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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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内。
十九个书斋学生汗如雨下。
未考上秀才的童生书斋,情况极为糟糕。
他们的考题为。
二三子以我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为童生,他们只要解答其意思即可,再稍稍做两句文章,便可过关。
但问题是,在听考题的时候,监生们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二三子?
什么无应付。
是丘也。
丘是谁?!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明明应该进来之前就要经过一定的考试,熟背四书的。
即便进来之前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学习两三年,怎么连背默都不会?
甚至连题目都不知道。
还丘是谁。
丘就是孔子。
这就不明白?!
被宋溪请过来的秀才们气急。
尤其是脾气不算好的萧克陆荣华等人。
你们都在国子监读书了。
怎么连四书都不知?!
对得起其他辛苦求学的学生吗?!
南山一带的秀才,出身贫家的极多。
这会难免被这群纨绔气到。
“不知书,还做什么书生!?”
“这么的简单题目都不会,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你们的家境贫寒,家人逼着不让读书吗?若有这样的,直接站出来!我帮你讨公道!”
可惜了,若家里真的刁难,真的没钱。
是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的。
没有功名的童生如此。
那秀才监生们呢?
他们都是秀才了,应该好点吧?
秀才监生也有三道考题。
第一题如下。
一家仁,一国兴;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二百多秀才里,只有半数把题目完整默写下来。
他们多半是最近几年才考中的秀才。
其他人就不用讲了,早就把《大学》忘的一干二净。
至于文章?
这一个错字,那一个墨点,还有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柳影邓潇他们这些举人气的差点背过气。
在明德书院学习的秀才举人们,哪个不是刻苦努力,月考季考年末考,无不尽心用力。
倘若从小被卖到萧家的柳影如他们这般。
假若背负全家希望的邓潇学他们这样。
那等待两人,绝对是灭顶之灾。
考官夫子们越来越气,全都横眉冷对,把这些所谓学生喷的狗血淋头。
世上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机会,你们呢!
纨绔子弟自然不会等着挨骂,直接道:“那他的事,与我何相干?我现在退学了,难道他们就能来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
柳影却道:“与你们不相干,却与你们的家族有关系。”
“你们这些人的家里,做了多少地方的父母官,他们本就对当地百姓有责任。”
能把自家子弟惯成这样的,难道会对百姓好?
笑话。
各个书斋吵成一片。
仅有的六个举人监生,已经想离开了。
他们文章之恶,六人心知肚明。
偏偏是科举成绩极好的许滨戚元任等人一字一句点评。
宋溪当初是尝过这种滋味的。
但那时候他被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可眼前六人的文章,根本不用刻意去挑,随随便便都是错漏。
说句难听的,以宋溪等人的功底,还有他们文章之差,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作为举人,本来应该保持体面。
现在却脸红脖子粗,试图拿家族出来说事。
但戚元任也好,许滨为了宋溪也好。
谁理他们?
再说,此事闹的这样大。
难道还能把这些南山学子全都报复一边?
丢人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午时末。
国子监今日“小试”结束,点评也结束。
在宋大人点头下,下午放半日的假。
明日照常上课。
什么?
都考完试了。
还要上课?!
宋大人笑着道:“国子监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休沐,难道你不知?”
他确实不知啊。
以前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不对,以前压根不来的!
众监生再看向宋溪,眼睛不自觉发抖。
明明代祭酒跟他们年纪差不多。
但为什么如此让人惧怕。
所以,明天来不来上课?
宋溪可不管这些,他把八百多份卷子收起来,挑出最典型的几十份。
亲手换了字迹抄录下来,刻意抹去名字,再散到京城内外。
最后道:“把这些批改过的试卷送到监生家中,需家长签字再带回。”
一时间,周围沉默了。
景长乐看着这些试卷,如果是自己考出这样的成绩,试卷还要由学校送到他爹手中,还要让他爹签字。
然后?然后?
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不死也够呛的!
京城贵族圈子就这么大。
笑话肯定满天飞!
还有那些散出去文章,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内外的谈资啊。
即使抹去名字,也会被找到是谁家的。
找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是国子监学生,情况差不多!
一环扣一环的。
今日下午这半日假,是等着挨打的吧?
“对了,送卷子的时候说一句,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
“九月考试定在九月二十九,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会有长进。”
给你们一半个月时间。
要么有长进,要么继续丢人。
如果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也没关系,咱们走着瞧。
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全看宋大人的。
在宋溪特意请好友们吃饭,感谢他们仗义帮忙时。
国子监这次考试结果,已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能看贵族子弟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还是这么多子弟一起丢人。
“论语不会背,大学也不会背,怎么就去国子监读书了。”
“怪不得都说国子监风气差,就是原因他们啊。”
“看到他们的试卷了吗?一句话里五个错字!”
“看到了,我上都比他们强!”
民间讨论的热闹。
官署里也在讨论。
尤其政敌之间,必然要拿这件事好好嘲讽对面一顿。
“你家儿子也在国子监读书啊?”
“考的怎么样?外面流传的那个十字错五字的考卷,不会就是他吧?”
“五岁启蒙,到今年二十五还是童生,是不是要考到三十五啊。”
当官的谁不要脸面。
被嘲讽到脸上不说,回家还要面对国子监送来的文章。
甚至不能多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意放任宋溪的行为。
最后气到极点,只能拿惹祸的人开刀。
狠狠打一顿!
不打不能出气!
听说这日京城市面上的伤药都涨价了啊。
原本只是吵吵闹闹。
但南山一处酒楼里,几个南山书生正在大堂内笑话国子监学生。
近些年,南山学生已然是好学生的代表。
宋溪就是其中翘楚。
国子监完全是他们的反面,但这些学生又代表了家族地位高,身份不俗。
故而两者肯定看不惯。
这次有了狠狠奚落对方的机会,南山学生不会放过。
巧的是,隔壁包间就坐着国子监学生。
这四五个人是缺考的众多学生之一。
他们虽然没去考试,可心里一直记挂这事,而且听着满京城都在笑话他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外面众人哈哈大笑,南山学子妙语连珠,把国子监考试场景说的惟妙惟肖。
“听我们学长说,考试的时候要把人笑死,监考夫子说了题目,多数人都听不懂。”
“夫子只能重复再重复,最后气的把人赶出去。”
“都二十六了,学而之习之都不会写啊。”
“这么夸张?”
“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话就算了。
突然有个南山学生道:“他们拿着朝廷给的廪饩钱粮,还不好好读书,就是国贼禄鬼。”
这个学生出身贫家。
读书之余还要抄写为生,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来此酒楼,也是同窗特意请他打打牙祭。
所以他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国子监学生,家里条件好就算了,学校还给他们发钱粮,甚至给家人发米粮布匹。
就是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不用为生计困扰。
但实际上呢?
最需要这些贴补的学生却得不到。
反而让这群酒囊饭袋拿到手里。
旁边路过的伙计也道:“就是,要是我能去国子监,只管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考虑,我肯定也能考上秀才。”
还有人算道:“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这每月钱粮,四季衣服,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节礼,只怕要不少钱吧。”
“竟然养了一群废物。”
说到这,不少人意识到大问题。
国子监学生,每月米粮折银在一两银子左右。
加上逢年过节发的俸禄,以及已婚学子发的米粮。
折合起来,每人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这么算的话,单单给国子监学生的补贴,每月至少支出一万两银子。
一个月支出一万两银子养士。
养就的就是这群玩意?!
众人讨论这件事,原本只是靠热闹的心态,可现在逐渐不对味了。
拿着朝廷俸禄还不好好读书。
让他们去考个试,竟然近四千人缺考。
让他们好好去上学,还推三阻四的。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对劲吧。这哪来是国子监的学生。
分明是文昭国的蛀虫!
“平白领了那么多好处,却还不读书,这算什么?!”
“对啊,我看他们就是为了骗钱!”
“朝廷拨的银子,全都被他们贪污了!”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包厢里的国子监监生不乐意了。
骂他们学问不好,骂他们走后门,这些都可以。
骂他们贪钱?!
就那一点点银子,值得谁去贪?
“说什么呢!”
“每月二两银子,还不够我吃顿酒宴的,小爷缺这点钱?”
国子监监生冲出来。
南山学子则道:“谁知道呢?你们这些有钱人最是抠门,万一就是冲着补贴去的呢?”
“胡说八道!只有穷鬼才在乎这个!”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其他人都认为,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
而国子监学生则不认同。
他们哪里名利双收了啊。
再说了,他们去国子监读书,怎么可能有补贴,明明是各家塞钱进去的!
众人从监生文章水平,再到他们是不是吃了国子监补贴。
一群人吵得天昏地暗。
还是那句话,说他们学问不好,他们不能反驳。
但说他们贪钱的?
这绝对不可能。
什么补贴?他们一分钱也没见到!不要拿这件事冤枉他们!
在学生们吵成一团时,金司业眼皮直跳。
吵学问,吵学生水平,这些问题都不大。
怎么就提到朝廷给监生们的拨款了。
稍微聪明点的人反应过来。
首先,朝廷每年都给国子监拨钱,这点毋庸置疑,户部账簿上记得明明白白。
但学生们却咬死了自己没收到。
那钱去哪了?
一个月就是一万两银子。
一年十二万两。
这还只是拨给监生的,其他费用甚至还未算上。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很多监生家里都让他们闭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对外就说自己收到廪饩了,别人骂你,你就听着。
监生们都是横行惯了的。
这段时间处处挨骂,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现在还要担上贪钱的名头?
这绝对不行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他们怎么能被动挨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脚还在吵监生水平问题。
后脚便开始疑惑,朝廷给他们的廪饩都去哪了。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
朝廷发了,监生没收到。
只能是内里的人贪污。
宋溪看着国子监长久以来的账目,按照账目上说。
国子监四千八百监生,每月按时领取补贴,从无遗漏。
可谁都知道,此地大半学生都不在京城,谁帮他们月月来领啊。
还有逢年过节的节礼,领的也非常及时。
国子监,学生不来上课,夫子不来教学。
但每年应该有的拨款一分不少。
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荷包,大家可想而知。
若无巨大利润,他们何必把持国子监,何必拒绝梁院长对此改革。
一动不动就有几十万两收益进账,肯定会拼死赶走格格不入之人。
宋溪把写好的奏章放起来。
既然是代祭酒,就有上朝的权限。
他会请皇上彻查此事的。
再说,查清楚这件事,也是还监生们一个“清白”。
我们确实学得不好,但我们真的没有贪每月二两银子!
第二把火已经点燃。
代祭酒宋溪质疑国子监钱款去向。
并且向把持财务的金司业发难。
什么?
发给监生们了?
那你自己去外面打听打听,监生们认不认这个账。
有本事就去跟他们对峙。
金司业说钱发下去了。
学生们却说没收到。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都不用宋溪多说,无数监生跳出来。
“自我进国子监起,从未拿过朝廷一份俸禄,衣食住行全都是我家自己出的。”
“对啊,就连进国子监,也是我家买了厚礼,这才开的后门,我们压根不知道还有廪饩这回事。”
“对!我来国子监五年了,头一次听说朝廷给补贴的!”
金司业见他们这般说话,只好四处托关系让他们闭嘴。
但现在为时已晚。
这些监生已经头顶学渣两个大字,名声够难听的,实在不想再被骂国贼禄鬼。
甚至有些监生直接道:“国子监风气如此,跟学生们有何想干。我刚入国子监的时候,还以为能好好读书呢,但夫子们都不去,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谁没对国子监抱过幻想啊!”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不教我们就罢了!还贪了朝廷贴补,恶名全都是我们这些监生的!”谁也没想到。
一场“小考”烧起来的火竟然这么严重。
从学生水平,烧朝廷贴补是否被贪污。
眼看这场火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席卷进去才罢休。
文夫子,梁院长,乃至闻淮,都皱了皱眉。
牵扯的范围太广。
涉及的官员、学生、势力也太多。
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闻淮本想去找宋溪,却想到明日朝会,还是忍住了。
看看他想怎么做。
实在不行,还有自己。
反正不会让宋溪吃亏就对了。
齐明元年,八月十三,奉天殿朝会。
国子监昨天的“小考”,以及引发的讨论,自然瞒不过朝中众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溪,也在朝堂上。
朝会开始前,太监夏福海特意让他往前头站,摆明了皇上要过问此事。
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宋溪怒目而视。
一想到昨天在卷子上签的字,他们就觉得头疼。
他们送不成器的子弟去国子监,本就是镀镀金,找机会捐个官。
谁让你去揭老底的?
他们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还有一个官员,则恨不得把宋溪碎尸万段。
这位官员姓金,人在户部任职,正是国子监金司业的亲叔叔。
宋溪微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却被金大人捕捉到,冷声道:“锋芒太露,得罪太多人了。”
真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把天捅破?
让监生们没脸。
还利用这件事牵扯出监生补贴。
这就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
一会纵然有皇上护着,你也好不到哪去。
还想查国子监的账目,还想留在国子监?
都是做梦!
但等到朝会开始。
宋溪奏章上的内容,却出乎闻淮意料,更出乎众多官员的想法。
以他们来看。
宋溪这份奏章,多半要抨击监生水平之差,以及四千八百学生,只有八百学生到场考试云云。
最后再扯出监生说没有朝廷补贴这回事。
可宋溪并未这样写。
他第一句话就是:“微臣以为,监生有错,错在士风士气,错在国子监某些官员。”
“官员以权谋私,学生们岂不有样学样。追根溯源,如今考试成绩倒可先放一放,找到的弊病源头才是真的。”
说白了。
学生们有什么错?
错都在贪污的官员,是他毁了国子监士风,是他带坏众人。
把这个弊病源头去掉,国子监就还是国子监!
此话一出,金大人脸色白了。
多年以来,国子监就是本糊涂账,可以说各方都有问题。
真的要细究,查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而宋溪现在的做法是,找出一个“替罪羊”,成为众矢之的。
学生学的不好?怪他。
夫子不好好教?怪他。
国子监风气败坏?还是他的问题。
这个人是谁?
金司业。
金司业自然不无辜,他先从户部叔叔那批钱,再把这些银子巧立名目支出,最后全都流入自家荷包。
这些年来,贪的银钱何止百万。
所以宋溪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宋溪告诉所有人。
朝廷是好的,国子监是好的,监生是好的,
唯有你,你罪大恶极。
再大的闹剧也有收场的时候。
这个贪污银钱,并试图让国子监保持原样的金司业,便是此次闹剧最合适的祭品。
只要这个人被查办了。
朝野上下的议论声便可停止。
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从此国子监迎来新的开始。
这对牵扯进来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溪哪里是四面树敌,他分明早早做好准备,准备把这个烂摊子一把火烧干净了。
“微臣在国子监任职期间,收集了不少金司业贪污证据,还请皇上过目。”
说罢,从金司业经手过的历年监生补贴明细,再有监生们没有拿到补贴的诸多口供。
以及各项拨款支出对不上等等。
宋溪有备而来。
他不针对学生,也不针对学生家里。
明显是为了把持国子监的金司业而来。
甚至连这次“小考”时金司业试图组织学生作弊的人证物证也有。
宋溪摆明了,就是要拿金司业开刀。
同样告诉其他人。
此事可大可小,要么所有人都被牵扯其中,要么就收拾一个金司业。
你们看着办吧。
这还能怎么办,
朝中众人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本来还对宋溪怒目而视的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国子监风气败坏,便是从上头开始的。”“对啊我家孩子去国子监之前还好好,就是去了之后才不爱学习的。”
“宋大人就该整顿风气的。”
“等这些蛀虫走了,国子监依旧是养士之地!”
看着朝臣们风向。
闻淮嘴角勾了勾。
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宋溪,他也要拍手叫好。
用考试把所有监生拉下,不管参加考试与否,都跟这场争端相关。
再把朝廷补贴的消息放出,引起众人对国子监学生质量之差,以及吃白饭的愤怒。
最后终于引蛇出洞。
让涉及其中的监生“自证清白”,他们没有拿补贴!他们真的不缺这个钱!
国子监的学生官员夫子不是沆瀣一气吗。
现在出了争端,那就不会是铁桶一块了。
宋溪自始至终,做的都是判官角色。
由他断案,由他审理。
连结案,也出自他手。
闻淮颇有些遗憾,这样的宋溪,根本用不着他“帮忙”。
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作为皇帝他也会按照宋大人的剧本走下去。
因为宋溪甚至把事情控制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不会引起动荡,却又能清理掉蛀虫。
迷恋这样的聪明人,太正常不过了。
迷恋宋溪,是理所应当的事。
“彻查国子监金司业,户部金文。”
“宋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得爱卿这般良才,实在乃朕之鸿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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