声音有些发颤:“……什么?”

几天后,杨悦的父母来到了银海,当他们看到杨悦可以只架一支单拐走路的时候,老两口热泪盈眶。

潘玉龙在杨悦父母的对面,拘谨地坐下。杨悦的父母目光慈祥,他们冲潘玉龙笑笑,潘玉龙也回以笑容,双方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拉开话题。

还是杨悦的母亲首先开口:“真是谢谢你对杨悦的照顾。”

“应该的。”潘玉龙回答。

杨悦母亲又问:“听杨悦说,你们……考虑结婚了?”

潘玉龙迟疑一下,点头:“……啊。”

杨悦母亲:“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潘玉龙谨慎地回答:“还没有具体准备呢。我和杨悦,都是生活简单的人,如果双方父母同意,我们再仔细计划一下……”

杨悦父亲说:“我们的意思是,杨悦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治好,她身上还有其他伤病,你想和杨悦结合在一起,应该做些心理准备。对于你来说,应该再仔细想想。慎重决定。”

杨悦母亲补充:“婚姻是人生大事,一旦做出决定,就要承担责任。我作为杨悦的母亲,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杨悦的人品不会有任何问题,她对她爱的人,会献出她的全部。可她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请你一定慎重考虑。如果你决定不和杨悦结婚,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意见。如果你决定和杨悦结婚,但以后又后悔,又嫌弃杨悦,这对杨悦来说,就太不公平了。我们没有能力让杨悦幸福,我们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伤害。”

潘玉龙说:“在我需要的时候,杨悦不止一次地帮助过我。所以我感激她,我想让她幸福。”

“如果你是为了感激,我们一家心领了,但我想杨悦不需要这样的感激……”杨悦母亲说。

“我知道杨悦需要什么,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杨悦得到幸福。”

“我们更知道!我们是她的亲人,我们更知道……只有真正爱她,才能让她得到幸福!”杨悦的母亲有点激动。

潘玉龙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位父母,他的表情和他们同样严肃,他的声音虽低,但非常清楚。

“我会努力的。”潘玉龙说。

“那就好!”杨悦的母亲欣慰地叹了口气。

杨悦的父母在银海住了几天,帮着两人挑选了东西,布置好房间就准备回北京了。潘玉龙与杨悦送至火车站,望着远去的火车,杨悦抱住潘玉龙,幸福地依靠在他宽阔的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潘玉龙不断地给家里拨电话,催促着爸妈来银海见见杨悦。

“妈,你们下周来吗?我们定下来之前你们总要见个面吧……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吗……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你们来见见就知道了。”

这天早晨,潘玉龙匆匆洗漱。杨悦做好了早饭,摆上了餐桌。

潘玉龙问:“你今天不是请假在家收拾吗,怎么起来那么早?”“起来给你做早饭呀。”潘玉龙笑道:“不用,你还不是我老婆呢,不用那么早进入角色。”杨悦一脸认真:“我得表现好点啊,省得你突然又决定不要我了。”“哎,我知道你是摩羯座的,也不至于这么没安全感吧。”“对。说实话,跟我谈恋爱挺麻烦的。”“麻烦在哪儿?”“我害怕孤独,没有安全感,总想控制对方,不给对方自由……”“别吓我啊。”潘玉龙假装害怕地说。“也许,为了你,我能改变。”杨悦又认真起来。“不用刻意改变,你这些性格如果不过分的话,不是缺点。”杨悦说:“恋爱和结婚都一样,既有快乐,又有痛苦;既让人向往,又让人胆怯。”潘玉龙半开玩笑地说:“那咱们别谈恋爱别结婚了,就做普通朋友吧。”

杨悦倔强地努起嘴说:“不!”

潘玉龙去上班了,杨悦在家慢慢收拾东西,她把床下的东西都清理出来,有皮箱、书籍和一只纸箱。也许仅仅出于好奇,杨悦把纸箱打开,里面装了些过季的衣物,杨悦将它们一一整理叠好,这时她看到纸箱的底层,放着一只扁扁的木盒,她把这只藏于箱底的木盒取了出来,打开了盒盖。

木盒里放着一只相框,相框上放着一只护腕。

护腕上的兰花色泽已暗,但花瓣张扬的姿态,却依然婀娜动人。

杨悦轻轻拿起护腕,下面的相框立现眼前,相片里潘玉龙和汤豆豆的窘态笑态,看上去是那么亲密无间。

万乘大酒店这两天又有了重要的接待任务,负责接待银海赏花节的特邀嘉宾和部分在开幕晚会上表演的明星。

潘玉龙在楼层工作间准备着茶具,一位主管步伐急促地走了进来,问:“参加赏花节的客人已经到店了,你们楼层有几间?”潘玉龙答:“两间,一间是特邀嘉宾,一间是参加开幕式表演的演员。”“要服务了吗?”“有一间准备在房间会客,要求送茶呢。”主管走的时候叮嘱:“进房服务一定要做好记录,记录管家部要查的。”

潘玉龙高托茶具,走出工作间,他走到一间客房的门前,手按门铃,口中高呼:“贴身管家。”

房门被人打开,开门者看上去煞是面熟,如果不是那一身潇洒的休闲西装,潘玉龙几乎无须怔忡,就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人就是阿鹏。

紧接着潘玉龙的目光,越过阿鹏同样意外的面孔,他看到一只木制条案的一侧,站着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孩。那女孩侧身回头的刹那,目光与潘玉龙恰巧相碰,那熟悉的眼神虽已久违,但依然像电光一样将他击中,那微微张开的红红的双唇,定格在潘玉龙的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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