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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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美国纽约,曼哈顿大桥。

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爆鸣声四下起伏,滚滚浓烟卷着烧灼气浪直冲云霄。放眼望去,扭曲的烈焰火舌撕开了深夜的浓黑,远处巡警车裹挟着尖锐的鸣笛声疾驰赶到现场。

染血的担架陆续抬走一位又一位伤者,最前方,黑色宾利的车前盖已经因为巨大的冲撞力而狰狞变形,褐发碧眼的警察撑着车门往里看,驾驶座上的华裔男性血流不止,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身也已经被血浸得趴软发胀。

警察扬声叫来两个同事打碎车窗。

黏腻腥热的血与汽油流过砂砾大片往外蔓延。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挪人上担架,无意识间,男人痛苦地扭动了一下,一枚暗金色的方块物件顺着裤袋滑落出来。

“NYPD.Can you hear me!How do you fe(我是纽约市警察,能听见吗?!你感觉怎)——”

警察眼角余光瞥见反光的金属物件,瞳孔猛然间骤缩。

那是枚Zippo打火机,在滑出男人裤袋后磕在了担架的边缘,半开着盖,迸溅着细小的火星,自担架向满是汽油的水泥地直坠而下——

“GET DOWN(趴下)!!!——”

一声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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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报完路况,下面来听一则财经新闻:恒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自三年前于纽交所成功上市,其科技分部顺利进驻华尔街。而集团实际控股人沈洪生于昨天在纽约不幸逝世,其现任CEO肖……”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离机场。车内,助理装好新手机卡,恭敬地把崭新的手机递给男人。

男人刚从美国连夜赶回国,登上国际航班的前一秒他还在开会,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身上的黑西装未脱,衬衣领口处的银色领撑泛着冷感的金属光泽,像浸了一身的清贵霜寒。

助理不敢怠慢,递过新手机后又拿过一套换洗衣物:“肖总,这是按照您的尺码定的,您是要就近去酒店换还是——”

“不用换。”男人打断她的提议,“继续说。”

“融汇基金的负责人马上要见您,银行那边也在等着。”助理低头看文件,她手里的行程排到一周后,汇报的语速飞快,“对了,使馆那边已经通过遗体运回的申请,预计最快凌晨能到。二少爷和小姐都在B市,我这里的联系资料都是齐全的,要不要先通知他们?”

等了几秒,男人并没有出声。

助理领会他的意思,习以为常地往后翻,继续道:“还有几个董事都想跟您私下约时间谈,但银行那边比较急,如果我们的律师——”

话说一半,男人戴腕表的手自斜侧伸过来,他修长指骨叩住了助理的文件册,往前翻一页,停住。

重新翻回了联系资料表那一页。

男人已经收回手。助理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过去,见轻薄的新手机正抵着他掌间虎口处,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黑色屏幕。

肖闻郁英隽的眉眼深邃而沉静,光影自他眼尾斜出漆黑疏晦的一道弧。他目光停留在联系表的那一行字上,言简意赅:

“打给沈琅。”

.

“砰!”

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内,设计师助理艰难地抱着一摞建筑图纸从会议室里出来,用脚碰上门,上楼,路过沈琅半开着门的办公室,探了个脑袋:“诶呀,沈工您醒了啊?”

“刚醒没多久。”沈琅问,“要不要一起喝下午茶?”

沈琅正俯身穿高跟鞋,细白的指尖勾着香槟色的鞋跟,裸露的半截脚踝腕骨精致,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动人得要命。助理目光躲了下,第无数回深深叹息。

都是女人,怎么就差这么大呢。

“我就不跟去了,组里都在说您那个曲面长廊的力学模型建得漂亮,我想再留下来研究研究立面图。”助理刚来没多久,还在为工作抛头颅洒热血的鸡血阶段,视沈琅为标杆偶像。想了想又问,“刚醒没多久就喝茶,对胃不好吧?”

沈琅忙着拆扎头发的耳机线,回得很洒脱:“没事,不惯着它。”

耳机线是她不久前没找到发绳的时候,随手扯过来绑长发用的。沈琅昨晚累得在办公室的休息室倒头就睡,下午刚醒,现在才想起来要拆。

沈琅带的小组已经为新项目连轴转了近两个月,下周就得交图。沈琅作为项目负责人连熬两天夜,终于提前在今天出了报审图。

助理靠在门边看沈琅拆耳机线。

细线为了缠紧长发被主人连打几个死结,助理见沈琅微垂着头颈拆线,不小心打到脖颈,白瓷细腻的后颈皮肤迅速晕上一道红痕。她似乎觉得疼,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太神奇了。助理心说,沈工带项目的时候领着全组加班加点,再吃苦受累都不怕,竟然也会怕这么一点疼。

还有,要不是那天她心血来潮想跟偶像买双同款,都不知道沈琅脚上那双高跟鞋原来是某个小众的高奢品牌,要五位数。

沈工一双穿了不过两天的鞋,要她整三个月的工资。

助理咋舌。

“我要去‘隐市’,真的不一起去喝茶?”整组通宵到今天凌晨五点,沈琅的手机早就不知道没电多久,她给手机插上充电,准备出门。

助理摇头。沈琅叹息:“留你这样的美人在公司加班,是对公司全体男性职工的仁慈。毕竟模型图稿都改得千篇一律,但养眼美人长得难得一见,比养殖花卉更值得珍惜,你说对吧,陈工?”

后半句话是对正巧路过的某位男性说的。

男人胸前的工作牌上书职位:“华慕建筑设计事务所-E组结构工程师”

什么珍惜?

满脑子都是测算验算建模的工程师被问得一愣,迷茫地停下脚步跟门口的两位对视半晌。他在瞥见助理手上半人高的一摞图纸后,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连忙帮助理分担了大半。

“哎不好意思啊,刚才不知道有这么多,都让你搬过来是太重了……”

“不用不用,真没事……”助理更不好意思,脸红回,“谢谢了。”

“都是同事,跟我客气什么。”

沈琅跟看戏似的看了半天,低声笑着问小助理:“现在有人替你分担工作,跟不跟我去喝茶?”

我靠,沈工太撩了。

助理迟疑片刻,抓住残存的意志摇头坚持:“我还是不去了。”

听沈琅要去‘隐市’喝茶,助理补了句,“不过……您要去的话,能帮我要张玄周道人的符吗?”

“嗯?”

“他不是名气很大吗,我妈就信这个。听说他开的茶馆就在我们公司附近,我妈老催着我去要张平安符。”助理悄声八卦,“听说玄周道人还是个年轻帅哥,是不是真的?”

.

华慕建筑设计事务所,所在的商业写字楼地处市CBD。距离写字楼不过两百米的商业街上有家茶馆,中西茶品齐全,茶点做得精致,牌匾上书“隐市”两个字。

名字意思取自“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开茶馆的是个道士。

对。道士,活的。

玄周道人的声名远播。寸土寸金的商业地段开茶楼,周围的金领白领上班族没事就喜欢跑“隐市”喝一次价值四位数的下午茶,顺便求个平安符。

就连沈琅负责项目的甲方有时候也跟着瞎凑热闹,请人来项目启动仪式上驱邪保平安。

“做道士都能这么有商业头脑,不如哪天我辞职跟着你混算了。”茶馆二楼,沈琅喝完粥,靠进藤木软椅里,“我都想好了,我们合资在迪拜买块地,开个酒店建设项目,我还能负责方案和工程,到时候我们年薪过亿,双赢。怎么样?”

荀周一身素青道袍,坐在沈琅对面摇摇头。

他人模狗样地喝完茶,掏出游戏掌机打游戏,毫不犹豫地甩她三个字:“跟你合作我亏死。”

“……”沈琅虚心请教:“哪里亏?”

“白给吃喝白画符,我不亏吗?”

今天这顿早餐——确切说是下午茶,沈琅手机钱包一样没带就来了。

沈琅和荀周是多年朋友,她经常来他这里喝下午茶,厨房小妹跟沈琅早就混熟了,一听她熬夜工作睡到下午,还开小灶给煮了排骨粥端上来。排骨肉炖得糯香软烂,嫩黄的姜丝煮出鲜味,香气四溢。

荀周沉痛:“她对你简直比对我这个亲老板还亲。”

今天沈琅来得很巧,正好碰上本地某版生活杂志来茶馆为杂志的美食专栏拍片取材。

杂志方那里一早就跟茶馆打好了招呼,派来的是几位年轻的小姑娘,拍完一楼茶厅,紧接着上二楼拍雅间。二楼各个雅间之间用山水鸟绘屏风做隔断,里窗对着茶楼的空中花园,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一群人闹哄哄地上二楼,顿时安静了。

二楼就沈琅和荀周两个人。

荀周刚打输一局游戏,气得放下游戏掌机喝口茶压压惊,侧颜棱角分明,不说话的时候简直仙得像幅画。

仙风道骨,都市传奇。来拍片的几个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刚想问能不能拍,见荀周喝完茶,又掏出游戏机,伸手就热情招呼她们:

“唉哟来拍宣传片的吧?来来来,拍她就行甭拍我,她比较上镜……”杂志社给茶馆做免费宣传不要白不要,荀周游戏都不打了,创作灵感昂扬,“来镜头往这儿拉,怼脸给个喝茶特写,白瓷粉釉的茶杯得拍啊就这一只值我十几来万呢……手工蜀绣的屏风也拍进去我排队排了三个月才给做的,哎对了就这个角度,漂亮!”

沈琅:“……”

摄影:“…………”

几个小姑娘刚戴上的滤镜稀碎。

沈琅心里记了荀周一笔,不过她好歹白吃荀周一餐,非常大度地让拍了。

她长得确实漂亮,五官昳丽精致。杂志社的人比建筑事务所的眼光毒辣,沈琅手腕上那条看着设计简单的细链都是某牌的纯手工限量,全身上下矜贵得像瓷洋娃娃,即使笑得再亲昵,还是隐约有股冷淡骄矜的气质在。

摄影的小姑娘起初有些犹豫,沈琅一句“不拍了吧,让这么可爱的摄影师拍我可能还要倒给钱”,五分钟后,几人迅速混熟。

小姑娘跟沈琅聊时尚八卦,把荀周当布景板,俨然厨房小妹二世。

荀周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因为沈琅这张嘴太能哄人了。

沈琅简直就是本行走的骚话全集,人如其名的“浪”,不论老少男女,开口对着谁都能哄出花儿来。不知道是先天无师自通,还是身在大家族,后天训练出来的生存本领。

毕竟沈家人是出了名的难搞。她爷爷重男轻女,大哥手段狠毒,二哥手段阴毒,后两个人自相残杀多年,沈琅要真没点本事,怎么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谈话间,沈琅的助理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地找过来了。

“沈,沉沉沈工,我楼下,下下都找一圈了。”助理跑得直喘气,缓了缓说,“您手机都震疯了,我没敢接电话,别是有什么急事吧?”

沈琅的手机没电关机整整一天,她忙交图没顾得上充电,之前出公司也没带手机。

此刻手机电量已经充满,五十几个未接来电,四十多个来自沈立珩。

她二哥。

“谢谢。”沈琅打白条给助理点了份下午茶套餐,在荀周的死亡凝视下站起身,刚要回拨,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陌生号码。

平时这种陌生号码沈琅看见都会直接挂掉,但今天她心情好得不得了,慢悠悠地接起来,连带着声音也含着笑。

电话对面推销的男人甫一开口,沈琅就接过了话题。

“不贷款,不买房,不投保险。”她扯谎张口就来,“上周我做传销被关了,今天刚从拘留所里保释出来,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要不我跟着你混吧?”

荀周正打着游戏,闻言从屏幕上抬起头,给了她一个“接着演”的鼓励眼神。

旁边杂志社的小姑娘配合地又扛起了摄像机。

对方没再出声,沈琅叹气:“不骗你啊小哥哥,是真的没钱。”

戏越演越过了。

男人终于开口,这回不是“喂”了,直接叫了她的名字:“沈琅。”

对方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冷感的磁。沈琅没想到现在的推销电话已经神乎其技到了知道她名字的地步,她笑:“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顿了顿,反问:“你以为我是谁?”

不是推销电话。

沈琅反应过来,模糊捕捉到电话另一头传来恭敬的一句:“肖总,到了。”

姓肖。

沈琅在脑海中迅疾地筛去数百条名目,最后停在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名字上。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荀周打完一盘游戏,亲眼见到对面的沈琅收起了笑,神色复杂地愣怔一瞬,随后眉眼舒展地重新露出笑容。

一连串的表情变换用了不到十秒,川剧都没她能变脸。神了。

电话对面是肖闻郁。等冷静下来,沈琅已经又换了副神情。

她轻佻时候的表情很好看,足够勾人却不显色气,略过多年后久别重逢的寒暄,张口就来了一句:“宝贝儿想我吗?”

“……”荀周:“这个别拍。”

摄影小姑娘:“……哦。”

她的声音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动情慵懒,尾音不自觉带着软糯,像是天生的。和多年前在游艇上的声音逐渐重合。

车外刚下过一场雨,车内似乎闷着气压。沉默良久,肖闻郁望向窗外,声音沉稳得像是在圆桌会议室谈公事:“你觉得呢?”

居然不是“滚”。沈琅潜意识还把他当七八年前的肖闻郁,口没遮拦道:“我也很想你。”

“手机号码是国内的,你已经回国了?……”

肖闻郁扣着手机,一言不发地听着沈琅的随口调侃。她的声音像近在耳侧,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拂过耳廓,甚至因为熬过夜而带着濡软的鼻音,勾起他这么多年深埋在晦暗角落里的全部记忆。

她刚才没认出他来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种声调,甚至于更温软轻松一些。

肖闻郁靠上真皮车座椅背,阖起眸听沈琅的声音。他微仰着脸,脖颈的弧度自喉结往下绷成一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快要破开的情绪。

这么多年,她或许跟谁都是这么说话。漫不经心,却在无意中招人。

或许是只打过照面的邻居,或许是事务所共事的同事,甚至于是打来陌生电话的推销员。

……

“是刚下飞机?”沈琅得寸进尺地逗他,“不会第一个打的电话就是给我的吧?有这么想我?”

这句话问出口,沈琅都觉得自己有点儿过了。

肖闻郁已经回了国。他这么多年没回国,突然回国,一定是因为出了什么大事——

如果真是沈家出了事,肖闻郁又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那他不是已经掌控住了国内的局势,打个电话给她这个昔日的“仇家”消遣炫耀;就是对情势没把握,打电话来试探虚实而已。

沈琅忽然想起她二哥沈立珩给她打的几十个未接电话,很快就有了判断。

沈家出事了。但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琅当然不会让肖闻郁觉察出来她还一无所知,佯装气定神闲地撩闲了几句,一声一句“宝贝儿”,听对方半天没开口,她一看手机,果然挂了电话。

还没说什么呢就挂了?

沈琅好整以暇,浑然不知有人暗流汹涌。旁边荀周看她笑得跟揩到印度神油一样,随手把电话存了,换上新备注:

“The Pure.”

小纯情。

“情”字刚打出来,沈立珩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喂?”

“怎么才接电话?!!”沈立珩怒声低斥,“你现在在哪儿?”

“……”沈琅避开众人走到远处,闻言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沈立珩急得一天一夜没休息,嗓音嘶哑:“老爷子过世了!”

沈琅心脏猛地一跳。

.

国内北京时间的昨天中午,纽约深夜,沈立新在参加一场商业酒会后醉驾,瞒过巡警上了曼哈顿大桥,因发生连环车祸当晚死亡。

老爷子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五年内连做三次心脏搭桥手术,本来就常年躺在纽约长老会医院的疗养病房里。当晚听到沈立新车祸去世的消息,老爷子突发心梗,没熬过出CCU。

沈琅眼皮突跳,敛着长睫,问:“过世了?”

沈立珩再三深呼吸,还是忍不住低骂了句,才把话接下去,“说是突发心梗死在纽约的医院。”

“沈立新也死了。”

沈立新是沈琅大哥。

沈琅缄默良久,才问:“怎么死的?”

“酒驾出了车祸。”沈立珩快急疯了,“别问他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沈家家大业大,人情凉薄,别说沈琅他们几个平辈之间暗潮汹涌,就连沈老爷子和自己孙子孙女都面和心不和。

老爷子和沈立新毫无预兆地相继去世,翌日美股开盘不久,消息传遍,公司股价暴跌。

沈家百年基业面临冰川危机。

突如其来的死亡变故带来的悲伤还没来得及蔓延到神经百骸,对权力接任的欲望和不安就抢先一步驱使了言行。沈立珩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才说:

“肖闻郁回国了。带着遗嘱。”他说,“算算时间该到机场了。”

“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人。他这次突然带着老爷子的遗嘱回国,肯定不单单是回来参加葬礼。”事情来得猝不及防,沈立珩捏了捏眉头,居然向沈琅讨主意,“你觉得呢?”

她觉得?

自从七年前肖闻郁跟着老爷子去了美国,从此就杳无音信,连从前把他视为废物的沈立珩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次却带着遗嘱回来了,说不定还是以老爷子的名义。

沈立珩一直明里暗里地在跟沈立新争夺沈家财产,对肖闻郁这个寄养在沈家的养子毫不在意。

但看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可能再毫不在意了。

沈琅回忆了遍她刚刚把人当小狗逗的情形,沉默了一瞬。

她觉得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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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做不了,没法做。”

周五大清早,华慕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面对峙着两拨人,气氛剑拔弩张。

坐在靠门位置的卷发姑娘埋头记会议记录,看了眼手表,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在一片争执声中,卷发索性打开手机翻起了娱乐新闻。

两方争吵间,会议室门被打开,卷发往旁边一看,沈琅穿着一身掐腰黑裙推门进来,挑了个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工?”卷发吓了一跳,低声问,“沈工您怎么进来了?”

沈琅被临时拉过来撑场子,挑重点边翻桌上堆成册的结构立面图,边问:“怎么样了?”

“还吵着呢,这都快吵了三小时,我们组的结构师都被气跑了。”

现在正吵着的两拨人,一拨是华慕事务所正负责某商业大厦项目施工图的C组,一拨是负责项目设计图的方案组。一方觉得方案组出的图简直天马行空,技术不可行,一方觉得出图效果完全符合甲方预期,怎么合理化是出施工图这组的事。

吵到现在,谁也没妥协。

会就开在自己的地盘上,却压不住对方的嚣张气焰。C组的结构师气得开会开到一半,扔下全组人跑茶水间冷静冷静,刚往手臂上连拍了两片尼古丁贴片,转头就看见了来倒咖啡的沈琅。

沈琅是E组的项目负责人,本来今早来事务所处理完项目收尾工作后,等着她的就是连续一周的假期。

卷发看坐在原本结构师座位上的沈琅。后者很快扫完一摞图,接着打开结构师留下的笔记本电脑,正面色不改地翻转放大模型的细节。她化着淡妆,睫毛卷翘而长,侧脸轮廓精致漂亮。

惊鸿一瞥的大美女。UCL建筑院高材生。事务所结项效率最高的金牌E组项目负责人。

这是卷发对沈琅的全部印象。

“沈工,谁来了都不管用。”卷发悄悄抱怨,“该讲的我们都讲了,他们就是不听!非说顶楼天台的设计没问题,坚持说顶层那块也不受力,他们设计出花儿来都行……气死我了。”

沈琅含笑撑着脸听完了,从手袋里摸出颗小东西递给她:“幸好没被气跑,不然等下我吵架的时候都没有底气。”

卷发以为递过来的是什么U盘,拿到手里才发现是块锡纸包装的黑巧克力。

“……”

又贴心又会安慰人,比自己那个跑路的组长好多了。卷发拿着巧克力,泪流满面地补上印象。

争执在继续。对方喊停:“稍等,关于我方的设计到底合不合理,我想请我们的总设计师——”

“请律师来比较合理。”

出声的是一直没说话的沈琅。

对面方案组发言人被打断,诧异地向这边投来目光。男人盯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回忆半天没叫出来沈琅的名字。

眼前是位美人,男人轻慢的神色顿时放柔了些,刚想解释,沈琅站起身投影电脑屏幕,微笑:“按照贵组的设计,天台受力的问题我们不提,先来看看十六楼到十九楼的落地窗。”

大屏幕上是落地窗的结构放大图。

“设计近十米的外墙长高窗,独立处于框架梁外,想法很好,设计得也很漂亮,但很可惜,贵组似乎并无任何过梁或挑梁的设计。

到底是不小心遗漏还是设计大胆我不清楚,因为更遗憾的是,我们的结构师现在因为贵方的拒绝沟通而暂时罢工,所有关于相关数据的受力结构分析都无法进行。所以我方不得不进行妥协。”

沈琅停顿,“那么妥协以后呢?”

“承载过重,楼层塌方,到时候签图的责任在谁,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请律师来共同商讨一下。贵组觉得呢?”

一片哑然。

沈琅还嫌嘲讽语气不够,补了句:“天台的问题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吧?”

何止不重要,落地窗的问题简直严重多了。

对方讷讷:“所以……”

“所以。”沈琅合上笔记本,“关于细节问题,我们要不要请结构师回来再探讨探讨?”

散会。卷发放下手机,含泪膜拜:“沈工你太牛了,听你吵架比看娱乐新闻有意思多了。我以后能不能跟你混?”

“平时见不到。”沈琅弯眸粲然一笑,将挖墙脚进行到底,“我不怼自己人。”

沈琅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瞥见卷发手里亮着屏的手机,屏幕上正打着醒目的一行娱乐新闻标题,她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会儿。

《著名影星宓玫息影五年后车祸丧夫,采访提及并无重回影坛打算》

“沈工你也知道宓玫啊?”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卷发以为她感兴趣,拿起手机翻给她看,“以前好有名的,拿过三金影后,我们全家都喜欢看她的电影。”

沈琅心说她何止知道。

“她老公以前也很厉害,大公司的CEO,叫新什么来着……哦对,沈立新。之前宓玫嫁进豪门不要太幸福,狗仔还曝光过一顿早餐都值上万,夸张吧?宓玫结婚以后就息影没演戏了,好像是跟着她老公一起移民去了国外。”

卷发说,“可惜她老公前两天在国外出车祸去世了,也没有过孩子。听说她今天都没回国参加葬礼,这得多难过啊。”

“不过豪门家的事也轮不到我们难过,人家再惨都能过得比我们好吧。”卷发注意到沈琅一身简约的束腰黑裙,问,“诶对了沈工你下午忙吗?不忙我请你吃饭吧,当谢谢你帮我们组怼人了。”

“下午有安排,改天我请你吃饭。”

“去哪儿啊?”

沈琅笑了笑:“参加葬礼。”

卷发没当真,开玩笑道:“那沈工记得帮我物色几个豪门帅哥。”

.

午后的天气半阴不晴。恒新集团前董事长和前CEO接连逝世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葬礼却低调地办在沈家旧宅。

来探口风的媒体纷纷被隔绝在外。参加追悼会的豪车接受安检,从宽阔铁门驶入沈宅外道,下车由迎宾带领穿过前厅,签到进入大礼堂。

沈琅一路走来,有不少宾客认出她是沈家大小姐,纷纷停下点头致意。一片嗡声低语中,她穿过迎宾室进灵堂,掀起白幡入内。

灵堂内的灯色晃白如昼,除了两排守着的保镖外,此时灵位前只跪着沈立珩。

沈琅默不作声地接过香,叩拜完起身:“二哥。”

“都斗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最后死了居然是因为醉酒出车祸。”沈立珩扫过老爷子的遗像,目光在沈立新那张严肃板正的黑白照上停留片刻,回头问沈琅,“琅琅,你难过吗?”

沈立珩虽然是沈琅的堂兄,但两人在五官上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他高眉吊眼,五官线条凌厉,不笑的时候透着股刻薄狠厉的气息。沈琅眼看着灵堂里这三人你来我往争了这么多年,心里明白沈立珩巴不得老爷子早点退位让贤,沈立新也趁早滚蛋,剩下一个沈立珩就能独揽沈家大权。

老爷子当年对自己几个亲儿子都不见得多待见,更别提自己孙子了。就算这几年身体差到已经提早给自己买好了墓地,老爷子也坚持在疗养院开视频会议,从没见他松口放权给几个后辈。

这一死,叹息是有,太难过还不至于。

沈家人都薄情是真的。

“所有人这次都以为没了老爷子和沈立新,这次下来最得利的应该是我。”沈立珩站起身,让保镖退出去,面色阴冷,“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有人深藏不露。一个没爹没妈的养子都能爬到我头上来。”

沈琅很快地皱了下眉。

昨天沈立珩给沈琅打过电话。当时他那么崩溃的原因当然不只是因为沈家人的死亡,而是此次过后,老爷子遗嘱里的股权重新分配,加上集团内部新一轮的洗牌,占股最多的竟然不是沈立珩。

而是肖闻郁。

居然是肖闻郁。

一个沈家原来司机的养子。沈老爷子一时兴起收的义子。即使按辈分算是沈琅几人的“长辈”,年龄却和沈立珩相差无几。

最重要的是,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脉。

“我就知道!我早就该发现了……当初在游艇上那天我就该弄死他!”

沈家人极端排外,更何况突然冒出一个差不多年龄的陌生人当自己长辈。沈立珩当年脾气比现在大多了,知道这事以后差点没真出人命。他沉着脸来回踱步,“这七八年他跟着老爷子去美国杳无音信,我以为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当年就是狼崽子,野外放逐多年,现在指不定已经成了多凶狠的头狼。

遗像上的老爷子面目慈祥,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和善的一次,而他的孙子毫无所觉,仍在焦躁盘算。沈琅垂眼盯着看了会儿,摘下别在胸前的白玫瑰,轻轻放在遗像旁。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当年我们那么针对肖闻郁,他来者不善,肯定不会让我们好过。”沈立珩说,“我一个人不行,琅琅,我需要你。”他想到什么,突然笑得有些神秘,问沈琅,“琅琅,你知道现在集团高层那帮人私底下都叫你什么吗?”

沈琅抬眸看向沈立珩,眯了眯眼。

她一身暗纹掐腰的黑裙,长发贴合着肩脊优美的曲弧顺下来,在昼亮的顶光下更衬得皮肤白皙细腻。即使神情不像平时那样多情,也美得异常生动。

“叫你‘底牌’。”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沈立珩走到灵堂门口,看了眼,脸色更沉:“肖闻郁。”

肖闻郁以沈家义子、集团现实际控制人的身份前来吊唁。沈立珩憋着一口血,掀开白幡离开灵堂。

阔别七年,即使昨天已经在短暂的通话中听过声音,再见到真人还是觉得有点儿新鲜。

见到肖闻郁,来吊唁的宾客寒暄着凑了上去,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朝天子一朝臣,所有人都想着攀附恒新集团未来的东家。

远处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一身黑西服内搭黑衬衣,外套口袋同样别着白玫瑰,除此之外连腕表都没搭。身边跟着黑裙女秘书。

变了太多。

沈琅饶有兴致地观察他,肖闻郁似有所觉,抬眸,隔着人群遥遥与她对视。

他瞳色黑沉不见底,眼角眉梢间是不带任何女气的英隽漂亮。内敛裹着凌厉锋芒,从头到脚的矜贵气。

.

沈琅以前是真正的大小姐,娇生惯养,吃不起一点苦。把没身份没背景的肖闻郁当条狗。

这么些年,她以为沈立珩和沈立新最终会角逐出一个结果,她不争不抢谁也没得罪,最后哪一边赢了都影响不到她。没想到有人狼子野心。

狗成了当家主人。

沈立珩还在礼堂里跟人交谈,沈琅扯了个借口要离开,刚走到前厅接过迎宾手里的车钥匙,低声问了几句,又绕路折返回沈宅的后花园。

“你知道肖闻郁的股份都是怎么来的吗?”沈琅回忆起沈立珩在灵堂里的话,“沈立新在纽约发生车祸,老爷子心梗死在病床上,两个人的医院死亡信息正式确认是在美股开盘以后。他抓着这点机会,第一时间做空了公司的股票,捞了一大笔钱。”

“消息传出以后股价暴跌,他又大规模回购散股,吞并股东转让的股权。沈立新死后股权没人继承,他跟几个股东联手杠杆操作,以低到离谱的价格回购了所有的股份。快,狠,准。”

沈琅穿过玻璃长廊。

花园绿植葱郁,草坪喷泉旁,黑裙女秘书收起合同后退一步,向肖闻郁旁大腹便便的男人鞠躬示意:“高总,我代肖总送您出去。”

“下周遗嘱生效,肖闻郁占三十五的股份,我二十七,你十。到时候公司重新开选举会,他可能就是董事长。”沈立珩当时说,“但六个月后继承的股权能重新转让。琅琅,你跟哥哥在同一艘船上,只要半年后你那部分的百分之十并给我,我就还有机会。”

恒新集团的百分之十是笔天文数字。足以填充一家普通资管公司的资金池。

花园里突然多了个沈琅,女秘书带着高总经过她,停下微微致意:“小姐。”

“我们合伙,你就是决定最终牌面的那张‘底牌’。”沈立珩说,“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回忆中止。沈琅停下脚步,目光打量站在不远处的肖闻郁。

肖闻郁已经在灵堂里上过香,胸前的白玫瑰也早就摘掉,他西装外套了件黑色的长大衣,正半敛着眸戴腕表。他余光瞥到沈琅,动作稍顿,扣好腕表的金属扣,抬眼看过来。

七八年,有如脱胎换骨。两人对视,沈琅再浪也没当面把“小纯情”说出口,她友好地伸出手。

“好久不见了,”沈琅说,“肖……先生,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天色很暗,阴云低垂。肖闻郁沉默看她,没有回握。男人眉骨深邃,鼻梁修挺,斑驳黯淡的光色透过他睫毛打下一片疏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虽然以前肖闻郁在沈宅住过两年,但他和沈琅不怎么熟,甚至在沈琅的记忆里,两人还有着并不愉快的过节。

“肖总不会还记得以前的事吧?以前小孩子开玩笑,都这么多年过去,听过也就算了。”沈琅仿佛完全忘记她昨天还在不明情况地叫人“宝贝儿”,“昨天你挂了我一回电话,有些话还没来得及问。”

“我的律师告诉我,这次遗嘱继承我会得到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沈琅抬眼与肖闻郁对视。

她的瞳色很浅,是剔透的浅褐色,看人的时候近乎轻佻多情。肖闻郁收回目光,神情疏离。

“不知道肖总对我那百分之十有没有兴趣?”

都说现在的肖闻郁心机深沉,手腕凌厉,游刃有余。

沈琅刚在心里感慨现在小纯情是不像以前青涩稚嫩了,但还是话少得跟雕塑没什么两样,雕塑就开了口:“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事业,没什么野心,即使没有家族股份也能过得很好。”沈琅说,“我相信等到半年后,你手上的股份不止有现在的三十五,不过到时候我这百分之十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

“疏不间亲。”肖闻郁停顿,问得很直接,“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沈琅明白他想问什么。她与肖闻郁以前的关系从来都不算好,七八年没见,两人和陌生人差不多。更何况她二哥巴望她的这百分之十是他的翻盘底牌,别说肖闻郁没想到,沈立珩大概也死都不会想到,沈琅会莫名其妙地反水去向肖闻郁抛橄榄枝。

她要转让股权给他,就必然会有条件。

“我想等半年以后,肖总能帮我一个忙。虽然是个小忙,但恐怕只有你能帮我了。”沈琅唇角带笑,又伸出手,“合作愉快?”

求人都昂起脖颈的猫,天生高贵。

肖闻郁不动声色地与她回握,一触即收。他的指骨修长,只握沈琅的指尖,动作带着成熟男人的绅士分寸。

沈琅刚想转身离开,收回的手腕蓦然一紧。

“……”

在短暂的茫然间,她被男人干脆利落地拉了过去,指掌贴上她的后颈皮肤,俯身按在怀里。

一个简单有力的拥抱。

多年没见,小纯情这么奔放?沈琅错愕。

肖闻郁身上清冽陌生的气息随之笼过来,拥抱不紧,但触觉温暖。沈琅的手指动了动,没挣开,她鼻尖蹭着他做工考究的大衣领,笑意里含着鼻音:“肖总,我要你帮的那个忙挺正经的,不用这么急着给我投怀送抱吧?”

肖闻郁的声音近在耳侧,清明而低沉,解释简洁:“你哥在。”

沈琅不说话了。

她视野受限,别说背后的沈立珩,就连肖闻郁此时的神情都看不见。

另一边,沈立珩在前厅听说肖闻郁跟公司某位董事洽谈合约,阴沉地脸跟了过来。

花园里只有两人。肖闻郁像是正跟自己身边的小秘抱得难舍难分,沈立珩扑了个空,止步在长廊出口,冷脸离开。

四周安静得只有虫鸣。

隔着单薄衣裙,怀里的人柔软温热,搭在他大衣上的手指纤白,手腕骨很细。肖闻郁垂眸看沈琅,她鬓角藏着颗细小的痣,只有当撩起长发时才能看见。

像暗流涌动的、鎏金镀银后才得以袒露见光的欲望。

拥抱不过十几秒。

肖闻郁下午还安排了会,司机将车停在沈宅门口,给老板发了条信息。他示意沈琅先走,后者走了两步又回头,突然问他:“今天很冷吗?”

肖闻郁看她,眸色很深,目光沉稳平静:“?”

沈琅指他,以一种非常缠绵悱恻的语气说:“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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