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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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志爱点的菜点,已经分别装入精美的外卖食盒,那些食盒摆在客厅的大茶几上,让金志爱亲自过目。
“金小姐,你要的菜都准备好了,现在就送的话还是热的,请问要送到哪里?”“好,现在就送。送到银海医院305房间。”潘玉龙在小本上记下地址,说了句:“好的。”忽又愣住,惶然抬头,“不不不,我爸爸妈妈在医院订了饭的,您不用……”但他的话马上被金志爱打断:“他们是我的客人。我在请我的客人吃饭。”“我替我的爸爸妈妈谢谢金小姐了,可他们是普通人,他们吃不惯这么名贵的东西。”“他们吃不惯不要紧,只要吃进了他们的肚子,就会对身体有益,这些都是有营养的东西。”“对不起,我替他们领下这份好意了,这样贵重的东西他们承受不起……”“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而你只是我的贴身管家,完成我委托的事情是贴身管家应尽的职责。如果你没有这个职责,我可以叫其他人送去。”
潘玉龙一时语塞,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他们吃一点就够,这些菜的量太大了,他们只有两个人,可这是三个人的量……”
金志爱再次打断潘玉龙:“不是还有你吗。”
潘玉龙噎住,良久,他说:“谢谢你,金小姐。”
金志爱厉声说:“别叫我小姐!”
佟家彦下班,驾车驶离饭店。他来到一个装饰豪华的桑拿俱乐部里,进去更衣沐浴,然后围了毛巾走进了一个桑拿间里。桑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男子,灯光虽暗,但仍可认出那正是林载玄的秘书。这位秘书往热炉上浇了一瓢冷水,他的声音和石块上生出的烟气一样嘶哑粗粝。
林载玄秘书说:“以五星饭店为职业的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人间万物,尽收眼底。关于亚东公司,你要告诉我什么消息?”“亚东公司负责公园项目的人就是盛元银海公司的前任总裁。我和这位总裁非常熟悉,他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常客……”“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至少可以让你省下六千七百万美元的追加预算。但我也想提前打听一下,你们时代公司会按什么样的比例,为这些信息付费?”
六千七百万这样精确的数字,让那位秘书不得不怔,他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你开个价吧。”
佟家彦没有马上回音,他也将一瓢冷水浇在热炉上面,热炉立即升出霹雳般的白烟……
银海医院里,潘玉龙拎着食盒走进母亲的病房。
此时,金志爱在房间里看着电视,看得心不在焉。她终于按捺不住,打电话命令秘书为她备车。
金志爱轻车简从,离开了饭店。
病房里潘玉龙的父母望着那一桌打开的食盒,面对如此精美的菜肴万般疑惑。
父亲问:“这是你在酒店买的?这要多少钱呀……”潘玉龙心里并不轻松:“这是金小姐送的。”父亲很疑惑:“送的?”母亲和声说:“她怎么对咱们这么好呀,儿子,咱们这么住着吃着,没关系吧?”“上次金小姐不是说了吗,咱们儿子救过她的。”“救人是应当的,见义勇为嘛。咱们凭这个就花人家这么多钱,总不太好吧。我这个病现在也稳定了,再说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住这么好的医院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父亲说:“儿子在这儿,你有什么不踏实!你这人,一辈子心重,一辈子怕求人。现在是儿子给你挣来的富贵,你就踏踏实实的吧!玉龙,你劝劝你妈。”潘玉龙说:“……妈,你……你就,就踏踏实实……好好治病吧。”父亲说:“你瞧,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操心你自己的病,儿子的事儿子自己有数,用不着你操心。”母亲对儿子说:“咳,总归不是你自己挣的钱,我心里总是定不下。我是说,平白无故的钱,千万用不得,啊!”
潘玉龙回避了母亲的目光,点头含混地应道:“啊。”
金志爱在医院门口下了汽车,不让秘书跟从,独自走了进去。
潘玉龙和父母已经用完了晚饭,父亲收拾桌上的碗筷,潘玉龙伺候母亲洗了手脸,他端着脸盆走出病房,去水房把水倒掉。
潘玉龙从水房出来后,站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放下脸盆沿着走廊向另一个病区走了过去。他拐了两个弯,居然一直走到了汤豆豆的特护病房。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刚刚来到医院的金志爱在一个拐弯处交叉走过,金志爱看到了潘玉龙的背影,而潘玉龙的视线却始终伸向前方。金志爱没有叫住潘玉龙,她跟在潘玉龙身后逶迤前行。潘玉龙前面的方向并非他母亲的病房,这让金志爱疑窦顿生。
潘玉龙站在了特护病房的门口,从门缝中他看到阿鹏在帮护士为汤豆豆输液。汤豆豆躺在床上,仍然昏睡不醒,看得潘玉龙不由眼圈发红。
阿鹏提了一个暖壶从病房走了出来,意外看到潘玉龙站在门口,他随即反手将房门带上,用自己宽阔的身体将潘玉龙挡住:“先生找谁呀?”潘玉龙不想与阿鹏冲突,他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啊,我是,我是来看我妈妈的,她也住在这里。”
阿鹏将他打断:“对不起你找错地方了!请吧。”
“豆豆……好点了吗,她现在能讲话了吗,头脑清醒了吗?”
“她的头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她终于可以分辨出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欺骗!”
“阿鹏,如果你是一个真实的人,那就请你告诉豆豆,我没有做错什么,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了。对她来说,这件事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能让她活着。”
“你放心吧,豆豆会活下去的。她也不需要你打折她的腿以后送来的那根拐棍,她已经把你那位韩国小姐的钱退回去了。用你们的钱她宁愿去死!现在我们自己找到钱了,老天有眼,不会让豆豆为了你这种人死掉的!要死你去死吧,跟着你那位韩国女人滚吧,你本来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别让豆豆再看见你,别再脏了她的眼睛,滚吧!”
阿鹏用舞蹈动作躬身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还没有直身就被潘玉龙一拳打翻。阿鹏手中的暖壶摔了出去,暖壶的破碎声犹如一声哭泣。
潘玉龙流出了眼泪,他指着阿鹏,哽咽难言:“你告诉豆豆,我和她……曾经有过约定,每天夜里,夜里十二点钟,我们彼此的心,都会真实地连在一起。你告诉她,我会记住这个约定!”
潘玉龙转身走了,阿鹏还蒙在地上。金志爱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电梯铃响,梯门打开,潘玉龙回到了十九楼的工作间,在这里他碰上了佟家彦,“你去哪儿了?”佟家彦问。“去医院了。”潘玉龙老实回答。“去医院,干什么?”“去看我妈妈,她住在医院。”“哦,1948客人知道吗?”“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要服务了?”佟家彦沉默了一下,说:“她找你。”
潘玉龙按响门铃的一刻,金志爱刚刚擦去眼泪,她听到潘玉龙在门外叫道:“House-keeper!”便打开了房门。
“金小姐,你叫我吗?”
“你……去哪里了?”金志爱问道。
“去医院了。”
“去医院了……去看你的爸爸妈妈,你是去看你的爸爸妈妈吗?”
潘玉龙听出金志爱言语古怪,神色异样,他小心答道:“是。”
“你好像去了很久,你一直和你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是。”
“你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
“不,我只去了医院。”
“对,你只去了医院……”她又问潘玉龙,“你说过,你喜欢做一个真实的人,你真的喜欢真实吗?”
潘玉龙点头。
“你做到了吗,你是一个真实的人吗?”
“我是真实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潘玉龙支支吾吾:“我……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不短了。有很多天,我们朝夕相处。你完全可以判断,你是不是可以爱我。”
“志爱……请你,请你再给我一段时间。”
“那你爱她吗?你的那个……妹妹。”
潘玉龙沉默,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你爱她吗,你曾经爱过她吗?”
“我爱她,我曾经……非常非常地爱她。”
金志爱声音有些哽咽:“现在呢,你现在还爱她吗,还非常非常爱她吗?”
潘玉龙无语。
“你现在仍然爱她,所以你不能爱我,对吗?”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因为她生病?”
潘玉龙无奈地说:“因为她不爱我了。”
“她为什么不爱你了?”
“因为,她认为我欺骗了她,她只需要单纯的爱,只需要真相。”
“你欺骗她了吗,你向她隐瞒真相了吗?”
潘玉龙轻轻摇了一下头,他不知怎样回答。
“你欺骗过我吗?”金志爱泪眼汪汪。
潘玉龙看她,也没有回答。
“以后,你会欺骗我吗?”
潘玉龙坚定地回答:“我不想欺骗任何人,尤其是我爱的人。”
金志爱望着潘玉龙:“女人都是一样的,需要真心的爱。我比你的那个妹妹,更需要真爱。我不缺金钱,不缺一切,我只需要忠诚,只需要一个真实的、透明的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潘玉龙点头:“……我是。”
金志爱锲而不舍:“我要你再回答一遍,你和我只是因为时间,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太短吗?”
潘玉龙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件事,对我太突然了……”
金志爱擦了擦眼角:“好吧,我给你时间。你可以辞去酒店的工作,担任我的助理,直到你说OK,直到你说:I love you!你同意吗?”
潘玉龙回答:“同意。”“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潘玉龙眼圈忽然湿润,但他木然地应声:“……一言为定。”
金志爱并未露出笑容,她的声音,果断大于温情:“好!我们很快就要回韩国去了,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父母也一起带走。韩国也有一流的医生,可以提供最好的治疗。”
潘玉龙怔住:“我……也要去韩国?”
“当然,我们需要相处的时间。”
“可我是……可以让我留在中国吗?”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想增加我们的时间吗?”
潘玉龙无法言说。
在工作间的小屋里,潘玉龙夜不能寐。手表的时针指在夜里十二点钟,他靠在小床上,打开枕边的随身听。“真实”的旋律在耳际响起,穿过窗户回荡星空。医院的特护病房外空无一人,音乐仿佛传到了这里,却被紧闭的房门挡住。
潘玉龙沉入“真实”,与音乐一同悲伤,他没有注意小屋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佟家彦的身影出现在门旁。音乐结束的那刻潘玉龙被那身影蓦然惊住,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个熟悉的轮廓。
佟家彦问:“还没睡?”
潘玉龙从床上站起。
“今天我夜班,楼层夜班的服务员呢?”
潘玉龙看看外面:“不知道,是不是下去抽烟了。”
“你不困吗?”他非但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潘玉龙的小床上坐了下来,“这儿冷吗?”
潘玉龙没坐,仍旧站着回答:“还好。”
“怎么样,跟她相处得还行吗?”
“和谁?”
“1948。”
潘玉龙沉默了一下,草草答道:“哦,还行吧。”
“听我一句话……”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直到潘玉龙抬眼看他。佟家彦两眼放光:“抓住这个机会。”
潘玉龙不想交谈,他冷冷反问:“佟经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不过这种关系,一般来说是长不了的。它再长不了也不要紧,对你来说,总不会空手而归。”
“佟经理!”潘玉龙忍了一下,放平了声音,“我想睡觉了,可以吗?”
佟家彦又笑笑:“可以。”但他却没有从床上起身,而是又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一个忙吗?”
“不需要。”
“可我已经帮了。”
潘玉龙并不想听,他拿了水杯走出小屋,到热水器的龙头上接了开水,就地喝了一口,佟家彦这时跟了出来,“你天天进1948可你并不一定知道,金志爱现在碰上了什么难处。”
潘玉龙喝水,并不在听,佟家彦却带着醉意,非要他听:“我现在帮她,就等于是帮了你吧。你知道时代公司在银海要干什么吗?他们要把银海的老城区改造成一个最大的城市公园,我要帮的,就是让他们的计划实现。”
潘玉龙喝完水,对佟家彦说了句:“佟经理晚安。”没等佟家彦回答,他转身向小屋走去,佟家彦却伸出胳膊把他拦住。
“金志爱这块蛋糕咱们一块吃,你吃上面的奶油,我吃下面的渣子……”
佟家彦此话未完,潘玉龙已经回过身来,重重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工作间的门这时被人打开,楼层的夜班服务员走了进来,潘玉龙“犯上作乱”的一幕恰巧入眼,不禁让他目瞪口呆。潘玉龙走进小屋,把小屋的屋门随手关严。服务员看看佟家彦擦着鼻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醉态让他尊严扫地,服务员不知该不该上前去搀。
第二天早晨,潘玉龙为金志爱摆上早饭,金志爱问:“你又吃过了吗?”“我吃过了。”潘玉龙懒懒地答道。他这些天情绪始终低沉,金志爱也就不再勉为其难,她自己坐了下来,吃起了早饭。
潘玉龙迟疑了一下,问:“金小姐今天要出去吗?”
“我今天要去公司。你有事?”
“没有。”停了一下,他又说,“你如果不在饭店,我可以去一趟医院吗?”
“去医院……可以告诉我你去医院做什么吗?”
“我是……去看我爸爸妈妈。”
“一个真实的人,会说不真实的话吗?”
“应该……不会吧。”
“你是说,一个真实的人,是不会撒谎的人;一个透明的人,是不会隐瞒的,对吗?你要去医院看你爸爸妈妈,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
“你不相信我是去看我爸爸妈妈,你认为我说的话不真实吗?”
金志爱看着潘玉龙,良久,她说:“我非常愿意相信你,你曾经是我最相信的人,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就像雪山上的雪,干净透明,一尘不染,对我永远不会有任何隐瞒。”
“我……”
金志爱打断他:“你去吧,去看你的爸爸妈妈吧,替我祝福他们。”
从酒店出来,潘玉龙买了一束鲜花来到医院,他没去母亲的病房,而是朝特护病房的方向走去。他轻轻将门推开,看到汤豆豆原来睡的病床,现在已经空了。一位护士上来查问:“你找谁呀?”“啊,请问住在这儿的汤豆豆上哪儿去了?”“汤豆豆搬到内科病房去了。”“她不在这儿了?”“对,她危险期过了,正好现在内科有单间,就搬到内科去了。”潘玉龙面露欣慰,高兴地问道:“她已经没有危险了吗,她快好了吗?”“她好多了。”“谢谢您!”潘玉龙情绪兴奋起来,快步走了出来,他并没有注意到特护病房的外面,一个看杂志的男子,把目光悄悄投注过来。
潘玉龙来到内科病房,向一位护士打听了汤豆豆的房间。他走到那个房间的门口,从半开的房门中看到汤豆豆果然躺在床上,阿鹏正用一条毛巾,为她擦脸擦手。潘玉龙没有进去,他在门外伫立良久,他看到汤豆豆不知为什么哭了,阿鹏关怀地低声劝慰,用毛巾为她擦去眼泪……潘玉龙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他从门口慢慢退下,转身离开。
那个手执杂志的男子,在走廊与他迎面走过,面庞回避,目光追来。
潘玉龙向母亲的病房走去,脸上仍然挂着离愁别恨,但汤豆豆病状的渐渐好转,又让他内心宽慰了许多。走到半途他又站了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那束刚买的兰花。
潘玉龙来到母亲的病房,母亲刚刚查完身体,情绪显得非常乐观,她坐在床沿上把这几天检查治疗的情况,向儿子一一述说。
“这几天每天医生都安排检查,前天查了CT,昨天查的心电图、彩超、胸透视,今天又查了脑电图、血流图。查这些还要喝药水,喝了药水才能显影呢。听说做这些检查很贵的,咱们这么花钱到底行不行啊?”
父亲在一边说:“又来了,你就别管贵不贵了,咱们养儿子这么大,也该沾沾儿子的光啦。养儿防老,养儿防病,儿子的钱,咱们花得放心。”
潘玉龙坐在母亲床上:“妈,您查出什么病了吗?”“没有,医生说我除了那个肺心病,没别的毛病了,身体挺好的。”父亲打断她:“还挺好的,光一个肺心病就不是个好治的病。”母亲说:“现在这病不是也稳定了吗,医生让我按时吃药,别感冒,别劳累,注意养,没什么要紧的。”
潘玉龙沉默片刻,从母亲身边起来,转到母亲膝前跪下,他的这个动作,把父母全都吓了一跳。
“妈,我想给您磕个头!”
潘玉龙说着,真的一头拜下,母亲连忙往起拉他:“怎么啦这是,怎么啦这是?”父亲也预感出了情况:“玉龙,你站起来说,怎么了?”
潘玉龙仍然跪在地上,他说:“爸,妈,你们能早点回老家吗?你们住院的钱,我是不能不还的。我不能明明知道还不上,还要这么用人家的钱。”
父亲问:“这不是……那个韩国朋友替你出的钱吗,你跟她关系不好了?”
“爸,妈,我还很年轻,我会拼命工作的,挣到钱就给妈买药去,可我不想再用她的钱了。爸,妈,你们体谅我一次吧!”
潘玉龙又拜在母亲脚下。母亲当然听得明白,她摸着儿子的头发,含着眼泪说道:“妈妈知道,妈妈知道,妈妈这病已经没事了,妈妈今天就回家!”“今天?”父亲问潘玉龙,“今天就要走吗?”母亲接过话:“今天就走吧。”她又对儿子说:“咱家的人就要这样做,咱们可以对人好,不能平白无故欠人的。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妈就怕为难你。妈不能帮你,还给你添麻烦,心里真是不好受啊。”
潘玉龙眼泪几乎流下:“妈,爸,我不是孝顺儿子,你们原谅我吧。”
母亲摸着潘玉龙的头说:“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儿子。”
在母亲的催促下,潘玉龙当天下午就为母亲办好了出院手续,送父母登上了回家的火车。他帮助父亲将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帮助母亲收拾好床铺。火车开动,潘玉龙在站台上与父母挥手告别。母亲擦泪的身影从他眼前缓缓走过。
金志爱离开时代银海公司,林载玄等人在门口送行。金志爱的车队开走之后,林载玄和一干公司要员,才转身返回楼内。秘书在林载玄耳边嘀咕一句,林载玄点头随秘书走去。
林载玄来到公司大楼的屋顶花园,屋顶花园寂静万分,只有一个独自等候的背影,听到林载玄与秘书的脚步自远而近,便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佟家彦的面目林载玄并不陌生,他试图用居高临下的蔑视将对方压住:“佟先生,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你要的价码非常过分,这个要价对我们来说,不是交易,而是敲诈!”
听罢秘书的翻译,佟家彦却并不退缩:“我要的这份回报,必须是后半辈子的生活保障,因为我一旦把真相告诉你们,我很可能会丢掉我的工作,甚至,很可能会吃上官司,会结下仇人。我只有得到一份合理的财富,然后远走高飞,才值得我这样选择。”“我们可以为你办理一份终身的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再给你一笔足够你生活的现钱,这对你已经非常公平,但不是你昨天索要的数目。”
“我要告诉你们的消息,可以让你们省下六千七百万美元,我要的回报刚刚超过这笔钱的千分之一,这对你们是否合算,需要你们自己斟酌。如果我的消息不能把你们的敌人拉下马来,这笔回报我一定如数奉还。”
“佟先生,根据商业的规则,卖方必须先给买方看货,当买方满意之后,才可以付钱。”
佟家彦笑了一下:“可惜我们之间进行的,并不是公开的商业行为,而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秘密交易的规则,是先交钱,后交货。请林先生再想想吧,在这场交易中,着急的并不是我。”
佟家彦说完,迈步向花园的出口走去,一副不屑再谈的模样。也许没有超出他的所料,林载玄果然在他身后开口,匆忙把他叫住:
“佟先生!”
佟家彦站住。
林载玄沉下气来,说道:“请等一下。”
金志爱回到酒店房间,秘书将潘玉龙的护照放在了她的面前,说:“潘先生的护照已办好。北京办事处已经和大使馆的领事官打过招呼,领事官知道此人是董事长的客人,答应会尽快为潘先生办好赴韩国的签证。今天林总代表就会派专人把护照送到北京去。”金志爱说:“你和汉城时代大酒店的总裁打个招呼,潘先生到汉城后,可能会去他那里学习酒店的管理。潘玉龙喜欢这项工作,我想尊重他的选择。”
“我明白,另外,去渝城的飞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去渝城的只有小飞机,头等舱只有八个座位,我们全都包下来了。从渝城去贡阿雪山要坐火车,有一段火车没有贵宾席……今天的晚饭按您的意思,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关于收购万乘大酒店股权的事,银海公司已将您的意见向总公司执委会做了报告,总公司表示马上会准备一份收购的方案……”
金志爱听着秘书的汇报,右手伸进衣兜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护腕。她端详着上面的兰花,若有所思。
从车站回到酒店,潘玉龙将自己的辞职报告放在了佟家彦的办公桌上。佟家彦看了一眼那报告,似在意外,又在意中:“你要辞职,要去韩国了?”
潘玉龙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屋子。他慢慢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蹲在地上收拾着里面的东西。他感觉有人走了过来,一双皮鞋停在了他的身边。他抬头向上看,来者又是佟家彦。
佟家彦说:“根据万乘大酒店职工守则的规定,职工辞职,上级必须与他进行谈话,了解职工辞职的原因。”
潘玉龙拿了自己的东西,关上更衣柜门,起身向外走去,说:“我不想和你谈。”
佟家彦在他身后,不急不恼,面目严肃:“不是我和你谈,是总经理!”
潘玉龙坐在酒店总经理的对面,与总经理进行最后的交谈。
总经理说:“我曾经在世界上很多五星饭店任职,万乘大酒店是唯一一家中国大陆的饭店。这是一家非常出色的饭店。这里的文化,这里的职工,都非常出色。这种酒店能让每一个以酒店管理为职业的人充满激情。”
潘玉龙说:“对不起何总,我并不想离开这里。我曾经想把这里当做事业的起点,我曾经想在这里实现我的幻想……”
“能透露一下你的幻想吗?”
潘玉龙有些不好意思:“我幻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最好的职业经理人。”
“怎样才能算是最好的职业经理人?”
“通晓专业、知识全面、头脑清醒、视野开阔,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总经理语重心长地说:“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这些很多人都能做到,但做到了不一定意味着最好。在我看来,最好的职业经理人是指一种职业的品质,一种职业的素养,它不是技能,不是经验,而是态度。”
“态度?”潘玉龙有些意外。
“对,这个态度,就是勤奋与诚实。只有勤奋,才会有积累,只有诚实,才会赢得上级、部下和顾客的信任。我观察你,这两点都能做到,所以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最好的职业经理人,都会实现你的幻想。”
潘玉龙有些激动:“请相信我,一旦我有了机会,有了……有了自由,我一定会回来的。”
总经理微笑点头,轻声说道:“好,一言为定。”走之前,潘玉龙想尽量将每件事情都安排妥当,他找到杨悦工作过的律师事务所,找到了杨悦过去的一位同事:“请你们把这封信寄给杨悦,你们应该可以查到她的地址。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离开国内了,如果你们能找到她的地址和电话,请替我记下来,我会再和你们联系。”杨悦的同事说:“杨悦的手机我打过,已经欠费停机了。她有没有其他联系的电话,我们可以打听一下。”潘玉龙叮嘱道:“如果你们联系上她,请转告她。我会努力工作,挣到钱我会给她寄去。请告诉她一定把伤养好,无论身体怎样,都要快乐地生活。”“好,我一定转达。”杨悦的同事说。
潘玉龙走出事务所,他回头,看着这座不大的建筑正被夕阳染红。
一辆轿车驶至飞霞餐厅的门前,这间街边餐馆与从前潘玉龙陪金志爱造访时一样,门面朴素,生意冷清。
有人替潘玉龙拉开车门,带潘玉龙走进餐厅。潘玉龙看到,这间只有五六张桌子的餐厅全被时代公司的工作人员占住,他曾经吃过饭的那个角落,金志爱早已正襟危坐。
餐厅的服务员为他们点上了油灯,桌上摆了粗瓷瓦罐盛就的土菜,金志爱的面孔暗在灯晕之外,不知脸上是否带了笑容。
金志爱失望地说:“今天这些土菜,好像不如以前好吃了。”
潘玉龙说:“一个人穷途末路的时候,会把一切美好的东西牢牢记住,一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自然对什么都不那么在乎。”
金志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咀嚼此话的含义。少顷她重新开口,说开了别的,却又像对刚才问题的答复。
“咱们明天要离开这里去贡阿雪山,你需要准备一下吗?”
金志爱的决定显然让潘玉龙颇感意外:“贡阿雪山,为什么还要去贡阿雪山?”
“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候贡阿雪山给了我好运,贡阿雪山还给了我爱情。”潘玉龙抬眼看她,没有接话。金志爱面带虔诚地说:“我要去贡阿雪山还愿,我要去贡阿雪山再拜一次山神。”
“你还要祈求什么?”
“我祈求雪山赐给我的人,真的像雪一样纯洁透明,如同我原来想象的一样。”
潘玉龙沉默着,无言应对。
吃完晚饭,金志爱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潘玉龙住的那条短短的小巷。金志爱跟随潘玉龙上楼,进了他那间寒酸的小屋。小屋的墙上和床头,还挂着汤豆豆买来的那些装饰,那些装饰蒙着尘土,已显陈旧。
金志爱说:“你要拿什么东西,拿好还是跟我一起回酒店去吧。明天我们一起从酒店出发。”
潘玉龙打开抽屉和衣箱,把要带走的衣物装进手提包里,他说:“我已经不是万乘大酒店的人了,我可以不再回去。”
“你不是万乘大酒店的职员了,可你是万乘大酒店的客人。你不用再住这样的房子。”
“我喜欢这间房子,我喜欢住在这里,哪怕只有最后一晚。”潘玉龙停顿一下,说,“你允许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你的想法,我不强迫。”金志爱上前,拥抱了潘玉龙,她在潘玉龙紧闭的嘴唇上,轻轻一吻:“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
金志爱和几位等在走廊的随从走下楼去。她站在院外回头仰望,良久才看到潘玉龙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走廊,目送她上了汽车。
汽车鱼贯开出小巷,小巷重新安静下来,整个院子都沉入了黑暗,只剩楼上小屋微弱的灯光。潘玉龙走到汤豆豆的门口,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他拧亮屋里的电灯,目光在每个亲切的角落划过——墙上的照片,床头的拉力器,桌上的录音机……潘玉龙将挎包里的随身听取出,从里边拿出磁带,放入录音机里。他按下按键,《真实》的乐曲像清冽的流水,破冰而出。在乐曲第一个高潮到来之际,潘玉龙将那只尘封已久的拉力器在胸前拉开……
1948房的双开大门被人推开,金志爱走了进去。秘书跟在身后小心汇报:“林载玄总代表说有急事汇报,一直在酒店等您。”金志爱说:“今天太晚了,我累了,请他明天再谈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贡阿雪山了。您还要亲自去潘先生家里接他,明天恐怕没有时间了。”“明天早餐时间,清林总代表过来。”“好的。”秘书正要转身,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今天按您的指示派到医院去的那个人也一直等在酒店,你今天要见吗?”金志爱也想起这件事来,马上说:“叫他进来。”秘书应声出门,出门前又被金志爱叫住:“请林总代表也进来吧。”
白天在医院监视潘玉龙的那个人被秘书带进1948房的客厅,见到金志爱后先叫了一声“董事长”。
金志爱并没有请他坐下,随即开口问道:“他是去看他妈妈了吗?”监视者用中文答:“去了。”
秘书做了翻译。金志爱又问:“还去了哪里?”
“还去了特护病房。”
秘书还没有翻译,金志爱已经面色发白。
金志爱问:“去特护病房干什么?”
秘书的翻译将金志爱的愤怒做了语气的转达,监视者说:“他去找一个特护的病人,结果那个病人已经被转到内科病房去了。”秘书快速地做着翻译,但金志爱等不及地自己用中文问道:“他还去了哪里?”
“他又去了内科病房。”
“去干什么?”
“我没有看见。”
“为什么没有看见!”
“……我只看见他去了那个病人的房间。”
金志爱忍住委屈和愤怒,转身走进卧房。秘书示意监视者可以走了,然后听到金志爱在大声叫他:“请把车马上备好!”秘书说:“林总代表已经来了。”“我今天谁也不见!”秘书说:“林总代表想要向董事长报告的是……有关潘先生的一些情况。”
金志爱一下子愣住。
林载玄将一盘录音带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抬头,迎住了金志爱难以置信的目光。
林载玄说:“这就是佟家彦提供的那盘录音带。根据佟家彦提供的情况,亚东公司参加投标的设计方案,是从您的房间里非法盗窃来的,我们已将这一严重的犯罪行为,向银海市的警方报案!”
秘书在一旁说:“这盘录音带是佟家彦提供的证据,这个证据证明,盗窃公司秘密的就是潘玉龙本人,他利用董事长的信任……”
金志爱已经无法自持,她把自己的绝望,凄厉地叫出声来:“不!”
秘书吓得停了下来,林载玄却执意说了下去:“他利用董事长的信任,做出非法的勾当,以换取个人的好处!我还有可靠消息,能够证明这个姓潘的中国人曾经被学校退学,曾经经营非法赌场,曾经受到过警方的拘捕,他的历史污点重重,个人品行极为不端……”
金志爱浑身发抖,眼泪迸流:“不!不!不……”
但林载玄仍然将“举报”进行到底:“他向您有意隐瞒了他的过去,他很可能是被人蓄意派来的一个商业间谍!”
金志爱精神崩溃般地将茶几上的茶具和水果一把扫了下去,连同那盘录音磁带,全部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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