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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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部门经理在向总经理汇报金志爱的出行安排。

旅游部经理说时代公司客人的旅行安排,他们已经和澎河当地的旅行社谈好了。没有透露客人的身份,但要求所有食宿行的规格,一律按最高级别安排。

旅游部一位干部接着汇报:“从银海出发是乘坐CA989航班,客人特别提出要求,要她的贴身管家跟她一块儿乘坐头等舱。这个航班直飞澎河。由当地旅行社负责接机,住澎河旅游度假村。这个度假村是五星级的,设备设施和管理水平以前安排客人的时候我们都考察过,应该没有问题。日常饮食安排由客人自己选择,客人肯定不要旅行社宴请。反正有我们的贴身管家在,想吃什么都可以安排。在当地出行的车辆也由旅行社提供。我们这边还配备了一个医生随行,我们医务室的医生还是相当不错的。这样,加上导游、贴身管家,还有客人,这个团一共有四个人,到达当地后再加上旅行社出的一个地方陪同,加起来也就五个人。这次行程我们已经按照何总的要求,对外完全保密,不管是住宿还是线路安排,知情的范围很小。”

很快,客务总监带着医生、导游还有潘玉龙,一起走进了行政俱乐部的贵宾厅,与金志爱见面相识。

一辆出租车在盛元银海公司的门前停下,汤豆豆跳下汽车,不顾门卫阻拦,直接冲进楼里。她一直冲到黄万钧的办公室外,才被工作人员拦住。

“哎哎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你找谁呀?”“我找黄总!”“黄总现在不在,你有什么事吗?”汤豆豆火气冲天:“他在哪儿?”工作人员说:“我们也不清楚他在哪儿。你要见黄总得提前约一下。”又有两个工作人员上来,阻拦变成了驱逐。汤豆豆被他们带离几步,趁他们稍有松懈,转身跑了回来,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推开了黄万钧的房门。

黄万钧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他并不意外地看着汤豆豆大步进来,平静地叫了一声:

“汤豆豆,你找我有事吗?”

“我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那场比赛的真相!那场舞蹈比赛,我们的冠军……是你出的钱吗?”

黄万钧沉默片刻,说:“对,我出了钱,我出钱要求他们必须保证你们‘真实’组合的名次。”

汤豆豆脸色惨白,脸庞发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插手我们的事情?我们没有要你出钱去买这个冠军,我们不需要买来的冠军!我们不需要……”汤豆豆几乎哭泣出声,她不知道怎样表达沮丧的心情。

黄万钧面目镇定,慢慢说道:“过去我出钱支持你们训练和参赛,是公司行为,因为你们是盛元公司的形象代表;后来我出钱让你们夺冠,是因为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是我的老板,我跟他二十多年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知道他很爱你的母亲,他也很爱你。但是,为了他的事业和家庭,他不能和你们相认,他独自忍受了二十年的痛苦……”

汤豆豆流下泪水,她几乎泣不成声:“可,可这些……这些和冠军无关,和我们的比赛无关!”

黄万钧继续道:“现在,我没有能力让你享用父亲留下来的财富,但我想为你做点事,为你做事,可以安慰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如果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的话,那就是为了你的父亲,我要报答你的父亲。”

汤豆豆泪流满面,她大步走出了黄万钧的办公室,走出了盛元银海公司。公司里的职员们都惊异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豆豆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但泪水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在马路上哭着奔跑起来。

此时黄万钧也不再是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他叫来老王,一腔怨怒:“你是怎么跟刘迅交代的!刘迅又是怎么答应你的,这点事怎么让你们办成了这样!”老王回答:“我都是按您的原话交代的,刘迅怎么会……”黄万钧继续斥责:“是你没说清楚还是他没听清楚!你要是说清楚了,他怎么还会去跟这个小孩说!”

黄万钧收拾皮包,板着脸走出了办公室,老王呆呆地留在屋里。

汤豆豆快步跑上楼梯,敲开了刘迅的家门。

给她开门的是王奋斗,汤豆豆走进客厅,看到刘迅不在,其他三个男孩正在窃窃私语,看见汤豆豆进来,不约而同地把声音收住。过去相知相熟的伙伴,在汤豆豆此时的眼里,似乎都变得有些陌生,她带着一脸恐惧和疑惑,审视着每一张不可捉摸的面孔。

汤豆豆激动地说:“我们得到的冠军是假的,是买来的,你们知道吗?是买来的!我们受骗了!”

但是她很快发现,男孩们并没有现出惊讶的表情,每一张面孔都非常的镇定,她的声音不由虚了下来,变成了一声胆战的疑问。

“你们都知道了,是不是?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无人回答。

屋里的沉默,让汤豆豆得到了答案。

阿鹏首先开口:“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的,是东东告诉我们的。”

汤豆豆锐利的目光扫向东东。东东强作镇定,试图解释:“我也是刚刚知道的。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真的是有实力的!我们凭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获得这样的成绩,我们不应该不相信我们自己。”

汤豆豆却无法镇定:“我相信我自己,可我不再相信这个奖杯,那上面刻着的第一名,并不真实!”李星想劝她:“不能说它不真实,只不过这是……”汤豆豆打断他:“我提议,我们放弃这个冠军称号,我们交出这个奖杯!”

大家都愣了,无人响应。

汤豆豆用颤抖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提议,我们放弃这个不真实的冠军,我们把这个不真实的奖杯退还给他们!”

男孩们全都看她,依然无人应声。

汤豆豆眼圈红了,有些孤独,有些悲壮,她说:“同意的举手!”

汤豆豆把手举了起来,但是其他人的手臂全都原样没动,少顷,阿鹏把手臂举了起来,却被东东按了下去。

东东说:“豆豆,这个冠军我们等了很久,这个机会我们等了很久,我不同意放弃,我们大家都不同意放弃!也许很多冠军都和我们一样,也有后台,也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但是艺术确实不是体育,冠亚军没有绝对的标准,全世界都一样的。那些比我们大的人,比我们有名的人,如果没有人替他们运作的话,他们光凭本事到底能走多远,我不相信那些成功的人全是靠自己真实的实力,才把一顶顶桂冠戴在头上的!”

李星也附和:“豆豆,现在是商业社会,商业社会的规则就是你得先给人家好处,人家才能给你好处……”

汤豆豆依然激动异常:“可你们别忘了咱们组合的名字,我们叫什么名字,你们还记得吗?”

“我们没忘!我们只是在谈现实,现实也是真实的存在!”

“豆豆我们真的特别感谢你,真的,因为你母亲以前的朋友能够这么出手支持我们,才让我们有力量走到今天。没有你母亲朋友的支持,我们肯定会有好多困难……”

汤豆豆打断他,说:“我们是需要支持,我们是需要别人承认,可我们也需要坚持自己的信念!我们的信念,难道就是为了在一无所有的时候空喊一阵过瘾吗,只是为了空喊一阵过瘾吗?”

李星说道:“豆豆,‘真实’是我们追求的信念,也是很多年轻人追求的信念。但每个人都会长大,都会慢慢把周围的一切看明白了,豆豆咱们必须承认,天下没有完全真实的东西,你就别再去找那个东西了。”

东东接着说:“真正的真实就是现实中的一切,你母亲真实吗,你父亲真实吗,你亲生的父亲真实吗?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你妈不爱你那个酒鬼老爸,可她还能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她真实吗?”

汤豆豆用力打了东东一个耳光,大家全都惊呆了。

东东捂着脸,坚持说下去:“你对别人,别人对你,全都隐瞒了很多东西,你知道吗?”

汤豆豆哭着说:“我母亲为了真实的感情,她宁可去死!她在她的日记中告诉我……让我以后就起一个大名叫……叫‘真实’,我把这个名字……把这个名字给了我们的组合,如果你们拒绝‘真实’……如果你们拒绝‘真实’……”豆豆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那我就退出‘真实’组合!我就收回这个名字……”

汤豆豆哭着跑出了屋子。她穿过空旷的广场和拥挤的街道。她的耳畔,再次回响了东东的质问:“真正的真实就是现实中的一切,你母亲真实吗?你父亲真实吗?你亲生的父亲真实吗?他们在生活中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就要陪金志爱出发了,潘玉龙向佟家彦请假。

“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想现在请一会儿假,回家拿一下东西,可以吗?”佟家彦冷淡地说:“当然,要出远门了嘛,需要准备一下。但客人那边请你跟她说好,别到时候她要服务你不在,她又该发脾气了。”潘玉龙说:“好,我会说的。”

潘玉龙一走出酒店职工出入口,就给汤豆豆拨打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汤豆豆在河边踽踽独行,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背包上挂着的手机讯号灯一闪一闪,但她没有留意。

潘玉龙走进了石板街的那条巷子,看到一向空荡荡的巷内,停着几辆宽大的轿车。见他一出现在巷口,那几辆黑色轿车突然同时四门大开,五六位西装革履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将潘玉龙让进汽车。

奥迪A8宽敞的车厢内,潘玉龙端坐在林载玄的对面。

林载玄用韩文说道:“潘先生,你现在是我们董事长最信任的人,所以,时代公司真诚地拜托你了!”

坐在潘玉龙旁边的翻译把林载玄的恳请做了转达,潘玉龙平静问道:“你们拜托我什么?”林载玄说:“我们需要尽快接她回国。”

潘玉龙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板:“我说过了,她到中国是来旅游和度假,她喜欢中国的山水和文化……”

林载玄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变得有些烦躁,抬高声音打断了他:“她生了病!她需要回韩国去,去接受治疗。”

潘玉龙不动声色,问:“她生了什么病?”

林载玄继续大声说:“她会突然跳起来大喊大叫,她怀疑有人要杀她!她是韩国人,可她只信任你这样一个中国人,她连我们韩国人都不信任了,这难道不是病吗?”

潘玉龙还是那么平静,他说:“她不信任别人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因为她受到了威胁和惊吓。我是她的贴身管家,我的职责是照顾她,保护她。我没发现她在精神方面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林载玄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让医生去判断吧,韩国有世界上最好的精神病医院!”

潘玉龙沉默了片刻,他迎着林载玄凶狠的目光,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林载玄目光僵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细小,但露出了一丝杀气:“你不肯帮忙?”

潘玉龙面无表情地回答:“对不起,我得回家了。”

潘玉龙推开了车门,起身欲走,林载玄挥了一下手,他的手下马上把潘玉龙拦住,车门重新被重重地关上。林载玄的翻译从脚下拎起一只不大的皮箱,箱盖砰然打开,箱内堆满金钱。林载玄又恢复了他的傲慢:“这是给你的一点点报酬,这只是预付款,这笔预付款一共五十万元,你不会嫌少吧?”

潘玉龙盯着那一箱金钱,良久才冷冷地说道:“这笔钱太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没听完翻译,林载玄就继续说道:“你可以拒绝我刚才的要求,这五十万元,只是请你帮一个小小的忙。”

潘玉龙的目光投向林载玄。

林载玄说:“听说你要陪同我们董事长去外地旅游,我希望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随时通知我们,我们需要密切掌握我们董事长的行踪,保证她的健康和安全。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钱,我还有一个建议,既然我们董事长这样信任你,你可以动员她带你出国度假,去泰国、去菲律宾、去巴厘岛,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中国,我们就可以比较方便地把她接回韩国了。”

听完了翻译,潘玉龙缓缓答道:“对不起林先生,我只是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你们的董事长是我服务的客人,我只听从客人的安排。她要我告诉你们什么,我就告诉你们什么,她要我跟她去哪儿,我就跟她去哪儿。您希望随时了解她的行踪的想法,我可以转告她吗?”

林载玄愣住了,他显然想不到这样一个职位低贱的中国青年,能够用如此高傲的态度,表示对他和对金钱的轻蔑。

潘玉龙推门下车,林载玄的手下没再阻拦,林载玄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脸色变得铁青。散在车外的那些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都用茫然的目光,看着潘玉龙走进小院,走上楼梯。一个手下开门上车,用韩文向林载玄附耳报告:“机场那边的电话来了,查到了他们订的机票。”

“去哪里的机票?”

“澎河!”

汤豆豆身心疲惫地走进了小院。

她来到楼下,惊异地发现潘玉龙的小屋居然亮着灯光,她快步冲上楼去,推开潘玉龙虚掩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分别已久的潘玉龙,不知何时已回到家中。

汤豆豆扑进潘玉龙的怀里,抱住他痛哭失声。

汤豆豆和潘玉龙依偎在一起,哝哝低语。

“那个老保姆对我说,我亲生父亲原来的妻子很早就瘫痪了,他见到我妈后就爱上了我妈,我妈也爱上了他。”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都这样被悄悄地隐藏着,人们只知道那是些不合常规的关系,人们习惯于痛恨一切不合常规的事情,并不知道在这些相爱的人的心里,其实有多么美丽的天空。”

汤豆豆感叹:“最美丽的东西也许都是最短暂的,他最终还是欺骗了我妈,他向我妈隐瞒了他还有一个长期住院的妻子。我妈知道以后离开了他,和我后来的老爸结了婚。但我妈心里还是爱我生父的,她不能忘记他们曾在太阳谷的那个阳光旅馆里,度过了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他仍然是我妈精神上的支柱。”

“也许他也真的是爱你妈妈呢。”

“自从他送我妈那架钢琴之后,我老爸就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所以,我老爸和我妈常常吵嘴。但是,最后他们都容忍了现实生活中的虚假……直到有一天,我妈忍不下去了,她一个人又去了阳光旅馆……在她和我生父相爱的那个房间里,在留下他们美好记忆的那个房间里,结束了一切。而我老爸就没有这样的血性,他一直忍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向外界,包括我,始终隐瞒着他真实的心情。”

“也许,你老爸是不想伤害你,你太小了,太天真了,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可我现在长大了,我已经懂了,也许天底下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在我的生活中,真实的东西也许只有你。只要你不是假的,我就满足了。”

潘玉龙柔声说:“那你抱抱我,看是不是假的。”

两个人默默地抱在了一起。汤豆豆又无声地抽泣起来。

天蒙蒙亮,潘玉龙起床走出了自己的房门。他路过汤豆豆门口,想敲门告别,想了想,又把手放了下来。他轻轻地走下楼梯,走进晨雾弥漫的小巷。

汤豆豆其实在楼上的窗户里,目送着潘玉龙远去,目送着她的爱人慢慢地消失在晨雾中。

潘玉龙陪同金志爱走出房间,走向电梯,有人帮他们拦住梯门。两个人并肩站在观景电梯里,周围的景物快速上升。金志爱侧目看了看潘玉龙,她就要跟这个让她喜欢的人出去旅游了,脸上不由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大堂里,驻店经理和旅游部经理赶来为金志爱送行,说了些“祝一路顺风”,“祝旅途愉快”,“希望能够喜欢中国的风景名胜”之类的话。

在大家的道别声中,金志爱上车前无意一瞥,瞥见大堂门侧,林载玄的一个手下人正跟陪同的医生低声说着什么。金志爱脸色一变,迟疑一下,低头上车。潘玉龙并没有发觉金志爱情绪异常,随着她上了车子。

车辆起程,送行的众人挥手致意。

两辆万乘大酒店的轿车抵达机场,金志爱一行人走下车来。陪同而来的客务总监送金志爱和潘玉龙来到了专门为金志爱预订的贵宾候机室,万乘大酒店驻机场的代表在门口迎接他们。导游和医生去托运行李还没进来,金志爱突然质问客务总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给我派一个医生?”

客务总监愣了一下:“啊,主要是为了保证您的健康。”

金志爱坚决地:“不,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她跟我们一起旅行。”

客务总监一时语塞,无以回答。

渝城盛元集团杜耀杰的办公室里,秘书走了进来,向杜耀杰轻声报告:“银海公司的王忠诚来了。”杜耀杰漫不经心地说:“噢,他来汇报工作?”秘书说:“他想当面见您,说有重要事情汇报。”杜耀杰问:“什么事?”秘书说:“听他说,黄万钧私自动用公司的资金,帮一个舞蹈组合拿了全省舞蹈比赛的冠军,他不清楚黄万钧的这个做法您是否知道。”杜耀杰说:“舞蹈组合?”秘书说:“就是老爷子的那个女儿。”

杜耀杰的脸马上变得狰狞起来:“噢?”

临上飞机前,金志爱坚决拒绝医生与他们同行,她满面怒容地坐在了沙发上。客务总监在一旁苦口相劝,仍在试图说服金志爱改弦更张:“有医生陪同……还是比较保险嘛,还是以防万一嘛,你万一有什么病……”金志爱坚决地:“我没有病,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客务总监还要解释,金志爱却表示拒绝再听,用英语连续叫道:“No、No!”

恰在此时,女导游和女医生一起走进贵宾室来,她们听到了金志爱愤怒的叫声,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导游对潘玉龙低声说:“行李已经办好托运了。”女医生则向潘玉龙问道:“怎么了她又?”

潘玉龙尴尬地无以作答。

客务总监见她俩进来,马上将女医生支开:“张大夫,麻烦你去买点果汁回来。”女医生听罢,马上打开一只随身携带的旅行包,说道:“有,果汁我们都带了。”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瓶果汁,问:“金小姐要喝吗?”客务总监万般无奈,只好又说:“啊……那你去看看有没有果茶吧,再买点果茶。”女医生迟钝地叨咕了一句:“果茶这儿没有吧。”客务总监说:“你去看看,你去看看。”

女医生看看导游,疑惑地走了出去。

客务总监见她出了贵宾室,接着再劝金志爱:“多一个人不会影响到您的旅程的。再说,她可以和导游住一个房间,费用也不会增加太多。而且,我们这位医生她是学过心理学的,很会调节人的心理……”

金志爱本来还面无表情地听着客务总监的劝说,但听到“心理学”三个字后,马上爆发。她转过身去,冲着潘玉龙愤怒地发出命令:“你告诉他,我的心理没有问题,我不需要医生!你让他带着医生马上离开!”

潘玉龙张口结舌,为难地去看客务总监,客务总监也无可奈何,两人面面相觑。潘玉龙支吾了一下,还是对客务总监照本宣科地做了传达:“她说她的心理没有问题,她不需要医生……”

客务总监朝潘玉龙摆了摆手:“好好,等一下,我打个电话。”说完,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拨了酒店的号码:“喂,给我接驻店经理办公室。”

一刻钟以后,潘玉龙和女医生在贵宾室的门外交接了药箱。女医生一边点着药箱里的药品器物,一边对潘玉龙交代着它们各自的用量用途。

“这是治感冒的药,这是广谱的抗生素,这是治失眠的药,这个药不能多吃,最多两片。体温计在这儿,纱布、酒精……酒精是配好的。”

潘玉龙略感歉意,他不知为什么想替金志爱做些解释:“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脾气就是这样,其实没有坏心。”

女医生反而大度地说:“没事!幸亏没让我去,早听说这个客人特别难弄,真去了我还怕伺候不了她呢!我真想象不了你怎么这么好脾气,居然陪了她这么多天,也真不容易。”

“……啊,还好吧。”潘玉龙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潘玉龙、金志爱和女导游一行顺利通过安检,来到了候机大厅。潘玉龙带金志爱走进头等舱的休息室,又让女导游和他们一块儿进去休息。女导游说:“算了,我不进去了。我也躲她远点,艰巨任务交给你了,我到普通舱休息区坐会儿就行。”“那也好,那我待会儿过来找你。”“好。”女导游又问,“哎,这女的是不是神经真有毛病啊,张大夫又没惹她,她干吗要眼中钉肉中刺似的这么大脾气?”潘玉龙说:“啊……她的性格就这样,人倒没病。”女导游苦笑了一下:“我估计,这趟回来,她不病咱们就该病了。”说完,她转身朝普通舱休息区走去。潘玉龙望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走进头等舱休息室里。

汤豆豆和阿鹏坐在一个临河的茶座里,潺潺而流的河水和对岸幽幽的树林,似乎都不能化解两人的郁闷。

阿鹏首先打破了沉默,话说得很艰难:“我们大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决定继续参赛……”阿鹏试探地说到这里,抬头察看对面的表情,少顷他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我们不想放弃全省冠军的称号,我们还是要按原计划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的总决赛。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机会,我们不想放弃。”

汤豆豆转头望着脚下的小河,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阿鹏再次恳劝:“豆豆,你跟我们一起继续跳吧!我们真的是一个最好的组合……”

汤豆豆这时打断了他,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个最好的组合,因为我们齐心,我们拥有别人没有的默契。可现在,这个默契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个组合也就不再是最好的了,也就没有存在的意思了。”

阿鹏迟疑了一下,说:“我也这样想过,可东东他们说了,无论谁退出了,‘真实’舞蹈组合仍然存在。‘真实’不是哪一个人的品牌。”

这句话显然让汤豆豆受到刺伤,但她半天说不出话来。阿鹏低下头回避了汤豆豆的目光,把他的话继续说完:“刘迅已经在物色其他女孩子。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阿鹏再次停了下来,抬头看一眼汤豆豆,汤豆豆的惊怔让他感到意外。

阿鹏说:“要是……要是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女孩,‘真实’很有可能就改成一个纯男的组合了。”

汤豆豆怔了半天,才发出了喃喃的疑问:“……你们决定了吗?”

阿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想了想,说:“豆豆,你说得没错,‘真实’已经不是原来的‘真实’了。原来我们只是热爱跳舞,只要能跳舞,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现在,大家幻想中的未来突然一下变成了现实,一下变得离自己那么近了,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到,这种诱惑太真实了,谁也无法抗拒。”

阿鹏说话的同时,汤豆豆已从座位上起身,她低头向茶座外面走去。阿鹏叫了她一声,她头也不回。

潘玉龙、金志爱和导游一行三人,抵达澎河,下了飞机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旅行轿车。旅行车开动起来,朝澎河旅游区的方向驶去。

这时,三个同机到达的神秘男子也走出了机场大门,钻进了一辆前来接站的小轿车,尾随在旅行车后面,不紧不慢地驶离机场。

金志爱和潘玉龙并排坐在后座。窗外风光如画,金志爱转头正想与潘玉龙说句什么,一眼瞥见潘玉龙手上的白色护腕,护腕上那朵血色兰花让她不禁好奇。

“这是什么?”

潘玉龙回答:“这是护腕。”

金志爱又指着那朵兰花问:“这是什么花?”

“兰花。”

“兰花?兰花我喜欢!这是不是女孩子戴的?”“噢,这个男女都可以戴。它是用来保护手腕的,手腕伤了,可以用它保护一下。”金志爱有些吃惊地问:“你的手腕受伤了吗?”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不久前把潘玉龙的手摔到饮料车上的事情。“啊,有一点吧。”金志爱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伤的?”潘玉龙轻描淡写地回答:“撞的。”“严重吗?你有没有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没伤到骨头。”“撞到哪里了?”“撞到饭店的送水车上了。”金志爱嗔怪:“啊,你怎么这么粗心?”

潘玉龙笑笑,不再回答。

旅行车在青山绿水间穿行,终于驶入澎河度假村。度假村由一座座独门独院的房舍组成,花园阔大,赏心悦目。

潘玉龙、金志爱等人乘坐度假村内的小电瓶车,朝度假村花园的深处开去。电瓶车停在了一座院落的门前,服务人员拉着行李带客人进门。小院内花草鲜艳,几间客房分布南北。旅行社的地陪领着金志爱走进了朝南的主客房里,潘玉龙帮服务员安置着大家的行李。

“这就是主客房。这边是卫生间,化妆间在旁边,这儿有衣柜,衣柜里的浴袍、衣架、衣筐,还有,这是熨衣服的熨衣板……”

潘玉龙过来,跟在她旁边,认真地听着介绍。金志爱则径自走到窗前,推窗远眺,层层叠叠的梯田托着浮烟般的雾霭,把泥土的芬芳迎面送来。

三名神秘男子也在度假村一座客房楼里租了一个房间,推开房间的窗户,金志爱人住的那个院落一览无余。

过了一会儿,潘玉龙从小院出来,乘上一辆路过的电瓶车,向度假村的服务楼开去。电瓶车开到那座客房楼前,一个跟踪者匆忙跑出楼门,也搭上了这辆车子。跟踪者坐在了潘玉龙的后座,潘玉龙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则有意地避开他的目光。

跟踪者们租住房间的窗帘被严严遮住,一部高倍望远镜架在窗帘的后面,伸出的镜头向着金志爱的住所窥探。

望远镜将楼下不远的那个院落,窥探无遗。此时的潘玉龙正在院内的餐桌上摆放鲜花和蜡烛,女导游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晚餐的账单,一边查看一边与服务员做着核对,然后签了单子。金志爱站在屋顶的天台上,眺望着远处的湖光山景。

潘玉龙在小院内布置好餐桌,抬头看着站在屋顶的金志爱,顺着她的目光朝远方望去,暮色中的山脉,连绵苍茫。

天黑了下来,金志爱、潘玉龙和导游在院子里享受着他们的烛光晚餐。潘玉龙吃饭的同时,不忘贴身管家的身份职责,不时照顾着金志爱的各种需求。他见金志爱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便拿起茶壶为她斟满。金志爱抬头看他,微笑着说声:“谢谢!”目光中含了些别样的感情。

潘玉龙把糖罐奶盅移至金志爱的面前,金志爱却说:“你帮我配吧。”

红茶中的奶和糖通常都是由饮者自己调配的,但金志爱这样要求,潘玉龙也只好拿起奶盅,朝红茶杯里倒了一下,问:“够吗?”

金志爱依然微笑着说:“没问题,你调成什么口味,肯定都好喝的。”

金志爱这种亲昵的口气,让潘玉龙察觉异样,他匆匆为她加了糖,然后坐下低头吃饭,不多言语。导游似乎也对金志爱的态度有所疑惑,偷眼看看金志爱,又转头去看潘玉龙。

潘玉龙还没避开导游的注视,就听到金志爱没话找话地问他:“这里的饭菜怎么和你们万乘大酒店的一个味道,你发觉了吗?”

潘玉龙点头应付了一句:“啊,是吗?”

晚餐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结束了。潘玉龙和导游一起收拾餐桌,金志爱也要过来动手帮忙,潘玉龙连忙用言语把她拦住。

“金小姐,不用了,您去休息,我们自己来。”

“不要紧,我很喜欢做家务事的,将来万一结婚了,我要给我的男人做饭啊。”

潘玉龙微笑着调侃道:“不会吧,你做饭?我想象不出来。”

金志爱脸一红,急着说:“以后我一定让你看到,我会做汉堡肉饼、三明治,还有,我会煮鸡汤。”

潘玉龙顾不上闲聊,接过金志爱手中的碗筷,说:“这个我拿,你还是休息去吧,你干活这里更乱。”

导游见到这种情况,连忙说:“你们都别收拾了,我去打电话叫服务员来收。”说着,走进自己的房间打电话去了。

潘玉龙把碗盘摞好,问:“金小姐,今天你一定累了,早点休息吧,我现在就为您做夜床吧?”在获得了同意后,他朝金志爱的房间走去。金志爱站在院里没动,目光却跟随潘玉龙的身影,看着他进了屋子。

晚上,汤豆豆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小院。她慢慢走上二楼,在自家门口愣了一会儿,并未开门进屋。她顺着走廊来到潘玉龙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她坐在潘玉龙的床上,双手抚摸着潘玉龙的被子枕头,两眼环视着整个屋子。在一阵困意袭来后,她趴在潘玉龙的床上和衣睡去,睡梦中的表情单纯而甜美。

手机急促的闹铃声将汤豆豆叫醒,她看看时间,将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中,在表针指向十二点整时,她用力按下了放音的按钮,《真实》的乐曲随即奏响,穿过门扉飞向夜空。

而此时潘玉龙的耳机里,音乐的旋律带来的感动,也让他深深沉浸其中……

第二天一早,一位服务员送来了早餐,潘玉龙帮忙布置着餐桌。导游刚刚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到院里,看着桌上已经杯盘就绪,就打了个招呼,嘴里说着:“哟,你都起来了。几点了?”但还未等潘玉龙回答,已走进了卫生间。潘玉龙也顾不上理她,走到主客房前,用英语敲门叫早,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盛元银海公司的两个干部将盛元集团的一位副总接出机场,坐上了等候在机场门口的轿车,开车驶向市区。集团副总风尘仆仆,一到银海公司便与黄万钧会面交谈。

副总说:“根据公司总裁办公会议研究,集团公司决定对你另委重任。银海公司就由集团项目部的瞿经理来接替,任命书今天上午已经下发了。”

黄万钧神情一怔,显然倍感意外,他故作平静地问道:“要调我走?这么快吗……呃……请问李总,集团调我,具体是去做什么工作?”

副总解释说:“你先到集团适应一下,目前先做集团顾问委员会的副主任吧!等你适应了,杜总会有安排的吧。”

黄万钧淡淡一笑:“哦,顾问委员会……”

从黄万钧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宠。

金志爱、潘玉龙、导游和地陪等一行四人,进入了度假村附近的原始森林。金志爱兴奋地走在前面,潘玉龙、导游和地陪跟在身后,森林中清冽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他们一路前走,周围游客寥寥,潘玉龙偶然回首,竟然发现有两名鬼祟的男子,远远地跟在身后。其中一个似乎就是昨天在电瓶车上打过照面的那人。潘玉龙低头思忖,回头再看时,斯人已遁,踪影全无。

这时,金志爱在前面招呼:“潘!你看这是什么?”潘玉龙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他看到金志爱仰视着一棵古柏,正在辨认树上嵌着的一块小小的铁牌,铁牌上字迹斑驳,锈痕累累。潘玉龙尚未发言,地陪已做出解说:“这是古柏。这牌子上写的是这棵柏的号码,还有北宋两个字,说明这棵树距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潘玉龙见金志爱像是没有听懂北宋二字的意思,便用英文又解说了一遍。金志爱惊奇地感叹一声,孩子一样地上去拥抱树身,还回头招呼潘玉龙道:“潘,我们一起来抱。”

潘玉龙只好上前,与金志爱四臂合围地抱住了这棵古柏,两人的手臂回环相触,金志爱抓住潘玉龙的手,那动作像是要把他拉进怀中。潘玉龙则显得缩手缩脚,环抱少时便抽身退出。他在抽身而退的刹那,再次看到那两张鬼鬼祟祟的面孔,在远处的林中若隐若现。

潘玉龙寻思了一下,向金志爱说:“金小姐,咱们走吧。”金志爱兴奋地应了一声,便快活地朝密林深处跑去,一边回头大声喊着:“潘,快一点……”导游和地陪对视一眼,全都看出客人对她这位贴身管家的好感不是一般。而潘玉龙跟上去时左顾右盼,似乎还在寻找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人物。

众人乘上了观光缆车向山顶升去,从缆车上眺望这片原始森林,又是另一番林海波涛的壮观景象。大家攀上山顶后,潘玉龙和金志爱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旁边,指点江山,轻松笑谈。视野的开阔让金志爱的心胸变得豁然开朗,而潘玉龙的音容笑貌,似乎仅仅是在恪尽职守。

在下山途中,潘玉龙再次看到一辆迎面上行的缆车中,坐着在森林中尾随他们的两个男人,那两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和他们一上一下,错身而过。潘玉龙愣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发现那两名男子也正回头朝他们这面望来,双方目光意外遭遇,两名男子飞快转过头去,仓促地避开了潘玉龙的注视。

潘玉龙也回过头来,心里不能不疑。

汤豆豆来到他们练舞的那间小学教室,她站在教室门口,默默看着教室里四个男孩正在教练的带领下认真训练。音乐依然强劲、节奏依然明快,那感觉一如既往,激动人心。

阿鹏第一个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汤豆豆,他马上停了下来,叫了一声:“豆豆!”其他人也看见了门口的汤豆豆,也都停下了舞蹈,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汤豆豆的脸上,一时谁也没有出声。

音乐停了下来,倒是从来沉默寡言的阿鹏,最先发出了声音:“豆豆,你怎么来晚了!快换衣服吧!”

汤豆豆重新加入了“真实”的舞蹈,动作和过去一样完美无缺,但她的表情似乎并不快乐,眼神中藏不住重重心事。

表面看去,“真实”组合的训练一如过去那样,激烈的舞步排山倒海。

黄万钧仍像往常一样,夹着公文包走进公司大门,一些工作人员迎面见了,依然习惯地点头让路,并礼貌地向他打着招呼。黄万钧也像平常那样,礼貌地用微笑向员工们一一还礼。他走进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发现抽屉已经空了;打开文件柜,文件柜里的文件也不翼而飞;他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发现自己桌上的电脑也被拆走,电脑的连接线尚且凌乱,他连忙打电话叫来了秘书。

秘书匆匆走进办公室,黄万钧问道:“我的电脑上哪去了,我的文件柜里的文件上哪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秘书回答:“是集团公司的李总让搬走的。”黄万钧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问道:“李总让搬走的?搬哪儿去了,他有什么权利搬我的东西?”秘书说:“李总说这是集团公司的规定,所有高层干部调动都是这样,在宣布调动命令以后,都不能再接触公司的文件和电脑了。”

黄万钧怔了半晌,才哆嗦着说:“这……这电脑里还有我的个人资料,还有我私人的资料!”

秘书站在他面前,也不知如何作答。

天色渐暗,盛元银海公司已经下班。黄万钧沿着一条无人的走廊朝前走去,来到一扇门前停住,门上的牌子标有“资料室”三个字,黄万钧警惕地左右看看,楼道内空无一人。他马上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房门闪身进屋,资料室的房门随即关住。

黄万钧走进资料室后,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柜子,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张光盘。他打开了一台电脑,将光盘放入光驱,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开发区公园规划图册”的标题图形,黄万钧点击鼠标,屏幕中立即呈现出壮观的规划全图。

黄万钧沉着地从资料室内走了出来,锁好了房门,然后顺着空空的走廊从容离去。

晚上,累了一天的汤豆豆走进一家像是酒窖似的地下酒吧。她走下楼梯,沿着酒桶夹道的走廊向里走去。酒吧的尽头,一张实木圆桌的一侧,坐着黄万钧孤身一人,桌上的一瓶红酒,看上去尚未动过半分。

汤豆豆走到黄万钧的对面,坐了下来。打过了招呼,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黄万钧问:“你了解你的父亲吗?”

“了解,他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可惜他一辈子怀才不遇。”

“我是说你的亲生父亲!”

汤豆豆停了片刻,说:“我不想了解,他和我的生活无关。”

“他和你的生活有关,因为他爱你的母亲,所以,你的母亲才生下了你。”

“他爱我的母亲?”汤豆豆笑了一下,却笑出了一腔辛酸,“爱一个人会欺骗一个人吗?我妈为了他和我爸过不下去,为了他扔下我去寻了短见!他爱我妈,可他爱完了什么责任都不去承担!”

黄万钧沉默片刻,似乎想等汤豆豆的情绪稍稍平定。他说:“上一辈人的很多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和你的亲生父亲共事二十多年,我知道他和他的妻子早已没有爱情,但出于对家庭和事业的责任,他不能抛弃他的妻子。他如果是你想的那么不负责任,你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爱他?请尊重和相信你母亲的选择吧。”

黄万钧的话让汤豆豆冷静了一些,她说:“我妈现在已经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还要我了解他们干吗?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想活在过去。我要活在现在、活在未来!”

“正是为了你的现在和你的未来,我才希望你了解他们。你的现在和你的未来,都不应该是今天这样,你应该有更好的现在、有更好的未来。既然你的亲生父亲认了你,既然他那么爱你的母亲,我想他也一定爱你!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既然选择了真实,那他心里一定非常爱你。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净资产有三十多亿,总资产将近百亿!他怎么会只给他思念了二十年的爱人和女儿,留下区区五十万元?”

汤豆豆愣了一下,说:“他是有遗嘱的,他的遗嘱上……”

“遗嘱是假的!”黄万钧口气坚决地打断了她。

汤豆豆怔住:“假的?你怎么知道遗嘱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遗嘱一定是假的!”

汤豆豆走出酒吧,站在街头,拨通了潘玉龙的电话……

早晨,潘玉龙在餐厅内布置早餐的餐桌,金志爱突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牛仔,头上还戴着一顶卷边的仔帽。她故意朝下压了压帽檐,摆了一个很酷的造型,问潘玉龙:“潘!你看这个帽子怎么样?”潘玉龙抬眼看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啊,不错。”便又继续埋头手上的活计去了。

金志爱似乎对潘玉龙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不甚清晰地嘟哝一句:“看都没看……”然后扫兴地转身走回了卧房,把牛仔帽扔到床上,走到衣柜前,继续挑选衣装。

潘玉龙正向一个杯子里倒上牛奶,身后又传来金志爱的声音:“潘!看这个!”潘玉龙抬头,看见金志爱一身嘻哈风格的短衣短裤,头上还歪歪地戴着一顶球帽,笑着问道:“穿短裤子好,还是穿长裤子好?”潘玉龙看了看,回答:“都还行吧,都行。”说完,又继续倒牛奶去了。

金志爱撇了撇嘴,讪讪走开,又回到衣柜前挑选衣服。这次她穿上了昨天在市场上新买的一套当地流行的长裙,那裙子虽然俗气但不失鲜艳,穿在金志爱身上别有风韵。

金志爱换好了长裙,大声喊道:“潘!潘!你快过来!”

潘玉龙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忙地跑到卧室门口。金志爱向潘玉龙展示身上的长裙,问道:“好看吗?”潘玉龙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说:“好看。”

金志爱受到肯定,喜形于色,立即做出决定:“好!我今天就穿这个去漂流。”潘玉龙却说:“穿裙子去漂流,不太方便吧?”

金志爱似乎很在乎潘玉龙的每个意见,马上表示:“不方便,是吗?那就换掉!”她走到衣柜前面,准备脱下长裙,潘玉龙转身出去,金志爱又把他叫住:“哎,你不要走,你帮我看看这件。”潘玉龙说:“啊,您换好了我再进来。”“不用,你转过身子就好。”金志爱已经开始脱下长裙。

潘玉龙背过身去,听着金志爱窸窸窣窣更衣,耐心解释说:“金小姐,我希望您还是再考虑一下,我们还是不要去参加漂流了。我又打听了一下,澎河的水流特别急,两边都是峡谷,暗礁很多,万一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谁能负责……”

金志爱在他身后,一边换衣一边说:“谁都不要负责,我自己负责。”“您出来就是为了散心,没有必要非去冒险。”潘玉龙继续劝道。“怎么是冒险?那么多人都可以去,我为什么不可以去?”“你是女孩子,女孩子不……”金志爱打断了他:“旅行社的张先生昨天说,很多中国女孩也去漂流。”潘玉龙说:“你和她们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这个……咳,你游泳技术不行,万一翻了船,比较麻烦。”“我不怕!不是还要穿救生衣吗。哎,你看穿这衣服好不好?”

金志爱已经换上了一件她自己带来的衣服,很时尚,运动型。但潘玉龙的关注点并不在衣服上,他转过身来,仍然试图劝阻:“救生衣只在游泳池里管用,澎河水那么急,眨个眼就能把人冲走,救生衣根本不管用。”

“哼!我游泳只是比你慢,可我耐力好,我的耐力比你好。不信吗?那我们可以再比一次。”

经过了一番无用的劝说后,两人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餐。导游和地陪走了进来,与金志爱互道早安。潘玉龙招呼他们坐下一起用餐。

潘玉龙问地陪:“张先生,你以前坐过漂流筏吗?”地陪说:“坐过啊!我经常陪客人坐的。”潘玉龙又问:“到底安不安全啊,以前出过事吗?”地陪说:“没有。我们澎河这个漂流啊,还是比较保险的,而且每个人还都发一件救生衣,应该说……”潘玉龙还不放心,“救生衣有用吗?”

金志爱插话:“当然有用!不有用怎么会叫救生衣!”

潘玉龙让她说完,转脸又问地陪:“那一只漂流筏要坐多少人啊?”

地陪说:“加上工作人员应该是十一二个人。咱们买的是船头票,坐船头视线开阔,看风景好。”潘玉龙还是显得有些担心,“船头安全还是船尾安全,还是中间安全?”

地陪还没回答,金志爱再次插话:“我要坐船头!可以看前面。”

在金志爱的坚持下,潘玉龙只好随着导游和地陪走出院门,上了在门口等候着他们的电瓶车。地陪坐在潘玉龙身后,安慰地对他说道:“你放心,安全没问题的。再说每只漂流筏上还都配了一个救生员,要真出了问题还有救生员呢,救生员都是……咳!出不了问题!”

话音没落,金志爱也出门上车,坐在了潘玉龙旁边,冲潘玉龙说:“再说还有你呢!”紧接着,又用英语问了句:“你不是说你是游泳健将吗,游泳健将还不能保护我吗?”

潘玉龙干瞪着眼睛,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漂流筏始发河滩的小码头旁,停泊着七八只漂流筏。漂流公司的工作人员验了票,领着他们朝前面的那只筏子走去,周围都是一些前来漂流的游客,每个人的身上已穿好了橙红色的救生衣,工作人员忙碌地安排着大家依次上筏。

导游和地陪已在漂流筏上坐好,潘玉龙帮助金志爱穿好救生衣,才扶着她上了筏子。金志爱执意坐在筏头,潘玉龙只好坐在她的身后,他刚刚在充气的筏子上坐下来,突然发现两个跟踪过他们的男子,居然也上了这只皮筏,那两人低眉垂首,坐在后排,鬼祟的目光隔着错落不齐的人头,不时地朝筏头扫射。

潘玉龙感觉不妙,马上俯身贴在金志爱耳边,低声劝道:“金小姐,咱们别漂了,我陪你去爬山好不好?”

金志爱坐在前排,正沉湎于出发前的兴奋当中,对潘玉龙的劝告,当然不予理睬,她的中文夹杂着英文,表示了无可商量的拒绝:“不!我不想爬山,我要漂流!你要害怕你自己去爬山好了……”

潘玉龙低声说:“有人跟踪我们!”

金志爱吓了一跳:“谁!在哪儿?”

她说着便想回头,潘玉龙连忙压住她的肩膀:“别回头!最后一排。”

潘玉龙扶着金志爱的身子,能感觉出金志爱此时的紧张。他竭力先让自己镇定,然后对金志爱说道:“咱们下船。我先下,你马上跟上!”金志爱点了点头,她的背部僵硬,但此时对潘玉龙的任何安排,都表示绝对服从。

潘玉龙刚想站起身来,突然发现岸边不远,还有一个跟踪者正站在河滩的高处,低了头打火点烟。潘玉龙下意识地又坐了下来,俯在金志爱耳边说道:“岸上还有一个!”

这时,河滩上的工作人员一声吆喝:“请大家坐好!开船啦!”很快,滩上的人同时松开了拴住筏子的绳索,筏上的艄公用一根竹竿使劲地撑了一下河滩沙砾。漂流筏随即离岸,在潘玉龙、金志爱进退两难之际,皮筏已转眼漂至中流,随着滔滔河水顺流而下了。

金志爱抓住筏上的粗缆,原先的兴奋荡然无存,代之以满心的紧张与恐惧,以及不可名状的一腔愤恨。

潘玉龙护在她的背后,贴身低语,悄悄安抚:“没事!你抓紧绳子,别回头,别让他们知道咱们发现他们了。”

河水渐渐湍急起来,漂流筏的速度忽然加快,接连起伏地拐过一处河滩,朝着中游的旋涡快速漂去。金志爱死死地抓着粗绳,再也无心两岸的风景。

一辆出租车停在万乘大酒店的门前,汤豆豆从车里钻了出来。她走进酒店大堂,来到大堂经理的值班台前,同大堂经理说了些什么,大堂经理请她稍候,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杨悦来到大堂,走到大堂经理台前,与汤豆豆见面握手,随后,杨悦领着汤豆豆朝茶座走去。

汤豆豆和杨悦在茶座里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两人平静地交谈起来。

杨悦问:“我听玉龙说,你是他的邻居?”

汤豆豆回答说:“是,他就住我隔壁。”顿了一下,又说,“这件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玉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托我办的事,我会全力以赴!”

当杨悦说出“玉龙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时,汤豆豆的目光似乎疑惑了片刻,她并没发觉自己居然沉默了一会,才恢复常态地说道:“噢,谢谢你了!”

杨悦显然也未留意汤豆豆的微妙变化,她随意问道:“你能不能把这件事的具体情况跟我详细介绍一下?”

汤豆豆回答:“好。”

数只漂流筏在澎河流水的波折中,惊险无数。筏上的游客们兴奋地有说有笑,唯有潘玉龙和金志爱不发一声。潘玉龙的身体随着浪峰浪谷的颠簸,借势回身向筏尾望去。筏尾那两对监视的眼睛,在皮筏头翘尾沉的起伏中,始终紧盯不舍。

皮筏冲进一条峡谷,两岸峭壁如刃。游客们在开阔的河面游历久了,忽临如此险境,全都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金志爱双手紧张地抓住船边绑着的粗绳。船上的惊呼仿佛离她很远,她的紧张已与险境无关。她脸上的线条呆板僵硬,无法看出她内心的表情。

潘玉龙坐在金志爱的身后,一手抓住金志爱的衣服,一手抓着筏上的粗绳,他的紧张与其说来自身后的眼睛,不如说来自对金志爱的担忧。

筏工刚刚用长篙撑开一处险礁,皮筏又跌入一弯旋流,潘玉龙腰间的手机这时忽然响了,他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手机的讯号。他一边抓着粗绳,一边接起电话。四周涛声震耳,惊叫不绝,潘玉龙只能对着手机高声喊话。

“喂——啊,您是旅游部的马经理啊!我是潘玉龙!什么?……客人现在挺好的……导游和地陪都在,啊!我们正在漂流呢……船上有救生员,不会出事的!不会……”

漂流筏此时已冲出峡谷,正昂首急速向下游挺进。在皮筏的右侧,突然出现了一处小小的河滩,仿佛是岸边峭壁裂开的一个豁口,潘玉龙的电话这时尚未打完,他的一只胳膊被金志爱拉了一下,耳朵里听见金志爱的吼叫:“我们上岸!”潘玉龙未及反应,前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几乎没看清金志爱用了什么动作,金志爱已经纵身跳入激流。潘玉龙下意识地伸手拉她,人没拉住,手机却失手落入河中。

地陪和筏上的游客都尖叫起来,导游吓得面色如土。艄公和救生员也都还没缓过神来,潘玉龙也已纵身一跃,跳入激流。

潘玉龙奋力挥臂向金志爱游去,紧跟着,救生员也跳入水中。导游这才喊出声来:“救人啊!救人……”但这时皮筏已经甩开落水者快速地顺流而下。

皮筏上的人惊恐万状地看到,潘玉龙和金志爱被浪涌冲向岸边的巨岩,救生员的身体也在水中浮沉不定,在一个旋涡中与两个溺水者擦身而过,越冲越远了。筏子上的导游望着水中越来越远的人影,绝望地哭喊起来:“潘玉龙!小心啊!”

坐在后排的一名跟踪者下意识地站起身子,想要跳筏,被另一个人用手按住。他们回头看着潘玉龙和金志爱,发现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救生员还在波涛中偶见沉浮。这时身后的皮筏一个接一个地冲出峡谷,紧随着头筏向下游漂去。

潘玉龙在水中冒出头来,劈浪向前,终于抓住了在激浪中挣扎的金志爱,他拉住她的身体,一起随波逐流地向岸边漂去。

一个暗涌把他们推向一块巨大的岩石,潘玉龙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金志爱,两人一起撞到岩石上。潘玉龙一只手死死地扣在岩石凸起的棱角,另一只手将金志爱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在急流中坚持着,并试图奋力向上爬上岩壁。

潘玉龙终于托起了金志爱,让她攀上了这块巨岩,金志爱在最后一攀的同时,不慎弄断了颈上雪玉的细绳,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块通体雪白的玉石,直直地落入水中,他们甚至看到了雪玉在清澈的河水中迅速下沉的情景。

金志爱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雪玉,雪玉却迅速地沉入河底。金志爱的惊呼很快变成了哭喊。潘玉龙几乎在她发出哭喊的同时,就从岩壁上重新跃入浪峰,并且很快沉了下去。金志爱的哭声被惊讶扼住,她看到急速的河水将潘玉龙一下冲远。当潘玉龙冒出水面并且伸手抓住了岩壁上垂下的一根枯藤的时候,已经远离岸边。

金志爱尖叫起来:“潘!潘!”她的哭喊一下变得嘶哑无力,她低头哭着,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英语单词,“潘,潘,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潘玉龙喘息着,终于放开枯藤,逆流回游,重新回到了巨岩的下边。凭目可及的河岸,只有这块伸向河水的巨岩,可以攀援上岸。

金志爱连拉带拽,潘玉龙奋力攀援。他终于攀上了巨岩,躺在湿漉漉的岩石上,看上去已经昏迷。

金志爱也耗尽了体力,但她还能挣扎着伏在潘玉龙的身上,试探着呼唤潘玉龙。潘玉龙没有反应,像是沉睡过去。金志爱摇动他的身体,吓得哭了起来。

金志爱不停摇晃着潘玉龙,面孔因惊恐而变得苍白,惊恐中她忽然看到,潘玉龙紧握的左手,露出了一条红线,她轻轻拨开潘玉龙的手掌,看见那块洁白无瑕的雪玉,完好无损地安卧其中。她将那只握住雪玉的手掌双手捧起,用带着泪水的亲吻,表达无尽的感激。

潘玉龙睁开了双眼,他看到的不是金志爱的欣慰,而是天上伸手可触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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