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二世界完----第36章 番外:不用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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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的小殿下, 从未被要求过戴上一顶皇冠。

不是因为不够优秀、不够好,不被盼望和期许着长成足够厉害的大人。

被皇帝陛下扛在肩膀上,威风凛凛巡视暖宫的小殿下, 谁敢说不厉害——况且那位小殿下, 本来就又聪明又善良。

不过就是脾气稍微有一丁点不好, 可这又怎么能是小殿下的错。

一个从小被数不清的嘈杂包围, 没有片刻清净、没有片刻休息, 没有一天不头痛的孩子,脾气怎么会好。

小殿下只是身体不舒服,又没乱发脾气, 从没伤人,从没对任何一个仆从真正出言不逊。

他们的小殿下, 这辈子做过最任性、最大发脾气的事,也不过就是捂紧耳朵大声喊上几句,把枕头扔得满地都是, 把自己关在衣柜里……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卡拉奶奶一点也不介意这个。

小殿下想扔就扔, 在满地的枕头里打滚都没关系, 衣柜弄乱了更没关系,不过就是重新叠。

仆从们也从不介意, 因为小殿下不难受的时候,真的很乖——会偷偷给每个人送不同花色的羊毛袜。花匠爷爷的有绿草, 厨师爷爷的像巧克力, 卡拉奶奶的和头发一样柔软花白。

小殿下送了礼物, 又不肯承认, 每次都暗中藏在角落里不肯走, 一直等着自己的礼物被发现。

仆从们早都养成习惯,穿着小殿下送的羊毛袜, 正大光明地到处走来走去,一不小心就在小殿下面前聊起来:“真是舒服的袜子。”

“可不是。”在小殿下咻地亮起来的目光里,另一个人立刻大声补上,“又厚实又暖和,这个冬天可好过啦……”

每次这样的对话结束,就会有个蹦蹦跳跳哼着歌的小殿下,顶着亮闪闪的银斗篷,小大人似的背着手,满足又得意地跑远。

……

在暖宫里做事的人,谁不喜欢皇帝和皇后陛下的好孩子。

哪怕真是难受到极点、烦躁到极点,被无休止充斥世界的声音画面逼得大发脾气……其实也只要去抱一抱他。

只要抱一抱他,轻轻拍拍背,察觉到碰触的好孩子,就立刻安静了。

安静下来的小殿下,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小口小口地乖乖喝苦到极点的药,小声要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能不能帮忙送他去找爸爸妈妈,他愿意付十块巧克力当报酬……二十块也行。

这时候的小殿下会不停说话,一直说到皇帝和皇后陛下赶过来。

被爸爸妈妈抱住的孩子,才终于肯力竭,站都站不住,软软地倒下去。

被妈妈藏在怀里,紧紧抱着、牢牢捂住耳朵的孩子,茫然地张着涣散的眼睛,才开始哭着低声说“疼”。

头很疼,想去撞什么东西,把它撞开。

撞开就听不到声音了,耳朵里很吵,好像有一万个人不停说话吵架,有时是诅咒,有时是厮杀。

……

伊利亚的小殿下,身上承担最重的期许,是“健健康康活着、快快乐乐地长大”。

这已经很难了。

难到五岁的小殿下,就要带着自己攒下的全部巧克力,悄悄去祭坛问先知。

要活多久,要长到多大,爸爸妈妈才不伤心。

要是实在太难受了,坚持得稍微没那么久行不行……太累了的话,早一点睡着,晚点再醒行不行。

这些问题煎熬着他的父皇和母后,把爸爸妈妈的心放在火上烤。

他们想尽所有能想的办法,终于做出荆棘戒指,即使只是治标不治本,也多少能够起些作用——至少让他们的孩子睡个好觉。

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很谨慎、很仔细,很不容易才一点一点剥开死亡深重的阴影,把他们的孩子从里面抱回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哄,终于哄着他们的孩子从害怕长大,到开始动摇、有点心动……到开始有一点期待着长大。

被头痛折磨得奄奄一息,软在爸爸妈妈怀里,连眼睛也睁不开的孩子,很小声地问:“长大……真这么好?”

“当然。”妈妈跟他保证,“长大了,阿忱想去喜欢的地方,随时都能去。”

爸爸补充:“阿忱想做喜欢的事,立刻就能做。”

在这样的保证里,那些苦药被一点一点喂下去,那枚荆棘戒指被穿上银链,戴在小小的殿下颈间。

在这样的保证里,伊利亚最勇敢的孩子跌跌撞撞、吃力地挣脱死亡,回到爸爸妈妈怀里,期待长大的那一天。

等待他的不是这样的未来。

没有约好的未来,没有约好的“随时都能去”、“立刻就能走”。

伊利亚的小殿下终其一生,没有真正离开过帝星,甚至没怎么走出过暖宫。

这座暖宫变成最华美的冰冷囚笼,被骗着长大的小殿下,猝不及防掉进数不清的荆棘里。

因为这一顶皇冠。

 

因为把这东西给他,强迫他戴上的人。

有人把他推上这条荆棘路。

……

在吞噬理智的暴怒下,碎片中的皇帝几乎无法自控,几乎要不遗余力地活剐了这个混账。

直到最后一刻,那道虚影才被含着泪的爱人握紧手臂,微微摇头拦住。

“阿忱……”做妈妈的更知道孩子要什么,哪怕已心碎到极点,站也站不稳,还是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阿忱不想……”

他们的孩子难受到忍不住、烦躁到大发脾气的时候,也仅仅是摔枕头,从不摔真正会被摔坏的东西。

暖宫里,小殿下的那间小卧室,从没打碎过一个闹钟、一只杯子,没打碎过一盆花。

他们的孩子不会希望,爸爸的碎片就这么消失在这里,为了弄死一个混账。

为了弄碎留下守卫伊利亚的剑。

皇帝在最后收手,被爱人的手揽住头颈肩膀,魁梧的身影颓然坍塌,从粗喘到哽咽。

“阿忱没了。”皇帝死死盯着那块墓碑,在无法看清的视野里,吃力地念出来,“二十三……活了二十三岁。”

在他们走后,他们的孩子不过只是支撑了六年。

这六年是什么样的日子?

是不是虽然身体不好,但有朋友陪伴、能偶尔出去透透气,就那么自然衰弱下去,安稳闭眼睡着的六年?

是不是虽然被迫做了皇帝,被迫承担了责任,但有人帮忙、有人支持,辛苦却也畅快,耗尽心血欣慰早夭的六年?

哪怕有任何一个问题得到回答,做爸爸妈妈的都不会那么心碎。

可没有,被皇帝按在地上的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

……

凌恩完全不做任何抵抗,嘴角流着血,精神力几乎被剐穿,视线还落在那座墓碑上。

现任的元帅阁下、伊利亚的战神亲手制作的墓碑,参加葬礼的人不明就里,还在赞颂。

赞颂这场葬礼的极尽哀荣、极近盛大,赞颂伊利亚最后的皇帝受这么多人爱戴,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被骗着长大的小殿下,从来都不知道,长大的结果是“死得其所”。

五岁的小殿下许的愿望有整整三十条,三十条愿望里,没有“死得其所”。

……没什么人知道,这么多年里,这是凌恩唯一亲手为庄忱做的东西。

太讽刺了。

庄忱兴致勃勃地养他,长大一点的小殿下身体稍微好了,立刻多出这个爱好,到处捡东西回来养……养花养马养战神。

小殿下悄悄拜托所有被好好养大的东西,去帮爸爸妈妈。

帮爸爸保护伊利亚,爸爸做皇帝太辛苦了,又要工作,又要给荆棘戒指里灌注精神力,

帮妈妈保护他,他自己没法保护自己,妈妈保护他保护得太累、太难过、太憔悴了,他不想看妈妈掉眼泪。

“我想请你保护我,照顾我……不是为了我。”

庄忱十三岁那年,凌恩被人从地下擂台拎出来。有人将他洗刷十几遍,把泥土血污全都涮干净,换上崭新的衣服,送进帝星的暖宫。

走过来的小殿下,有双干净漆黑、最漂亮的眼睛,穿着细细嵌着银线暗纹的纯白衬衫,弯下腰来扶他:“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十三岁的小殿下已经能很平静、很认真地说出这件事。

十三岁的庄忱,已经意识到自己会让父皇更辛苦、让母后更憔悴,所以比起要爸爸妈妈,他更习惯躲进衣柜。

但这还不够,庄忱清楚自己的身体,如果由着他自己去被那些声音吞掉,他可能会不知不觉死在衣柜里。

父皇和母后不能成天担心这件事。他们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要处理各种事务、去各处巡视,去守护这片星系。

……所以庄忱需要一个人。

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他们能成为朋友。

“我请你保护我,照顾我。”伊利亚的小殿下对他说,“为了父皇母后不伤心,为了他们的伊利亚。”

这话可能是被记住了一半。

被小殿下养大的混账没有心,效忠皇帝皇后陛下,效忠伊利亚,效忠责任、荣誉和规则……唯独从没真正“保护和照顾”。

庄忱活着的时候,凌恩从来都没仔细想过,那句“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是什么意思。

因为没有细想过,所以总觉得,没关系。

忍耐一下、委屈一下,没关系。放弃一些东西,割舍一些东西,没关系。

再忍一忍就好了,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等今年过去就好了,等这三五年结束他就回帝星……到时候他会好好对待庄忱,把这些年割舍的全都补回来。

这是多讽刺的事?

年轻的皇帝身体衰弱到极点,再也听不见、看不见,尝不出味道,精神领域即将解体的时候——到了这个时候,前线的战神阁下终于开始计划,等回了帝星,要带庄忱出去散心。

直到现在,凌恩终于完全、彻底地认清这件事。

 

在庄忱短暂过头的一生里,其实有很多次选择,等着他来选。

被责任和皇冠束缚的小殿下没办法自己选,被数不清的嘈杂折磨的陛下没有精神护罩,无法保护自己。

但他有精神力,他站在庄忱的身边,他知晓庄忱的过去和现在。

很多次选择,或许只要做对一个,就能把庄忱拉回来——他有数不清的机会,他看着它们从手中溜走。

他去选那个最糟的答案,于是荆棘疯长,刺穿庄忱的胸膛和血肉。

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小殿下,就这样任凭凌迟,独自跋涉过荆棘丛,留下被割碎的身体和心脏。

……他该死。

但努卡不杀他,就连心痛到极点的皇帝和皇后陛下,也不要他的命。

太阳已经要升起来,晨光熹微,星板的光芒闪烁,皇帝和皇后急着去找他们的孩子,早已经走远。

留下的只有棺椁和墓碑。

他只配活在没有庄忱的伊利亚。

/

庄忱的确喝了一点酒。

伊利亚最好的酒,藏在一家又热闹又拥挤的小酒馆里,要穿过很长的一条街。

过去的帝星有很多繁华的街道,只是很冷清、很萧索,几百年来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了。

现在这条街却变得生机勃勃。

当然不是因为葬礼,是因为那些白塔——人们甚至开始有心情种花,道路两旁都开满了花。

没受到这场梦邀请的人,无法看到他们的小陛下,但每一户都做了他们能做到最好看的花环,插了最青翠的柏枝,洒上最干净的清水。

带着陛下偷跑出来玩的年轻人们,教陛下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去吓唬打瞌睡的猫头鹰。

这种事就不算太酷,相当注意形象的陛下抱着胳膊,拒绝参与,只是找了棵树靠着,看着他们在安静漂亮的街道上兴高采烈地打闹。

这样就已经让庄忱的心情很好了。

努卡匆匆赶回来,看到庄忱靠在树下,快步过去:“陛下。”

庄忱分他一块酒心巧克力:“怎么了?”

努卡定了定神,接过那块巧克力,不动声色将精神力翻倍灌注进来,维持住眼前的影子。

……天要亮了。

庄忱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这场梦在褪色、在慢慢醒过来,这是无法逆转和阻止的过程。

但至少还可以拖延。

他们还有很多精神力,还有很多人陪着陛下。

“舰队组建得不错。”庄忱说,“在机动灵活上,比大规模舰队强很多……就是得注意安全。”

如果只是因为骁勇善战、天生受战场感召,那自然很好。但如果是抱着某种献祭的念头,就没有必要。

七年前的那场告别,他自认处理得还算妥当,没人需要为过去的事负责。

“保护伊利亚,是为了保护你们。”庄忱提醒,“别本末倒置。”

年轻的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依然靠在树下,看着那群年轻人胡闹,像是随口聊天。

十九岁的独立舰队首领却倏地抬头,视线难以自制地亮了下,胸口起伏几次,攥紧手指。

他为那句“舰队组建得不错”呼吸急促、眼底发烫,不得不拼命掩饰:“……谢谢陛下。”

年轻的皇帝笑了笑,温声打趣:“这么生分了?”

努卡眼里的水汽和笑一起涌出来。他狼狈地抹眼睛,用力摇头,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庄忱。

七年过去,他已经长了不少个头,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抱着陛下不撒手,被陛下撑着拐杖,慢悠悠从屋子一头拖到另一头。

他们在长大,再长上几年……或许就要赶上庄忱。

然后他们会变得比庄忱的年纪更大,变成中年人,再过去很漫长的时间,变成垂暮老者……他们这些人很快就会淹没在时间里。

包括凌恩,伊利亚会称颂一位战神,会感谢这位战神的功勋,但这片星系其实不缺善战的剑。

但会被所有伊利亚人牢牢记住、一代一代传颂着记住的,只有庄忱,只有一直停在二十三岁的皇帝。

只要这片星系还在,这些白塔就会一直镌刻和铭记。

永远都不会有人再忘记伊利亚最年轻的皇帝。哪怕千百年后,也会有很活泼、很健康的小孩子,被领到那座陵墓前。

去小心地擦拭干净那座墓碑,去给他们的好陛下献开好的花。

……

“听起来不错。”庄忱客观评价。

努卡错愕抬头,迎上那双眼睛。

……他没把这些念头说出来。

庄忱笑了笑,敲敲太阳穴:“我能听见,很大声。”

其实还能看见……这些精神力很强的家伙,随便想一想,就有声音和画面到处乱飘,很难完全屏蔽得掉。

平心而论,的确是非常的吵。

因为同时飘荡的画面和心声还有“过会儿要点烤肉”、“酒是冰着还是热着好喝”、“烤鸡,烤鸡好吃”、“得想点办法把陛下灌醉”。

庄忱只是来完成任务,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这个世界的确有那么一会儿不太稳定,但总体来说没什么隐患。

 

“分崩离析的主角团”满打满算,也只是把主角一个人分崩了出去,并没真正离析,团还在。

确实有点问题,但问题不大,不非得解决。

庄忱和系统讨论了一会儿。

虽然的确存在这种处理方式:他留下遗愿,让努卡他们不得不和凌恩重归于好,精诚合作,携手保卫伊利亚……这种操作的可行性甚至还不低。

但没必要这么做,系统刚才传来消息,凌恩已经向议院打了报告,准备回前线去了。

庄忱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但这举动也完全不反常,既然属于角色一贯的常规选项,就不需要特地干涉。

“陛下。”努卡从未料到这个,仍怔怔站着,低声说,“……您从没说过。”

怪不得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总能看到陛下出神。

对着那些贵族和大臣,对着科学院的人,对着一些争吵的陌生人出神。

努卡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醒过神,不再去想没有用的事。

庄忱既然能听见,当初又听了多少非议、多少恶毒自私的言论……这些立刻冒出来的念头,被他一概清空,不准自己在这时候去想。

他看着庄忱,尽全力回忆最漂亮的景色,让脑中的画面变成蓝天白云,变成花海,变成一望无际的璀璨星辰。

十九岁的独立舰队首领,竭尽全力去想自己见过最好、最快活的事,然后发现一切回忆都来自那几年。

跟在陛下身边的那几年。

那是最好的时间,是他们私藏最珍贵的快乐和幸福。

时至今日,威风凛凛的独立舰队成员每个人的睡眠舱里,还藏着绝不跟其他人分享的、陛下过去亲手给他们做的小枕头。

小枕头被抱了七年,从小抱到大,好些个都破了。

……这个念头也一不小心被陛下看见。

努卡瞬间面红耳赤到爆炸,在那双眼睛里结结巴巴:“不,不是这样,我们——”

“给我拿点针线。”庄忱没想到还得干这个,活动手腕,“给你们弄几个新的。”

努卡恨不得找个地缝,整个人奄奄一息冒着烟:“不用……陛下,我们不小了。”

那段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七年。

这批独立舰队成员,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也有十六。

都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才十六。”庄忱慢悠悠说,“我十六岁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像是又出了会儿神。

可这会儿并没什么碎片来干扰,没有新的声音和画面,只有被风卷起的一点雪。

他用手去接它们。

这些雪落在手指上,因为是灵魂,所以并不融化。

努卡心头重重跳了下:“……陛下?”

“没事。”庄忱又多加了些雪,弄成一个小雪人,放在树枝上。

庄忱拍净手上的雪,笑了笑:“走,去喝一点酒。”

努卡快步跟上去,他没有出手搀扶,因为那道灵魂很轻快、很利落,背着手从容飘在一群年轻人里,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那只不过是他们二十三岁的陛下,终生没喝过酒、没玩过雪,不知道自由和放松惬意的滋味。

在被扯着飘起来时,那双眼睛里面,就露出些很感兴趣的新鲜好奇。

……

他们挤在小酒馆里,围着他们的陛下坐成一圈。

这是跨越星系远行的旅人才会有的聚会方式:风尘仆仆扔下行囊,要一瓶最好的酒,在红烫的炉火上烤面包片、奶酪和火腿,再烤几个橘子。

在伊利亚,如果是身体足够健康的少年人,到了十六岁就会立刻这么做——最好是结伴出行,用几年的时间,把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一遍。

庄忱没有这种经历,很有兴致地看这些年轻人喝酒、唱歌,有人给他倒一杯酒他就喝,有人给他烤好的奶酪火腿三明治,他就接过来慢慢吃。

喝酒和吃三明治的间隙,他把小枕头修好,在系统的暗中协助下,放进去不少挺不错的梦。

努卡的面红耳赤迅速传染,一群早就长得挺拔、出挑利落的舰队成员,在被戳穿了抱着小枕头睡觉以后,心虚到走路都打晃。

“给。”庄忱一个一个发,“十六岁还小,可以抱一抱,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舰队成员抱着枕头,眼泪汪汪抬头,差一点就要变成蛋花眼。

“……”庄忱脑仁疼,按住太阳穴:“抱吧抱吧。”

这些年轻人对外明明从不幼稚,一个比一个会板着脸,几乎就是一排冷冰冰的利剑。

这会儿就完全不一样……好像七年的时间全不见了,又是一群小不点围着他们的陛下,闹哄哄挤过去,争先恐后地伸手要抱。

这是自然的,因为即使走过再远的路,留在过去的记忆也不会变。

 

一瓶好酒就在这场热闹里喝完。

没喝过酒的年轻皇帝哪怕变成了灵魂,酒量也实在平平,很容易就醉倒。

又或许不是醉倒,只不过是再长、再好的梦,也总有即将做完的时候。

庄忱的影子开始无法容纳更多的精神力。

他们的陛下静静躺着,躺在不知道多少只努力伸过来、努力想要支撑着他的手臂里,很安静和苍白,微微睁着眼睛,摸了摸最小的那个舰队成员。

“哭什么。”庄忱笑了笑,“就是睡一觉,我喝醉了。”

十六岁的少年舰队成员拼命抹眼睛,又怎么都忍不住。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忍不住眼泪的,硬咽下去只会变成一道伤。

年轻的皇帝带着这道旧伤,也改了主意:“算了,想哭就哭,不要紧。”

“我要出去旅游。”庄忱说,“等玩儿过瘾了,还回来看你们。”

少年舰队成员跪在他身边,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放声大哭,眼泪全砸在变得透明的灵魂上。

……

“宿主,宿主。”系统小声问,“我们要退出这个世界吗?”

在他们来之前,世界线原本是不够稳定的——剧情推演显示,主角团内讧会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是所有人都擅长伤心,不是所有人都不想杀了凌恩……这种愤怒会烧毁理智,会让本该并肩的战友伙伴反目成仇,甚至兵戈相向。

这份无处发泄的伤心,最后会成为不能触碰的伤痕沉疴、成为一根导火索,永远横亘在无法跨过的地方。

到那个时候,一旦被丁点火星引爆,等待主角团的不仅仅是分崩离析。

……但现在不一样了,今夜的这一场梦,让这道伤开始缓慢地愈合——或许很慢,或许还要经年累月,但有了开始,后面就不难。

现在被努卡挨个拎出去,挨个打发走执勤和巡逻,让陛下“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的年轻舰队成员,每个人抱着自己的小枕头,都很听话。

是个很合适退出世界的时间了。

“不急。”庄忱说,“我想睡一会儿。”

他其实留了一手,给自己也做了个不小的枕头。

系统立刻变成大棉被,发现宿主有1.07%的嫌弃,就变成帅气大棉被。

“……”庄忱还是有点想要炫酷披风,和系统讨论:“再弄顶皇冠,权杖,毛毛领。”

毕竟是他的第一个世界,作为纪念,最后退出的时候,庄忱还是想要酷一点的退场。

……毕竟领“最佳任务者”、“最佳宿主”这种奖的时候,退场集锦是要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

庄忱和系统一起设计退场造型。

他的身影其实变淡了很多次,但又都重新凝实——他还短暂睡过去了一会儿,但也很快醒了。

重新醒过来的庄忱,依然不是很急着退出,还在慢悠悠挑毛毛领的款式。

“宿主,宿主。”系统小声问,“您在等什么?”

庄忱其实没察觉自己在等。

他手里摆弄着一个烤好的橘子,这种橘子的皮很薄,烤过后清香味就更浓,庄忱把它剥开,自己尝了一瓣。

酸甜可口,是很好吃的橘子。

听到系统的问题,他也撑着权杖坐起来,盘着膝正在思索,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又开始下。

努卡把所有人都带走了,屋内屋外两重天,大片雪花鹅毛似的落下来,小酒馆里却仍温暖如春。

系统其实看见了凌恩。

庄忱在维持这场梦,看不到被梦屏蔽的人。

伊利亚的战神拿着星板,浑身是伤站在街角,狼狈到极点,眼睛里很恍惚。

系统有剧情推演,从这一刻起,就清楚这种恍惚会伴随他一生。

凌恩要活三百一十五岁,距离他十五岁被庄忱带回帝星,有整整三百年的时间。

这三百年里,他一共陪庄忱走了十年,占他生命的三十分之一。而剩下的两百九十年,他再未梦见过庄忱。

不论他用什么办法,他甚至去找占星师、先知和有控梦能力的种族,但梦里依然没有庄忱。

——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在两百多年过去后,凌恩受了次濒死的重伤,被独立舰队从一片废墟里拖出来,努卡去看他。

“我当时该去抱他。”病床上的人——又或者那是一把剑、一块木头、一块石头,因为那片过于强悍的精神力实在像是死水,“是不是?我应该……”

努卡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他,因为精神力足够强大,他们都依然保持着青年时的状态。

就像皇宫里那座永远不会变的雕像。

作为伊利亚的元帅,凌恩这次重伤的原因很愚蠢,对手是擅长精神攻击的种族,擅长潜入精神领域,让人产生幻觉。

这种幻觉可以模拟意识波动,让人见到最期待、最渴望见到的人,所以经常被用于精神攻击,迷惑对手。

 

这是天生就擅长捕捉和模拟意识波动的种族,他们早就调查过凌恩,知道这位伊利亚星的元帅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他们花了大力气,到处搜罗伊利亚星那位小皇帝的遗物,终于凑够一点很微弱的意识残留,模拟出完全一致的波动。

千钧一发、胜败就在一举时,他们让伊利亚星的元帅阁下重新见到庄忱。

“我应该……抱他。”凌恩低声说,“他才十六岁,我不该……”

“你在幻觉里看见陛下?”努卡打断他,“陛下和你说什么了?”

凌恩的瞳孔凝定了下,慢慢暗下去。

——“来。”

被强制在幻象里复活的少年陛下,腰身笔挺,骄傲地托着那顶皇冠:“我是假的。”

——“我是假的,杀了我。”

这是那漫长的两百余年里,任何状态下的“庄忱”,对他说过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话。

那是伊利亚年轻的皇帝最后一次庇佑这片星系。

凌恩无法拒绝庄忱的命令,那场战斗赢得很彻底……除了他的意识领域受到剧烈干扰,后来叫对方的武器暗算,几乎没让对面占到什么甜头。

那之后,凌恩想了很多办法,走了很多地方。

幻象也再未出现过。

他再没见过庄忱。

……

系统关掉剧情推演。

凌恩之所以会来,不是因为要来见庄忱——是因为要来送那块星板。

星板唤醒的碎片走不远,凌恩必须把那两道身影护送过来。

而看到那两道影子的下一刻,庄忱就起身。

“帮我屏蔽。”庄忱给系统分一瓣橘子,“不要录像。”

系统立刻:“嗯嗯。”

庄忱轻轻笑了下,他其实已经执行过很多任务、走过很多世界,但这一会儿他眼睛里的笑,像是只有十六岁。

不要皇冠、不要权杖、不要炫酷披风,也不要毛毛领了。

十六岁的小殿下从窗户翻出去。

光着脚的、穿着宽大白衬衫的小殿下,飞跑着掠过街角……衣摆擦过凌恩手里的星板。

并没什么更多的碰触,像是风掀起的雪,举着那个黄澄澄的、酸酸甜甜的橘子,飞跑向晚归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比他跑得更快。

爸爸一阵风地卷过来,把弄丢的孩子举高了仔细端详,妈妈摸他的脸、摸他的脑袋,温暖的双手牢牢护住他的耳朵。

然后星板的光亮就消失。

这绝不是常规的能量耗尽——星板上明明还有不少能量,不会让碎片就这么突兀消失,但枝头被风拂过的雪纷纷扬扬落尽,那里就再没有人影。

看不见人影,但有脚印,只有两双……因为最被宠着的小殿下走不动,被爸爸妈妈好好地背起来了。

风里有橘子汁水的清香,雪跟着跑,就这样不停。

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哪怕再心疼、再不舍,爸爸妈妈也要去看白塔,要去看坚持自己“没受什么苦”、“过得很好”的孩子,这六年都做了多厉害的事。

小殿下趴在爸爸背上,紧紧拉着妈妈的手。

跑进有星星的雪夜。

 

 

第36章 番外:不用哀伤

 

 

——他们曾见过, 另一片平行宇宙里的伊利亚。

/

伊利亚的陛下亡故两百余年后,那场曾经让元帅遭受濒死重伤的战争,其实打了不短的时间。

祭坛的先知预测, 这是场“可能令伊利亚从此覆灭”的战争。

那些白塔改变了这个结果。

这片星系降生的孩子, 从小就在庇佑下成长, 健康、活泼、勇敢、强壮, 有许多都成为了极为优秀的战士——包括没有精神力的孩子。

白塔里那个没有精神力、打败了十几个军校生的孩子, 长大后也加入独立舰队,比任何人都骁勇善战,就是他把濒死的元帅阁下从废墟里拖出来。

因为在那个时候, 他所驾驶的机甲,是唯一的一架纯机械构造、没有坠入幻觉的机甲。

——那个擅长操控摆弄精神力、制造幻觉的种族, 精神力越高,就越容易受到影响。

而精神力受到干扰后的极端共振,甚至可能会诱发某种时空变形和折叠……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衡, 体感上数天、数个月, 可能是现实中的须臾片刻。

终其一生, 努卡其实也从未提醒过凌恩,哪怕任何一次都没有。

在那短暂的须臾之中, 他们曾见过另一片平行宇宙,有皇帝和皇后陛下回来的伊利亚。

————————

他们所抵达的时间节点, 在那九个月零六天。

小陛下刚刚即位, 十六岁的少年皇帝把自己关进起居室, 不眠不休工作的那九个月零六天。

年轻的陛下看不到他们, 也感知不到他们, 他们只能在那间起居室里,看着陛下学习如何批复那些文件。

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做皇帝不难, 但要做好绝不容易。

小陛下坐在对他来说宽大过头的桌子后面,用鹅毛笔蘸墨水,阅读那些文件上细密的字迹,写下批复……做这些无休止的工作。

偶尔按铃,要一两碗药,不要太热,因为立刻就要喝。

这些药用来抑制头痛,但就算不喝药,其实也很难看出他们的小陛下在头痛。

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只有平静,静得像是檀香,从点燃的那一刻就等待着燃尽。

年轻过头的陛下,只是机械地喝药、吃些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绝大部分时间用来工作,剩下的间隙用来洗漱和对着窗外发呆。

睡眠散落在更少的间隙里,多半会被噩梦惊醒,惊醒后的眼睛也是漆黑静寂的,只是会出很多汗。

小陛下抱着被子,坐在黑漆漆的起居室里,怔怔发一会儿呆,起身去找水喝。

这具身体单薄到打晃,只是慢慢走了几步,就无声无息倒下去,安静地伏在地毯上。

……

在前线的两百多年里,精神力都如同死水一潭的元帅阁下,在那些天中,大概疯狂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可“看见”几乎就是他们全部能做的了……小陛下听不见“不要再工作了、快去休息”的催促,手中的文件不会减少,药不会变得没那么苦,食物也不会变美味。

年轻的皇帝不需要饭菜,只要最普通的面包,剩下需要的营养补剂全交给医生负责,那些营养补剂难喝得令人发指。

他们能给这个空间带来最大的改变,也只不过是把文件弄整齐些,用精神力把面包弄得稍微松软。

元帅阁下想尽办法,弄来了牛奶和糖,热了一杯牛奶——这引起了小陛下的驻足。

年轻的皇帝站了一会儿,端起那杯热牛奶,走到洗手池边泼掉,把杯子洗净。

“给我添一些药。”给医疗室打电话时,皇帝说,“我的幻觉在加重……我怀疑我有时候会梦游。”

“我怀疑我在梦游。”皇帝告诉医生:“我煮了很奇怪的东西。”

……

年轻的皇帝不准任何人进起居室,自己倒在地毯上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就又醒过来。

小陛下慢慢爬起身,扶着桌沿,穿过他们透明的虚影,重新回到那张大办公桌前。

这次的头痛变得更明显……少年皇帝蜷在椅子里,苍白的额头满是冷汗,脸颊却通红,呼吸急促艰难,显然发起了高烧。

那只握着鹅毛笔的手在发抖,写下的字迹被汗水打得模糊,于是那份回执被废弃,又有新的纸张被铺在桌上。

小陛下睁着眼睛,像是能看清那些字,又像看不清。

因为高烧带来的剧烈寒颤,十六岁的皇帝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吃力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件旧披风,慢慢裹在身上。

……元帅阁下在发什么疯,努卡没有再观察,也没再在意。他只是在找,有没有进一步完成空间折叠和跃迁的方法。

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只要成功过去一个小时,或者几十分钟……没有这样的方法,这是个相当差劲的消息。

但也有好的转折,好到难以置信。

——在几分钟后,那间起居室的门,忽然被用力推开。

 

“陛下!”闯进来的仆从脸色通红,甚至完全忘了礼仪规矩,欣喜若狂地冲进来,“皇帝和皇后陛下……回来了!”

这称呼已经相当乱七八糟,但没人听不懂这话——本以为在巨型陨石雨中遇难的上一任皇帝和皇后陛下,竟然奇迹般地脱险,回到了帝星。

听说是那场陨石雨引发了空间扭曲,反而阴差阳错,让几艘最要紧的星舰避开了袭击,只是漂流到了离他们这个星系极遥远的宇宙边缘。

于是,皇帝和皇后陛下又想尽办法,带领那几艘星舰寻找时空间隙……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跃迁了六、七次,终于成功回到了伊利亚星系。

仆从兴奋到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才发觉桌子后面的小殿下状况不对:“……陛下?”

椅子里的少年皇帝睁着眼睛,但视线没有落点,像是在认真听,却又没有该有的兴奋激动。

“……真好。”那双空茫的黑眼睛弯了弯,露出一点很孩子气的笑,眼睫垂下来,“多说一点吧。”

少年皇帝放下鹅毛笔,把工作全推开。

小陛下蜷在椅子里,身上盖着父皇的披风,抱着膝盖,把下颌抵在手臂上。

“多说些。”十六岁的皇帝微合了眼,用倨傲的态度,命令这种难得的幻觉,“我记下来。”

他背下来,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就背给自己听。

时间部分可以改,以后编织的幻觉,可以改成“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

仆从生出慌乱的不安:“陛下——您是不是又头疼了?”

“这不是幻觉,不是骗人的。”仆从小心地说,“皇帝和皇后陛下是真的回来了——只是他们必须先立刻检查身体,半年的跃迁和宇宙漂流实在太久了,医生们都很紧张……”

这话就让小陛下更舒服,连那一点硬撑出来的倨傲也不见了。

抱着膝盖的少年向椅子里埋了埋,大半个人都藏进那件披风下面,柔软的黑色短发蹭得乱糟糟,像是什么很乖的小动物。

“很好……很好。”他合上眼睛,低声命令,“继续。”

仆从忐忑地说:“陛下……”

“殿下。”他不满意地蹙眉,纠正幻觉的疏漏,“爸爸妈妈回来了,我有爸爸妈妈了。”

他根本就不想做陛下,从来都不想,他都有爸爸妈妈了,凭什么还要做陛下。

“殿下。”仆从连忙改口,看清他格外苍白的脸色,更加担忧,“您也该去检查身体,您看起来很不好。”

伊利亚的小皇子最讨厌检查身体,把脑袋也蒙进那件旧披风——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样幅度的动作已经掀起剧烈的眩晕。

仆从还没来得及过去,少年的身体就无声无息软倒,从椅子上滑落。

……一只手严严实实挡住了桌角。

魁梧的身影扑过来,紧紧将软倒的孩子抱进怀里。

被他接住的孩子单薄到轻飘,滚烫的额头枕在挡住桌角的手掌心,没有磕破出血。

“阿忱。”皇帝收拢手臂,暴怒和惶恐掀起惊涛骇浪,又都被压制在眼底,“爸爸妈妈回来了……阿忱。”

烧昏过去的小殿下听不见,苍白消瘦的身体软在爸爸妈妈怀里,在高烧和极度疲倦的折磨下痉挛。

灼烫的、散乱的呼吸里,小殿下被妈妈牢牢攥着的手发起抖,想要拼命拉住什么,手指却颓软得没有丝毫力气。

这场噩梦已经结束,他却仍被困在噩梦的最深处……因为这一类幻觉实在太过狡猾了。

已经有几十次——或许几百次,少年皇帝从美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起居室,一片漆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从不拒绝这些幻觉。

即使清醒后的折磨痛苦会成倍增长,会被剧烈的绝望吞噬,少年皇帝依然饮鸩止渴,不停放任这些幻觉肆虐。

“爸爸妈妈。”小殿下吃力喘息,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水汽,“别走。”

“妈妈在,妈妈不走。”

皇后紧紧拉着那只手,他们抱着他们的孩子,一刻也不停地向医疗室赶过去:“爸爸妈妈都不走……再也不走了。”

这次意外提醒了他们,伊利亚的改革必须要提前,必须要早些做更周密和完善的准备。

他们完全无法想象,假如他们没有被不知名的力量搭救,九死一生地脱险,而是死在了那场陨石雨里……他们的孩子会怎么样。

做爸爸妈妈的完全无法去想,假如真是那样,他们的孩子会过什么样的一生。

发着高烧的小殿下被爸爸妈妈抱着,一路抱去医疗室,小心翼翼放到诊床上。

刚一离开熟悉的怀抱,他们的孩子就挣扎起来,医生正在测量他的体温,吓了一跳:“不能乱动,陛下——”

医生是怕伤到他,在请皇帝和皇后陛下帮忙。但听见这个称呼,病床上的小皇子就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医疗室的白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微弱的光芒就渐渐暗淡下来。

“随便……用什么药。”少年皇帝轻声说,“让烧退下来,我喘不过气,心脏很疼……跳不动了。”

他低声保证:“给我用些药,强心剂,什么都行。我会尽快回去工作……”

这话还没说完,就有极轻的力道拍进他手掌心。

于是剩下的话就因为愣怔,暂时停在了喉咙里,没有被继续说出来。

伊利亚的小皇子挨罚,才会被打手心——通常也不会用力,只不过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但这次连“轻轻落下”也不算确切。

那是中途就因为心痛、心碎失了所有力气,根本不舍得丝毫用力的,剧烈颤抖着的惶恐抚摸。

乌黑涣散的眼睛里慢慢显出茫然。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皇后已紧紧将他抱住,不准他再胡说:“谁叫你这样的?”

做妈妈的已经心碎到极点,抱着自己的孩子往怀里藏,绝不准自己的孩子再去听乱七八糟的话、再去做这样荒唐离谱的事。

滚落的眼泪打湿了衣物,被妈妈抱着的小皇子仍旧不知所措,本能地抬手,去抹妈妈落下的泪:“我……”

他勉强说了一个字,就被紊乱的心跳逼得脸色煞白,不得不闭紧眼睛,吃力喘气。

力竭坠下来的手被妈妈紧紧握住,贴在脸上,冰凉的泪水把手指打湿,又继续向下淌。

很少会有这样真实、这样详尽的幻觉……简直像是真的。

被病痛折磨到极点的少年皇帝,攒够最后一点力气,吃力地、艰难地掀开眼睫,看向模糊的影子。

他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影子像是真的,爸爸妈妈的影子像是真的,触碰和气息也像是。

是不是在人死之前,就能实现最强烈的愿望?

“我在……”年轻的皇帝轻声说,“我在筹划白塔,爸爸,请帮我建它们,我吵不过……”

十六岁的皇帝还吵不过那些贵族大臣。

要再等一两年,等收拢权力、对伊利亚有足够的掌控之后,才能正式开始做这件事。

但计划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就在大桌子的最上一格抽屉里,本来就是想等这次巡视结束,拿去给父皇看的。

伊利亚最聪明、最骄傲的小殿下,每天忙活的当然不只是养花养马养战神,也在尽己所能帮爸爸妈妈的忙。

“我想睡觉……”小殿下低声抱怨,“妈妈,我睡不着觉。”

小殿下说:“我很想睡一大觉……”

他被妈妈环着肩膀抱住,额头靠在妈妈的颈间,柔软温暖的手掌覆住他的耳朵,四周就一瞬间变得安静。

很安静,没有嘈杂了,只有爸爸妈妈的声音,只有心跳和呼吸。

爸爸在向他承诺,不管是白塔红塔还是绿塔,就算是黑塔也一定能建起来。

妈妈在轻轻拍他的背,抚摸他的胸口,温暖安静的黑暗覆落,挡住所有刺眼的光。

很好哄的小殿下这就满足了,慢慢闭上眼睛,软软的头发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孩子气,苍白的脸庞露出干净柔软的笑容。

小殿下睡进爸爸妈妈的怀抱,彻底放松身体,很惬意、很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

被年轻的皇帝自行强迫着,用了不知多少透支生命的药剂,不停吃力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解脱。

刺耳的警报声尖锐长鸣,早就格外紧张严肃的医生们立刻围过去:“陛下,请先退后……”

……

这场汹涌而至的重病,一度几乎将小殿下从伊利亚夺走。

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小殿下都在昏迷,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无法吞咽任何食水,无力醒过来。

这一个多月里,军部回来的、“功勋卓著”的那位中校,无数次疯狂地想要冲破封锁闯进来,却始终被拦得结结实实。

最后一次他被侍卫驱逐,被勒令回军部恪尽职守,不准再进皇宫——他被收回了特许,再进不去那座暖宫。

军部的老负责人去接领,惹了不少麻烦的中校杵在花园里,狼狈得像是失了魂。

“殿下还好。”老负责人告诉他,“在睡觉,殿下累了。”

“至于探望殿下,陛下认为这不是你的职权范围——表达适当的关切就够了,你应当恪守你的责任。”

老负责人也同意这一点,并且无法理解他的态度:“你为什么这么执着,非要进去探望?我记得你说,殿下和你并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在被人议论,说“某些人”是走了年轻陛下的关系才能火速升职时,老负责人曾不止一次听他这么说。

这位中校的神情,像是吞了一磅生锈的铁钉,或者炭火,或者别的什么锋利坚硬的东西,说不出半个字。

老负责人强制命令他从花园里离开。

 

留意到一株银色的满天星被碰歪,老负责人就把它伸手扶正,出门时,他们经过两三米高灿烂开放的戎葵。

这是座很漂亮的花园。

幸好皇帝和皇后陛下及时回来……不然缺钱缺疯了的小殿下,差一点就把它们打包卖给隔壁的蜜蜂星系了。

/

花园的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恰好有最晴朗的天气,最舒服的风。

被爸爸妈妈抱着出来透风、晒太阳的小殿下,因为被花藤扯住袖子,从沉睡里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

“……阿忱?”皇帝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睡醒了吗?是爸爸妈妈。”

小殿下睁着眼睛,靠在妈妈怀里,垂着的手指茫然摸过柔软的春风。

皇帝把那枚荆棘戒指放进他手里,察觉到戒指上的温度,苍白单薄的孩子忽然悸颤了下,用力把戒指攥紧。

“爸爸。”小殿下立刻认出戒指上的温度,随即察觉到身后熟悉的怀抱,“妈妈,爸爸。”

触觉最先从这具身体里复苏,即使依然听不见、看不见,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也有大颗眼泪涌出。

鲜明的痛苦从胸口醒过来。

被他们护着的孩子,冷得剧烈发抖,手指攥得青白——这份痛苦太深重、太漫长,绝不只是这几个月的煎熬。

仿佛有一个坐在冰雪里睡着,独自持请柬赴约,如期死亡的灵魂,等待了很久。

等这个平行世界搭建完毕、开始运转,等一切被改变,等爸爸妈妈回家。

等着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在那个怀抱中慢慢苏醒。

皇帝和皇后不停抚摸着他们的孩子,泪水滚烫,淌过冰冷瘦削的手指,那只手就慢慢恢复一点知觉。

暖过苍白的耳廓,那双耳朵里就慢慢听见声音。

……

伊利亚的小殿下醒了,开始养病、开始吃饭,开始每天被爸爸妈妈抱。

爸爸在建他惦记的白塔,每天跟那些老古董大臣暴跳如雷地吵架,把相当详尽的计划拍在那些只会享乐和嚼舌头的贵族脸上,叫这些人自己回去背十遍,再来提意见。

妈妈不准他再吃面包,亲手给他做最美味的炖菜,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他,好好吃饭的乖孩子有巧克力、甜牛奶和小饼干。

被父皇厚实的大斗篷严严实实裹着,躺在床上养病的小殿下,听见外面的热闹,就忍不住悄悄抿嘴角。

“听见什么了?”皇后坐在床边,抱着靠自己还坐不稳当的孩子,轻轻揉着头发,“是高兴的事?”

小殿下慢慢眨眼,点了点头,抚摸妈妈的脸庞眼尾,摸出柔和的笑意。

这就让小殿下更高兴,从袖子里变出一个巧克力,交给妈妈。

皇后收紧手臂,轻轻亲吻自己的孩子,亲吻苍白的额头、微垂的眼睫,和那双覆着霜雪颜色的眼睛。

“想不想出去玩?”妈妈轻声问,“还是睡觉?”

她的孩子暂时更想睡觉,攥住妈妈的袖子,被熟悉的双手拢住耳朵,睫毛就疲倦地坠下来。

这几个月里,伊利亚的小殿下都怎么也睡不够,仿佛已经有一辈子都从未好好睡着过。

等好不容易终于睡饱,小殿下的眼睛也开始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

这时候已是秋天,宫外有条栽满银杏的大道,满路金黄灿烂。

被皇帝和皇后陛下牵着手,重新慢慢练习走路的小殿下,收集了很多漂亮的银杏叶。

他们走了不远的路,路过一片松树林,小殿下捡到些松仁,被一只松鼠送了颗坚果……但松仁全被被松鼠打劫走了。

也不知道是赚了便宜还是亏本。

但这就足够有趣了,伊利亚最好哄的小殿下玩得尽兴到不行,躺在落叶里不肯起来,被爸爸妈妈联手戳痒,笑得完全不剩一点力气。

那些笑意从乌黑的眼睛里漾出来,融化掉最后覆着的冰霜。

皇帝扯下斗篷,裹住自己的孩子,稳稳当当背在背上:“看得清楚了吗?”

小殿下攥着妈妈的手,攥着爸爸的斗篷,蔚蓝的天和金黄的银杏叶都落进眼睛里,柔和清光也从静寂中亮起。

他把这些都讲给爸爸妈妈,也不再拒绝讲看到的其他碎片——讲远方田野里的麦穗,讲教堂飞起的白鸽。

爸爸妈妈专心听他讲,偶尔追问细节,每句都听得认真。

小殿下有看不完的碎片,只挑好看的讲,也足够一直讲到没力气。

但这也不要紧,因为爸爸正背着他。

“好孩子。”皇帝轻轻掂了下,笑着说,“牵着妈妈,咱们回家。”

/

时空的失衡折叠很快就自行修复。

这片平行世界的更多画面,并没被外来者看到——或许有些外来者连记忆也没能留下。

对于这种事,努卡没有多嘴提醒的打算。

 

他后来也去找了些办法,偷看了一部分后续……发现身体完全恢复的小殿下,其实还是有养孩子的爱好。

他们被殿下捡回去养的时间更早,暖宫里更热闹。

皇帝和皇后陛下其实也喜欢孩子,每天都被闹得又头疼又高兴,很鼓励这些小家伙多陪陪殿下哥哥。

要是能多拖着殿下哥哥出门玩、出门透气散散心……不要总是在起居室帮陛下批文件,不要总是泡在科学院就更好了。

不是说后面这两件事不好,这当然很好,皇帝和皇后陛下一直都为这而自豪。

只是多少难免有些辛苦,尤其对没有精神力的身体来说,工作一旦超出负荷,就很容易生病。

爸爸妈妈心疼自己的孩子,骄傲自豪之余,也很担心他们的阿忱的身体再出问题……医疗室里的那一幕,没人再想看见了。

——好在这种担心也并没变成现实。

殿下后来生了几场病,都很顺利地康复,再没像那次一样严重过。

他们的殿下还是做了很多事,还是建起了那些白塔,处理了数不清从“碎片”中看到的乱象,协助皇帝和皇后陛下做了更改制度的完善准备。

终其一生,伊利亚的殿下没有再做过皇帝,无须再戴上那顶皇冠。

他们的殿下身体不算很好,没有活特别久,但好好吃饭、锻炼身体,过了最满足,最快乐的一生。

在那之后,伊利亚人依然竖起雕像,依然感激和铭记他们的殿下,数不清的小孩子跑去墓碑前献花。

因为有了白塔——殿下临终前,还在不停安慰皇帝和皇后陛下,反复保证这不是永别。自己一闭眼就火速去白塔学院,立刻从那儿作为鬼魂活回来,一分钟也不耽搁。

没有受过那么多损伤、没有耗尽心血的意识,很容易就能变成鬼魂,自由自在地到处飘。

因为不是永别,所以死亡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

那场葬礼很温柔,很安静,在秋天的末尾。

数不清的银杏叶金黄地落下来,给整片草坪都铺上灿烂的金光。

悠扬的风笛飘过山峦,用云杉和火焰灰制成的墓碑不豪华、很简洁,点缀着很灵动活泼的花纹。

这块墓碑是他们的殿下自己做的,大概做了有那么两三年。

“不用哀伤。”

 

墓碑上写:“我过了很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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