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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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益二十四年六月。
明德书院新生已经适应这里的课程。
但进入六月,明显感觉其他书斋师兄们开始躁动起来。
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有人在练字读书。
尾斋学生们也明白。
六月季考。
不仅关乎五百九十九个学生的排名。
还关乎大家会不会换书斋。
每个人都想往前考。
最好能去前五斋。
因为每逢乡试,举人基本都出自前列书斋。
明德书院这么分,就是让大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水平在什么地方。
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两个月,所以这种氛围还不够浓厚。
若等到乡试前半年,此地学生只会更前勤奋。
相比之下,他们尾斋气氛轻松太多。
到宋溪这,大家则有别的看法。
不管是尾斋还是第九斋,都认为六月季考之后,他可以顶替被退学那人,去到前一斋读书。
可这条消息还没传开,就被丘副训导无情打断。
“五月月考宋溪虽然考了四百五十名,但月考并不涉及分斋,故而不做变动。”
“六月季考才决定此事,但尾斋人数定额为六十人,若宋溪不能超过前面的人,那边原地不动。”
说白了。
书院第九斋退学一人,那人的位置边永远空着,第九斋人数就为五十九人,不得变动,今年也不再招人。
宋溪想要去第九斋,只能超过第九斋现在的最后一名。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这既是方便管理,也是给尾斋学生压力。
更告诉他们,排名升斋完全按照实力说话。
想捡漏?或者有人看出漏洞搞小动作?
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消息出来,五月排名第四百九十九的师兄会紧张。
岂料他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复习自己的功课。
宋溪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什么。
这让尾斋同窗们颇为焦心,一方面想让斋长留下,一方面又希望斋长考的越来越好。
两种想法交织下,发现宋溪并未多想,反而每天早上开始锻炼身体!
还是跟廖云一起学!
其实就是常见的一些锻体法子,不过廖云更专业,尽量保证跟练的同窗们不受伤。
宋溪除了早上跟着廖云锻炼外,还跟闻淮写信商议晚上爬山。
收到信的闻淮忍不住笑他。
“爬不动了还要背吗。”
宋溪立刻回复:“要的。”
“这还叫爬山?”
宋溪嗯嗯几句:“总一天我能自己爬上来!”
这倒也不是正经书信,基本都是一张张小纸条。
唯有车夫面无表情两边传话。
闻淮也听进去了,偶尔抽出时间,便提前跟宋溪说一声。
两人趁着夜色爬山。
多是闻淮先坐车上去,陪着宋溪下山再往上走。
不过闻淮近来也忙,隔个四五日才能来一趟。
即便如此,宋溪身体确实越来越好,每日吃饭都多了。
等到六月二十休息日回家,孟小娘跟妹妹下意识道:“长高了不少。”
孟小娘无比欢喜,拉着儿子要量量身高给他做新衣裳。
现在家里不缺银子,虽说书铺卖教材的热度下去了,但靠着刘掌柜跟宋潋经营,有不少回头客。
手头宽裕,人也舒展不少,孟小娘看着就比之前高兴。
宋溪对比了下之前的衣服,还真的长高不少,见到闻淮时立刻同他讲了。
“我今年才十七,说不定能长大二十岁。”
“说不定跟你一样高!”
闻淮身量较一般人高得多,按现代方法计算,差不多有一米九二左右。
现在刚刚一米七五的宋溪在他面前还是矮不少。
闻淮挑眉,搂着他细腰道:“就是太瘦了,再多吃点。”
说罢,马车拐到另一个客人极少的锦衣铺子。
“宫里裁缝出身,做几身衬你的衣裳。”
闻淮嫌宋溪家里给他做的衣服太素,漂亮的人还是要穿漂亮衣服,这会甚至给他挑了几身绯色布料。
宋溪下意识道:“怎么又是宫里出来的。”
滨上楼也好,这个锦衣铺子。
甚至之前去的珍宝阁,都要买什么宫里的手艺。
难道这就是天子脚下,所以宫里出来再就业的人极多?
闻淮没接话,只让裁缝多多做几身。
“不用,我娘也做了不少,回头我再长高岂不是浪费了。”宋溪知道闻淮财大气粗,但也不想浪费啊,并且畅想道,“说不定年底的时候,我就能到一米八!”
闻淮随口答:“长高了再做。”
宋溪看他大手笔的模样,下意识道:“你家到底做什么的。”
用财大气粗来形容都不够格吧。
宋溪此话一出,别说闻淮下属,就连锦衣店掌柜都偷偷看过来。
闻淮眼神意味深长,反问道:“你觉得我做什么的。”当官的。
还是有荫封的那种。
可具体是什么,他确实猜不到。
见闻淮还是不说话,宋溪少见有些烦躁。
等他收到无数新衣服时,更加不高兴。
按理说不应该的。
难道是天气太热,所以心里烦得慌。
在小花圃树荫下读书时,宋溪突然道:“我有一个朋友。”
其他三人立刻看过来。
宋溪迟疑片刻:“他有个心上人,两人彼此心意相通。”
萧克松口气,他还以为宋溪要说自己的事呢。
心上人啊,宋溪肯定没有。
乐云哲好奇道:“然后呢?”
“两人相处的时候还好,但对方绝不说自己的家世,更不谈论自己做什么的。”
众人警铃大作。
廖云立刻道:“他在骗你朋友,不会是骗钱的吧。”
宋溪摇头:“我朋友没什么钱,他随手一件礼物就够他一年花销了。”
不骗钱,骗色?
宋溪又摇头,委婉道:“并未逾越。”
至少现在没有。
乐云哲倒是给了个思路:“京城水深复杂,不知有多少豪门贵族,轻易不会暴露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不过若是要成亲婚嫁,还是要知根知底的。”
成亲婚嫁?
这也太远了,宋溪压根没考虑过。
相比之下,还是他的科举更重要。
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事,他大概率也会及时抽身。
至于现在嘛,谈恋爱确实挺甜的?
再说了,文夫子认可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宋溪不再多想,注意力又放在书本上。
相比上个月的紧张,六月的季考没给他带来太多压力。
主要是丘副训导还有沈助教的态度,甚至第四百四十九名师兄的坦然,让他意识到什么。
明德书院如此有名望,大概率不是虚的。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刚学五经不到两个月的学生,不可能超过读书许久的师兄们。
之前被赶走那个人,大概率是个意外。
宋溪并未透漏这个想法,但心里多半已经有数了。
一直到六月底季考结束,宋溪更加证实这个猜测。
尾斋同窗来问时,他也坦然道:“考不过的,很多题目还没学到,即使学到的地方,也拿不准上下联系。”
宋溪还道:“除此之外,我读书太少,平日只读本经,也是一大弊端。”
想要考举人,就不能只读本经了。
题目涉猎之广,并非童试时可比。
打个比方说,童试文章,只要理解意思,联系上下文,稍微有一点的见解,便差不多了。
乡试文章,不仅要通晓古今之意,还要对时文时事有所了解,考生更要有自己价值观跟思考结果,除此之外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观念,并且能够自洽。
想要做到这些,便要博览群书,知史通文。
否则就是从水坑里寻找海洋。
再回到季考本身,宋溪继续道:“我们今年才考上秀才,五经都没学完,甚至专精哪两本也没选好。”
“在我看来,九月,乃至十二月的季考,大概率都不会升斋。”
尾斋学生们听到这话,全都连连叹气。
其实他们也有点预感,但被斋长说出来,还是失望的。
斋长都觉得自己考不过,那是真过不了。
沈助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助教今年三十九,考上举人后便在问明德书院做助教了,他开口道:“知道助教我多少岁考上举人的吗?”
学生们看过来,就听沈助教脸上依旧带着笑,问下面学生:“你们年纪最小的谁?”
其中一个有名的神童举手。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启蒙,十六考上秀才。
“年纪最长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他家甚至贫穷,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二十六岁考上秀才,也考过县案首。
沈助教这才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我十九岁中秀才,三十五岁考上举人。”
“期间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考了五次方才考过。”
十六年,五次。
这对刚考上秀才的尾斋学生来说,时间太长了。
可仔细想想,最终能考上举人,便超过很多读书人。
他们真的太急了。
刚来便盯着排名,便盯着各个书斋,拼命想要往前走。
但他们都忘了,来此读书的书生,绝大多数都不一般。
那些师兄们,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努力。
自己考过前面众人,是很正常的。
就像斋长说的。
大家都太着急了。
五月月考时他就说过。
六月季考更是如此。
原本浮躁的尾斋逐渐冷静下来。
即使在六月盛夏,也能感受到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减少。读书本来不是一日之功。
之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以后五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他们都能熬下去。
读书选贤不问年齿,怎么都忘了。
见学生们听明白了,沈助教朝宋溪微微点头。
宋溪今年也不过十七,本以为还要宽慰他,没想到他提前一步帮自己安抚同窗。
这个斋长做得极好了。
旁边的五经夫子同样点头:“那我便公布季考成绩。”
果然,是从五百四十一名开始念的。
宋溪,依旧是尾斋第一。
其他学生名次稍有变动,但幅度都不大。
一个月的学习,是看不出什么的。
第十斋学生已然接受这个事实,只听沈助教道:“今日下午这节五经课,由另一学生来讲。”
“六月季考第五百三十九名,屈海。”
说罢,沈助教和五经夫子离开,换了满面春光的师兄屈海过来。
这就是第九斋如今的最后一名。
不过在第九斋是倒数第一。
但来了尾斋,你们应该叫我什么?
宋溪笑了下,带着同窗齐声称呼:“屈师兄。”
屈师兄!
不错不错。
果然是个聪明师弟!
屈海笑嘻嘻道:“来吧,今日由我讲课。”
说罢,他拿出自己的《礼记》:“五经夫子说,你们学到《文王世子篇》。”
“凡文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冬读书,典书者诏之。”
屈海虽拿着书,却不用多看。
他的《礼记》也是厚厚一本,显然经常翻阅才会如此。
接下来的讲解娓娓道来,颇有些夫子模样。
等师弟们提问时,他更是对答如流。
就算是为这堂课临时准备,也证明屈师兄对此篇礼记理解之深。
下午课上完,屈海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服了吗?”
尾斋学生面面相觑。
暂时服了。
以后不服。
我们还能学。
屈海还朝宋溪挑眉,故意道:“斋长我讲的如何。”
宋溪肯定点头:“屈师兄讲得很好,我自愧不如。”
这才对嘛。
即使他天赋不如宋溪。
但到底占了年纪的光,这些年不白学的。
宋溪好奇问道:“屈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考不过你的。”
否则整个六月,师兄怎么那般淡定。
反正课都上完了,屈海干脆坐下来同大家闲聊:“是,看了你五月月考试卷,我便肯定了。”
“但凡你学过的知识,掌握的都很好。”
“就像你说的,涉猎太少,知识太薄,这不是仅靠天资就能轻易弥补的。”
“所以我断定,再学几个月半年一年,你或许可以超过,但六月季考,必然不行。”
屈海原本没打算说这些话。
只是宋溪真心发问,他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慢慢来吧,要学的还有很多。”
“明德书院所教的若只有五经,那就太亏对这里的名声了。”
尾斋学生认真聆听,真真切切再喊一句屈师兄。
第九斋最后一名都如此厉害。
是他们妄自尊大了。
屈海见此,心里简直乐开花啊。
好好好,一群乖巧的小师弟!
尤其是宋溪,怎么长得好,性格也好。
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弟弟,岂不是美哉。
沈助教特意安排的这堂课,彻底稳住学生们的心。
《论语》里说欲速则不达。
《大学》里说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孟子》也讲其进锐者,其退速。
这都是他们学过的知识,讲的都是不能急切,不能冒进,要懂得思考。
怎么能忘了呢。
怎么不跟现实相结合呢。
之前觉得明德书院读书紧张,行事让人感到迫切。
实则是自己太过着急。
换个角度看排名,其实就是检测大家的水平而已。
明德书院不吝啬时间,用近两个月工夫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第二日休息,宋溪换了母亲新做的衣服出门。
闻淮今日有事,他要去见同在南山附近陆荣华。
陆荣华就在隔壁远帆书院,差不多也在五月多开学,两人一直说要小聚,却都凑不出时间。
正好范浩也能过来,三人也许久没见了。
宋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每次休息,要么回家,要么闻淮来接他,确实抽不出空。
这算重色轻友吗?
宋溪还带了乐云哲整理的笔记,之前就说要给童试落榜的范浩。
但他们之间没什么联系,现在才有空托宋溪送去。
小聚的地方,就在南山附近的酒楼。
三人都不算有钱人,随便找了个实惠的地方便坐下闲谈。范浩还在原来的夫子那读书。
不过有宋溪之前复习资料,加上经历童试,长进的很快。
明年再考秀才,大概率有希望。
乐云哲这份笔记他也是喜欢的,连连道谢,请宋溪帮忙转达。
陆荣华那边则苦着脸,接连唉声叹气。
他这个人就喜欢跟读书好的人玩。
可他发现远帆书院的读书人不愿意跟他交际。
“说什么交际看三样。”
“家世,家世,还是家世。”
怎么会这样?
宋溪跟范浩继续听着,陆荣华大吐苦水:“不到两个月,我们书院就分成两拨人,家世好的跟家世不好的。”
“大家相互比较竞争,就差打的头破血流了。”
陆荣华属于家世中等的那一拨。
本来也没什么,可两边人都排挤他。
一方觉得他家里做小买卖的,没资格跟做大买卖做官的秀才一起读书,除非给他们当狗腿子。
另一方又觉得,他有点小钱,不属于普通人。
“你这种情况也有不少吧。”宋溪问道。
“对啊,但多数人都去当狗腿子了,我没办法啊。”陆荣华看不惯他们,却又没办法,又不好独来独往,只能捏着鼻子跟在家世不错那群人身后
范浩跟宋溪倒也理解他这个选择。
远帆书院闹得那样凶,若坚持中立,会被两边人排挤。
陆荣华还让两人看他腰间配饰:“看见没,为了撑体面,特意让家里买的。”
他都要心疼死了啊。
范浩听着恐怖,问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读书?”
“不行,学费已经交了。而且里面夫子确实厉害。”陆荣华都赞好,看来教学水平着实不错。
宋溪跟范浩没什么办法,只能劝他尽力读书。
反正那边也比读书,等水平上来,就能规避不少麻烦。
陆荣华也是这般想的,一个劲点头。
以前在私塾里,一切关系都很简单。
如今也是来了成人世界了。
范浩陆荣华说完近况,该宋溪讲了。
宋溪那边没什么好说的,把他们这些所谓天才新生,被第九斋最后一名吊打的事说完。
别说没考上秀才的范浩了,陆荣华都颤抖嘴唇。
“你都考不过他们。”
“暂时,暂时的。”宋溪赶紧纠正。
他只是暂时考不过!
这点大家很是相信。
不过在他们看来,明德书院还是太过可怕。
看来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现在各自讲出来,心情果然好多了。
吃过饭后,陆荣华跟范浩一起回西城,他还是要回家一趟。
宋溪则要回书院,准备去藏书阁借书来看。
以后不能只读本经,其他各种书籍都要读。
正往回走时,听到附近小摊上有人吵闹。
“这清汤寡水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白水煮杂面,再加点辣椒,不是猪食吗?”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着一高个书生身边。
那人虽高,但看着极为瘦弱,书卷极浓,旁边还有一碗被泼在地上的杂面。
还有个俊美少爷坐在凳子上,颇为悠闲地看天看地,懒得理自己那些跟班,也懒得管这些闲事,反正都是找乐子。
宋溪看了几眼,便明白怎么回事。
校园霸凌,古往今来都有。
还都是老一套。
高个子书生脸上写满不忿,眼神阴鸷到可怕,跟他的气质完全不符。
似乎发现有人在看,高个书生很是不满。
那俊美少爷也发现宋溪的存在,看到他第一眼,眼神立马亮了。
好漂亮的人。
也是附近的书生?
他怎么从未见过。
如此漂亮的美人,穿得也太寒酸了。
宋溪笑了下,指了指另一边:“巡捕要来了,你们还不走?”
这附近好几个书院,求学都是少年青年,正是惹事的时候,故而经常有巡捕过来,尤其是学生休息之时。
果然,俊美少爷脸色变了,带着狗腿们迅速离开。
走之前上下打量宋溪。
反正都在附近读书,总会再见的。
这些人呼呼啦啦离开,本来躲起来的摊贩阿婆终于敢回来了。
看到地上那碗杂面,心疼的要命:“好好的饭,怎么就给扔了。”
“我再给你做一碗吧。”
“不用了阿婆。”高个书生道,“你赚钱也不容易。”
他就是外婆带大的,最理解老人的不易。
宋溪见他跟阿婆说话时身上戾气尽失,不由得叹口气。
想想方才陆荣华的话,贫寒子弟在此读书,是要艰难很多。
再看他瘦得厉害,跟前世没被孤儿院接走时有的一拼,开口道:“再做一份吧。”
宋溪掏出铜板放下:“我请你。”高个书生看看街尾,意识到根本没有巡捕,态度好了些:“不用破费。”
宋溪对阿婆点点头,又指指桌上的银子,迅速离开,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别的不说,请被霸凌的学生吃份面的钱,他还是有的。
这个意外并未打乱宋溪的计划,回到明德书院便去借书。
知道他是新生,负责藏书阁的夫子道:“新生从这里开始看。”
说完指着一排书架:“看过之后,或许可以升斋。”
夫子未免太有经验了吧。
宋溪诚恳谢过,从第一排第一列开始看。
再抬头看过去,这样长长的书架,还有无数排。
等他看完的时候,大概率就能考上举人了?
他期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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