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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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红色的太阳照亮了空寂的石板街。

潘玉龙洗漱完毕,将他的小屋收拾干净,他从挎包里拿出昨天买的那束兰花,从上面摘下最艳的一朵,夹入一只信封当中。他把信封封好,在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要带的背包背在肩上,走出了屋门。

潘玉龙将汤豆豆的家门打开,走进卧室,他把墙上汤豆豆与他的合照取下,装进背包,将那只装了兰花的信封,端正地放在了汤豆豆的枕边,然后用目光和这间屋子默默告别。他走出汤家,认真地锁上汤家的双开大门,看看手表,时间将到,他在楼梯上坐下,静静地等着金志爱的车队。

在朝阳尚未驱散晨雾的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早上,他随那位做木匠的房东来看房子,他第一次沿着这条窄窄的楼梯走了上来,对这里的古老陈旧备感新鲜。汤豆豆从楼上跑了下来,潘玉龙在楼梯上侧身让路,望着汤豆豆的背影跑出院门……

这条楼梯上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个瞬间都令他温暖留恋,让他沉入梦般的感觉,无意中竟忽略了时间的飞转。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潘玉龙苏醒般地看看手表,手表的指针早已超过约定的时间,小院和小巷的安静变得可疑起来,令他不得不从楼梯上站起身来。

潘玉龙走下楼梯,走到小院,又走到了小巷当中。小巷空空荡荡,不见一车一人。

潘玉龙赶到酒店,乘坐客梯上楼。在十九楼的走廊上他看到杨益德推着一辆工作车迎面走来,他未及寒暄直接问道:“1948客人在房间吗?”杨益德的眼神不由露出几分奇怪:“1948已经离店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潘玉龙怔住,那一刻他的所有疑惑终被确认,他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显然出了意外。

“早上走的,听说他们去贡阿雪山了,今天早上我还送早餐进房呢,结果客人走后我进去收拾房间,发现早餐一点没动。”

“你早上见到她了吗?”

“没有啊,早餐是由她秘书接进去的。你辞职以后我就当她的贴身管家了,可客人很少让我进房,要什么服务都是让秘书跟我交代。哎,对了,这是1948的钥匙,是她秘书让我转交给你的。这房子的账时代公司已经结了,不过多交了一天房租,账结到明天。客人的秘书让把钥匙给你,大概意思是这房子你还可以住一天吧。你要住吗?住吧,反正你也不是饭店职工了,好好享受一天。”

杨益德把钥匙塞在潘玉龙怀里,推着工作车向工作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还在走廊发愣的潘玉龙又说:“哎,你要服务的话请随时呼我,从现在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就是你的贴身管家!有事需要我办的话别客气,尽管吩咐。”

杨益德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走了,潘玉龙半梦半醒,移动脚步,走向1948房的大门。他走到门前,习惯性地按了门铃,叫了半句:“House……”才猛省此时已经物是人非。

他把钥匙插入门锁,按动门把,走进房门。房间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潘玉龙步伐迟缓,穿过客厅,经过书房,走进卧室。卧室的陈设依然如旧,鲜花果盘,照例齐备,只是在大床的正中,放着一个物件,那物件让潘玉龙想到,它就是金志爱留下钥匙的原因。潘玉龙走近大床,他终于看清,那是一盒录音磁带。录音带的下面,还压着一件东西,潘玉龙将磁带拿起,一只绣着兰花的白色护腕霎时扑入眼中。

潘玉龙把护腕拿在手里,他留意到上面已经有了一根跳线,跳线带出一丝残损,痕迹不重,却赫然入心。

录音带在此刻无疑是个异物,不知是吉是凶。它给潘玉龙的第一感觉,像是金志爱的一段留言,让他立即从背包里取出那只随身听来,将录音带放入其中。被随身听无意带出背包的,还有那块洁白的雪玉,雪玉无声地掉在地毯上,未被察觉。

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熟得不能再熟,那声音马上让潘玉龙知道他想错了。这磁带中记录的,是他和佟家彦一段并非常态的对话,他几乎已经忘记,对话的时间是深更半夜,对话的地点就在酒店职工更衣室的柜子之间。

潘玉龙惊呆了,磁带的转动让他毛骨悚然,他不敢相信这段一直秘而不宣的对话,竟会被人悄悄收录下来:

潘玉龙说:“我希望我的事业能有成就,我希望我能有一个更好的前途……”“你上次已经帮助盛元公司的人进入了金志爱的房间,帮他们搞到了他们想要的文件,盛元公司也已经给了你一定的回报……你母亲靠盛元公司的钱才活了下来,你女朋友也和盛元公司签订了广告合同……”佟家彦说。“我母亲治病的钱,我会还给盛元公司。”“你不用还,你帮忙搞到的那些文件,价值连城,足够救你母亲五条命的。”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沙哑地继续,潘玉龙拔掉耳机大步向外走去。

在卧室门口他忽又停了下来,动作迟钝地转身回头,他的目光被失落在地毯上的那块雪玉拉住,他走回去,蹲下来,从地毯上将雪玉拾起。

雪玉的白,红线的红,如此干净,如此分明。

潘玉龙大步走出1948,一个楼层服务员恰巧推车经过,服务员尽管与他十分相熟,但仍然规范地用英语向他施以问候:“早上好先生!”但潘玉龙没有回答,他动作机械地向电梯厅奔去。

潘玉龙跑出酒店,跑上大街,一辆出租车驶来,他扬手将车拦住。

出租车驶至银海机场,潘玉龙快步走进候机大楼。

候机楼里,人流嘈杂,金志爱早已不见踪迹。潘玉龙仰起头来,目光投向大屏幕的航班时刻表,时刻表上荧光闪烁,预告着航班的繁忙抵离。

跑道上,一架飞机轰隆作响地飞了上去。

潘玉龙赶上了一班飞机飞抵渝城,下了飞机,潘玉龙又坐上火车向那个曾经熟悉的县城驶去,火车穿越广袤的田野,地平线上的山岭和森林此起彼伏,然而此时的潘玉龙却无心欣赏。潘玉龙乘坐一辆牛车蹒跚向前,他又看到了雪山脚下那对藏族夫妇的木屋,藏族大嫂走下木屋的楼梯,向来到木屋前草地上的潘玉龙走去。

听了潘玉龙的询问,大嫂说:“她不在这里了,她到雪山那边去了。”

潘玉龙急切地问:“她有没有说过,她还有一件东西在我这里?”

“没有。她说她已经把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了,她不再欠你,你也不再欠她了。”

潘玉龙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潘玉龙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块雪玉,递到大嫂面前:“这是她的东西,我来送还给她,您可以替我转交给她吗?”

大嫂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雪玉。雪玉在阳光之下,晶莹得纯粹无比。

潘玉龙说:“这是她最心爱的东西,是她的吉祥物,是她的护身符,所以,应当物归原主。”

“好,我交给她。”

“请您转告她,我不想向她解释什么,我到这里来,只想表达歉意,如果她相信我还有真诚的话,请她接受我的歉意……我的忏悔。”

潘玉龙说完,转身向坡下走去。大嫂在他身后的话语,又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大嫂问:“小伙子,你还会到这里来吗?你可以带着你的朋友来这里旅游啊!你们城里的空气太不好了,都把人污染了,总呼吸那种空气,五脏六腑都会变黑的。你看这里多干净啊,什么东西都看得那么真,人都是喜欢干净的吧,你还会回来吗?”

大嫂的话仿佛藏了许多难以诠释的深意,让潘玉龙慢慢地回过头来,说:“我会回来的,我也喜欢干净……干净的空气。”

木屋的楼上,金志爱站在窗前,目睹了草地上的那场交谈。她目送着潘玉龙远去,脸上木然的神色不知是怨恨依旧,还是有些不舍。

潘玉龙的身影走下坡地,越走越远了。

金志爱从木屋的楼上走下,看到大嫂刚巧回到木屋,她的秘书和随从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把小心翼翼的目光投向金志爱失落的面容。

金志爱和随从们走出木屋的后门,上了停放在后门的几辆越野轿车,驶向贡阿雪山。金志爱透过车窗向前方展望,雪山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地显示出她阔大的怀抱。

长途汽车在草甸与森林间穿过,潘玉龙的目光延向窗外,雪山安详而神秘,但却越来越遥远。潘玉龙登上火车,向雪山的方向投去最后一瞥。

金志爱终于进入雪山,她终于走近了这片千年的积雪。她凝视着脚下厚厚的雪被,将颈上的雪玉缓缓取下,托在指间摩挲良久,忽然,她的五指松开,雪玉飘然垂落,无声无息地葬入深雪之中。

金志爱眼中有泪,却并未流出,她似乎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唯一信任,唯一寄托,也一起埋葬,一起冰封在这座万古不变的雪山之中。

潘玉龙回到银海,他从火车站里走了出来。面对这座他已熟悉的城市,表情有几分茫然。

他走进汤家小院。几个男子迎面从小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们向潘玉龙问了句什么,随后将一只手铐铐在了潘玉龙的手上。

潘玉龙被押出了小院。

与此同时,佟家彦和黄万钧也被警方拘捕。

一天后,金志爱也回到银海,她在随从们的簇拥下走出机场大楼,乘车驶向市区万乘大酒店。

金志爱走进1948房,她站在客厅里,对这间房子忽觉陌生。

贴身管家杨益德端着下午茶快步走向1948房。

金志爱坐在沙发上,看着杨益德在为她准备着下午茶,杨益德的一举一动,与潘玉龙何其相似。金志爱冥冥中仿佛又回到了以往那无数个下午,她坐在客厅窗前的阳光下,看着潘玉龙在为她制作下午茶……回忆让她忽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虚幻与真实。

“金小姐,请用茶。”

耳边的一声呼唤,将金志爱从幻觉中激醒。她浑身一悚,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是杨益德那副陌生的笑容,她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一声:“哦……”之后竟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可以随时叫我,请慢用。”

杨益德躬身而退,语言规范有余,真切不足。他退出房间的同时,金志爱的秘书走了进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汇报,刚说了一句“董事长”,就发觉金志爱的面目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秘书又叫了一声:“董事长,林载玄总代表请示,明天城市公园项目的签约仪式,他想当面向董事长汇报一下程序安排,不知是否可以让他进来?”

金志爱答非所问:“把这些东西拿走。”“什么?”“把这些给我拿出去!”秘书这才明白,连忙端起茶几上的茶具和点心,送出了房门。

金志爱在他身后命令:“我要马上换个房间!”

那一套精美的下午茶又回到了十九楼工作间的案台上,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时全都沉默无言。

客务总监也赶过来了,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主管看看一脸晦气的杨益德,一时不知怎样回答。“谁知道,就这么原封没动退出来了。”客务总监沉吟一下,叹道:“也就是潘玉龙还能摸透她的脾气。”主管说:“是啊,按说杨益德经验应该没问题呀,可就是摆不平她。”杨益德说:“是啊,潘玉龙要是不卷进那件事里,应该是个干五星饭店的料。”

金志爱走出她新换的房间,被人簇拥着,穿过走廊,向电梯厅走去。

潘玉龙被带出监号,被民警押着,向通道外走去。

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开始接受审讯。审讯者说:“潘玉龙,你涉嫌参与非法盗窃韩国时代公司银海城市公园的规划图纸,我们希望你对你和你的同案人的所作所为,如实交代,不要隐瞒……”

潘玉龙木然倾听,无多表情。

另一间审讯室里,佟家彦在接受审讯。

审讯者厉声说:“你是说,当时只有潘玉龙的钥匙能够进入这个房间?”

佟家彦答道:“对,只有他的钥匙可以进入,其他任何钥匙,包括主管的查房钥匙,楼层总钥匙和饭店总钥匙,一旦进入,都会在电脑上留下痕迹。你们可以去酒店的电脑系统调查,看看那些天是不是还有其他钥匙打开过1948房间,电脑都有记录的,你们查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审讯者问:“潘玉龙盗窃城市公园的设计图纸,你是怎么知道的?”

佟家彦说:“我是听他女朋友无意中提到的,后来我也劝过潘玉龙,作为酒店的工作人员,干这种事有损自己的职业道德嘛。可他说是时代公司先窃取了盛元公司的图纸,他是替盛元公司搜集证据。他女朋友是盛元公司老板的妹妹,他可能也没想到干这事是违法犯罪吧。我当时也没想到,后来盛元公司也找过我,让我劝潘玉龙接着为他们收集时代公司侵权的证据,我也和潘玉龙谈过一次。盛元公司垮了我才知道是他们侵犯时代公司的利益,我才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时代公司的人。人家是外商,万一这事给人家造成损失,这就不利于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形象了……”

又一间审讯室,另一场审讯同时进行。

审讯者问:“当时进入房间的还有谁?”

“有我,有佟家彦,还有专门给手提电脑解锁的一个工程师。”

“那个工程师叫方俊吗?”

“对。”

另一间审讯室,审讯者的对面,坐着黄万钧。

审讯者说:“……事实说明,你是两次盗窃这份设计方案,一次是指使和策划他人盗窃时代公司的设计,还有一次,是你自己亲自盗窃盛元公司盗窃来的设计……”

黄万钧木然呆坐,威风不再。

审讯者将审讯记录送到潘玉龙面前。

“你看一下笔录有没有出入,没有签个字吧。”

潘玉龙浏览,签字。

金志爱走进公园项目签约仪式的会场,会场内,签约的双方及嘉宾们个个西装革履,巨大的吊灯金碧辉煌。

签约仪式已经开始,双方代表坐下签字,金志爱和时代公司的要员们与银海市及开发区的领导站在签约台的后面,一起见证着这个历史时刻,庄严而又欣喜。

所有签约文件一一签署完毕,双方代表从桌前站起,在掌声中互相握手,互换文件。香槟酒砰一声打开,泡沫喷涌,大家彼此碰杯祝贺,唯有金志爱的微笑,非常勉强,稍纵即逝。

刘迅、东东、李星、王奋斗一起来到银海医院,在病房看望汤豆豆的病情。汤豆豆已经大见好转,正在体力恢复阶段。

刘讯说:“啊,明天出院?好利索没有啊……我们存在医院账上的钱还没有花完呢,你不用急着出院。”汤豆豆说:“医生说我没事了,出院回家养着也可以。我住在这里很闷。”“阿鹏不是天天过来陪你吗?”“我想家了。”“那回家也好。哎呀你这个病啊,能活下来真是万幸!可得好好谢谢医生,我问过医生,得这个病能完全治好的,也就百分之一。”

汤豆豆感激地说:“老刘,我也得好好谢你,这次如果不是你找到人出钱帮我,我早就和我爸妈团聚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我容易,我不是你的经纪人吗,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谢我。”

“我,我还有机会上台吗,我还能跳舞吗?”

“我们问医生了,医生说只要体力恢复得好,一切都可以照旧,唱歌跳舞结婚生孩子,什么都不耽误。”

“豆豆,咱们以后要改成一个歌舞组合了,香港一个特有实力的公司看中咱们了,要把咱们包装成一个新的偶像组合,让你当主唱!所以你得好好养,快点把身体养好,咱们‘真实’组合就等你了!”

刘迅环顾一周,问道:“哎,阿鹏呢,这小子上哪儿去了?”

此时阿鹏在一家鲜花店里,挑选着新鲜的兰花。鲜花店的每个角落,全都花团锦簇。

2801房客厅的条案上,一大捧鲜花峥嵘怒放。

秘书为金志爱打开房门,金志爱走出了房间。驻店经理、客务总监和林载玄等人,站在走廊里为她送行。

在前往机场的途中,秘书向金志爱做了汇报:“董事长,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向万乘大酒店的股东代表明确表示了时代公司放弃收购酒店股份的决定。我们向对方说明的理由,是我们正在投资兴建的城市公园里,已经包含了五星饭店的同类项目。万乘大酒店方面对我们的退出,已经表示了理解。”

金志爱目视车窗外面,没有应声。

金志爱走出机场的贵宾候机室,与时代银海公司送行的要员们告别。

林载玄说:“请董事长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欢迎董事长再到中国来,等公园正式开工的时候,一定请董事长再回到这里,亲自为公园奠基。”

金志爱随行的权部长说:“啊,董事长也会期待这一天的。”

金志爱这时已转过身子,向登机口走去。

两辆汽车开至停机坪前,金志爱及随从们下车登机。她在踏上飞机的舷梯后回头望去,银海的天空欲雨不雨。

权部长在她身边笑着说道:“董事长,公园奠基要到秋天了,听说银海的秋天很美呀。”金志爱眺望远山,喃喃自语:“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阿鹏接着汤豆豆一起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汤豆豆身体尚显虚弱,脸色却已红润如初。

他扶着汤豆豆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回到了这座熟悉的院落。他们站在院中仰脸看去,那幢小楼如同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依然如故地老成沉默。

汤豆豆家的房门被他们推开,吱呀的声音足以唤醒一切回忆。桌上的花瓶里,一捧艳丽的兰花扑入眼目,汤豆豆在兰花的面前拥抱了阿鹏。

他们长久地相拥相吻。

汤豆豆走进卧室,走到床前,她似乎第一眼就看到了枕边,那只工整摆放的白色信封。

夜深人静,汤豆豆独自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她坐起身来,看到洒满月光的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她的目光向旁边移去,在全家福的一侧,她和潘玉龙的手机合照,已经被人摘去。她用手抚摸着墙上空置的钉子,镜框在墙上留下的痕迹轮廓依稀。汤豆豆拧亮台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把钥匙,然后下床出门,潘玉龙的笑声和言语,在空旷的走廊上清澈地回响,让汤豆豆的眼里幽幽地闪起泪光。她走到走廊的一端,把钥匙插进潘玉龙那间小屋的门锁,在拧动之前忽又犹豫,她在门前站立良久,终于,又将钥匙缓缓拔出,沿着原路走回了自己的房屋。

正房的房门响了一声,关住了。小楼恢复沉寂。

潘玉龙房门上的铁锁在黑夜的暗影里,发着幽光,同样沉寂。

天亮了,城市苏醒过来,远处的高楼大厦和近处的灰瓦屋顶,都在晨曦中轮廓渐清。

银海看守所里,潘玉龙排在押犯中间,取回了自己的早饭,端着走回铺位。他低头看着塑料饭盒里清寡的白粥,隐约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一碗泡着麦片的牛奶被银匙搅起,一个服务生又端来一份配菜煎蛋,在这桌丰盛的早餐面前,坐着刘迅和大病初愈的汤豆豆。在他们的对面,坐着那位香港娱乐公司的老板。香港老板呷着果汁侃侃而谈:“培养艺人就是这样,首先眼光要准,我是在一个电视广告上认识她的,我一眼看到,哇,这个女孩好有星相,一定做得出来!”

刘迅说:“是啊,星球公司做的艺人都很成功,不像我们大陆有些公司,又想做又不肯投钱,其实搞流行艺术的你说谁好谁不好,没什么标准,红不红关键看是不是有有实力的公司在做后台。”

香港老板接着说:“艺人嘛,自身条件当然要过得去,公司也要肯投入才行,做的线路也要搞对。做他们这种偶像型的艺人,还是要先在香港新加坡做知名度起步,在亚洲这两个地方先红起来,再回大陆就容易做了。”

刘迅说:“是啊,有星球公司做后台老板,他们一定大红大紫。豆豆,你将来红起来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汤豆豆摇头,不知怎样回答是好,笑得并不自然。好在香港老板马上接过话去:“不能将来,要做就要快做,马上推出,马上炒热,时间一拖半生半热反而不好做了。要做就要快,一年之内就要出位!”

刘迅频频点头,汤豆豆听得茫然。

潘玉龙被提出监号,带进一间会见室中。会见室的长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你是潘玉龙吗?”

“是。”

陌生男子说:“我叫孙明康,我是银海诚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受你的亲属委托,担任你的辩护人。你对由我来为你辩护,有什么意见吗?”

“我的亲属,是谁?”

“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姐姐。”

潘玉龙忽然含泪:“我父母……我姐,他们,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他们能原谅我吗……”

在一间餐厅的单间里,“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和香港星球娱乐公司的一位经理人签署了艺人合约,负责签约的经理人把合约收好,对公司的老板点头示意完成。

香港老板说:“今天我们一起吃一顿签约饭。听说你们大陆的人结婚,仪式在中午办就是二婚,在晚上办才是头婚,所以我们这个约,也就定在晚上,晚上才是原配哦。”五个男孩女孩都笑了。刘迅说:“也不一定,我们银海是这样,可大陆好多地方的风俗正好相反,中午是头婚,晚上是二婚。”香港老板说:“我们入乡随俗,既在这里签,就按照这里的风俗。希望你们从一而终哦。”年轻人又笑。刘迅说:“那是当然。”

清晨,汤豆豆整装待发。

离开家门的最后一刻,她把那只信封慢慢打开,再次看了里边那朵枯萎的兰花,然后,她将信封重新封好,用火柴点燃,看着兰花随着信封一起焚毁,顷刻化作一撮寒灰。天亮了,汤豆豆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出家门,她在小院当中,仰望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木楼,久久凝视。

中午时分,汤豆豆、阿鹏、王奋斗、李星和东东等人,在香港娱乐公司一位工作人员陪同下登上了飞往香港的班机。

就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潘玉龙的案子宣判了。

审判长宣布:“银海市人民检察院诉黄万钧等五人侵犯商业秘密案现在宣判:本庭经过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听取了公诉人支持公诉的发言,听取了辩护人的辩护,听取了被告人的辩护和最后陈述,听取了证人的证言,对各种证据进行了审查,控辩双方进行了充分的辩论……”

“……本庭审查确认:公诉人在公诉书中所提出的指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上述五被告人非法侵犯他人商业秘密,罪名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三条的规定,经合议庭合议,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黄万钧,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被告人王忠诚,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方俊,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被告人佟家彦,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索取贿赂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合并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被告人潘玉龙,犯侵犯商业秘密罪,但罪行轻微,本人有悔过表现,判决免予刑事处罚。本判决为一审判决,如不服从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后第二日起,十日以内,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抗诉或上诉……”

恢复自由的潘玉龙走出了法院的大楼,脸上原有的稚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神态平静,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在楼外等候的父母和姐姐,上来把他紧紧抱住。亲人们都流下激动的泪水,但潘玉龙只有内心的感激,没有外露的眼泪。

潘玉龙跟随亲人回家,他在途中始终沉默,不知是在回顾既往,还是思索未来。

潘玉龙家在淮岭市的一个小院里,一条宽阔的大河从他家的门前流过。

白天,父亲在院子里修理着自行车,母亲做着简单的家务活。潘玉龙一个人坐在房顶上,望着平缓流去的河水,任时间消磨。母亲走出屋子,在院里和父亲说了句什么,两人一齐抬头向儿子望去,脸上无不忧心忡忡。

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潘玉龙草草吃完,闷声不响地离开桌子。父母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第二天中午,潘玉龙在家做了午饭,又把中药替母亲熬上。父亲在院子里与另一位来取车的男子,谈起了潘玉龙工作的事情。

“老许呀,昨天我跟你说的我儿子找工作那事,你替我问了没有?”老许说:“我问了,那地方不行,工资太低了。”“多少钱呀?”“一个月四百,你儿子干吗?”“四百?那是不行啊,他是大学毕业的……”“你一到正规单位吧,人们都要看档案,你们小龙不是刚出过事吗,人家……”“其实他没什么事,法庭判的是免予刑事处分,说明他没事嘛。”“我问人家了,免予刑事处分不是没事,而是有事,给予宽大处理,入档案的。”“现在单位还那么讲究这些吗?”老许说:“正规单位,怎么不讲究啊,那么多什么事没有的还找不上工作呢,要想招人有的是人,干吗非招个有事的进来。小龙要是因为打架什么的还好说,他那个什么侵犯机密,正规单位肯定犯嘀咕啊。”

父亲无语。

潘玉龙走出屋子,站在屋门口喊:“爸,吃饭。”父亲“啊”了一声,“啊!”又对取车的老许客套,“在我这儿吃饭吧?”老许说:“不了,我有事呢。”潘玉龙向男子打招呼:“许伯,您来尝尝吧?”老许推上自行车,说:“不了,下次。”

老许走了。父亲洗手进屋。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吃着饭。

父亲突然开口:“实在不行,你要不要去找找你姐?你姐夫那边现在做得也还行,也想雇个帮手呢。自家人一起干,谁都放心谁。”

潘玉龙没有言声。

父亲说:“你是学饭店管理的,可现在进大饭店都要查档案,小饭店你又不愿去,工资也太低。”

潘玉龙仍未言声。

父亲接着说:“上次我跟你说的吴总那个公司,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女儿你也见过两次了,我看相貌还可以嘛。吴总说只要你和他女儿交了朋友,他就好好培养你,慢慢公司就交给你管了,他那公司还是蛮大的……”

“爸,我想回银海去。”潘玉龙突然说。

母亲问道:“银海!你回银海……干什么去?”

“我想回酒店去。”

“还是回你原来的酒店吗?”

潘玉龙说:“对,我想回到万乘大酒店去!”

“万乘大酒店,他们还能要你?”父亲显然不太相信。

晚上,潘玉龙的父亲来到潘玉龙的姐姐家,父女两人商量着潘玉龙回银海的盘缠。父亲无奈地说:“……咳,这些我都说了,可他还是要回银海去。”姐姐说:“人家那么高档的涉外酒店,还能要他这样的人吗?”“就算人家不要他,他也还是想回去。他对那个城市熟了,可能找工作容易些吧。”“您还是劝劝他别去了,再回到那个地方,他的心情会好吗?”“劝了,没用。你弟这大牢蹲的,人都快变了。我和你妈商量,只要他高兴,他觉得在哪儿心情好,就都由着他吧。”“那好吧,我跟保林商量一下,保林最近生意还好,本来说家里要换个彩电的,先不换了吧。”“不用拿太多,有个千八百的就行了。等他钱花光了找不到工作,也许自己就回来了。”父亲说。

潘玉龙的母亲帮助儿子收拾行李,她把一沓现金放进儿子的衣兜里,无意中她从那只衣兜里翻出一只护腕,护腕上的兰花夺目依然。母亲想了一下,对在身边整理背包的儿子说道:“这个没用了,就别带了,放在妈这里,妈给你存着。”

潘玉龙接过那只护腕,又放回了自己的衣兜。

母亲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别老记在心里,妈年轻那阵,心里也有好多事呢,时间长了,该忘也就忘了。后来回过头想想,才知道早忘早好。”

潘玉龙连忙掩饰:“没有,我的手腕老是受伤,受伤了还可以戴的。”

母亲看着儿子收好护腕,只好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潘玉龙回到银海,在火车站外乘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潘玉龙在石板街下车,他在那条小巷的巷口,惊讶地看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遮住了身后那片颓残不堪的老屋。上面喷绘着的银海城市公园的宏伟蓝图,预示着这片老城区无需很久,就将夷为平地。

这是潘玉龙第一次看到公园的规划全貌,这张规划图让他的命运起起伏伏,此刻怎不令他感慨万千。

潘玉龙在广告牌前凝视良久,走进小巷,小巷还是那么单调安详。

夕阳如旧。

潘玉龙站在了那座小院的门口,院里的小楼沉默地看他。

他的目光被院内的一片残阳攫住,残阳中站着一个女人细瘦的背影。

潘玉龙止步息声,仔细辨认,他从那个背影上隐隐听到了自己的脉动。

那个背影缓缓回身,动作略觉迟钝笨拙,潘玉龙认出了那张瘦削的面庞,正是久无音讯的女孩杨悦。

潘玉龙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没有想到,他们能在这里劫后重逢。

杨悦目不转睛地看他,似乎在分辨真实与梦境,她忽然张开两手,像渴望拥抱似的伸出双臂,两只拐杖从她的身边向两侧倒下,失去支撑的杨悦居然摇晃着死死站住。潘玉龙感动地冲上前去,将杨悦紧紧抱在怀中,夕阳在此刻化为最温暖的音乐,将整座小院染得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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