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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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三。
南山各个书院学生终于坐回书斋。
放了两日春假,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只看宋溪收到多少邀约就知道了。
什么诗会茶会垂钓骑射。
他收了一堆这样的帖子。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婉拒了。
刚开始还有人说,宋溪是不是太傲慢。
看到他的回信,却瞬间理解。
先不说这个月月底,明德书院有季考。
就说他五经选了春秋礼记这两本,故而必须振作精神,抓紧读书,这瞬间让书生们理解了。
“宋溪竟然选的春秋礼记这两本,疯了吧。”
“即便有天分,也不该这般托大。”
“便是夫子也不好请的吧。”
“明德书院怕什么,人家有最好的春秋礼记夫子。”
“那也太难了,怪不得他不出来,明年就有乡试,肯定要抓紧学习的。”
几个学院学生,终于冷静下来。
别说了,学吧。
哪有工夫天天玩。
想想明年的乡试!
距离乡试,还有一年五个月了!
宋溪跟闻淮说开之后,心里反而放松了些。
知道对方也有公开的意思,这就很好了。
还是那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努力过。
科举也是一样。
不管为了家人,还是为了闻淮。
他都会努力的!
所以那么多邀约里,唯有许滨的还保留。
原因无他,许滨的字确实极好。
标标准准的馆阁体,真是科举最爱的那种。
他老家为胶州大族,于馆阁体一道上有些传承,别人也不轻易教的。
宋溪的天赋已经出了名的。
本就有天赋,还这般用功,同窗看了难免心里紧张。
不怕对手有天分,也不怕对手用功。
就怕你这种!
话是这样讲,但本来应该沉浸在春游还未收心的学生们,很快步入正轨。
春日年年有,不能荒废时光啊。
唯一有些尴尬的是。
春秋礼记两位夫子对宋溪太客气了些。
问题还是出在王翰毅身上。
倒不是两位夫子把王翰毅的死跟宋溪联系到一起。
只因当初觉得宋溪不尊师长,便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事情刚发生,他们本能站队夫子这一边。
后来那王翰毅越来越过分时,连两人都看不过眼,还帮忙说了几句。
但不管怎么样,对宋溪的伤害那也是有的。
相处起来总是不尴不尬。
好在时间一长,两位夫子发现,宋溪既不会因为之前的事难过,也不会迁怒旁人。
他做的,就是认真读书。
春秋礼记两经有多难,大家都知道。
其中礼记夫子道:“礼记之难,人人皆知,原因有其三。”
“其一典籍浩繁,删减增添都多,许多篇章不和不公,暂时没个论调。”
“其二诸家皆尝试注释,各有其表各有论述,既学礼记,便需博览群书。”
“其三,科举取士,礼尤其重也,老师却小。”
总结下来就是。
礼记版本太多了,各朝各代都在删减。
很多大家都在解读此书,相信哪个,以哪个版本为重,这也不好说。
偏偏礼又很重要,老师还少。
一来二去,礼记科举之难就不必再说了。
但他们这位余姚来的夫子,却有些不同。
他们家族专治《礼记》,为家传经学。
故而对各种版本礼记注释手到拈来。
这也是院长专门请他来教书的原因。
可这种专门治一经,并做谋生手段的做法,另一部分人不齿。
认为如此读书太过功利。
故而对此类经师并不尊重。
王翰毅也算是此类代表。
他专研八股,也是拿此当手艺的。
明德书院的学生自然不会这样,宋溪也不是这种人。
但礼记夫子本身对此比较敏感,所以听说有人不敬夫子,反应难免大了些。
夫子说完,自己都叹口气,不过他还未多讲,学生宋溪就道:“看来学生运气好,能遇到您跟春秋夫子。”
此话一出,礼记夫子就明白,自己不用多说了。
宋溪这孩子,着实让人喜欢。
既如此,那他一定倾囊相授。
有这样的学生,也是当夫子的运气。
礼记夫子心情好,又提了自己堂弟,也就是春秋夫子。
其实他们家只治《礼记》。
堂弟的《春秋》是专门去江西安成学的。
那里有专门教春秋的夫子,这才给家里带回春秋学说。
而春秋的难点在于,这本为史书,经文较少。
很多篇章,诸如“崩、薨、卒、葬”都不适合做题目。
所以出题范围较小,题型仅有三种。
经文少,题型少,那可出的题目就更少了。想要做文章,单题目都要好好思量,故而入闱不选。
难点说了,优点自然也有。
那就是因为限制多,要读的书多。
所以考官出题,都有规律可循。
常年研究两本经书的夫子,对此也颇有钻研。
而他们两位也会是宋溪接下来的经师。
不管他去哪个书斋读书,除非去了东院举人院。
以后都是他们两人教导。
像八股夫子又称文辞夫子,换来换去反而更好,可以找出更多问题。
经师从此就不变了。
经过王翰毅的事后,他们三人终于说开。
两位夫子也不打算透露王夫子已故的消息,省得让学生烦心。
宋溪正正经经拜了师,以后头一日读礼记,第二日春秋,每日轮换着来。
当然,在两位夫子手底下读书的也不止他一个。
第一书斋的邓潇也治礼记,还有一位师兄景长乐治春秋。
再有其他同窗不必说了。
但凡前五书斋学生,尤其第一书斋学生,都想在明年乡试秋闱上搏一搏,没有人会浪费光阴。
所有人全神贯注读书,势必要在明年乡试拿到好成绩。
除了五经课程外,宋溪每天锻炼练字。
上午学春秋礼记,下午温四书,学算数农耕。
晚上做一日课业,再读借阅的其他书籍,最后温四书五经。
一天下来,所有时间都安排得极满。
原本跟许滨约好学字,则被闻淮“截胡”。
馆阁体而已。
他又不是不会,何必跟别人学。
闻淮听到所谓传承,更笑道:“原来是胶州许家。”
他家于馆阁体上确实有些本事。
那许滨的祖父还专门写过一本馆阁心得献给皇室,他倒是看过,但不至于当个宝。
闻淮干脆道:“我虽学得不精,但好歹其他字有底子。”
“不如推了那边,咱们一起研究。”
一面是普通朋友。
一面是男朋友,宋溪的选择不言而喻。
反正都推了那么多邀约,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许滨那边并未多说,只是看着宋溪送来一套热门八股文皱眉。
这书自然就是今年刊印的失传藏书。
多数人至今还买不到,但他却能送来一套给许滨跟陆荣华借阅。
宋溪以此作为感谢,并告诉他学字另有安排。
宋溪肯定不会多想,晚上抽出时间跟闻淮一起练字。
不时也去滨上楼碰面。
两人自上次在此地“说开”,关系自然越发亲昵。
都在为宋溪考上举人努力。
一想到两人心意相通。
宋溪闻淮两人难免高兴。
至于那第一的铁牌,闻淮又要了几次,但都失败告终。
好笑的是。
太子行事一向低调狠辣。
自去年整治会试,都以为他如此严苛是为了打压政敌。
甚至闻淮自己都跟宋溪这样讲的。
但年前从文库内翻出民间失传藏书,又借冬祭之名现世。
年后无论刊印还是赠书南山。
都给他赢得不少美名。
朝中儒学臣子不在少数,见储君如此重科举惠士子,难免激动。
又听闻他在练馆阁体,难免要上来献殷勤。
闻淮最烦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满口仁义道德。
做的事却跟圣贤书完全相背。
若能表里如一,倒是能高看几眼。
可惜了,他也是那种表里不如一的人。
见这些人逢迎,倒也不介意让自己名声更好些。
反正坐立难安的又不是自己。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月,那些喊着东宫势力过大的人再次出现。
闻淮心情不错,跟他们过了几招。
等回到新别院,再看宋溪已经在了,直接把人按在软塌上亲。
宋溪不明所以,倒也不介意白日宣淫。
两人差点错过晚饭,闻淮又亲到他背上,手指在宋溪嫩滑的脖子上滑动,笑道:“福星。”
什么福星?
宋溪扭头看他,却发现闻淮兴致又来了,闻淮侧身进入,两人眼神盯着对方的表情。
温柔爱意又带了些势在必得的亲昵。
今日练字是肯定练不成了。
宋溪睡得极沉,第二日早上才回书院。
好在课业闻淮帮忙做了,否则就要告诉夫子,自己作业落在家里了?
不行啊,这种借口太拙劣了!
时光匆匆。
三月二十九。
今年头一次季考来了。
放冬假,过春节,是该真正考验大家的水平。
考试之前,邓潇,景长乐还跟宋溪打招呼:“加油,应该要做同窗了。”
作为第一书斋一二名都这样讲。
这话多半没错。
宋溪文章之好,已经不必多讲。上次他那十六篇文章,篇篇佳作。
自那日后,每日课业制义也有好文章。
二月月底考试的时候,宋溪考试排名已经第二书斋了。
又过一月,依照邓潇来看,他们大概率能做同窗。
对于宋溪的进步,他们都快习惯了。
不过能在之前那种环境下进步,而非被打压的喘不过气,这就是宋溪应得的。
话是这么说,但考试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宋溪的发挥。
考试内容依旧为九道题。
四书五经各一道。
后五书斋的学生,因为理解的不深,不用写自己的看法。
故而九道题尽量都要答。
前五书斋学生,四书义题全为必答题。
五经五道题目,选其二作答即可。
文章为八股式,四书义题不少于三百字,五经义不少于五百字。
上午考试,下午出成绩,依照季考成绩换书斋。
即便宋溪他们这批学生,也已经很熟悉季考的节奏。
到了下午放学。
乐云哲跟廖云已经换到第七书斋。
萧克暂缓一步,也到第八斋了。
原本尾斋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考到前头。
他们当中很多都是自己地方上的案首,既有天赋又努力,也都到了自己该去的位置。
这样看来。
不管科举还是明德书院,都太残酷了。
每年都会有新的天才出现。
但即便是天才,也要跟读书读了很多年的天才比。
而前头的学生们,也要时时刻刻警惕。
若自己遇到更有天分的学生,若自己一时松懈了,就要往后走,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种情况下读出来的学生,这种情况下考到第一书斋的学生。
必然在各方面都是顶尖。
“宋溪,成绩如何。”
萧克一马当先,眼神里都是激动。
乐云哲跟廖云也等着答案。
“这还用说吗。”邓潇景长乐走过来,一把揽住宋溪肩膀,“第一书斋,第三名。”
也就是说。
宋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直接从尾斋考到第一书斋?!
好可怕的天赋。
好可怕的能力。
而作为第一二名,已经自动把宋溪当好友了。
天才的好友,当然是天才啦!
宋溪又换个书斋,只觉得自己换了好多个教室。
连助教都换了四个。
这次的新助教甚至是进士出身。
再这样下去,他都要脸盲了!
不过面对邓潇,他还是道:“等着吧,我迟早要当第一。”
???
邓潇跟景长乐都看过来,脸上写着问号。
景长乐挑眉:“想超过我,你们两人还要再努力。”
这次第一书斋的第一,正是景长乐。
从文章结构到文辞斟酌,再到理论分析,甚至试卷上的字迹。
景长乐都是第一。
第二为邓潇,似乎是字迹方面差了些。
第三的宋溪文章还不够稳定,字更为一般。
听着他们三人剖析自己问题。
乐云哲他们三人都麻了。
疯了吧。
刚刚觉得自己考的不错。
跟你们一比,我们的文章都该扔了?
还有你宋溪。
已经是西院第三名了!
怎么还要放狠话,说要考第一啊!
这不合适吧!
反而是路过的另一位同学开口道:“考到第一斋,那距离考上乡试,已经很近了吧。”
“宋溪明年,说不定就是举人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开学时丘副训导说过的话。
云益二十三年乡试。
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共有五十四人中举。
据说人员集中在前三个书斋,尤其是第一书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机会考上乡试。
宋溪距离乡试中榜,已经很近了。
但宋溪自己没那么乐观,他看向邓潇跟景长乐。
两人摇头苦笑:“没那么容易。”
“还需要多学的。”
但这话也没错。
都考到第一书斋了,他们于乡试,自然比别人更有机会。
听着西院前三名讨论乡试。
路过的学生也难免被激励。
那可是乡试,天下读书人穷其一生的梦想。
民间还有一首《勉学歌》,话虽粗俗,词语也功利,但能看出其中区别。
君不见,东邻一出骑青骢,笑我徒步真孤穷。
读书一旦登枢要,前遮后拥如云从。
……
君不见,北邻飞宇耸云端,笑我屋漏无门关。
读书一旦登相府,便有广厦千万间。
总之就是,一旦登第,就有马车仆从,香车美妾,广厦千万间。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
即便现代人,也都学过范进中举。前一日家人都要被饿死。
后一日便有高官厚禄。
但其中艰难,在场人都知道的。
即便是强如明德书院,也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考上举人,更不能保证学有所成。
不见多少学生含恨离开,或当账房,做幕僚,又或者去老家小县做些杂务。
这才是多数秀才最终的归宿。
穷其一生的考试,最后却落一无所有。
说起来,马上就要四月,童试也要结束。
去年书院退学八人,今年还有三个因故不再读书。
那今年童试案首,以及其他地方新秀才,就要补进来。
这对所有人来说,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见学生们一会兴奋,一会落寞,此刻又紧张起来。
路过的梁院长好笑道:“去说说他们。”
裴训导缓缓走过来,笑道:“在讨论什么,这般热闹。”
学生见裴训导过来,纷纷行礼,说了心中忧虑。
“原来是为了乡试。”训导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让学生们也坐下说话。
竹林当中,裴苗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万历四年,应天乡试结束,当时第一名顾案首的父亲听说孩子成绩,反而面带忧色。”
“顾案首问道,之前二试不中,父亲不忧而喜,如今为何反而忧愁。”
是啊,考了两次不中,顾案首的父亲却高兴。
第三次中了第一名,却很发愁?
“他父亲答,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
意思是,士子的处境不好,反而是一种激励,有了激励就知道羞耻,知道忧患。
从而更好的修炼心性。
故而一时挫折反而对学生成长有利。
之前顾案首两次不中,父亲并不忧愁责备,反而多加鼓励。
认为这对孩子长远发展有好处。
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知道,他的儿子真的考了乡试第一。
“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冠,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孺子喜也,老人安得不忧。”
东南冠,指的就是第一名。
现在你得了第一名,市井百姓全都面露得意争相夸耀,你也因此满心欢喜,我怎么会不忧虑呢。
顾案首的父亲倒不是扫兴。
他在孩子落榜的时候认真安慰,鼓励前行。
中榜之后,提醒莫要自满,不要因为他人的吹捧而自得。
无论落第中榜,更看重的是孩子本身,以及是否真正掌握了学识。
裴训导这个故事,让在场学生渐渐平心静气。
无论中榜与否,都不能断定这个人是否成功或失败。
没有考上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学的还不够,继续学就行了。
这可不是什么丢脸或者需要耻辱的事。
考上了,说明学问不错,但以后的路同样很长,不要被迷心智。
“明德书院虽教举业,但若以科举成功与否论成败,实在有负书院之名。”
“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方是举业德业合而为一。”
这里说的,是如今科举两种流派之一。
一派功利读书,读书只为做官,投机取巧,不习本经,不看史书,不读政书。
另一派便是举业德业合二为一。
王阳明曾说,举业不妨圣学。
意思是,科举跟圣贤之学不一样,但两者互不干扰,并鼓励士子科举修习德业。
有志于圣贤之志,举业不忘圣学,便是二者合一了。
所以明德书院才会让所有学生不仅学习四书五经,更要钻研经史子集。
不达成这个目标,是进不到前五书斋的。
就算考到前头去,君子六艺,各类杂学也不能抛弃。
院长也好,训导夫子也好。
从不会为了乡试多人中榜,就一味抛弃圣贤学说,只钻营科举。
若他们真这么做了。
十个书斋的学习安排,就不会是现在这般。
裴训导慢条斯理讲着,无论尾斋学生,还是第一书斋读书人,渐渐不再慌张。
排名也好,科举也好。
只代表了他们学问如何。
不能表达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先拔头筹也好,大器晚成也好。
都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院长夫子们也如顾案首的父亲那般。
遇到挫折时为你们欢喜,知道你们会进步。
成功时为你们提前忧愁,担心你们失了本心。
被闻淮接走,宋溪还在回味训导说的话。
那闻淮听完,开口道:“这正是你们院长的理论。”
梁院长?
见宋溪感兴趣,闻淮倒是说了个往事:“我之前说,明德书院教法跟国子监的规矩有些像,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啊。“那为何他要弃国子监,而接手书院?”
闻淮还未说,宋溪便想到了:“书院是私人的,梁院长可以掌控里面所有训导夫子,他定的规矩必然会被遵守。”
但国子监是朝廷的,里面关系盘根错觉,所以他干脆另立门户。
事实证明,院长成功了。
比之愈发被人诟病的国子监,明德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闻淮眼中闪过欣赏,不过他还是直白道:“只一处书院,改变不了太多。”
所以是无用功罢了。
没想到宋溪竟然赞同他这句话:“是,明德书院依赖人治,人亡政息。”
梁院长今年已经七十六了,在古代算是长寿,顶多再撑十年。
“都怪朝廷。”宋溪说完,发现闻淮也是朝廷一份子,想了想道,“都怪太子。”
太子:???
“为什么怪太子。”
宋溪道:“你肯定也知道,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夸他。”
“但书是你找到的,是我挑选的。”
“他捡好名声,还不干实事。”
“那不是印书了。”
“他张张口罢了。”
闻淮没法反驳,只好道:“前些年太子特意请梁院长回国子监,他不答应。”
“国子监为天下学校典范,为首之地肃清干净,才能做个真正的榜样,他不愿意去。”
“那说明太子想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极大的成果。”
“他要有心整顿学校,大可给院长放权,可见既不想放权,又想要天大的好处。”宋溪想了会,“太子未必不知道原因,只是权衡利弊后,懒得多管了,反正跟他不相干。”
这下闻淮彻底沉默。
宋溪说的都是实情。
但极少有人劈头盖脸说到他跟前。
那些事确实牵扯不到他的利益。
当然实话难听。
他也不会讲出来。
闻淮摸摸宋溪耳朵,眼神有些莫名,转移话题道:“考上第一书斋了。”
“看来明年乡试有望。”
宋溪靠在闻淮身上,叹口气道:“不好说。”
越学越累啊。
见闻淮看他,才忍不住笑出声。
骗你的!
那么着急公开吗?
马车停到西城集英巷前好一会,宋溪才拉起领口下车。
明天休息,肯定要回家的。
闻淮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送他。
等明天午后再把人接走。
十几天没回家,家里跟之前差不多。
唯一多的,可能就是宋老爷的信件。
自宋溪小三元考上秀才,宋老爷的信件便没断过。
刚开始只给宋溪写,后来知道宋潋识字,也给偏房这边写,还让八女儿给他回信。
原因也简单,宋溪对自己的事并不多讲,所谓成就也不会拿出来炫耀。
八女儿这边好些,比如南山的比试,她就给写到信里。
宋老爷知道孩子得了两个第一,自然极为高兴。
身为京城人士,他能不知道南山的比试吗。
以前只能看人家孩子比,自己孩子竟得第一,难免夸耀几句。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身边同僚,人人都知道他的七儿子这般有出息。
宋溪看着这些信件,莫名想到裴训导今日讲的故事。
宋老爷跟顾案首他爹完全反着来啊。
他这样的态度,难怪大房那边脸色更难看。
那边的想法他不在乎,母亲跟妹妹的感受更为重要。
宋溪再三询问,宋潋只好说了实话:“现在除了每月从公中拿钱,基本不怎么接触。”
“但他们是大房,咱们这边基本只能在偏院行动了。”
不管怎么说,宋夫人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孟小娘以前还能去小园子里逛逛,现在也是不去了,省得被找麻烦。
也是孟小娘心思不多,什么都不多想,随意而安,不然迟早会闷坏的。
宋溪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认真想想,准备给宋老爷写信。
至少让母亲可以出门走走。
他们现在手头有钱,去吃吃茶看戏也行啊,总比闷在家里好。
这么想着,宋溪便提笔写信。
既然有所求,他肯定要把第一书斋,以及成绩的事写下来。
随后以三家铺子的名义,让孟小娘可以出门走动。
信件写完,宋潋一个劲点头:“我可以陪着娘,外面我都熟了。”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必然答应。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宋溪看了看宋家周围,低声对妹妹道:“看看周围有没有卖房子的。”
“咱们攒攒银子,等我考上举人,朝廷还有赏银,就挨着周围买处宅子。”
直接分家肯定不成,但买个附近的宅子,再扩建成一处是可以的。
到时候以举人名义接母亲去新宅子住。既能跟大房彻底分开,也有自己的独立宅院。
小娘的日子肯定更好。
宋潋听到这个主意,只有说好的份。
她会努力赚钱的。
宋溪这边,接母亲另住是他一直盘算的事。
但说到底,还是要考上举人。
否则就算手里有钱,此事大半也是不成的。
兄妹两个商议到半夜,个个精神抖擞。
为了家人,努力!
宋溪也让妹妹不要太辛苦。
“一切有哥哥在,放心吧。钱的事也不用担心。”
只要考上举人,宋老爷会主动出钱的。
这也是他欠偏房的。
第二天信件送出去,宋溪跟宋潋没告诉小娘。
生怕出什么变故。
等消息确定了再说。
他们这边家人团聚。
大房也一样。
宋夫人正在跟宋渊商议定亲的事。
跟女方亲事基本已经定下。
对方是疼女儿的,不愿意早早成亲,也想着等宋老爷抽空回来。
故而今年先定亲,明年年底再成亲。
对方家世不俗,陪嫁很是厚重。
所以单是定亲,就花费不小。
宋夫人道:“我记得你支了五百两银子,是做什么用,若没用上,正好拿来补定亲的采买。”
说到五百两。
宋渊脸色变了变,只道:“用光了。”
年后才支的银子,现在才三月底,就用完了?
宋夫人看看儿子脸色,没有多讲。
写信问问老爷,或者看看自己嫁妆能不能补上。
宋夫人虽然没有追问,但眼神还是让宋渊感到刺痛。
本来以为五百两银子,至少能让宋溪吃瘪,让他像之前那般被打压。
明明在家里念书时,这些招数都管用。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王翰毅被赶出书院。
或者不是说赶。
是想自己觉得太丢人,所以事情没办成就要卷着银子走人。
走就算了。
竟然还死了。
若非知道宋溪手没那么长,他都要有所怀疑。
怎么只要跟宋溪沾边的,不是伤就死。
还记得那个张豪吗。
他被小侯爷打的双耳失聪,赶回老家,现在温饱都成问题。
小侯爷本人也一年多没回京了,说是那些毛病全都改了,甚至还减了一身肥肉。
这个王翰毅更是淹死在池塘里。
怎么会这样巧。
别说宋溪了。
就算是宋家也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他也只能把疑惑放在心底。
只当宋溪运气好。
可王翰毅的死,还是给宋渊带来不少打击。
一个心疼银子,二是睡梦中总感觉有冤魂索命。
让他才养好的身子,看着又有些病气。
原本应该好好养着。
但一想到宋溪已经考进第一书斋,他就不能休息。
必须读书。
他必须用所有精力去读书。
如果宋溪明年真的考中举人,那他跟自己就彻底一样了。
父亲会如何看,亲朋会如何看。
他的母亲处境会更加艰难。
宋渊实在不理解。
那么多庶女都送出去了,给他们家谋得不少好处。
怎么就孟小娘他们一房的人不行。
怎么就宋溪一定要出头。
虽不知明年乡试如何。
但后年的会试,他便是呕心沥血也要考上。
绝对不能让宋溪先他一步。
若是那样。
就别怪他同归于尽。
宋渊懒得再听定亲的事,只道:“我回房读书了。”
宋溪不是很努力吗?
不是都夸他日日苦读吗。
自己也可以。
他一定会比宋溪更加努力。
四月十二。
宋溪终于收到宋老爷回信。
虽然认为孟小娘出门不妥当,但儿子说了,他还是勉强答应,并拨了几个丫鬟婆子,到时候有人跟着也安全云云。
更多的篇幅,还是夸宋溪读书厉害,竟然都去了第一书斋,看来明年乡试有望,希望他考个好名次。
宋溪摇摇头,不为这些话所动。
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又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事。
不跟任何人比较,只要自己努力即可。
他这边刚把信收起来。
就听到号舍外面传来声音。
“新生入学了。”萧克跑过来道,“看,像不像去年的我们?”
乐云哲廖云也在看。
等宋溪走过去,只见十一个穿着崭新青衿的秀才,正在找自己的号舍。
带他们的夫子,正是尾斋沈助教。
沈助教朝他们眨眨眼,笑眯眯对新生们宣布四月月考,六月季考等等。
以及各个书斋排名,还有每日课业等等。
新生们一脸震惊。
谁都没说过,明德书院这么严苛啊。
宋溪也笑。
确实是去年的他们。
原来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这么好玩。
谁料沈助教忽然回头,指了指宋溪:“这就是小三元宋溪了,你们刚刚不是一直提起。”
宋溪!
去年童试的小三元!
再听沈助教道:“他如今在第一书斋读书,上个月的季考,是西院第三名。”
已经知道各个书斋之间的不同。
以及全校排名不进则退的规则。
新生们瞬间明白宋溪这个排名的含金量啊!
一年时间,就考到第三名?!
超过了无数人?!
萧克故意道:“不是一年,我们去年五月份才入学。”
也就是十一个月?!
疯了吧!
宋溪面对众人目光,只能点头微笑,被沈助教当做激励新生的一环。
让宋溪没想到的是。
又一年过去。
也就云益二十六年。
去年的新生已经熟悉沈助教的套路。
今年最新一批学生则震惊道:“不到两年时间,宋溪就考到西院第一名?!”
云益二十六年。
不到十九岁的宋溪,已然稳坐明德书院第一书斋第一名。
从去年九月季考。
原本第三名的宋溪,成功超过邓潇景长乐,拿到西院第一。
并且再也没有掉下去过。
宋溪,注定要成为明德书院的榜样。
而今年的乡试成绩如何,早就被万人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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