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琳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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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登上一辆巴士,一直坐到一处看得见水光涟潋的地方——一条运河和两个写在灰白漆面上的红字“餐馆”。这两个红字,在九月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条街其余地段皆具有伦敦特色,属于本色伦敦。她下了车,看见一家香烟店旁的告示牌。走近一看,店主是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小个子老头,正在帮一个年轻人往告示牌上钉一张新的信息卡。老头伸出大拇指,这个手势在有些国家的意思是:行,不错,就这样。可是他的拇指上有一个图钉,他把它狠狠地钉在白色方片的中上方。年轻人留着一头基督一样的长发,光着一双大脚丫,脸上表情很可爱,带点孩子气,坦率真诚。老头到店里去的时候,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告示牌上那几百张白色信息卡,他的信息卡现已淹没其中。
信息卡上写着:私人公寓——单间出租,出租到十月底,一星期五英镑,厨房和卫生间共用。
凯特问年轻人:“房子在哪儿?”
“就在拐角那儿。”
“是你的吗?”
听到这个,他灿然一笑,笑容非常友善,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还能有其他想法吗?”他笑中有话,她肯定注意到了,果然,他接着说:“我的?”
这已经不言而喻了。她和她的同龄人一样,爱用“私人财产”的概念来考虑问题,但由于年龄的关系,他无房无产。他的笑容变得自然起来,又说了句:“合用的。”
“如果我租了这个房间,”凯特诙谐地变着腔调打趣道,这种腔调她在“孩子们”身上用了多年,完全可以信口就来,“它会是我的吗?或者得和别人合用?”
他笑着对她的问话表示认同,说:“噢,是的。是你的。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同我们一起住的人多数都会走。”
“那么,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打量着她。不用说,他看见的是一个老妇人。她生了病,或者曾经生过病,被病魔折磨成了一个“老妇人”。他转过身走到她身边,这个动作表明她可能成为他的房客。他们走在运河旁边的人行道上,他不时地瞅瞅她。对此她理解为:可我们不想要一个老妇人租我们的房子。
她说:“我这个人爱干净,心也细,家务活就更不在话下了。”
他笑了,又一次用他自己的方式表明,不经考虑他是不会随意笑的。他说:“我对这个倒不介意。”这话可理解为:“我不介意你怎样。公寓中有其他人,他们……”
“我必须征得同意,对吧?”
这是一个地下公寓,在九月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暗。他领着她穿过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放了成堆的垫子,贴了一些海报,弥漫着浓重的大麻味儿。凯特跟在他后面,心想是不是领她去看出租屋,没想到被带进一间大屋子,屋内窗户敞开,对着一个种满各种花草的小庭院。窗旁的一把硬木椅上,有个女孩坐在阳光中。棕色的光脚丫并排放在脚垫上。浓密的黄发披在脸上——盖过脸庞,等她抬起头来时,凯特才看见,那是一张健康的棕色脸蛋,一双蓝眼睛圆溜溜的,一脸率真。她没做什么事儿,在抽烟。
她仔细瞧了瞧凯特,然后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对凯特说:“我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凯特·布朗。”
“这是凯特,”他对年轻女孩说,然后对凯特说,“这位是莫琳。”他介绍莫琳的口气一本正经,肯定是耳濡目染习得的,甚至冲她僵硬地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行一个简短的鞠躬礼。接着他转向女孩说:“我贴了张信息卡,她碰巧在场,问能否过来看一下。”说话的语气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天真中略显笨拙。
“噢。”莫琳应了声。她把头发理到脑后,倏地站起身来,像要做什么事情似的,马上又坐回到椅子中,像一只小猫立即放松了下来。她身穿一条很短的裙子和一件蓝色花格衬衫,极像一个推销牛奶或鸡蛋的海报中的广告女孩。
她终于露了个笑脸,说:“你想看看那间房?”
“对。”凯特回答。
“你觉得她还行吧?”小伙子问那女孩——是他的女朋友吗?他觉得自己的问话有失教养,很是粗鲁,赶忙对凯特解释,说话的时候脸都红了:“瞧,我只想走之前,确保莫琳一切都好。”
莫琳突然垂下眼帘,眼睑好像棕色脸颊上的两弯白色月牙。凯特想,她的笑脸没了。
“我没事的,杰瑞。我不是说过吗?”莫琳说。
“噢,没事就好,我只是……”
“真的,没事的。”
杰瑞朝凯特点了个头,然后久久地看着莫琳,像要在她脸上打上什么烙印似的——至于是什么烙印,凯特不得而知——然后走出房间。从此,凯特再也没有看见他。
莫琳满腹心事。是在犹豫该不该问一下凯特的经济状况,看看她付得起房租吗?她开口丢了句话:“那间屋子在走廊左侧尽头,是杰瑞的,不过他要去土耳其。”她没有陪凯特过去,仍旧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包围在一团带点异国香味的蓝烟中。四周是蓝色的涟漪、旋涡和水波,仿佛她坐在波光荡漾的水中央似的。那间屋子很小,放了一张窄窄的小床和一个柜子。里面的温度比前面朝南的公寓低好几度。房间冷飕飕的,使得凯特胃部那阴魂不散的寒意又发作了起来。不过这间房子还算凑合。
她回到女孩屋里,说房间不错,她就住到十月底——听到这话,她意识到自己作了一个不清醒的决定。
因为莫琳只字未提租金之事,她把五张一英镑的钱放到女孩脚边的红色垫子上。
莫琳从她那百叶窗似的黄发后面,挤了一个笑脸出来。“谢了,”她说,“随时过来都行。”
“钥匙呢?”凯特追问。
“噢,这个嘛,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噢,我想起来了。”她蹦了一下就站直了,然后突然弯下腰,连膝盖都没弯曲,翻检着地上的垫子。钥匙就在一个垫子下面。她拿起钥匙交给凯特——她没有直起身子——只是利索地盘腿一跳,又坐回原先的垫子上。
“你是舞蹈演员?”凯特问。
“不是,我不是舞蹈演员,但我确实在跳舞。”她皱起眉头——是不是对老一辈生硬的分类方式不解?
凯特离开屋子,走到一面长长的老式镜子前停了下来。她看见一个瘦猴一样的女子,穿着“体面”的黄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取下头巾,头上的发髻又硬又厚。她注意到,有些事情迫在眉睫,非做不可——修理头发,买身合体的衣服。还不是给那女孩刺激的?她的肌肤年轻又健康,身上衣裳清新整洁。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女儿也有一定的关系:莫琳和艾琳年纪相当。她想象自己回家的时候,场面肯定极富戏剧性,届时她是不是已经恢复原样——回到他们印象中的模样——就是已经决定不……当然,是不是她已不可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她能吗?多有意思的想法!不过,家里人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想到这儿,她感觉一阵刺痛,但很舒服,就像一下子吞下一大口冰水,嘴和喉咙被冰麻木的感觉——像昨天玛丽·费切丽认不出她时的感觉一样,像她一脸嘲讽地观看娜塔莉娅·彼得罗夫娜玩自欺把戏时的感觉一样。
这种愉悦的感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但没有前一种那么令人愉悦。此刻的她又被虚荣攥在手心。看到她这副样子,丈夫和四个孩子将无话可说,只能说她看上去不像她自己了——因为他们知道,她看起来应是什么模样。但是莫琳,那个坐在红色垫子上、在刺鼻的蓝烟圈中做梦的女孩,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病恹恹的瘦猴样儿,从未见过其他伪装下的她……毫无疑问,她的头脑出问题了。她看起来怎样,对那女孩,对她自己,重要吗?或者,换个问题,她是什么人——要是她,或其他什么人知道答案的话。她,凯特,已经从莫琳那儿租了一间屋子,仅此而已。在凯特看来,这件事正好和先前的一件事倒过来。年前,她让一个年轻女孩住在家里,女孩是詹姆斯一个密友的比利时朋友:她想学英语。凯特只关心一件事:女孩必须融得进她的家庭,能令家中气氛更融洽,而不会带来太多的干扰。那女孩性情幽默友善,也有点婆婆妈妈、挑剔和古板——她接受的教育十分传统。要是她能爱上自己丈夫,令家庭更为融洽原本不是什么难事,而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丈夫爱上那女孩……想到这里,凯特赶紧振作起精神,在心里大声冲自己喊道:别再想那件事儿了,别老念叨那个帮工莫妮卡,你老想着迈克尔爱过她,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凯特认真回想了一遍她对那个比利时女孩提出的各项要求:不能爱上三个儿子中的任何一个,除非她的儿子一样深爱着她;不能怀上孩子,让她,凯特处理后事——像莫妮卡那样,堕胎费用是布朗家帮忙支付的,因为胎儿的父亲,她在语言课上遇到的法国青年,身无分文;不能像罗莎丽一样吸毒,她是莫妮卡之前的帮工,从法兰克福来的——就是说,吸点大麻不要紧,但不能服用药性更强的东西;不能……不过,考虑到她自己的现状,凯特总结道:她不能做任何会给她和她的生活方式带来不便的事情,因为虽然凯特绝不会标榜自己生活的方式多么好,但她也不想自己的生活受到无谓干扰。
莫琳走进客厅,像个童谣中的挤奶女工,光着脚丫。看到凯特站在灰暗的镜前,她把灯打开,穿过走廊,脚步轻盈地悄悄走向凯特,站在凯特身后,身影随之出现在镜子里。
莫琳用手把黄发梳向脑后,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凯特。她皱起眉头。她皱眉是因为遇到令她困惑的事儿,还是想向凯特打听内情?莫琳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咧着皓齿红唇,然后跳起舞来。她的舞步富有激情,跳跃腾挪挥洒自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模样就像一个孩子观察自己首次动手完成的作品。她决心让自己的舞蹈欢快起来,于是露出如花笑靥,接着头朝后一甩,张开双臂,旋转起来。她双脚点地,飞快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头晕方才作罢。她瘫倒在墙根,咯咯直笑。
她跳舞纯属自我陶醉,几乎就是一场私密表演。这时,她的肩膀使劲一耸,身子一挺站了起来,走到凯特身边站好。凯特看见自己脸上的笑容;那是中年女子的笑,略带忧伤,幽默、精明又不失耐心。莫琳是看到她的笑容,才决定纵情一舞吗?
她探着身子,目光越过凯特的肩头,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出于厌恶和自信,她朝凯特吐了吐舌头,接着又恶心地吐了一次,只是这回是朝自己吐的。她假惺惺地抛给凯特一个愉快的笑容,然后快步走回那间阳光满屋的房间。
凯特觉得受到了侵犯。不管理智怎样告诉她,女孩的行为是友好的,是一种分享(前来与她一同分享临镜自照的时刻),但她还是感觉对方咄咄逼人。这种感觉显然源于女孩对自己青春活力的无比自信。源于她想做就做的勇气。是的,没错,这些正是她,凯特,业已失去的东西。
但是,因为她不想走到街上将缺陷暴露无遗,所以就一直站在这里,这个扔满垫子的大厅里——垫子堆放得乱七八糟,好像昨夜有人睡过似的——她的举动没有任何意义。很快她就得去休息了。她应该进食。
她走出公寓,再一次来到阳光中,爬上水泥台阶,站在运河边的参天大树下,距离饭店只有两步之遥。她认为自己早该饥肠辘辘了,至少为了以后的几星期,也必须吃东西——但是,此时,她无事可做,也没有什么责任需要承担,干吗要理睬那些需要、责任和压力呢?她大可以进去点些好吃的,把食物吞进肚里,尽可能享用这顿美食……她朝饭店走去,饭店入口处的两侧种了几株小月桂。透过前门玻璃,她看见一个男服务员殷勤地弯着腰,听一位年龄与她相仿的女士点餐。这位女士听着他的奉承之词,非常受用,笑容满面——像个愚蠢的老傻瓜,凯特心想。她来到店门口,暗想:没跟国际名流为伍之前,只有碰到特殊场合,她才会光顾这类饭店;平时,她会不假思索地从它身边走过,挑选一家更便宜的地方,现如今,她却毫不犹豫地把这家饭店当作本街唯一可以用餐的地点。掉头离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穷困潦倒。她又朝前走了几百码来到一家餐馆,这种餐馆在伦敦街上,几乎每隔几码就有一家。店里门可罗雀。还没到午饭时间。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服务。在她面前摆放的是一成不变的英式菜单。在餐厅的另一端,一位女服务员正在和一位老年男性顾客谈话。看样子,她并不急着过来。
她走到凯特桌边,眼睛没有看凯特,只是在一张小纸片上草草写下菜单,大声向一扇厨房小窗里面的人念菜单,接着回去继续同那位男顾客聊天。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食物姗姗未至。凯特坐在那里,那个女服务员和其他食客显然都对她视而不见。此时,客人陆续进来。她饥渴难耐,浑身颤抖,很想放声大哭。发现旁人对自己不理不睬,她想大喊:“我在这里,难道你们看不见?”她都快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了。看到摆在面前的肝、炸薯条和卷心菜,她的火气消了下去。女服务员把菜往她面前一放,眼睛始终没有瞧她一眼。凯特难以下咽,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被安排到角落吃饭,然后被彻底遗忘。她怒不可遏,失去了理智,悄悄对自己说,我是病人,行为可以不受谴责,于是故意打翻一杯水。她满心指望那个女服务员会到她身边来,哪怕生她的气都行,可是人家根本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凯特站起来,走到服务员身边(她正在和另一位顾客聊天)说:“对不起,我把水杯打翻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女服务员看着她——她看见的只是一个难伺候的女子,说:“我马上就过去,亲爱的。”说完她走到一边整理另一张桌子,然后走到凯特桌边,冷冷地看了一眼洇湿的桌布,说:“要是你能将就,我就等你吃完后再换桌布。”说完扬长而去。
她这么做过分吗?凯特心中的那个家庭主妇在想——桌布湿一点儿无关紧要的。过了一会儿,她结完账后却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小动作:离开饭馆的时候轻轻甩了一下裙摆。她发誓,她这一生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像一个女子轻蔑地“哼”了一声,仿佛在说,哼,我才不在乎呢!凭啥以为我在乎这些东西?
正午的爱德华街最为生机勃勃。尤其是在夏天,人们都在咖啡馆和三明治屋进进出出,吃午饭,喝茶,或者小坐休息。凯特慢慢穿过大街,走到饭店前面,透过纱窗往里看。要是她早些时候到这里,让那个殷勤的男服务员弯腰站在她跟前,刚才的她就不会想大哭一场,做出那个可怜的举动——打翻杯子里的水!唉,在酒店住了这么久,一直由西尔维亚和玛莉照顾,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她变得非常幼稚,老是需要别人哄。
她离开阳光明媚、树叶茂盛的白日,走进阴暗的公寓。大厅地板上,有个小伙子趴在垫子上,面孔朝下,双臂大张。他睡着了。莫琳好像并不在附近。
凯特走进房间,看见床上没铺床单,于是走回客厅,找到一个柜子,里面装着床单和浴巾,她取出所需之物,没有惊扰那个小伙子(他睡得很沉,看来刚睡不久),然后上床睡觉。她躺在床上,做了一件通常不允许自己做的事儿。她哭了,故意哭得很凶很久。是发泄愤怒的安全阀吗?也对,是可以这么认为;但你得承认,有些事情的确让人想号啕大哭一番。她四面受敌,内心又因孤独备受煎熬。就像一个小孩儿,知道要被送去寄宿学校,号啕大哭,或者得知父母将要远行,他得和陌生人待在一起,伤心掉泪。
但是,在她涕泪滂沱、身体剧烈颤抖之时,心里却十分清楚,这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独自一人,待在一个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出租房中,远离安全和保护的茧,没人认可她选择的自我形象,从而给予她生存的支撑。但这儿没人对她抱有任何期望,没人知道什么是她赖以生存的支撑。此时,她颇为得意地回想着客厅里莫琳镜前的那个小插曲:莫琳直接面对的一直都是凯特,真正的凯特,是莫琳眼中的凯特——一张露着干涩、狡黠、谨慎的微笑的脸。
她止住哭泣上床睡觉,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小屋里——里面虽然冷飕飕的却有一线阳光:因为早晨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从公寓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她得去买些吃的东西。现在睡在客厅垫子上的人已经走了,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小伙子。
厨房里莫琳独自坐着,拿个茶匙舀儿童食品吃。杏仁布丁。厨房架上放了一大堆儿童食品,一律都是甜品。
莫琳身穿一件镶着深红边的长罩衫,扎了一个马尾辫,看着老了十岁。
她说:“我想,总有一个地方,你想买什么都有。”说完她一跃而起,舌头仍然舔着茶匙。她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茶匙扔入水槽(叮的一声落入槽中),然后踩着舞步出了厨房。
凯特推着一辆带轮子的购物车,提着一个大大的草编篮,快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才想起她不需要购买一大家子要用的东西,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她再次走到阳光中,手上就拎了一只塑料手提袋。已是傍晚时分,商店都准备打烊了。很多商店和她吃午餐(或者没吃)的饭馆同属一个档次。商店规模很小,堆满了罐头和冷冻食品。在这条路上,看不到她在布莱克希思经常光顾的、中产阶级云集的商场。此地到处都是高高的公寓楼房,一些居民终身住在里面。他们就是这些商店的主顾,商店根本不出售凯特平日里愿意购买的物品。她在一家店买了一块硬邦邦的白面包、半磅黄色奶油、一盒加工好的奶酪和一听草莓酱,以前她在家里,看到这样的草莓酱,只要动一动买它的念头,都会觉得自己犯了什么罪似的。她发现自己对购买这类次品的行为深恶痛绝,感觉就和获悉自己要坐一年牢房一样:因为在婚后的生活中,她绝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如何挑选优质商品上了。她心里也想着:在西班牙的那个小村庄里,村民们虽然比这家商店任何一个顾客都穷,但他们也许从未见过这么糟糕差劲的食品。商店里挤满了所谓的普通百姓,换句话说,就是英国的劳动人民,他们到这些糟糕的饭馆吃饭,到这些糟糕的商店买东西……不行吗?她怎么了,关她什么事儿,她差一点儿失声恸哭,很想跺脚、发火和叫喊——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世界上的贫穷地区,成百万的人们因为缺少食物死去,成百万的儿童无法健康成长,就因为她放入手中印着橘黄和粉色雏菊图案的漂亮塑料袋中的食品,不可能落到他们手上……她站在收银台前,像孩子似的满腹怨恨,含着眼泪。怎么了?男收银员没有看她,没有笑容满面地说:“噢布朗太太,噢凯特,噢凯瑟琳,欢迎光临!”——就这样算完账了。她觉得他的态度很冷淡。她精神出问题了,这一点毫无疑问——虽然理智这么说,但情感却依然像个孩子似的充满委屈。
她朝大理石拱门[11]方向走去。那儿临街有一个市场,正准备关门打烊。这么说,今天一定是星期六?凯特以前从来没有记不得时间的时候,更不用说忘记星期几了。她前面摆着一张木案板,上面有几个西红柿混在压扁的莴苣中间,都是早晨新鲜蔬菜剩余的残兵败将。一扇垂悬木门在她跟前缓缓下降,像马上要关闭的样子。她心中一阵恐慌,担心买不着东西,赶紧冲到摊子前,差点大喊出声——但却是笑眯眯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泛起无可奈何的苦笑:“我想买些西红柿,一磅西红柿好吗?”
卖菜的男人不悦地说:“我要关门了。营业时间都过了。”
“噢,求你了。”她喘着气说,听自己的声音,像生死攸关的大事一样。
卖菜的男人特意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特意回头看了看一排敞开的货摊,只见货摊上零乱地放着一些水果和蔬菜。他转身背对着她,拉下摊子侧面的垂悬门。对着空气,他宣布了她罪有应得的判决,语气就跟法官一样正式:“有些母亲真是的。”
她走到附近另一个摊子,一边排队一边听前面的女子说话——这个女子和平时的凯特一样,或确切地说,和过去平时的凯特一样,推着一辆放了购物篮的车子,提着购物袋,购买大家庭一周所要的东西。
她像一个奴隶一样,提着重物弯腰驼背地走了,但肩膀却在说,能替别人负重,她感到无比满足。凯特看出了神,位子都被人挤走了。排队有排队的规矩,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那个占了凯特位置的女子相当嚣张,冲着她摆出一副强悍的、自以为是的态度,对排在另一队的一个女人说:“她有时间,我可没时间在这儿排上一天的队。”
凯特很想买一打柠檬和两磅青椒,但这个念头被她打消了,她从一个瞧都没瞧她一眼的男人那里,买了两个柠檬和一个青椒。
她回到公寓,知道自己仍未明白什么东西是她必须面对的。在今天之前,她没有一丝想法。她要不是浑身无力,生病了,是不会失控的——绝对不会。但是,她应该庆幸才对——不然,她的每一份强烈情感,都可能化成小小的冲动,一件小事儿都能令她火冒三丈。那样的话,她很可能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情绪,就会假装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可是,要怎样对付这个困住她的怪兽,这个可恶的婴孩呢?这个怪兽需要安慰,笑脸相待,有求必应。这个女子说了好多年(当然是旁敲侧击):难道你们忘记我是谁了,不知道我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娜塔莉娅·彼得罗夫娜会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凯特·布朗只是觉得大嚷大叫很没面子,但她毕竟也说了,这是不是说明她有所进步?
在公寓外的一堵矮墙上,坐着一个憔悴的年轻女子,她戴着一顶硕大的黄色假发,抹着蓝色眼影,亮紫的嘴唇像布娃娃的嘴唇一样,身穿一款式样古典的蕾丝绸缎黑色晚礼服。
年轻女子一扫高傲神情,笑容灿烂,这个叫莫琳的姑娘问:“你怎么会这么瘦?”
“因为我掉了不少肉呀。”
“很好。”
“有什么好!”凯特回了句嘴,往地下公寓走去。
她像一个修理工,准备修理出了故障的机器(也许发动机要加油了),开始准备晚餐,让自己果腹。她必须进食。她需要体能。她必须贮备足够的体能,打败那个吞噬了她整个人生的怪兽。
她把那些可憎的面包做成吐司,涂上黄油和奶酪,坐在厨房餐桌旁吃了起来。可是,每一口都吃得很艰难,感觉难以下咽。莫琳阔步走了进来,蕾丝裙摆轻拍着裸露的脚踝和双足。
“你生病了?”她开口问道。
“一点小毛病。”
莫琳从食品架上取下一罐标着“杏味粗麦”的儿童食品,把蕾丝裙往上一撩,坐在餐桌一头,大口吃了起来。看见凯特咀嚼食物的模样,她伸手向儿童食品指了指,说:“尝尝这个如何?我一直都吃这玩意儿。”
“你会缺维生素的。”凯特脱口而出,拼命忍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莫琳听了笑得前俯后仰,充满嘲讽。
莫琳递给她一听苹果泥,这东西凯特倒是咽得下。
“我喜欢病怏怏的感觉,”莫琳说,“反正要比头脑乱糟糟的好。”
“可我想乱都乱不起来。”
这时,进来一个年轻人,留着查尔斯王储式的头发,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带褶边的绸衣。他朝凯特点点头,走过她身边,到莫琳跟前,把她从餐桌边一把拉起,说:“我们要动身了。车再过五分钟就走了。”
莫琳穿上一双蕾丝边白童鞋,往裸露的肩膀上披了一块满是洞眼的西班牙纱巾。
他俩向凯特点点头走了,凯特感到一阵剧痛,好像在和一去几年不回的爱人告别似的。就因为这个开朗直率却与己毫不相干的女孩被人带走了,尽管只是被带走一夜,她便这样失魂落魄,惶恐不安。她自己的孩子比这姑娘要正经得多,不会这么随便。他们这样是不是她的错?她早应该……
凯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像在祈求内疚和悲伤暂时离开,等她攒足了劲儿再与它们较量。凯特把毯子铺在床上,然后钻到里面。她睡着了。她在寻找海豹之梦,可是找不到它的踪迹。她的脑子被别的梦占据了,把她囚禁其中,这些梦更短,不像海豹之梦那么重要。她在睡梦中,总感觉好像在离迷雾中心几码远的地方,有个什么人,但她到处找都找不着那个人。海豹就在那里,被这个名叫凯特的女子抱着往北走,她觉得这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这个梦只在凯特脑海中部分展开,在众多摇摇欲坠、包裹似的、得靠她伸手扶稳的梦中若隐若现。
她醒了。此时,空气中传来袅袅的音乐声。空气凝重、潮湿,弥漫着来往人群散发的及时行乐、不负责任的轻松。这样的夏日空气,这样的夏日周六傍晚的气息拂面而过,凯特觉得脸酥酥痒痒。透过窗户,暮色淡淡,人行道上的一盏街灯将摇曳的树影投掷到窗口。有一种音乐来自公寓里面。
凯特觉得自己舒服多了,白日的情感波澜已离她远去。因为她终于成功地往肚子里填进了东西——待会儿她还会再吃的。一想到也许会与莫琳不期而遇,她心中大喜。她裹着一件黄色浴袍,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厅里空空荡荡。她看着长镜中的影子:没有其他目的,只想嘲笑一下自己眼中的她。没关系,只有莫琳跟她一起住。厨房门是关着的。她笑眯眯地推开门,看到里面的场景,顿时懵了,好像被谁莫名其妙地当头一棒。
餐桌旁围坐了五个人,桌上摆着盛有食物的盘子和斟满红酒的酒杯。一个黑人女孩弹着吉他。凯特意识到,自己脸上习惯性地堆上笑容。这个习惯是在另一栋房子里,就是她自己家,培养出来的:走进孩子和孩子朋友的房间,这种笑容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脸上,希望受到欢迎,即便欢迎之辞和她家人爱说的玩笑话一样,是“爱的话语”。
“噢——瞧呀,谁来啦!”
“我想,是来叫我们吃饭的吧。”
“是我妈,她这人就这样!——我想,我给你们说过吧,我老妈还凑合。”
这些都是早年孩子们十几岁的时候,粗声粗气说的打趣话,话语相当友善,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只要张张口就行,知道她——这个母亲——就在家里,会笑眯眯地走进房来,说:“谢谢表扬。是的,晚饭好了。”
只是现在,揶揄逗趣已变为成人间的客气,让她觉得生分了不少。
“进来吧,妈妈。这是我从苏格兰/彭赞斯[12]/西班牙/美国来的朋友。她/他能在这儿待上一阵吗?我已经买了一个新睡袋。没必要多煮饭的。”
她觉得,这会儿好像有五张脸孔——其中一张是莫琳的——一齐缓缓地转过来看着她,好像神情都很冷淡,只不过显然是一种友善的表示,同时也可以用来防卫——防卫什么呢?
五张脸齐刷刷地盯着这具藏身于鲜艳黄袍里的骷髅,骷髅的头发毛毛糙糙、乱七八糟,垂在充满焦虑的脸庞四周。
她赶紧离开,觉得他们满眼敌意,嘴里小声说:“对不起……”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明白了一个事实:她以为那些年轻人会排斥她、讨厌她,其实纯属子虚乌有,她完全可以在一边旁观。她赶紧换上一套漂亮的夏装,宽大的衣服像帐篷似的套在骨架子上。她又梳了梳头发,想把它理顺,可是不遂人意,只得作罢。她走出公寓,来到街面上。街灯下,小年轻们成群结队,四处闲逛,想看看有什么事发生,酒吧肯定才刚打烊不久。
她心想:我不能,不能从他们面前走过。因为任何一群男子,即便是那些三三两两站在一旁的男孩,她都觉得充满威胁。但是,她硬着头皮知难而上,强迫自己改变态度,不允许自己逃回公寓,躲进毯子底下不愿出来。这条街异常宽阔,似乎一眼看不到头,街上的每个物体好像都很危险。她感觉如履薄冰。走在街上,眼睛看着前方,和她在意大利或西班牙一样——在那里,女人们都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无遮无拦,太过暴露,要像市政草坪一样围起来,立个“请勿踩踏”的牌子。
街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行人的目光冷漠地往她身上瞟,随即移开寻找别的刺激之物去了。
她又成了一个隐形人。
可是,她的整个外形,这层保护着身躯、茫然空洞的双眼,乃至步伐整齐的双脚的薄膜,已经准备就绪,打算承接他人的目光,如同一个妙龄少女,花三个小时涂脂抹粉,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出来,迎接众人探照灯似的目光。凯特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身体没有重心。她头脑一片混乱,糊涂得近乎麻木,内心却蠢蠢欲动,只是被她强行按住。这些冲动与她以前的或自以为以前属于她的冲动截然不同,令她大为惊诧,仿佛刚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她知道,要不是因为自己的矜持,她保不准会大步走到其中一群瞎晃荡的男子面前,撩起裙摆,露出身体:瞧呀,看看吧,我在这儿呢,难道你们看不见?干吗不瞧一瞧?
有家小咖啡馆还在营业,里面的菜单和她午餐时的如出一辙,只是菜单边放了一张可怜兮兮的细长卡片,注明该处跟希腊渊源密切。菜单上用希腊文写了几道主菜名:焖肉,鱼子酱色拉,烤肉串。店里济济一堂,全都是住在市政公寓大楼里的年轻人。电影散场了,酒吧也关门了,可他们这会儿还不想上床睡觉。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尽管她全副武装,冷嘲热讽,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如今她明白了,这一点她终究不得不明白,支撑她这一生的全靠一种隐形液体——他人的目光——可是现在这种液体已经被抽干了。她有点站立不稳,只得赶紧坐在一张桌旁,但是桌旁已经坐了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女孩——显然女孩是年轻妻子的妹妹。妹妹愁眉苦脸,其实心中自得其乐,她的愁苦和冷漠是装出来的;年轻妻子唠叨着要回去看婴孩,因为照看他的邻居要睡觉了;年轻男子在咖啡馆里四下张望,想着从前的自由自在与如今的束手束脚。给她上烤肉串的希腊服务生正绞尽脑汁想让那个十六岁的小妞注意上他,因此凯特没有向他打听为什么店里没有口味重点儿的菜肴,没有抱怨说不是每个英国人的味觉都是清淡的,也没有建议他们该像煮给自己吃一样地煮给她吃。特别是为我,这几个字在她舌尖含而未发。
她飞快地把东西吃完,离开了这个闹哄哄、气氛友好的地方。快要打烊的时候,这里就像有沸腾液体汩汩外涌,溢到街上的每个角落。
凯特买单时特意堆着笑容,发出这样一个信号:别人的目光我已习以为常了。不过,她还是很庆幸没人注意自己。
公寓的厨房门这会儿是开着的,莫琳倚在门边的墙上,旁边是位凯特从未见过的小伙子。他俩手拉着手,莫琳看见她,说:“你之前干吗不进来?你有权进来,随时都行。我们做什么你别在意。”女孩的话还没说完,凯特的情感自我已经感激涕零得毫无招架之力了。
“这位是菲利普。”莫琳说着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小伙子,“这位是凯特。一个朋友。”
菲利普会意地朝凯特笑眯眯地鞠了一个躬,然后一边朝客厅大门走去一边说:“那好,就定在明天。”他的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像是最后通牒。莫琳听了耸了耸肩,神色颇为紧张。
“好,”她说,“我保证。但我是真的在考虑这事儿。只是你对什么事儿都操之过急。”
“这个当然。我知道我要什么。”菲利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茫茫夜色中。
莫琳用力叹了口气,想让凯特知道,一个包袱已从她肩头卸去,然后走进厨房。半小时后的厨房,与被凯特无意窥见的那个相比,完全变了个样。年轻人全都不见了,桌上的杯盘、食物都已清理干净。只有吉他手还在里面,头发随同双手一起拨弄琴弦。她没有看见凯特。
莫琳坦诚而挑剔地看着凯特。她仔细打量着凯特乱糟糟的头发,中间一大绺白发,接着绕着凯特走了一圈,或者舞了一圈,仔细看着她的衣裳,说了句“等会儿”就走开了。不一会儿,她拿了一堆衣服出来,皱着眉头,一件一件在凯特面前比试。两个女子突然一起放声大笑。笑声越来越响,吵得吉他手抬头扫了她们一眼,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趣事,看见凯特的骨架上紧绷绷地撑了一件花边薄裙,淡淡笑了一下,又沉浸到她的音乐中去了。
其中有一件墨绿色的直筒裙,凯特脱去身上的,换上这件。
很合身,莫琳分外开心。
“你还是穿着它比较好。是的,你长胖之前就穿它吧。真的,穿你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名牌衣服,像个蠢兮兮的倒霉蛋。我猜你一定很有钱吧。”
自怜的潮水霎时间汹涌袭来,凯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称为倒霉蛋。不过,令她热泪盈眶的是这个女孩的善心。她不想让女孩看见眼里的泪水,赶紧转身去泡茶。等她端茶回来时,桌边的吉他手已经逛到别处去了,听得见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吉他声,莫琳摊开黑色蕾丝裙摆,分开穿着白色系带靴的两脚,坐了下来,冲凯特皱了皱眉头。
“你戴了婚戒?”
“是。”
“离婚了?”
“没有。”
凯特有点害怕使用这样简短的词语,怕女孩听了,会收回她的友谊,可是过了一会儿,莫琳又问:“你后悔结婚吗?”
听到她的问话,凯特鼻子一哼,笑出了声,意思是这丫头怎么说话这么随意。接着她坐在椅子中哈哈大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但是,她非得止住笑声不可,因为她已经要开始转笑为哭了。其间,莫琳将下巴靠在她放在椅背的双臂上(她把这椅背当成一扇通往野外的大门,身子靠着它,瞧着外面的马群,总之是什么动物就对了),一双蓝眼执拗地看着凯特,目不转睛。
就这样,她一直没有变换姿势,凯特终于止住了笑声,不得已解释道:“你的问题真的很可笑,你不觉得吗?我的意思是,我可是很年轻就嫁人了。”“可我没看出有什么好笑的。”莫琳说。
“我有孩子呢。四个。最小的都十九岁了。”
莫琳既没有变换姿势,也没有调整专注的眼神。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耸了耸肩,逐走内心显而易见的失望,然后用几绺小心切碎的烟丝,为自己卷了一支烟。她大步朝音乐声走去,没有说再见或晚安。
凯特上床睡觉。醒来时已是正午。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炎炎烈日下那堵放着盆景的白墙,以及墙外的大树和树叶。公寓里悄无声息。她洗了个澡,然后走进厨房,一个人影都没有碰见。打昨夜起,就没人来过厨房。厅里的电话铃响了。是莫琳接的,之后她走到厨房门口站着。昨晚,凯特就站在这里,看见五张脸孔同时转过来盯着自己,此刻是莫琳站在这里,看着凯特。她穿着一件白色沙滩睡袍,扎着白绸带的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两侧。
她走进厨房,拿起凯特的面包切下一块,涂上果酱,坐下吃了起来。
“你还会去染发吗?”
“不知道。我还有近六个星期的时间作决定。”
“你年轻的时候,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就是这种颜色。”凯特看见右肩上的一撮黄褐色头发,改口道,“不对,以前是深红色的。”
“你过去肯定是个大美女。”莫琳说。
“过奖了。”
“我要是离开几天,就你一个人在公寓,你会帮我照看一下吗?我的意思是,这些人都不会在这里出出进进的,只有你一个人。”
听到这个改变她生活状态和生活方式的提议,凯特忍不住笑了。
“那你是不愿意?”
“没有的事。”凯特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下喉咙:你要我做,我当然愿意。而是说:“瞧,这种一身自由、无事可做的机会,对我来说,来之不易。我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多久了?”
“什么?”
“离你上次这样自由自在的时候?”
“这是我这辈子的第一次机会。”凯特从自己的话中听出了一种恼人的绝望:这怎么可能,我自己都不相信。
莫琳瞪了她一眼,眼神好像很不友好。事后凯特才恍然大悟,她是感到了害怕。莫琳站起身来,点了一支烟——一支普通香烟——然后轻快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或者说踩着舞步绕房间一周,边走边画一种看不见的图形。
“以前从没有过?”她开口问道。
“没有。”
“你很早结婚?”
“是。”
女孩惊恐地再次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停下好像沙滩上鸟雀跳跃的舞步,问:“可是,你后悔吗?后悔吗?后悔吗?”
“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呢?你看不出我回答不了?”
“看不出。为什么?”
“你是不是想结婚?”
“也许吧。”
她又跳起舞来——像个被严加管束的女孩,偷偷跳着自创的舞步,跨越她肉眼看不见的横杆、障碍和地板上的线条。接着,她发现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线条慢慢形成了另一种模式。她皱着眉头,又恼怒又沮丧。阳光从房间的另一端照射进来,形成一个黄色的方块。她踮起脚尖,像个士兵似的,绕着那块方形阳光,一、二、一,一、二、一,朝前走去。
“要是我离开这里,会去土耳其找杰瑞。”
“和他结婚?”
“不。他不想娶我。但菲利普想。”
“你的意思是,因为害怕嫁给菲利普,所以想逃到杰瑞那儿?”
听了她的问话,莫琳笑了,但仍然踮着脚尖在那块方形上跳快步舞。
“这么说,要是我不替你照看公寓,拒绝做公寓管家,搞得你不得已嫁给菲利普,我会内疚的。”
莫琳又笑了,而后一屁股坐到桌上。
“你有女儿吗?”
“有一个。”
“结婚了吗?”
“没有。”
“她想吗?”
“有时想,有时不想。”
“你想她怎样?”
“你看不出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是。”她喊出来,“是,是,是,我看不出。为什么回答不了?”说完她跑出厨房,辫子在脑后飞来飞去。
整个下午,布朗太太都在公园里闲逛。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成了布朗太太,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逗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注意力:莫非是因为她穿上了这身莫琳给她的更合身、更鲜亮的墨绿色女装?或因为盘发衬得她原本“姣好的”五官越发娇美?——正如她俩所说,她已“凤凰涅磐”,此时的她,脸形与体态匹配完美?
一个男子走到她坐的长椅边,挨着她坐下,邀请她共进晚餐。
在夏天周日的暮色中,在男子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她走回住处。凯特站在长镜前,端详着镜中这个秀色可餐的苗条女子——脸上的憔悴已不起眼,说真的,代之而来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温柔与悦目——如果脱去现在这身,换上一件皱巴巴的麻袋似的衣服,披头散发,重回到夜色中去,可能她又成了一个隐形人。
可是,她只需换套衣服,盘上头发什么的,就能让他人的眼球跟着她走,浮想联翩。
他们说,女人的母性,是被婴儿轮廓鲜明的头形激发的:狡黠的自然安排好了一切。刚出蛋壳的雏鹅,看见某种身影,听到某种声音,从此脑海中便深深印下了“母亲”的形象——在雏鹅的幼年时期,在某个重要时刻,不管碰巧看见的什么身影,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非洲一个著名猎手曾这样描述:狩猎时他总在眼睛里的什么地方,保存着小羚羊和鹿的影像,因为留在眼中的形象,和那些肉眼难以发觉、用深浅肤色伪装起来的动物正好吻合——用这种方法,他果然轻而易举地找到它们。
一个女子,衣着松松垮垮,迈着沉重的脚步,发型——尤其是发型——与人们对时尚的印象不相吻合,是不能令男人们想入非非的。但是,同样是这个女子,如果衣服裁剪得体,走路的时候,将体内调温器调到那个位置上——只听“叮”的一声,调温器调整到位,她与那个模式便协调一致了。
勾起男人注意的东西,并不比引导雏鹅的信号更复杂。在她成年后的生活里,在她整个性生活中,让我们从十二岁算起吧,都符合男人心中的模式,像牵线木偶一样,屈伸自如……再过一天,就见不到莫琳的影子了——说不定去了土耳其?凯特穿上那件墨绿色衣服,当了一整天的迈克尔·布朗太太,因为只要戴上这副面具,穿上这套伪装,让自己符合社会模式,她就能立即回复过去的做派,做回那个可爱的富有爱心的迈克尔·布朗太太,店主们乐意迎来送往,笑脸相对,服务生殷勤地围着团团转。
凯特只要稍受冷遇便会汹涌而出的眼泪收敛了一些,声音中的怨气也少了一点儿,她也不会再打翻水杯了。
又过了一天,凯特在一家商店收银台前,看见前面是位染着黄发——染得很差劲——穿高跟鞋和紧身裙的中年女子。她正好站在男收银员面前,满脸笑意地找他聊天,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而男收银员只是应道:“真的?”“是这样?”“真没想到呢!”
女子说个不停,抛着媚眼,声音嗲声嗲气,到最后那男收银员故意把头转向凯特,以此封住她的嘴。
女子脸色顿时惨淡了下来,酸楚地笑了笑,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转。她抬起下巴,轻蔑地甩了一下裙摆,朝大街走去。
凯特跟在她身后,仿佛慢慢跟在自己身后,走在伦敦埃奇韦尔路上,观察自己如何久久打量每一张朝她走近的脸,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为的是想弄清楚她如何引起他人的注意,搞明白她是怎样适应那种期望的,而那期望经时间模式设置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她看见自己如何踟蹰于商店橱窗前,仔细打量适合莫琳或艾琳穿的衣服;目睹自己脚跟磨破,人越来越疲惫,又怎么重振精神,让眼睛朝那些刺激人的、吸引人的地方瞧去。
凯特回到公寓,发现莫琳躺在厅里的垫子上,看着天花板。她穿了一件类似工作服的紫色棉麻长外套,配一双紫色靴子,头发没有扎起来,像个布娃娃。
“我还以为你去结婚了呢。”凯特说。
“别拿那个开玩笑!”
凯特回到自己屋里,脱去合身的衣服,换上一件不合身的,然后解开头发。
莫琳躺在那儿看她,问:“干吗呢?”
“我正在观察一些东西。我得把它们弄明白。”
蓝色烟雾袅袅散开——是普通香烟,没有大麻那种冷静而怀旧的味道。莫琳躺在那儿,好像被烟雾淹没了。面对她无言的问题,凯特只好说:“这些年里,结婚的都是谁?”
“明白了。”
“噢,不,你不明白。我想你不明白。”
“你小看我。”莫琳说。
“能怪我吗?你问的问题——根本没有分量。没有亲身体验,知道吧?”
“那么,那就是全部吗?成熟?”
“要是那就是我的全部……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没法提供别的东西。我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说的事情——不过,我不知道你觉得什么有价值?我既没走过那条去加德满都的黄金线路,也没有替敬老院的老人做过什么,更没有写过什么文章。我就照顾家庭……”她打住话头,因为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充满苦涩。她猛地往椅子上一坐,说:“噢,老天——听听,你听到了吗?”
莫琳一跃而起。蓝色烟雾在她腰间四下散开,她凄厉地说道:“你不明白。为什么不?”“我说了自己的感受,你又说我小看你。”
“噢,去你的!”莫琳走进厨房。凯特回到自己屋里。过了几分钟,莫琳没敲门就走进她屋里,看见凯特坐在一把直背靠椅上,凝望着窗外。透过窗户的上半部,看得见交叉前行的人腿:如同一卷斜置的胶片,上半部分是——笼罩在阳光下的墙上植物,而下半部分则是没有身躯的腿。
“菲利普很想娶我。他说:嫁给我吧。我爱你。我会给你一个家、一辆车和三个孩子。”
“是吗?”
“很奇怪你没问我,你爱他吗?”
“这是你妈妈说的话吧?”
“噢,我妈妈!是,她的确问过。我自己也问过。”
“你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
“不对,一定有什么。怎么了?”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个……”
“一个伤心的倒霉蛋?”
“是。谁想那样?你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人——但我不想这个,我不在乎。可是你想怎样呢?”
“做你想做的人。我给不了你任何帮助。”
“那成熟用来干吗?”
“我想,毫无用处。”
“今晚他会过来吃晚餐。你想见他一面吗?”
“这么正式。”
“他一向如此,习惯了。”
“噢?”——因为她话中有话。
“他是那些猎新族的一员——法西斯主义者,别人都这么叫他们。懂了吗?”
“我没碰见过,但我的小儿子参加过一次他们的聚会,说他觉得他们没那么邪恶,听他口气挺有吸引力的。”
“噢,是有吸引力。法律和秩序。价值。当然还有,搞得自己感觉就像一把尘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吸引力?”
“行,我会会他。”
莫琳边往外走边说:“八点。”
厨房餐桌上铺了块桌布。桌边摆了三张椅子。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红酒。
凯特修饰了一番,让自己看着体面端庄。莫琳却与之相反,放肆张狂,个性张扬,身上的衣服混搭着各种各样你能想得出来的图案、条纹和格子。这件衣服需要极高的手艺,是个大工程,会使人一遍一遍地回头看,想搞清楚这样的衣服是怎么制作出来的。衣服前胸开得很低,一片米色的蕾丝直到腰间,被她画成眼睛的乳头隐约可见。莫琳自己的脸藏在彩妆面具之下,看不到原来的模样。
菲利普身穿的显然是一套新款制服,是旧款的改装货。其实衣服本身与原来差别并不大,不同的是穿着方式。他下身穿了条牛仔裤,但颜色是深蓝的,没有褪色,穿在身上显得干净利落。上身的棉衬衫也是深蓝的,非常合身。夹克是军服款式,还是深蓝的,上面有纽扣和标牌。系了一条窄幅黑领带。发型不是那种梳向脑后、中间分开的短发,而是所有头发在一起。又是一种没有分界的儿童发型,像顶帽子扣在脑袋正中央。这个发型显得他非常孩子气,可以减少几分责任,让人看着就想伸手摩挲把玩。不难猜测,很快它就会被某种更严肃的发型取代。即便如此,他给人的总体印象既干净又警觉,像在随时待命。可是,好像这并不是他本人的态度,是意志行为的结果——一种集体意志行为的产物。看着这个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的小伙子,蓦然间,他那略显饱满、带点乡土气息的红润脸盘,那充满强悍欲望的眼睛,都在大声说,他真正的面貌,他自己的本性不是这样的。但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切中要害的,是他的自信,他敢于大声说出,他是新兴事物,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他知道,他的存在足以让杰瑞们、汤姆们、迪克们和哈里们相形见绌;所有的长发族们、奇装异服者、无政府主义者和持不同政见者——所有的人,突然间苍白粗俗了起来,好像变成了透明人,像鬼魂似的,不得不慢慢消散;菲利普的存在足以说明一切。
噢,就像若干年前一样,仿佛一夜之间,整整一代的青年(不是她的孩子们,那时他们还太小,还在一个接一个适应成长的模式)同时现身,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动作,穿同样的衣服,拥有同样的政治观点,数量有几百万之众,几乎每个人都是从一个模子中出来的。显然,现在是新变体出现的时候了。菲利普是其中之一吗?不对,他像是中间分子:他会被人取代的。但是,他极具魅力:身上透着绝对的自信。无须多言,他拿得出手的东西比其他糊涂、邋遢的青年好上几千倍——跟他这个人一比,你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些人懒懒散散、浑浑噩噩,像走马灯似的从莫琳的生活中穿过。
莫琳端上碎肉馅饼和热气腾腾的吐司。这些东西非常应景。因为菲利普的缘故,他们三个人都像坐在餐桌边吃晚餐的中产阶级。但是,他不属于中产阶级。他是印刷工的儿子,而且“中途辍学”;后来重返校园,参加了各种考试,如今拥有了一份在他人眼中相当稳定的工作。他是市政府公务员,主要帮助贫困儿童。他经历丰富,叫人羡慕,曾经是个异端分子,拒绝过“该体系”提供的东西。和他的上一代一样,他也使用“该体系”这个词汇,只是他把“该体系”当成一种需要革新、稳固的东西,使之富有权威,而不会遭人摒弃。总的说来,他是一个最新型的政府职员、福利工作者、社会工作者,他手中拥有权力不是因为:我们有人人赞同的法律,是民主体系,对吧,或者党这样说了;而是缘于:你们贫穷,在挨饿,教育水平落后,绝望,你们别无选择。
他还是“青年阵线联盟”的成员,但该组织附属于一个新近成立的、被称为“英国行动联盟”的组织。
这些意味着什么?凯特询问。莫琳用手指掰着吐司,看着凯特和菲利普说话——她在努力弄清楚自己会怎么反应,什么样的反应才是应该的,她母亲的反应可能会是什么。反正莫琳靠着椅子坐在那里,把动嘴皮子的事儿全交给凯特。凯特又变回那个“必须富有责任感”的她了:她在慢慢接受新的身份;情非得已。
“这么说吧,布朗太太,无需我说——大家都清楚,所有的事情其实一团糟。”
“当然。”
“我们得好好整理一下。”
“当然。可怎样做呢?”
“我们担起责任来。不要吹毛求疵,说三道四,揭发举报,什么正事都不做。我们有行动。我们不在乎弄脏手。”他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说,同时看着凯特和心爱的莫琳——她正无精打采地咬着吐司,画了眼影的眼睛似乎离他很远,只注视自己的世界。“没错,说这话我一点都不脸红,我们需要的就是庄重得体,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们的污物已经够多了,如今我们需要规范。”
“为了什么目的呢?”莫琳突然发话,声音听着有点儿颤抖。在彩妆、丝带和裙摆下面,她的体内发生着激烈的冲突——凯特能感觉出来。是呀,菲利普的确很有吸引力。换了她是莫琳,有杰瑞和其他小伙子作为候选人,她知道她会选择谁——她害怕自己的选择。
“那就看看你吧,莫琳。”他友善且直率地说,但像是迫于无奈:其实他正竭尽全力想在迷人的心上人面前保持平静和镇定,对她是又爱又恨,眼睛几乎不敢正视。他不停地偷偷瞅她那近乎裸露的胸脯,然后接着说:“你一个星期要花多少钱在自己身上,你说说看?要花多少钱在衣服、脸蛋、头发上?”
“没有你想的那么多。”莫琳说着站起身来,拿走盘子、黄油和剩下的馅饼,“我的衣服几乎都是在旧货店里买的。我自己动手改。我很能干——没花几个钱。”
“但是,你成天就只做这事儿,你的时间都花在它们身上了。”
“是不是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饿着肚子呀?是不是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有成千上万的人快死了?”她的口气很是困惑,她想说点挖苦话——不是讽刺他刚才的话,而是想嘲笑一下他对自我的要求。
“是。”他温和地说,强迫自己反对她,让她面对他。她真的看了看他,只是叹了口气,端起盘子转身离开,走向洗碗槽。
“是,”他不甘心地说,“这就是你整天做的事儿,换衣服,在脸上涂涂画画。”他又一次痛苦地瞥了一眼她的胸部,而后伸手去抓苹果——突然想起,这会儿还没到吃水果的时候,于是又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握拳,放在桌布上。
“不是,”隔了好长时间,她说道,“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做的所有事。我的时间没有都花在它们身上。你说的只是表象。”
“你和你那伙人。”他没有松口,声音粗哑,说得很费劲,因为她的态度非常明确,话说得很清楚。
“我那伙人?”她哈哈大笑地说。
“是。”他应道,想用这个词汇使自己和上一代人划清界限。
莫琳把炉子上的炖汤取下,婀娜多姿地款步走向餐桌。“你他妈的对自己就这么有把握呀?”她生气地说。
“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我又没说我们对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这个‘我们’是你说的。”凯特说了句。
“支持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
“凯特的意思是,”莫琳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你所说的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客气点儿说。”
“客气点儿说。”凯特跟了句。他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与上一代人一样,他们怀着同样的抱负,用同样的声音,像男子汉一样走上舞台时,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上一代人的复制品——虽然外表和信念都不相同,但两代人却如出一辙。所以现在,菲利普把自己当成历史刚刚打造出的新角色。
“他们居然叫我们法西斯分子。”菲利普突然冒了一句。他气鼓鼓的,非常恼火——眼下的他再也保持不了沉着了。“好啊,木棒和石头也许能砸碎我们的骨头,但语言休想。”
“没错,可你没说,你们打算做什么呀?”凯特问。
“是的,从来没有。”莫琳抱怨道。
“首先是团结起来,而后对该做的事达成一致。”
“听着好像很简单,其实很不容易。”
“错,很容易。”他说,傲慢的口吻使得莫琳再次叹了口气。“首先,我们必须达成共识——所有的一切都一团糟,失去了控制。然后,把情况引向正轨。至于一团糟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这个社会已经很长时间缺少道德标准了。我们必须重新拾回那些旧的价值观。就这样。然后着手清除那些腐朽的东西。”
“我吧?”莫琳一边低声说,一边往碗里盛汤。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舀汤,紫色长眼睫毛垂在粉嘟嘟的脸上。她不堪重负,一下子垮了,身子好像在往下滑落,想从模范女主人的角色中偷偷溜走。
“是的,”菲利普说,“像你现在这样,就是你。”
“那么你干吗还要娶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恨死了自己,哀怨交织地看着莫琳,然后哀求地瞥了凯特一眼:他把她当成父母那样的长辈了。他振作了一下,显然要想继续这个话题很不容易,但他还是勇敢地应道:“我不想娶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但我能看到你的真面目。我能。是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但那不是真正的你。你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傻乎乎的……”他手忙脚乱地舀着炖汤——此刻,顾不上什么斯文了。三人一开始用餐,就将文雅抛到脑后去了。他们都很尴尬。
“清除那些腐朽东西是怎么回事儿?”凯特问道。
“是呀。”莫琳附和道。
自始以来,他第一次坚定地说:“鸡蛋没有打破,就煎不成蛋饼。”
三个人静静地喝完炖汤。
莫琳喝汤的时候,手仍然托着腮帮子。这不仅令菲利普生气,也让凯特觉得不舒服。这女孩故意同他们保持距离,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凯特却觉得自己像女主人:她必须寻找话题,好让菲利普放松下来,恢复这种场合所需的正式氛围。她强行按下自己的冲动,继续默默地吃东西。
最后,菲利普声音粗哑地说:“这只是组织问题,就是该如何把事情弄得井井有条。”
女人们一言不发。
“必须控制住局势——不允许恶化。”
莫琳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叹气声止住了菲利普的嘴。
凯特在想,她的孩子们当中,也许会有一个,或许更多,参加这个“青年阵线”或这一类的什么组织。是谁呢?蒂姆吗?不是,他不是那块材料。为什么她这么肯定?人是会变的,压力之下,变成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史蒂芬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个视一切事情为腐朽的人,八成不会参加这样或那样的政治组织吧?也许吧。詹姆斯呢?绝不可能——他差不多是个社会主义者,一个信徒。噢,他以前是的。艾琳呢?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结婚:别人也认为那就是她的未来。
但是,这样想问题是在暗中使坏,削弱力量。人们的政治态度好像越来越像牵线木偶的动作,像发条小人,发条上紧后,即使被台风刮得到处乱飞,也仍在摆造型。
然而,布朗一家人是关注政治的,和所有他们这样的人一样。他们的父母信仰宗教,而他们关心政治。自从那次战争之后,在成人生活中,他们利用自由、民主这类词汇,确定自己的路线,然后立场坚定地走下去。他们一家人都是程度不同的社会主义者或自由主义者。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有不是这样的人吗?可事实上,她想的是:所有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她知道,迈克尔也这么以为,但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思考这些问题。
对菲利普,她的反应这么激烈——是因为害怕。不过,他的这些小小看法很可能会和别的观点一样,变成“傀儡行为”;他的阵线和他的联盟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作为——又是文字游戏。
撇开这些文字不谈,他们结婚时迈克尔都对她说了什么呢?就这些话!不对,以前的他绝对说不出庄严、责任、组织这样的词汇——那时候的他相当不自信。当时,同样是这些词儿,但隐含的只是这层信息:这场刚刚结束的战争,是为了永远结束战争。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获得这枚精致的新锐真理指环。她心想,这个小伙子称现今社会为“无政府、特权化和放纵无度”,没准儿十几年以后的年轻人,真的能够拥有他嘴里说的那些真理?其实,她和迈克尔的生活属于典型的、中规中矩的、“负责任的”中产阶级生活,成天围着工作和家庭转。但这些刚好是这个小伙子信奉的,并希望莫琳和他一起分享的东西。那么,高呼口号有什么用呢?说到这个,她和她的迈克尔,以及所有他们认识的人,都不会说,也不会想什么“清除腐朽的东西”。唉,原来的思潮又回来了,事情总是转个圈又掉头回来,总是这样。“菲利普,”她说,“你说‘清除腐朽的东西’的时候,难道就没感觉像在炒冷饭?你以前就从来没有听过这些?”
“嗯,所有的东西以前都有人说过。”他答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她感觉,可能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这样思考问题,这样回答问题:但话已出口,他已经听到了自己一直思考的东西,只是也许并未意识到而已。再说,这样的话语听起来没问题,振振有词!现在,这些观点将成为他新计划的一部分,成为“青年阵线”或别的什么组织的宣言。“你是头头吗?你们组织的?”
“我想可以这么说。其中之一。我不是发起者。但发起者都是……”他停住话头,想起身边这两个人都是局外人。
“他们都是些光说不练的自由主义者,但现在,你在给他们输送真正的胆量。”凯特说。他看了看她。“我以为,”她又说,语气温和,“这种事儿过去有。将来也还会有。”她差点儿就要说:下面就轮到你上场了。她想起了,她的反对,她的怒气,应该针对历史,而不是这个年岁与她家二儿子相当的小伙子。她努力让自己消气;再说,她生哪门子的气呀?自然是因为她害怕了呗。
“噢,不是的,”他惊诧地说,“你误会我了。要消灭的不是人,是必须改变人的思想。必须改变。不变不行。现在,改变思想的途径五花八门。首先,最新的研究发现,我们能够改变人类的行为——自然是不利于社会的行为,就是危害到他人的行为。借助药物。当然,实施起来会有点儿棘手,但还有许多以前从未听说的办法。”
莫琳站起身来,撤走盘子,然后一手端着一大盘奶酪,一手拿着一条面包,走了回来。她“嘭”一声把奶酪重重放下,接着将面包从一两英尺高的地方扔到桌上。然后,她坐了下来,靠着椅背,分开色彩斑斓的裙下的双腿,后脚跟着地,好像穿着皮靴一样——可是她脚上穿的是一双优雅的系扣高跟皮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直愣愣地看着房间的尽头。菲利普的脸又红了,嘴里开始说些什么话,听着像是演讲或宣言的开场白,然后求助地看了凯特一眼。她没有伸出援手,而是瞧着地面。
菲利普站起来,使尽浑身解数,稳住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成功了,换上一种轻松幽默的口吻(可能是在他最近化身为国家救世主之前的正常口气)说:“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吗,莫琳?”说完他走到女孩的身后,双手放在她肩头。凯特看见莫琳的身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接着又紧张起来:噢,是的,莫琳抗拒不了他,真的。不管她喜不喜欢。
“我会是一个好丈夫的。”他声明,又恢复了自信,开始调侃自己和她,“我爱你。天晓得什么原因!你不嫁给我,会难过的。你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才不会呢。”莫琳说,口气半嗔半喜。
“这么绝呀。我不会丢工作的。将来也不会。这难道还不管用?”
他开着玩笑,但声音充满自豪,没有一丝愧疚:一场革命成功了!
“这可是我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哟。”莫琳说。
她哈哈大笑。他身子前倾靠在她身上,低头看了看她那如晚霞般灿烂的笑靥,而后目光下移,在她的酥胸徘徊。
她没有移动。
“要是你想我走,那我就走了。”他又恼怒地说。看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他说:“好吧,我走了。”
“别,”莫琳说,“别走。”
她站起身来,没有看凯特,然后这对小年轻双双离开去莫琳的房间。晚安,晚安,他们边走边说。
夜深人静的时候,凯特慢慢地走到大理石拱门,然后往回走,一路上,听到不少含糊不清的奉承话,遇见种种目光、邀请,以及落魄之人看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子恨恨不已的眼神。在这个时刻、这条街上,她和一个搔首弄姿的荡妇一样,引人注目。来回路上,她都在想,只要她换身打扮,就没人会注意到她,就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隐形人,可是,内心深处,她的所感所想,并没有丝毫差别;尽管戴着不同的面具,她都是同一个人。要是换套行头,她刚才遇到的就是几十个严肃持重的有妇之夫、品性高洁的年轻人、好父亲好祖父、好兄弟好丈夫,她在伦敦人行道上步行了整整四英里路,就不会知道性是一种可以被广泛交易的商品。过了一定岁数——或者应该这么说,过了一定的岁数,形成了某种模式后——女人就会觉得,整条大街仿佛冲着她们挥了挥魔杖,所有猎艳者就都不知所踪了。原来着了魔的人,一个个摇身一变,全都成了正人君子。
一堆垃圾,都是糊弄人的东西,该死的真浪费时间。
她回到公寓,里面一片漆黑。在这个白日里阳光明媚、从繁华大街众多后院飘来鸟语花香的房间中,莫琳正躺在菲利普的臂弯里。躺在甜蜜的温柔乡中。被人安全地拥抱着。躺在菲利普那阻挡所有威胁的怀抱里。怀抱里躺着的莫琳,睡着了吗?当然,当然。想想那些温暖、安全、甜蜜的睡梦吧,难道它不是你年轻孤独时飞翔的梦想,让你所有的幻想一次就全部变成现实?
第二天,凯特很晚才醒来。在厨房桌子上,有一张莫琳留的便条:“我们去海边待两三天。回头见。爱你的莫琳。”凯特发觉,看到“爱”这个普普通通的字眼,她的内心居然涌起一阵暖流。她撕碎便条,说了句:“狗屎!”——用上了她家那几个孩子,还有莫琳用的字眼,但她自己以前从未碰过这个词儿。她把它据为己有,觉得自己有权这么做:骗人的玩意儿!该死的愚蠢游戏!一堆狗屎!
使用这样的字眼儿,就如同踏入禁地——自我约束、自我检点的禁地,甚至可以视其为一种策略,就像她不愿跟女儿同去美国,因为怕女儿坏了她的好事儿。以前,“他妈的”就是这样的词儿。她还记得,自己曾和同龄人讨论过,哪些词语但说无妨。她们认为,“该死的”这个词儿是可以说的,但就是这个词儿,曾经也极具杀伤力。不过,她们不会说“他妈的”,张不了嘴:理由之一是这个词儿在作践女子,很可悲。以前,她们的确这么想,可是没过多久,“他妈的”就像“该死的”一样,被成天挂在舌尖,张嘴便是。但是,“狗屎”这个词儿是从没说过的,没有;这个词儿给她的感觉,就跟以前“他妈的”这个词儿给她的感觉一样。
她那几个孩子,张口闭口都是“狗屎”,就像工人们动不动就说“他妈的”一样。
这会儿,她居然下意识地从嘴里冒出了“狗屎”这两个字。
行了,别再在词语上兜圈子了。
她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披着头发,上街买东西。她在路边市场走来走去,谁也看不见她。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迈克尔·布朗太太走路——只能用“优雅”一词形容她的步态——她走在自己地盘上的商店里、街道上,每个人都冲她微笑,无人不晓,无人不识;她也微微笑着,如沐春风,觉得滋润而幸福,因为这么多的人这样注意她——这个迷人的布朗太太,在拜伦公园路住了这么久,从这些可爱的、友好的店主那里采购了如此大量的食品和日用品,布朗太太可是这么多消费者的母亲,消费项目五花八门:食品、旅游、书籍、运动用品……
整套公寓几乎就她一个人。有几个年轻人过来打听莫琳的去向。一个晚上,来了一个闷闷不乐的女孩,睡在厅里的垫子上,她说自己有权进屋——她“一直”都睡在那里——她早上见到凯特不问好,走了也不说再见,只是厌恶地、冷冷地盯着凯特,目光直透她的身躯。跟来时一样,她没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
凯特发现,别人讨厌自己,她并不介意,而就在一星期前,如果碰到这样的冷遇,她八成会掉泪。
她又能正常饮食了,恶心、没胃口好像发生在过去。她变得烦躁不安,于是动手整理公寓,刷洗碗池,清洁碗柜。她风风火火地把起了头的活儿全部干完——像她这样训练有素的人是不允许自己半途而废的,她还想用吸尘器给地板除尘,但这个念头被她强行打消。如果她想干活,不如回家去干。
是谁要回家呢?但是,目前她还不需要作决定。到十月底之前,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莫琳来了一封信。凯特极其不屑地打开看了看:噢,得了,这有用吗?你能希望什么?她信中的口气幽默,略有不甘,说些小玩笑话。
她说她已经“差不多”决定嫁给菲利普了。“反正”——“还能怎样”——“谁想得到她,莫琳……”“唉,算了吧,我想没理由反对……”
凯特把信往垃圾桶一扔,忘记检查一下自己当前是哪一个身份(是受人尊敬的那一个)就走出公寓,来到街上,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去国际食品组织,取回布朗太太的信件。
她回到公寓才打开信。
她丈夫虽然很想她,但在美国的日子还蛮愉快的。他想明年再来一次。她应该一起来的——怎么样,老婆?他打算提前一周回来。如果房子还在出租——他记不住房子重归他们的准确日期——他就在医院里找张床对付几天。
对房子什么时候重新归属他们,凯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史蒂芬。阿尔及利亚超棒。但政府极其糟糕。将按计划回家。
艾琳。美国挺好的。什么事儿都乱七八糟,不过在哪儿不一样呢,是不是?
詹姆斯。苏丹妙不可言。英国人根本不知道世界别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井底之蛙,很快他还会到这里来的。
蒂姆。得了一种怪病,他不知道是什么病。一直很不舒服,以前没有写信说这些,是怕弄糟了大家的假期,不过他打算提前三周回家,还有,既然他被告知没什么大问题,他想最好是……
布朗太太立即换了一个人,伸手拿起电话。她拨通了自家的电话,和恩德斯太太通上话,她说布朗太太这会儿来电话真的太巧了,她正想着他们一家应该早点回美国。
再过三天,凯特就可以收回自己的家。她站在电话机旁,头脑飞快地运转起来。她必须给不同人等发电报,然后给那家送日用品的商店打电话——不行,最好先叫清洁工,把恩德斯一家肯定留下的垃圾清扫干净。明智之举是……她知道自己笑眯眯的,一举一动都活力四射,充满信心,毫不犹豫。最好让蒂姆搬到二楼的空房间住,那里全天都能晒到太阳,看他的信,他的情绪很低落,需要一个愉悦的环境。
她伸手拿起电话。“是通用清洁公司吗?”她刚张口就看见莫琳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看着她。菲利普在莫琳身边,双手轻扶她腰间,像把她呈献给凯特似的。呈献他一手创造的作品?莫琳变样了。那个古灵精怪的模样已经踪影全无。她穿着一身套装,一点儿都不花哨。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
凯特冲他们匆忙笑了笑,意思是“我很忙,等会儿”,而后接着打电话。菲利普看着莫琳,看她专心致志打量凯特的模样。
不一会儿,凯特就开始重操旧业,娴熟地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忘记了莫琳和菲利普的存在。她抽空给自己冲了杯茶,转身想把茶壶递给他俩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到莫琳的卧室去了。他们在吵架。她给玛丽·费切丽打电话,请她转告她俩共同雇佣的窗户清洁工,叫她专门上她家一趟。她转身看到莫琳,她双眼通红,脸颊肿胀,坐在桌上。莫琳直愣愣地看着凯特。“别哭!”她和蔼地大声说,发现女孩脸色一沉,充满恨意。“不要这样和我说话。”莫琳说,凯特差点儿想放下手中的电话。还不至于:此刻的她正兴奋着呢,自己的本事又派上了用场——她觉得,自己好像歇了好几十年,而不是只有几个星期。不过,她还是一边看着莫琳,一边听着玛丽家的电话铃响。玛丽不在家。凯特放下听筒,看见莫琳脸上肌肉松弛,可怜兮兮的,不知什么事让她这般苦恼。这是一张小女孩的脸,满眼惊恐地盯着她。
“怎么了?”凯特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知道里面多了点儿什么,那是她刚才脱口叫那姑娘“别哭”时没有的东西。
凯特的四肢先前一直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现在那股兴奋劲儿开始慢慢退却:刚才拿定主意的时候她的确非常开心,此刻却已兴味索然了。她立即觉得自己筋疲力尽,知道前几分钟的她,是有点疯狂了。她盯着莫琳。莫琳盯着她。
“怎么了,莫琳?”
“我刚对菲利普说我不会嫁给他。”莫琳说,声音充满怨愤,凯特知道,自己刚才为回家而作的所有努力全部泡汤。她往厨房桌上一坐。
“为什么?”
“叫我做什么都行,我宁可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愿变成那个样子。”
凯特一声不吭地看着那个样子,几分钟前的自我。
“都怪我,好吗?”她说,想用一种冷静但风趣的方式把罪过揽过来,但没有成功。
莫琳爆发:“糟透了。可恶死了。糟透了。你什么都不懂——知道吗?看看你自己就行了。”她趴在手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凯特说:“我可能是不懂,但你这么烦恼,跟与菲利普结婚这事儿有关吧。就算不是我,也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让你改变主意的。”
莫琳的头轻轻动了一下,表明: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说白了:“跟谁结婚都一样。”她还在哭,哭得稀里哗啦。
凯特坐下来,一言不发,心想,前几个月里,她真的走了很长的一段旅程。以前,她是不可能静坐一边,看着一个和自己女儿岁数相当的女孩因为她——凯特——觉得未来黯淡无光而失声痛哭。如果凯特此时身处在她突然感觉到的那漫长内心旅途的起始点,她会很“理性”,说些不偏不倚的漂亮话,想办法安慰安慰她——因为那时的她还是相信,安慰是管用的。是呀,这就是她的变化之处。她开口说道:“我想,你可能错了,你好像认为,只要决定不做这种人,那么选择成为的另一种人就一定会更好。”
莫琳点点头,没有抬起头来。但是,她不再哭了,过了一阵子,她挺了挺身子,说:“反正,我十来岁的时候,看见那个样子,我就告诉自己,只要不那样,叫我做什么都行,我宁死也不愿成为那个样子。太可怕了。”
“那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呢。”
“整天忙来忙去——为了什么?”
凯特冷冷地应道:“为了把你们拉扯大。”
“噢,得了,不是的,别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她尖声大叫——显然是冲她母亲喊叫。
“你对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从来不敢对你母亲说吧?”她笑出了声,然后接着说,“也许这会儿,在美国的什么地方,艾琳也在冲某个可怜的女子大喊大叫,因为她从来没对我这样。她只是……”
“怎样?”“生闷气、发牢骚、扔盘子、摔门、装怀孕,搞得全家人连续几周惶恐不安——就这类事儿。你都知道的。”凯特说,一种恨意突然涌上心头——她恨的是以前的事儿,和莫琳毫无关系。
莫琳说:“你错了。这些话我全都说过。我说了又说。但是他们听不进去——那一群人。生活要求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他们的选择总是对的。我想象不出,我母亲过去哪怕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会停下来想想她是不是错了。她这一辈子,活得乱七八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对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唠唠叨叨,唠唠叨叨。”
“把你拉扯大,这事儿她做得不错。”凯特毫不松口。
“噢,不对。我说过了,不对,不错在哪儿呢?”
“再怎么说,”凯特感觉逝去的怒火滚滚而来,将她席卷而去,“你和菲利普分手,我没有任何责任。”
“谁说你有责任了?”莫琳高声叫道,“谁?我可没有。为什么要是你的责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总是这样?我可不想学你那样——这是我的责任,是我说不的。我不想跟我母亲一样。你们都是疯子。疯了。”
“是,”凯特说,“这个我清楚。所以你以后不会的。好自为之吧。可话又说回来,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泪再度卷土重来。她坐在那里,眨巴着眼睛,想忍住泪水。
她说:“我想做什么?做什么?问题是,我想我是爱菲利普的。”一定是凯特看出了什么那女孩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因为莫琳嘴咬得很紧。“是的。这不是我第一次恋爱。就是这个东西。爱情。人们就是为这个东西结婚的。我知道,我以前也恋爱过。我也不会跟他结婚的。我不想成为那群人中的一员。”
“哪一群?”凯特问,其实心中十分明了。首先说这个公寓吧:莫琳要付房租,但她没有收入来源。她身上流露着一种不经意的自信,自信到近乎冷漠的地步,这样的自信属于某个阶级的特征。不过,流浪儿和冒险家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一模一样的自信,他们也表现得相当出色。
“贵族,”莫琳说,“不是,我的家庭不是。我的家境只是比较殷实——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有个贵族家庭的小儿子向我求过婚。威廉。他人很好。他要不装傻的话跟菲利普一样棒——噢,听我说,我说他装傻,是因为我不想知道真正的答案,不过,菲利普做起事来绝对不傻。他突然变成那个样子,你知道的,想清除这呀那呀的,都是最近的事。他以前和我们大家一样,但还要更可靠些,从不朝三暮四。太可怕了。”她呜咽道,眼泪气势汹汹地流了下来,“他们都怎么了?不过,要是我早先嫁给了威廉,我会很富有,什么都不缺,可我拒绝了他,因为他那群人——你知道的,从不过问自己圈子之外的事情,只对圈里的人友好和善。拒绝了威廉以后,我就不打算和菲利普结婚。但我爱他们,真的,真的,真的。我和威廉恋爱的时候,就想:嘿,真怪呀——你想找一个强大的男人,是吗?不过现在我知道是这样的。先是威廉,后是菲利普。我不爱杰瑞。我不爱别的男子。我对他们不认真,就是,我的心里想来着,可我身上有些东西反对。是真的,对吧?女人说得出她们喜欢什么但……很久以来,杰瑞都是我的好朋友。他是另一个我这种类型的人,知道吧。他是将军的儿子,信不信由你。他离开了那些人,像我一样。他喜欢四处游荡,爱想事儿。你知道。他整天就做这个。多么完美的借口,什么时候都适用。是啊——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损他干吗?我不是跟他一样吗?我什么事儿都不做,靠老爸生活。可是,如果要我在杰瑞和菲利普中选一个,我每次选择的都是菲利普。幸亏我没有选择的必要。还好。”
“好了,”凯特说,“我有事情要处理一下。”她回到电话机旁边,取消预约,告诉邻居计划有变,让那些肯定已经下架的日用品——布朗太太的惠顾是怠慢不得的,得绝对保证最快捷有效的服务——重返货架。
莫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头痛得厉害的那一侧靠在墙上,看着她。
凯特往美国发了一封电报:“很抱歉。已决定十月底返家。”然后又加了一句:“建议艾琳管家。”这时她看到莫琳笑了。她最后写道:“爱你们的凯特。”她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也许到了十月底,真就是这样了。
她给蒂姆的电报上写道:“很抱歉不能照顾你,房子后天可用。”
给恩德斯一家的电报写的是:“把钥匙留给玛丽·费切丽,计划有变。”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有时,她俩中的一个会泡杯茶、冲杯咖啡什么的。门铃响了,电话响了,她们都不理不睬。有一次,凯特说:“我刚刚记起来了,前几天晚上我梦见了你。我梦见你是只羽毛鲜艳的黄鸟,在公寓中跳来跳去,只是公寓像个笼子,几束刺眼的光线投进黑暗中,你在里面窜来窜去……”两个女子看着灰尘满屋的房间,发现阳光无精打采地洒满了这间地下室,然后笑了起来。“你不停地说:不要,不要,不要,噢,不要,我不愿意。”
她们先是轻轻笑了笑,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在椅子上东倒西歪,眼泪簌簌直流。
“咱们闹够了吧?”凯特说。
“是。再待一会儿。”
“我老做一个梦——不知怎样说才好,像个连续剧,懂吗?”
“噢,是的。我喜欢。”
“是吗?要不要告诉你呢?我想,也许那就是我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我真正在做的事情。瞧,我生命中的这段时间,是从初夏开始的。”之后,她便沉默了下来,莫琳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是呀,”凯特接着说,“回头再看这段时间,从那个下午,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起——仿佛一声响雷,一个公告似的,管它是什么,反正我走了出去,走出了我的生活……从那时起,我的想法其实都在我的梦中。没有别的。果真如此……”她又停顿不语,等思绪清晰。
“果真如此,那么我所有的外在表现,工作、旅行,以及婚外恋——我有过一次婚外恋,如果那个算得上的话,说来很傻——是呀,所有的这些,不过是……梦的素材。真的。这个梦……靠我白天的经历提供营养。像一个胎儿。我只是刚刚才明白而已。”
“继续。说吧。”
凯特把海豹的梦告诉了她,梦的开始像神话或寓言故事:“在北部乡间,一个女子走在乱石嶙峋的漆黑山腰,看见有个东西躺在乱石间。她起先以为那是一只海参,一只又大又丑的海参,后来发觉是一只尚未成年的海豹,它想翻过石头,爬回大海里去。它一定得回大海,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她停住了嘴,好像自己说的不是真话,因为她想借用第三人称,逃避什么东西。她想用“一个女子……她……”的口吻,让自己逃离这个梦的影响。“我看见这只可怜的海豹皮肤干燥、粗糙,触须都断了,根根向外突,然后,我把水泼向……”
她叙述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一夜接一夜地梦到自己和海豹的旅行,每个晚上,她都要从梦中醒来好几回,只是一到清晨,就会遗忘而已。最近,这个梦又重新造访她——她找不到更恰当的方法描述它——重新回到黑暗之中,只有借助刹那的闪电,才能看到它的身影。为什么?是因为梦到这个阶段太过痛苦?还是因为这段时间,在这个公寓和莫琳住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很清醒,这样的生活有问题,不能为梦提供足够的养分,因此令她没有力气记住?不管怎样,她总算记得自己正挣扎着向北走,孤独而艰难地进入阴冷的黑暗深处。一个又一个晚上,她扯着拖着这只可怜的动物,它的目光充满耐心,穿过冰凉刺骨的严寒。暴风雪裹挟着尖锐的碎冰块,砸到她们身上。她的四周,尖尖的礁石破雪而出,碎冰边缘犹如刀锋一般,她拽着海豹的尾巴和鳍(她不够高,没法将海豹提离地面)往前走。此时,周遭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她感觉得到附近好像有承重之物,有什么东西存在,后来才知道那是树木。好几次她感觉到,压着重物的树枝阻在面前;树枝拂过她的身躯,擦过她的脸庞,刺向她和海豹的眼睛,噼里啪啦地掉下一堆冻雪块。她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双手紧紧抓住海豹,海豹在她的手掌中滑来滑去。
“就算前方真有大海,我也不知道自己离那儿究竟多远。我害怕极了,生怕自己走错方向。也许,我永远都找不到海豹需要的大海。也许前方永远只有冰雪和黑暗,无边无际——也许我和海豹会倒在雪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可是,如果结局真是这样,我为什么老做这个梦?如果经过了种种努力,我和海豹还是双双死去,只能以死亡告终,做这样的梦究竟有什么意义?”
凯特讲完故事,一直静静地坐着。像听古老传说故事的莫琳突然跳了起来,说道:“你知道吗?我想咱们是不是该弄点吃的东西?然后再把自己打点清楚。看看咱俩——糟透了。”
她把面包切成片,涂上黄油,拿出一盘水果和一盘奶酪,从架上取下几罐儿童食品。她俩吃着东西,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莫琳说:“我想你要做的事儿就是,把这个梦做完。”
“是,可这事儿我没法说了算。”“我的意思是,在你回家之前,这个梦必须结束。没有结束,你不该回家。”
说完这话,她去冲了个澡,梳好头发,穿戴整齐。凯特也学着她洗了个澡,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把她那无药可救、无法打理的头发用一根带子扎起:瞧着像一个女学生,但头发总算不会贴到脸上了。一绺花白头发从中央到前额将她的头发一分为二,准备长期驻扎。她看着那绺白发,心里巴望着它长快点,到处蔓延,用真实逐去染过的头发。“噢,不会了。”凯特听见自己喃喃低语,“噢,不会了,再也不会这样了,绝对不会,我以前肯定是疯了。”
半下午时,公寓的门铃响了,响个不停,莫琳只好过去开门。来者是菲利普。他一言不发,表情凝重,但显然不是前来兴师问罪的。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莫琳,然后目光越过莫琳,看着厨房里的凯特。
“我想让你俩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想带你们去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求你了。别问那么多。”乍一看他的样子,不像前来责备她们的,但是他来到这里本身就说明他有意见。这一点清清楚楚。他站在莫琳跟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直视着她。他身穿军服模样的外套,像个士兵。
看到他这副成竹在胸、不容拒绝的气势,莫琳心有所动,可与此同时,又备觉反感:她站在那里,犹豫不决,脸色苍白,像生病了似的。最后,她转头看着凯特,凯特摇了摇头。这时,菲利普用命令的语气说:“还有你,快点儿,布朗太太。有一些东西我想让你俩都瞧瞧。”
莫琳耸了耸肩,服从了。凯特跟着她走了出去。透过那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树叶在尘土飞扬的风中飞舞。两个女子拾阶而上,走到一辆小轿车旁边。车子上到处都是贴纸:购买英国商品。支持祖国。祖国需要你的支持。支持英国,反对混乱。全民齐努力。做英国人。
看他车子的装饰,像是要参加什么庆典活动,或可能去参加某出三十年代的歌舞剧——可那个时代的聚焦点在哪里呢?日本?中国香港?
菲利普打开前排车门,但莫琳却想往后排钻。菲利普伸手扳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进去,说:“不行,我要你坐在我身边。”他声音温柔,却不容反驳;可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很是夸张,充满讽刺意味,像一个独断专行的人故意装出一副温柔模样。眼前这幅情景,菲利普的车子,以及所有一切,越来越像一出哑剧、一道字谜或一个“事件”。莫琳一面钻进车内,坐在他身旁,一面说道:“我真傻,到这儿干什么?我们干吗跟过来,凯特?”
“信我一回,”菲利普无比真诚地说,“信我一回,莫琳。”
“行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莫琳说。两个女子都坐好之后,菲利普发动汽车沿着爱德华路向前行驶。经过他们周围的都是普通车辆,可一到海德公园转角处,情形陡然大变。到处都是贴着菲利普车上那类贴纸的汽车,一群年龄不等、有老有少的人,聚在“英国行动联盟”的大旗下,举着类似的牌子和标语。车里的人们竖起大拇指,表示支持,一辆车中有个女子,冲着一张贴在人行道上的“支持祖国!”的标语高声喊道:“干得漂亮,坚持就是胜利!”
他们经过白金汉宫,朝泰晤士河岸边驶去。白金汉宫的人们,像往常一样,悠闲自在地四处漫步,呼吸新鲜空气。而泰晤士河岸边,所有的人行道上,都挤满了一长排一长排的人群:有几千之众。四处的海报密密麻麻,像道上的人一样多,只是那些海报都是在家自制的,不够专业,唯一专业一点的就是一条专门设计的横幅,告知公众聚集于此的缘由,横幅上写着:给你家门口的饥民一口饭吃。给你的同胞一口饭吃。可是,上千种难以计数的民声民意,用蜡笔和彩笔草草写在一块块方形纸板上,有的甚至就打印在普通的打印纸上:想让我们悄悄饿死了事?眼不见,心不烦!……今天我们还没吃饭,你们呢?……是不是刚饱餐了一顿?真幸运!……你找到工作了吗?我是没有。
菲利普不时看莫琳一眼,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他载着她们,尽可能慢慢地开着。
初看一眼,这些等待的人群并不像饥民,因为他们只是一些穷人,不会真的被活活饿死,并没有常年生活在饥饿的边缘,靠少得可怜的养老金、配给或施舍生活,或者仰仗政府救济车的大驾光临苟延残喘。但是,只要仔细打量,就会发觉他们个个明显因穷困而无精打采、冷漠麻木;当然,这些是电视屏幕上常见的镜头,很容易被看成是发生在别国的事儿。
男男女女、大人孩子,在一棵棵泛黄的树下聚集站立,头顶的树叶纷纷飘落。有人迫于公事问及此次游行有何不同时,人们所给的答案是——费了一番劲儿才给出答案,因为时至今日,这种现象已经存续好长一段时间了——不同之处就在于,这次的游行者是以家庭为单位的,是父亲、母亲和孩子们,而不是工会、政党或利益集团。一户户人家从几千个伦敦家庭中走出来,此刻就站在街边,望着他们,无言地控诉。但是,旁观者做不到安之若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恰恰相反:因为谁都知道,朝前跨上几步,加入这些无助人士的行列,是多么简单的事儿。许多人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观望着。每分钟都有越来越多的人群拥入。消息传至附近的街道,那里的人们正纷纷赶来,想看看自己的恐惧如何呈现于世。菲利普依旧慢慢地开着车。此情此景令他高兴坏了:他的脸上好像熠熠生辉。莫琳的脸却是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她探头向前看了看那些饥饿的人群,又看了看菲利普,表情既难以置信,又充满愤怒和憎恨——当然还有丝丝迷恋。
“很好,”她说,“好极了。我们来了。很好。你现在要我怎么做?下车把身上的零钞分给他们?像耶稣一样施神迹,变出鱼和面包?要我做什么呢?”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菲利普说。其实,他另有深意,非常得意自己的这个举动,激动得身子微颤。他身上的乡土气息,笨拙红润的脸庞,健壮结实的身子,以及那双诚实的神采奕奕的眼睛,都荡然无存,被新变的容颜吞噬得干干净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越来越需要莫琳站在身边支持他。莫琳感觉到了他的需要,她也在颤抖,但她坐在位子边缘,尽可能远离他。菲利普见状说道:“行了,别以为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想要我,我又不蠢,别那么看我,我不过是想让你瞧一瞧而已。”
他的话——跟那个车中女子呼喊的“干得漂亮,坚持就是胜利!”一样——听起来像海报上的口号。
他们的车子开出了半英里之遥,驶离了那一长队一长队濒临死亡的人们,驶离了那些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人行道。
“你这个人怎么了?”莫琳问,“嗯,怎么了?”她好像也在编造那些注定会被写在海报或贴在车窗上的文字。“难道你是刚刚明白过来还是怎么的?多少年来,每年都有几百万人饿死。好几百万的人们。几百万的儿童吃不到好东西,变成了傻瓜、笨蛋和弱智。这一点谁不知道?你突然把我们拽到这里来干吗?哪次打开电视,看不到这样的事件?我们不是靠死人的方式,解决人口过多的问题嘛……噢,去他妈的,有什么用呢?”她一阵狂轰乱炸,可她自己的话与海报上写的东西性质也一样。
“是在这里,”菲利普一脸神圣而专注地听完她的话,然后说,“是在我们的国家。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别的地方我才不在乎呢。但我在乎我的国家,在乎英格兰。”
“噢——狗屎。”莫琳说着转过身,背对着连绵不绝的队列:这样一来,只好面对看热闹的人,于是她再次掉转目光,直视着正前方。他们随同那一辆辆缓慢行驶、满是看客的车子,继续向前开去。
重要地带警车成群。但警察没有下车。他们坐在车里,充当观众,跟其他看客一样,那些人不是有工作的,就是有小金库的,或有珠宝、字画、土地什么的。
我们不要慈善,我们要工作。给我们工作。给我们权利、工作和食品。
一个面色憔悴的男子,走出人群和海报,开始对观众发表演讲。“只要我们躲在家里,一声不吭地饿肚子就没问题,是不是?你们就可以不管!但现在我们出来了,到这里来了,我们会一直坚守阵地。”
两个警察纵身跳出一辆巡逻车,身手敏捷地关上车门,穿过人群走向演说者,冲他摇头摆手,像护士对待淘气的小孩一样:好像演说干扰了秩序。
演讲者见状用力跳上朋友的肩头,他的朋友们伸手扶住他,让他坐稳:乍看他们像要开始表演什么杂技——叠罗汉。他大喊道:“我们在这里。我们要在公共场合饿肚子,不要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必要的话,饿死都行。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们要在你们的眼皮底下饿死。”
警察并肩站着,犹豫地抬头看着演说者。就个人而言,他们完全支持示威者的行动:他们时不时地笑眯眯地看着人群,传达自己的心意。
一辆电视转播车停了下来。有人跳下车子,高举着身前的摄像机,跑过车来车往的大街。晚间新闻正在录制当中。
“他们的确不该待在这里不走,对吧?”莫琳问,声音充满愤怒,好像想让示威者尽快离开她的视线,想让警察助她一臂之力一样。她的脸涨得通红,恼怒万分;她哭了起来,泪水哗哗地流过肿胀的双颊。
菲利普看到她落泪,非常高兴。她明白他的心情,于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她越是努力就陷得越深——不管是什么情感,都很可能是由眼前情形引发的愤怒情绪。到了这会儿,菲利普好像心满意足了,开车离开了岸边,送她们回家。莫琳侧身对着他,目光凝望着窗外,外面此刻看不到一丝与饥饿等问题有关的痕迹。菲利普笑容满面。他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不够厚道,但每看莫琳一眼,就都情不自禁地露出胜利的微笑,而后再不得不奋力将它逐出脸上。
“好吧,”凯特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对于这些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噢,别傻了,凯特;你知道的,他没有什么好主意,跟其他人一样。”
“我们首先要让国家有所变化。”
“噢,说了等于没说,一点儿用都没有。”
她的话刺激了他,他尖锐地反驳道:“我们肯定会知道怎么行动的,你看着吧。”
“谁信呢?”莫琳一边说一边哭笑着用拳头敲打座椅的靠背——看起来像发疯了似的,“他说的东西都不可信。谁信呢?可是你竟然说了,菲利普。你们那些人都说了,不光是你一个人。你们都说这些可怕的蠢话。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们是当真的。”
作为润滑剂、调解员及全能的家庭安慰者的凯特发话了:“你呀,其实没说一句有实质内容的话呢,菲利普,莫琳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的。”
“哼,就是嘛!”莫琳尖叫道。“你这个该死的傻瓜,”她冲菲利普叫喊着,“你怎么连眼皮底下的事儿都看不见?是的,你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我们一定得安邦兴国。”菲利普脱口而出,语气坚定。
显而易见,只要这两人在一起,这种情形就免不了:一个歇斯底里,一个盲目自信;他们要么只能用那种张贴在窗户上的宣传语交谈,要么就是瞎扯,谈不到问题的关键。
所幸这会儿他们已经驶进了那条林荫大街,沿着漂着游船的运河边,来到了莫琳的公寓前面。
菲利普停下车。“我就不下车了。”他说。莫琳下了车,凯特紧随其后。莫琳站在那里,无助地看着菲利普,菲利普也盯着她看。迷恋的浪涛在这对男女之间来回奔涌。最后莫琳说了声“噢,该死的”,穿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屋。
“再见,布朗太太。”菲利普说,语气硬邦邦的,不冷不热,带着胜利者的口吻,然后开车走了。
屋里,莫琳已经打开了电视。她们一起等着看新闻。土耳其又发生了一场地震。正在召开一个如何处置核废物的会议。然后是关于国际食品组织智利会议情况的报道。接着是泰晤士河岸游行的简讯。摄像机飞速地扫过了游行队伍,照出了各种旗帜和海报,停留在:我们饿死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们是不会介意的。一辆大车为游行者送来了汤和面包。一个演说者——就是那个一脸憔悴和愤怒的男人——正在大喊着:“别拿,快别拿——他们是想堵住我们的嘴,不让我们说话。”修女们弯着腰,向被父母扯进整齐队列中的孩子分发面包和纸杯装的汤。现场又出现了一辆车:一辆政府救济车。人群散了去,去了来,排队等着拿食物。那个演说者被两个警察带走了,警察一点都不粗暴,摄像机照出警察充满同情的脸。他们把那个人的胳膊按在身后,而他还在大喊:“挨饿——坚持住——要坚持住,要在这里公开挨饿,不要像动物一样藏在关紧的门后……”警察把他推进警车,关上门,开走了。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
新闻节目一完,莫琳就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棕色工装——菲利普套装的女款。她站在厅里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对凯特说:“我需要一套制服?对不对?没准儿我是真的想要来着。算了,还是不要了!”她急匆匆地转身回到卧室,又穿了一身花色缭乱的衣服,戴着珠宝出来,衣服珠宝只是随意搭配的。她对凯特说:“我给你煮晚饭。”
过了好几个小时,她才叫凯特进厨房。她准备了洋蓟心和鳄梨做开胃菜,土豆泥软煎小牛肉配菠菜,还有色拉、奶酪和布丁,还做了一个冷盘猪肘。刚才,她打车去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商店,买了食材回来,花去了不少钱。
两个女人悠闲地吃着晚餐,心里想着那些在泰晤士河岸游行的人群和他们代表的成千上万的饥民。
第二天,莫琳说她想去买件衣服:她的屋里,衣服堆积如山。她走出住所,戴了一副厚厚的墨镜,寻找新的身份或面具去了。或者制服?她回来的时候,有可能变成任何一种人;大可以像肚皮舞娘穿身修女的修道服……嫉妒,噢,是的,根本就是嫉妒。这一天中,莫琳可以选择打扮成吉卜赛女郎,或假小子,或家庭主妇:她有这个自由。莫琳会花上一年的时间坐在阳台上,扮演一位受爱心独裁者祖父和老保姆管束的地中海女子吗?哪怕是一种策略,假心假意的服从,或者半开玩笑似的?但事实证明那根本不是玩笑,难道说她——凯特——过去的生活连这一点都证明不了?不,莫琳不会,她做不到;她就连假装服从都做不到;她的本性,她的内在,都不容许她这样做。这么说,那都是真的,是吧?她穿着一件从流动售货车上买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黑丝晚礼服,后背开到腰部,涂着红色口红,顶着一头鬈发;或穿一件简·奥斯汀式的早礼服,短小的袖子紧得几乎穿不进去,不都是出于怀旧心理?如果是的,那样的打扮不会超过一个晚上,或维持不了半天。同样,如果那女孩是出于满足想象中人们对她的要求,穿上过去妇女的紧身衣——因为做自己太辛苦了吗?——那么她的行为同样维持不了多久,她放任情绪的变化……为什么她,凯特用“放任”这样的字眼儿:难道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为了让家人接受她,她自己的梦想一直被埋葬?而现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她去购买她梦想的衣服,然后在这里,在莫琳的公寓里穿上它们。她主意已定。
沿着街道向南走,在转角处,一栋高层公寓正向广阔的天空挺进。这栋建筑的低层部分业已完工:分配的土地全用上了,没有一点空余。已完工的大约五层楼房,除了窗户上有粉笔字外,还挺像模像样的。但是上面就狼藉一片了:在这个位置,大楼好像被拦腰折断了似的。高空中,男人们在厚厚的木板上走动、拉吊桶、铲泥、开起重机。地面上,男人们也在忙碌,准备材料装吊桶。凯特发觉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看了好几分钟。工地的男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她。他们的忽视令她勃然大怒。她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脱下夹克——这件夹克是莫琳的——露出里面凸现玲珑身形的黑裙。她用头巾夸张地将头发扎起。然后故意扭着腰肢,款步走回到工人们的面前。顿时,口哨声、叫喊声、邀请声此起彼伏。她走到另一侧工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稍加改变,重新再度走回工地:这回男人们的眼睛扫过她,却视而不见了。她气极了,浑身颤抖:她觉得,这份怒气被她压抑了一辈子,一直没有释放的机会。生气意味着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意味着触及到她一直退避三舍的痛苦,因为这个愤怒的声音反复冲着她唠叨: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老做这种事儿呢!
她再次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性感尤物。她看见对面的角落里,一个穿得像荷兰娃娃似的姑娘在瞧她。那姑娘穿了一条黄色长裙,一件紧身红夹克,满头黄色鬈发,脸颊粉嫩,睁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
凯特走到莫琳身边说:“所有的一切就值这个价。”
莫琳故意眨巴着脸上那对浓密的黑眼睫毛,从男人们如炬的目光下疾步走过,男人们叫喊着,吹着口哨。莫琳走到对面,到了一处凯特看不见的地方,等凯特过来。凯特像个隐身人一样走过工地。她发现自己有股冲动,想扯开裙子,一展后背,像捷克妇女那样,好好羞辱一番新开进的苏联军队;她真想往他们脸上甩鼻涕,或者当着他们的面小便,像母牛那样……这些冲动跟她的理智南辕北辙,她的心里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干这种活儿的男人,对能找到这种活儿而兴高采烈的男人是有几分同情的。她还想到,一个动物对另一个动物露出屁股,是在表达驯服顺从、认输投降的意思——也许捷克妇女的本意其实是这样的,只是她们自己不知情罢了:实际上她们说的是,你们的态度太过分了。
莫琳看到她的脸色,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还颤抖着呢。莫琳用调侃的语气,小心责备道:“别,别穿成这样。别再这样了,都不像你了。”
“我说得不对吗?所有的这些就值这个价。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
她们回到公寓。莫琳请凯特喝茶,凯特摇了摇头,匆匆跑回自己那间又冷又小的地下房间,钻进被窝,盖上好几条被子,蜷缩着身子,面对墙壁静静地躺着。她睡着了,做了个梦,但是没有做那个海豹之梦,这回梦见的都是莫琳,那只鲜黄的笼中小鸟,叫唤着: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她醒来时,天都黑了。公寓里灯火通明。莫琳在厨房里坐着,不再是洋娃娃装扮了,换了一件精美的维多利亚式睡裙,满身褶子、绣花、蕾丝和大裙摆。她正在吃乳酪玉米片,不声不响地给凯特拌了一盘。
之后,她们走进莫琳的房间。莫琳打开录音机,考虑到凯特,她调低了音量。她们坐在垫子上,莫琳给脚指甲和手指甲涂上亮粉色指甲油。凯特喝了点红酒;莫琳吸了几口大麻,两人什么都没有做。好像在等待什么。在等待凯特做完那个梦吗?
日子过得飞快,一天接一天,好像每天都是一个样。在伦敦的另一端,凯特的家门再次向她敞开,家人都回家了,她的生活继续运转:但是她却不在那里。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写了个简短的便条给他们:“实在对不起,忙极了,回家时再见。”有一次,她发了一封这样的电报:“我很好,再见。”她写这样的东西时,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孩子气,心怀恨意,但又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电话几乎不响,门铃倒是经常响。有一次,来了一个小伙子,但莫琳刚好要出门,对他说:“对不起,斯坦利,下次吧,我刚好有事儿。”
莫琳说起过斯坦利,但没有把他归入杰瑞一类,而是归入菲利普和威廉那一族:他在一个什么组织工作,帮助穷人和住房困难的群众,以前是个左翼分子,现在的他已经看不到以前的影子,很可能他也有心娶莫琳,只要莫琳愿意花时间了解他的想法。他俩上过床,感觉相当不错,可是她没有爱上他。
“我到底怎么了?怎么回事?就觉得那些事儿与我无关呢?我说的是那些福利工作,关怀他人的事——所有那些。我知道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是个坏东西——这么说我的人可多了。可是不顶用,我就是看不出那些事儿重要在哪里。威廉至今还觉得对不住那些租户——并不是人数众多,就因为他们是租户。他常常慷慨解囊做善事。还有菲利普——他呀,只要善念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可他怎么就信得这么深呢,这么深呢?要我说,他准是疯了,没准儿疯了的人是我。斯坦利呢,就工作而言,三人当中数他最能干。他干得很出色。一直很出色。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想:那有啥用,有啥用?根本没用。好吧,就算你给三百个人找到房子住……接下来怎么办?他就是看不到这一点,可多半人家才是对的呢?我该怎么办,凯特?菲利普说我是个上流社会的婊子,生来就只想着自己,从不关心别人,所以才会这样。他冤枉我了。我跟着斯坦利,做了一整年的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真的。我和另外五个人待在一间脏兮兮的房子里,没日没夜地工作,忙着给可怜的人找房子住。那时我就一直在想:这样做没有用。到底怎么做才有用呢?”“我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凯特把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她记不得是怎么开的头,不过很快这就成了她们打发时光的主要内容。她记得的东西并不是以前她认为重要或有趣的事情:现在她全凭莫琳的反应评估它们的价值。几乎就像因为莫琳感兴趣,她才记住它们——因为莫琳需要?难道作选择的是莫琳?
比如说,很久以前,当时她还只有两个孩子——史蒂芬和艾琳,一个四岁,一个三岁——迈克尔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她开车带两个小东西到乡下玩。她记不得具体地点了,但“我只记得,那是真正的乡下,一整天没看到一个人影。我在一个小树林里,那儿有一条小溪”。
她和两个孩子坐在河岸边,小家伙们整天都有事可做:看叶子,看蝴蝶,看溪水流过小石荡起的波纹。阳光透过微风中轻摇的茂密的绿树叶,往他们光溜溜的身子上投下摇晃的金色光斑,他俩高兴得尖声大叫。
莫琳想知道那个日子的每一个细节,因为那一天是那样的快乐,直至今日它的光辉还能照亮这个黑暗的公寓;因为秋天快到了,湿漉漉的秋天,是雨水,不是阳光,洒在莫琳的窗户上。
莫琳又问起那天的事,凯特只好从更早的时候说起,那天她早早就起了床,给孩子们穿好衣服——艾琳穿的是一件纯棉小黄裙,上面绣着小雏菊。她怎样开车穿过车流,很快来到小树林,他们在林子里做了什么——等等,这些内容凯特讲了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她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还有那一次,迈克尔的母亲过来帮忙照看孩子——那个时候,他们有几个孩子了?三个,还是四个都出生了?管它呢,反正她和迈克尔外出度了个周末,那可是孩子们出生后两人第一次单独外出。他们住在诺福克海边的一家旅馆内。天下着雨,旅馆是老式的,里面的炉火烧得旺旺的。他俩在雨中散了很久的步,一起坐在炉火前烤火,在酒吧和当地人一起玩飞镖。他们做爱。
对凯特这样的经历,莫琳总是听不够,只要她俩的肚子一塞饱那些儿童食品、面包、黄油、苹果泥什么的,莫琳就会说:“讲个故事给我听吧,凯特,讲个故事给我听吧。”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垫子上,笑嘻嘻地听凯特回忆。
“说说那个晚上的事儿,你和迈克尔半夜醒来,开始以为家里进了窃贼,结果发现是只小猫。然后你俩坐在厨房中享用美食,后来史蒂芬醒了,跑到你们那儿跟你们一起吃东西。”
莫琳像唱歌似的细细道来,中间稍加停顿,给凯特回想的空间,让她接下去说。凯特接过她的话头:“后来呢,除了蒂姆之外,全家人都跑到厨房来了,我们——我和迈克尔——一直说‘轻点声,轻点声’,因为蒂姆太小了,可是史蒂芬不乐意了,说:‘不行,这不公平。’——因为蒂姆一直是他带的,史蒂芬经常替蒂姆说话,后来他上楼把蒂姆从床上拉起来,说:‘快点儿,快点儿,爸妈在聚餐呢,叫咱们也去。’蒂姆也下来了——是史蒂芬抱下来的。蒂姆大概三岁左右吧,一个小不点儿,对我们说:‘快点儿,快点儿,要聚餐。’”
“然后,你们一家子坐在厨房里,吃蛋糕,喝巧克力奶,你突然抬头一看,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你们发现,早晨这么迷人,再回到床上睡觉岂不太傻,于是你们坐上车,往海边开。虽然只是四月份,但海水并不冷,你们一家子在海里泡了个澡,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当然,孩子们吃完午饭一定得去休息,他们就裹着浴袍,躺在防波堤阴影下的沙滩上睡着了。后来,我们到一家咖啡店里喝茶。吃鸡蛋、火腿,还有烤面包。孩子们还会说起那天的事儿。或者说,他们以前常说,只是最近才不说了。”她们就这样打发白天的时光,靠搜索凯特的记忆寻找快乐,但睡觉的时候,凯特寻找的却是那只海豹,她的梦。虽然她知道自己常做那个梦,可是只要一醒过来,梦就跑没了影子。她担心,是不是因为海豹死了,她才记不住自己的梦。这时候的梦中,她非常忧伤、失落和痛苦,醒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脚被东西割破了,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双脚冷冰冰的,疼痛不已,可事实上,她的脚暖和着呢。想必海豹比原来更重了?还是因为它已经死了,所以更重了?在她身后远方的地平线下,她知道太阳仍在闪耀,却一直都不升起。在她的梦中,太阳已经好几天、好几星期没有升起了。她还在朝北前行,离太阳越来越远。她的前方,是冬天、冰雪和无尽的黑暗。
“讲个故事吧,凯特。有一次,你和迈克尔去参加聚会,那天你脾气很坏,跟迈克尔都吵了好几天了,后来却发现,聚会中有那么多的人,但你俩还是最喜欢对方,于是你们第二次堕入爱河。”
“要不,我给你讲讲玛丽·费切丽吧。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玛丽这个人和我完全不一样,和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是别人嘴里的‘野蛮女人’——听我说,要是有男人说‘你是一个野蛮女人’,他有点儿怕你,但其实他是喜欢你的野蛮。你呢,心里扬扬自得,甚至有时故意耍耍野蛮。可事实不是这样。不是的,莫琳,你心里在想:对,我就是野蛮的,我不听话!可你是听话的。但玛丽不是。她身上少了什么东西,就像一只小狗,一个男人花了好几个月训练它,最后却说:没用,怎么做都不管用。对玛丽做什么都没用。她没有愧疚感——这就是关键之处。我们都受无形的锁链——愧疚感——束缚,这些我们应该做,那些我们不应该做——这个对孩子不好,那个对丈夫不公平。玛丽才不会这样呢,她身上没有这种东西。看表面,她过去接受的教育跟大家一样。我以前一直搞不清楚她的教育少了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没少——是她这个人的身上少了什么。她结婚很早。我第一次对玛丽有印象就是听她说:‘我选择比尔,是因为他的工作比别人更好。’好了,别急——许多女人都可能这样想或这样做,但她们嘴上会说:因为我最爱他,或因为我敬佩他,或因为他很性感。玛丽不会。她就是为这个才嫁人的。她父母没什么钱。他佩服她。现在也是。以前他们经常做爱。现在也是。但是玛丽打一开始就背着他偷人。记得有一次我非常吃惊。那天,我在窗边缝纫,向外看见一个送货员走进玛丽的房子。他在里面待了好长时间。我没有多想。我想他留下喝茶了吧。第二天我提到这事儿,玛丽说:‘他那个玩意儿真棒。’我先是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认为她瞎吹牛。错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要是她逛街的时候看上某个人,只要有机会,事情就会发生。完事她就再也不会想起这件事。一直都这样,怀孕的时候,奶孩子的时候,都这样。我问过她,她说:‘噢,就跟一个男人,我受不了!’很窘的样子——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傻。我以前也爱上过一个人——那个,好傻,整件事儿,不过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跟玛丽完全不同。玛丽一生中从来没有爱上谁。她听不明白我说的话。开始,我想——像以前一样——以为她在开玩笑。她还以为我在编故事呢。真的,没错——她以为,人们为爱所做的事儿,相爱时的种种表现,都是某种阴谋,是皇帝的新衣。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她发现她读不了书,也不看电视剧什么的。她说:‘那些都是没事找事,瞎折腾自己。’她看侦探小说,男孩喜欢的冒险小说和动物故事。有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她很像男人。是呀,爱情——所有这些东西,浪漫爱情,以及跟它沾亲带故的种种该死表现——就是说,几百年的文明都在她身上找不到痕迹。她想我们都是疯子。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俩一起做爱,要是谁累了,就说声再见,谁都不会难过……”
“她丈夫怎么办?”
“我说了嘛,你不野蛮,跟她不一样。你坐在这里,老想着:她丈夫怎么办?她孩子怎么办?是的,是这样。几乎才刚结婚,她就和别的男人有染。对这事儿她一向大大方方,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比尔才相信那些是真事。他向她核实,她说:‘是有这回事儿,可我就是喜欢。’她大为不安,他为什么不喜欢呢?为这事儿他大吵大闹。每次他发火,她都很伤心,很不快活。这么大惊小怪干吗呀?这下知道了吧,让他难受的是这个——她的态度。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儿。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玛丽常说:‘小孩都不错,就是会防碍自己的生活。’可孩子们并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多少障碍。有一天,比尔回家,看见她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上床。小婴儿就在房里的婴儿车内,而那个小男孩——塞德里克,一个很乖的孩子——坐在地板上玩耍。比尔提出离婚。他心碎了。她的心也碎了。他如愿离了婚,获得孩子们的监护权。玛丽没有与他争什么,再说她也没理由争。离婚一年,他们又住到一起了。他没有爱上别的女人。他见到人就说,有了玛丽,对别的女人他没有感觉:‘她是道德败坏,但除了这个,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我想啊,一定是她并没有用不忠诚作为武器伤害他,对他说这说那。遇到他出轨了,她会冲他嚷上两声,接着与他做爱。是的,性。离婚的那一年里,他俩的心头都觉得空落落的——因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原因而失落。他与那个堕落的、毒害孩子的恶妻离婚了,可她呢,觉得丈夫是个疯子,自己是受害者。‘你说,你怎么了?’她说了一次又一次,‘我们生活得好好的嘛。’他俩复婚的时候,为了自己的面子,他立下了很多规矩。他很清楚,她是不会遵从的。但是,她要是不适合他,他该不会再娶她吧?他俩就这么过来的。现在,几个小孩都十几岁了。照理,他们应该成不了健全的孩子,可他们一点儿都不比大多数孩子差。玛丽的想法是对的,那些东西都太夸张了——她说,每当她做了点出格的事儿,大家都要拿它说事儿。她说,大家都没弄明白——那根本就不算事儿。就是她有那个想法,就做了呗。要是给孩子们知道了——有的时候她还是挺小心的——他们会找她理论,说出他们的意见。她说:‘哎哟,上帝呀,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被你们弄得累死了,哪来的那么多因为,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喜欢性嘛。’这些年来,她的几个孩子常在我家进进出出——他们比我的孩子小一些,但孩子们之间关系很好。我那四个孩子,很喜欢讨论玛丽。他们都很喜欢她。他们比我早很多就弄明白了这里面的原因——可我却花了好几年的工夫。他们知道,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真的大不一样。有一次,她还勾引我丈夫呢。我怀疑这个词用得是否恰当。不对,她是想要他,结果如她所愿。老天知道,我难受极了,老想着背叛什么的。后来,我俩在她家厨房喝咖啡的时候,她对我说:‘迈克尔,真行,他让我舒服极了。’”
“然后呢?”莫琳说,口气有点不服,“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让我从中明白什么?”“我自己都没能弄明白什么,只知道她和我完全不同。仅此而已。每当我想做什么的时候——或者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其实不想做的时候更多,比如某个男人的目光让我很受用,我心里就想:被他瞧几眼没什么的,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做什么的——然后就会想到玛丽。有一段日子,一想玛丽我心里就舒服多了,就有了力气——心想,比起那个不负责的东西,我可要好多了,我更细心,更细腻。可现在我拿不准了。真的。我在剧院,看到电影中的人物爱得死去活来,脑子里突然想到了玛丽,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个,干吗这么大惊小怪?还有我在电影院……有时和玛丽一起看,就那样……看完电影,她说:‘好蠢!’刚开始,听她说这话,我以为她是出于自我防卫,我们大家都这样,可是,如果你的伙伴是真的觉得那很可笑,说的是真心话,发自内心的——要是这个字眼儿用到玛丽身上合适的话——奇怪得很,你的看法就变了。有时候,当我对事物的看法发生变化时——所有的事情,包括我长成大姑娘后遇见的所有事情,我老觉得自己像个狂乱的疯子。爱情、责任、恋爱,还有失恋、有爱心、举止得体、懂规矩。这些是病。是的,有时我觉得所有这些都是病。”
“有一回,我以为妈妈爱上了别人。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那事儿究竟对我造成了多大影响。我彻底垮了。”莫琳说,“真的。我当时以为她不要我和爸爸了。打那以后,我看她的眼光就变了。我知道自己很傻。小时候我遇到的最糟的事儿就数这个啦。”
“玛丽的孩子,还有我的孩子,说起她那档子事儿,就像她染上某种病一样。可以容忍。”
凯特给那姑娘讲玛丽的故事的时候,尚未意识到自己是在给她的请求“给我讲个故事吧,求你了,讲个故事,凯特”,画上休止符。
事实就是如此。
凯特又梦见了海豹——或者说准确点儿,是不仅梦见而且记住了梦的内容。海豹在她怀里不安地扭来扭去,想提醒她注意什么。她停下脚步。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到处都是。她看得见雪花的形状:天色比以前亮了一些。在她的正前方,茫茫白雪中,兀自立着一棵樱桃树,开满淡粉色的花朵,像盏盏烛火。凯特吃力地走过厚厚的积雪,来到树前,折下一支花,握在冻僵的手中,然后绕过花树,继续前行,走入前面的沉沉黑暗中。
她把梦的新内容告诉莫琳,莫琳说:“我猜,它快结束了。”
它是要结束了,可寂寞却悄悄爬上莫琳的心房。凯特看见那姑娘愁眉苦脸,无精打采,往日的生机荡然无存。凯特坐在她身旁,伸手把她搂在胸前,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莫琳把头靠在凯特的肩头,任由凯特搂着她,抚摸她。就这样,她们睡着了。
凯特醒来的时候,莫琳正直挺挺地盘腿坐在她面前的垫子上。凯特一见,赶忙坐起身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莫琳脸上换了一种新的神情——或者,至少,看凯特的表情变了。
女孩说:“你知道吗?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嘴里含着大拇指。”
莫琳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垫子上,等着凯特醒来,向她发难。如今话已说完,她轻盈地从垫子上跳起到厨房去了。凯特没有跟过去。她的确有些内疚,觉得做错了事。她坐在床上,想着错在哪儿,做错了什么。
一小时后,凯特看见莫琳在吃儿童食品充饥,她坐了下来,想知道答案。莫琳说:“你知道了吧?是你的故事。我们喜欢的事情不同。你喜欢说你的孩子,特别是他们小时候的故事。那些事情你记得最清楚。你想告诉我的是这些,我想让你讲讲你和迈克尔的高兴事儿,你却转移话题,硬要给我讲玛丽的故事。”
“就是这个原因?”
“是。你害惨了我。我就是这么想的。是的,的确如此。玛丽关你关我什么事?她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莫琳吃完后,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清理干净。凯特坐在一边,袖手旁观。完事后,那姑娘往肩上挎了一个小包,走了出去。
晚上,她一回来立刻来找凯特,就是要告诉她:“我去动物园了。”她非常激动,怒不可遏。
是生凯特的气吗?是她招惹的吗?不然,这姑娘干吗一回来就到这个阴暗的小房间里找她?“是的,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天。”
“这可不能怪我哟。”凯特尽力幽默地说。莫琳回答:“谁怪谁了?那一点儿都不重要,对吧?”快出门的时候她转身又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干吗要怪你?自己乱想。你这人就是这样,爱乱想。”凯特哑口无言。莫琳接着说:“好了,我道歉,我道歉。但你就是那样子嘛,不是吗?”说完她跑出房间,毫无羞耻地放声大哭,像一个小孩,挨了一巴掌,只知道哗啦啦地掉泪,啥也不管。
她的意思是:你已经是过来人了,不管好坏,反正都经历过了,而我呢,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做呢。站在莫琳的立场,她知道这姑娘没有错怪她。莫琳已经成了她的孩子;她为她着想,就像为自己那几个孩子着想一样。不止如此,她告诉自己,她这么固执,说明她在保护什么东西,在固守什么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配获得的东西:过去几个星期,这小东西天天陪着她,让她无比快乐,而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她从未享受过这种快乐,因为……她已经想了好几年,终究只能望而却步。一家人在一起,总有快乐时光(想到那些,凯特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就算孩子对父母有些敌对情绪——因为迈克尔也有他的麻烦,只是她不记得了;她故意不去想那些事儿:迈克尔和儿子打架、生闷气、较劲,还有那些事儿给迈克尔带来的烦恼。所有一切归结起来就是,经营一个家有时很困难(就像权威人士说的那样,有过这种经验的人感触更深),因为凯特扮演的是一个没有选择余地的角色,一个注定会遭到抵制和反抗的母亲——因为她不能总是被爱、被感激,所以她就以为事事都不如意,所有的东西都是又黑暗又丑陋,像……难道她前几个月的情绪不过如此?莫非她过去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和重视——没有得到足够的吻和抚摸?仅此而已?
她几乎就是这么想的;和以前的想法相比,她的想法变了——逐渐变了——那时,她认为自己、家庭,以及丈夫都生活在一张自欺欺人的可恶的网中。
她的看法很可能一点都不重要。
她以什么样的心情再次走进自家前门,无关紧要:现在,事情的关键是那个,是真相。我们穷尽一生评价、权衡、盘算自己的想法、感受……结果都是扯淡。我们怀着不同的想法和感情经历了某一事件,并在当时有了相应的判断,等事情过了很久——瞧着吧,看起来就会大不相同。你以为,那才是当时的情况;你以前的所想所感,现在看来是那么可笑,那么乏味。
等到一年之后,想起这个夏天的离家经历,她会作何感想?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想法绝对不同于现在。那么,为什么劳神费心去评价和盘算这事儿,还要坚持说:这就是我的想法,不应该做这做那,发生的是某某事儿……想到这儿(当然,她所做的就是刚被她判定为无用的),莫琳走进来说:“凯特,你知道原因了吧?原因是什么,没有关系。我觉得那不重要。我做什么都不重要。”话一说完,她就扭头走了。
第二天早晨,莫琳邀凯特一起上街购物。路上,她们看见一个和莫琳岁数相当的年轻姑娘迎面走来,一只手推着一辆简易折叠童车,一个小娃娃被紧紧捆在里面,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童车里的孩子满面泪痕,坐得很不舒服,因为母亲在踏板上放了一个包裹,他的小脚只能直挺挺地搁在包裹上面。乍看一眼,他只是个坐在童车里的小孩而已;可是他满眼迷惑,一脸痛苦,好像在冲着大街喊,要大家帮帮他,解开捆绑他的带子,拿开那个蹩脚的包裹,降低飞驰而过的车辆的噪音,遮住晃眼的阳光。做母亲的——两个小孩又哭又闹,折腾得她快要疯了——一面用力忽左忽右地推着小车,一面使劲拽着那个拖拖拉拉跟在后面的小男孩。那孩子愤怒地拉着脸。他已经挨过巴掌了,一边脸是紫的。
“快点走,”姑娘说,“要么快点走,要么再来一下,我警告你。”
小男孩仍旧磨磨蹭蹭,因为愤怒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精力,倒不是想故意为难妈妈。
姑娘松开他的手,用手掌来回扇了他两耳刮子,然后翻过手背再扇,手背打完又换手掌。那孩子一声不响地站着,狠狠地盯着她看。眼泪慢慢地蓄满眼眶,沿着通红的脸颊滚落下来。
“快点走!”姑娘大声地喊着,疯了一样。她重新抓住男孩的手,用力扯了一下。男孩没站稳,朝她扑过来,赶紧抓住妈妈的衣服想保护自己,结果还是四脚朝天地跌倒在人行道上。他抬起紫红的脸,嘴唇哭得不停抖动,鼻涕直流。
“瞧瞧我的衣服。”姑娘说。她的衣服上都是他弄的油污、汗渍、泪痕和棒棒糖。他的另一只手刚才拿了一根棒棒糖,现在飞到了地上,摔得稀巴烂。
“你要是不爬起来,赶快走回家,我就用皮带抽你,打得你屁股不能坐。”姑娘说。她弯下身去,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满眼的恨意。
男孩慢慢地爬了起来。她又一把抓住他的手。婴儿开始哭了。他是因为不舒服才哭的,不是因为生气和恼火。听到他的哭声,小男孩再也忍不住了,也开始放声大哭起来。他跟在妈妈后面,绝望地小跑着。他妈妈大步走着,前面推着一个孩子,后面拉着另一个。她走到凯特和莫琳身边,脸上是跟孩子们一样痛苦的表情。发现有两个女子在瞧她,她马上挑衅地扫了她们一眼,要她们“别多管闲事”。
她看到了莫琳,这个早晨莫琳穿了一件绣花罩衫——白底蓝花罩衫。黄色辫子垂在衣服上。那姑娘看莫琳的眼神,清楚地表露自己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后失去的是什么。她满眼是泪,一家子顺着大街继续前行,只是现在脚步放慢了很多。三个人都眼中带泪。“这样的事情,你从不记得,”莫琳说,“为什么?”
凯特正想说:因为像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在她身上发生过。她没开口,只是安静地走路,想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莫琳说:“要是我和威廉结婚,就用不着担这份心,对不对?有保姆、护士全程陪同。也许我会下决心嫁给他的。我需要一点时间定下心来,对吧?先到外面疯玩几年,然后再回到家庭这个小圈子中。”
莫琳脸色苍白,好像病了似的,与身上这件鲜亮、张扬的罩衫很不般配。她俩一回到公寓,莫琳就跑到一边,三下五除二脱下罩衫,换上一件朴素的黑衣。她坐在厨房里,头靠着墙,双眼紧闭。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过了一会儿,她一本正经地拿出面巾纸擦干泪水,用手往眼睛上浇了点水,然后走了出去。
凯特穿戴整齐,也离开了公寓——与其说是公寓,不如说是一个洞穴,因为这个地方是从地下挖出再用砖头砌起的空间。横看竖看都是一个洞穴。她边想边往汽车站走,从那儿可以乘公交车去动物园。
一进动物园,她就看见莫琳在前面。准确地说,她看见的是两根亮晃晃的辫子,垂在暗色的细棉衣服上。
今天不是周末,动物园里游人不多。正午的太阳当头照着,无遮无挡,处处洒满湿热的阳光。凯特此行并不是前来跟踪莫琳的,所以她走自己的路线。她看见一个路标——海狮表演——然后站在水池边,特意往一台机器里塞入一个硬币,阅读海狮的信息。她仔细观察着海狮,相比那只未成年的海豹,海狮体型更大、更笨重,直到现在,就算是在白天,她也能感觉到海豹在她手臂中的重量。这时,她听到介绍说,这些动物不是海豹,因为它们长了两个小耳朵,而且还能够在石头和泥土上行动自如。不对,她的海豹没有这样灵活。她信步走到一个圆形水池边,那里有真正的海豹,她向前探头细看,发现水里有两只海豹,像鱼缸中的金鱼一样,绕着池子来回游弋。它们为了调剂烦闷的囚禁生活,发明了一些小游戏。绕圈子的时候先仰泳小半圈,然后翻过身来接着游;水池底下,往上喷着一根根水柱,里面都是汽泡,它们忽上忽下嬉戏游玩;有时迎面相错,有时一上一下,在池里游了一圈又一圈,来来回回,不亦乐乎。
凯特感觉到莫琳就在自己旁边,于是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她。两人一起看着海豹,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一起随意漫步。
前面有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像莫琳的妹妹。十二三岁的样子。黄头发梳成爱丽丝[13]的样子,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鲜艳的短衫,肉嘟嘟的,这个年龄段的姑娘,很不好穿衣服。她身上的牛仔裤太紧了,短衫看起来像母亲衣柜中的衣服。她其实是个漂亮姑娘,像画家雷诺阿笔下的姑娘,很丰满,也很阳光,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绝望。小姑娘跟在前面一个十五六岁大的男孩后面。男孩个子很高,动作轻盈,长了一张十分英俊的脸,一举一动都非常迷人。两个女子顿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会跟在男孩的屁股后面。可是,也有什么事儿把他难倒了,搅得他脑子一团糟。莫琳跟着那对小年轻儿,凯特尾随在后:四个人就这样走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
男孩走到一只关猴子的笼子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笼子里面。女孩就站在他身后。
刚刚有人从笼子上的一个小窗往里送进了食物,一只小猴仰面躺在一个木架上,舒适而懒洋洋地休息,啃一片卷心菜。小猴的模样如同一幅描绘慵懒享受的画面,男孩笑了。这不是有意识的笑,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小猴逗乐了。三个女子不约而同地看着他和猴子。他不像之前她们三人都感觉到的那样焦虑了,好像她们伸手将他搂在了怀里。那只小猴慵懒地躺在那里,吃着东西。在笼子另一边的木架上,有只猴子坐了起来,看着它:看到伙伴那么惬意,这只旁观的猴子不悦了,它向另一个木架纵身一跃……显然,小懒猴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对面的猴子还没落地,它就翻身坐起,跃向笼中的第三个木架了。现在,轮到那只鹊巢鸠占的猴子在一堆碎卷心菜、胡萝卜和橘子中挑挑捡捡,可它并不饿,不是想要那堆食物:它就是见不得别人舒服。那只嫉妒的小猴阴茎勃起了:一根长长的红色柱体向外伸了出来。那只逃离一边的小猴看着那个篡位者,看着看着,它的阴茎也变长了,然后它用手把玩起那玩意儿来。这下子,那男孩皱起了眉头,脸色苍白了起来。他之前好像并不知道女孩跟着自己,可现在他猛地转过身来,带着她匆匆离开,不想让她看到那只手淫的猴子。小姑娘回了一次头,想瞧瞧他不准自己看的是什么;接着,她乖乖地跟着男孩,金色眉毛下的双眸,满怀爱意地瞅着男孩。但是,男孩已经将她忘到了脑后,松开她的手,不一会儿就一个人走到了前面。小姑娘跟在后面,她的后面跟着凯特和莫琳。
男孩走到一个围栏前又停住了,围栏里有三只牛羚。男孩的口袋里有花生,他没有理会那个不准喂食的告示,把手中的花生伸向那只最小的牛羚。一只大牛羚见状急忙将小牛羚推到一边,把男孩手里的食物抢走。男孩忍住难过,十分耐心地等着。等到那两只大牛羚离开小牛羚,他才又一次拿出花生喂那只小牛羚。可是,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男孩一次又一次地从口袋中掏出花生,想给那只小动物吃;可是那两只大家伙一次又一次将小东西挤到一边,夺走食物。男孩难过极了,但他没有放弃努力。两只大牛羚抢走了所有的花生,小牛羚一无所获。男孩蹲在围栏的铁丝网前,满腔爱恋地看着小牛羚。他身后的女人们知道,如果没有铁丝网拦着,他会紧紧抱住小牛羚,没准儿还会把脸埋进小动物那粗糙的皮上伤心掉泪。到了这会儿,连莫琳和凯特都喜欢上了他,喜欢的程度不亚于那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在他身后走来走去,希望他能看到自己,允许自己帮助他完成那个屡屡失手的任务,让那只小动物吃到花生,借以得到他的欢心。男孩没有注意到她。他不想再糟这份罪了,于是大步离开了那个地方。小姑娘急忙追了过去。他跑了起来——是想甩掉她吗?她也跑了起来。男孩一转弯跑进了一座鸟园子。女人们赶到那里的时候,他正一边看着一个小箱子般大小的鸟笼——里面有一只羽毛鲜艳的鸟,一边看标牌,标牌上说该鸟是于一九二五年捐给动物园的。他的脸这会儿涨得红通通的:跟那个路上挨了巴掌的小男孩的脸一样。他一个笼子接一个笼子地看过去,标牌上写着小鸟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一个管理员或饲养员模样的人走进屋子,男孩走上前问:“那只鹦鹉,你们放它出来过吗?”
“咱们现在不能放走它们,对不对?”那人说。
“可它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出去过吗?”
那人了解他的情绪,走到一边说:“没有,它们就待在这儿。”
“你们没发觉,那只鸟已经在笼子里待了半个世纪吗?五十年了!”他不管不顾地边说边扯那人的工作服袖子。
“那是它们的命,懂吗?”那人说着从墙上取下一把扫帚,背对着男孩,开始扫地。
男孩非常痛苦。小姑娘站在他旁边,但不敢碰他,冲他堆着笑脸,意思是只要他俩在一起,就能赶走世间所有的痛苦。但男孩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脸色无比憔悴,皱巴巴、阴沉沉,气色差极了。
“你知道吗,简?有些鸟儿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年了。好几十年呢!比我们爸妈的年龄还要大呢。”
她的脸上写满安慰,他推开她,走出屋子。
路的一侧有一台机器,可能是割草机。
这是台报废的机器,搁在那里毫无用处。男孩站在一旁看着它。他的身后是深爱着他的简。简的后面是莫琳。凯特站在路的另一侧。她看着那三个人——把他们看成一个三人组,她本人被排除在外。一个是痛苦的英俊少年,受不了尘世的种种行为;一个是漂亮的小姑娘,知道他喜欢感情用事,但事后就安然了;加上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正在仔细考察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男孩从另一个口袋中掏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花生,他把整袋花生伸到机器面前。在他的想象中,那台机器过来拿花生了,他赶紧抽回手,咧开嘴滑稽地笑了。
看到他这个表情,凯特心下怀疑:他是不是看见了莫琳,知道不只一个女人跟在他后面。
可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他又把那个小袋子送到机器面前,透过袋子看得到里面香喷喷的花生:等机器似乎有反应时,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相当夸张,由此凯特知道他至少发现了莫琳。凯特没有料错,只见他猛地转过身来,把那个封了口的袋子拿给莫琳,跟他拿给机器一样,他放肆地朝着她哈哈大笑。莫琳没有退缩,没有微笑,也没有皱眉。她站在那里打量着他的脸。他安静了下来。现在他看清楚了她——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金黄的马尾辫垂在薄薄的黑衣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光彩照人。他的脸,因他那个年龄逃脱不了的痛苦而变了形,此刻柔和了下来。他把袋子口撕开,送给莫琳。莫琳只是伸长手臂,向他打开手掌。他只好拿回袋子,摇了摇,倒出花生放到她手心:好像把花生倒入自己胸口一样。他笑了。莫琳笑眯眯地把花生米扔进嘴里,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两个人并肩走开了,身后跟着一个愁云满面的小姑娘。小姑娘后面,是个中年女子。
尾随在后的两个人,看不见前面那一对的脸。他俩的样子好像充满活力,似乎在哈哈大笑。他们经过蛇屋,走进水族馆。
紧跟他们身后的是简,简身后是凯特。水族馆里光线幽暗,但四周墙壁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里面的鱼儿满满当当,那四个人顺着墙往前走。领头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路,好像在每个鱼缸前都停留了一样长的时间。但是,他俩在一面水墙前逗留了好一会儿。水墙里有一根管子,里面冒着成串的泡泡,给水充氧,生活在里面的是一只鳐鱼。鱼儿此刻正在玩耍呢,它让自己停在新鲜水流中,摇摆扭动,像要舞蹈似的:那来自缸外世界的空气让它那样陶醉。
莫琳笑着亲了亲男孩。
男孩使劲地回亲了她一下。
手拉着手,他俩继续向前走去。
简跟在他俩身后,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们,她的眼里只有他们,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看不见鱼儿,也看不见那只在水泡中戏耍的鳐鱼。
凯特走出水族馆,本想离开此地,可是,跟简一样,她左右不了自己的眼睛,不看个究竟,死不瞑目,就是给自己钉上十字架也心甘情愿。她等在一旁。没过多久,她看见莫琳出来了,依然与那个男孩手牵着手。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是简。
莫琳又笑了,带着胜利者的表情,狠狠地亲吻男孩,她以这种方式,向所有的一切挑衅,往这个世界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她看见了凯特,接着又亲了男孩一次。不过,男孩开始躲避她了,他感觉自己被利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莫琳离开。虽然先前他好像一直没看见简一样,但这时他走到女孩跟前,把她拥在怀里,有点恼怒,但很耐心地说:“别这样啊,简,别这样啊,干吗非要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没办法!”女孩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她把脸靠在男孩的肩头。男孩把她搂在怀中,脸颊俯在她的头上,然而眼睛却依然望着莫琳离去的身影。
凯特走到她身边,莫琳说:“看来,我应该和菲利普结婚。”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斯坦利为什么不行?他们个个都很有爱心嘛。爱动物,爱鸟儿,爱鱼儿。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好了,别这么损……”凯特来气了,勃然大怒,快步从莫琳身边走开,莫琳跟在后头,道歉:“对不起,凯特。”
过一阵子,凯特平静了下来,说:“没关系,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她有点儿言不由衷。
她们回到了公寓。莫琳说:“我们俩老是道歉来道歉去的。”
“是呀,自家人嘛。”
“是的。”
“好了,咱俩这样子也快到头了。”
当晚,凯特才一入睡就开始做梦。仍旧是在寒冷的黑暗中。海豹此时沉得不得了,她只能拖着它艰难地行走在雪地里。她用不着再替海豹担惊受怕了,不用怕它会死,或者只剩一口气:她知道此刻的它生机勃勃,跟她一样,充满希望。
她用力吸了一口咸咸的空气;那正是带着盐分的大海的气息。雪已经停了。她感觉到轻拂脸上的不是雪花,而是一股清新温和的微风。
她发现脚下的冰雪不见了:自己走在一片春草地上,绿意葱葱,看得见草下又黑又湿的泥土。草地上春花烂漫。前方的地面突然高了起来,她爬到上面,抱着海豹,站在一块小海岬上,俯瞰着大海。晴朗的天空映在海里,原本蔚蓝的海水越发蓝了。一群海豹躺在礁石上晒太阳。
凯特使出最后的力气,举起海豹,以免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受伤,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下小路,朝海边走去。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礁石,她让海豹轻盈地滑入水中。海豹沉入水底,接着浮出水面,脑袋最后一次靠在礁石旁:用柔和的黑眼睛看了看她,然后闭上鼻孔潜入水中。海里到处都是海豹,它们并排游着,忽而翻身仰游,忽而绕个圈圈,忽而又钻入水中,在海里戏水。一只身体两侧和背部伤痕累累的海豹游了过去,凯特心想,那一定是她的海豹,是她一路抱在怀里历经艰难险阻的海豹。但是,此刻它没有看她。
她的旅程到此结束了。
她发现太阳挂在自己的正前方,而不是在遥远的身后,藏匿于地平线下——这么久以来,它一直藏身于那里。她望着它,望着这轮明亮硕大、欢快活泼,仿佛要引吭高歌的太阳。
她转过身,知道梦已结束。这时,她醒了过来。
她告诉了莫琳,莫琳说:“那很好嘛,你说呢?”
“我想也是。”
“我是说,那样对你很好。”莫琳坐在餐桌边,话里带刺。
“你是不是以为梦只是为做梦者服务?也许不是呢?”
“我又没有做这样的梦,对不对?”莫琳说。
“没有。”
“我不会梦见那样的东西。你说得对,像笼子啦,被关起来了啦,更对我的路。”
凯特不想再说什么,她走到电话机旁,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明天回家。接电话的是艾琳。这些日子都是艾琳在打理家务。“噢,好的,妈妈,我们把家料理得可好了。”凯特回到厨房,说:“你知道吗?我失业了!没事可做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做义工?加入流动厨房组织?重返‘国际食品’?——我想,还是去流动厨房组织吧。”
莫琳恼火地挪了一下身子,凯特又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莫琳到凯特的房间,说:“我想办个聚会。”
“干吗口气怪怪的?”
“聚会多轻佻呀,你不会这么说吗,凯特?没心没肺?自私低俗?”
“什么时候?”
“就今晚。请一定参加。我希望你来,真的。”
接下来的下午时光,莫琳一直在打电话,送货员一个接一个地送来饮料和食品。
她走进凯特的房间,凯特正躺在床上,像个整装待发的旅行者,箱子已装好,物品叠放得整整齐齐。莫琳说:“你做什么他妈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我做什么对你来说也一样。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可就是谁都不愿去面对。”
“这话我可不信。”凯特说。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呢。”她走了出去,又折回来说,“你的海豹安全了,对吧?它得救了,安全了。”
“我可没把它当成我的海豹。”
“是吗?那么说如果你明天突然死了,对它一点影响都没有,是不是?”
她已经失控了。凯特寻思,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控制一下她的情绪,但她没有多事——她能做什么?给她吃阿司匹林?说几个好建议?端杯茶?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莫琳边往外走边说:“不管这世上什么东西是重要的,如果真有,管它是什么,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我。”
凯特待在屋里,等电话结束。脑海里种种言辞蠢蠢欲动,八成是报纸上什么领导的观点,或者电视上哪个宗教节目的思想。比如:“以前的世界往往糟糕透顶,人民才会绝望。”“愤怒伤身且毫无用处。”
接着,凯特脑子里冒出了一些她自己的思考:“垂死者,以及将死者,数以百万,里面也许有你有我,但是我们身旁,总有一些头脑冷静的人,能够清醒地应对一切。”“可是,这个星球的历史就是灾难、战争和痛苦的历史;到现在情况更糟了。”“你想寻找这样一个男子:他知道所有答案,能够说‘这样做或那样做’。可惜世上没有这种动物。”
她听到莫琳在说:“是的。聚会。没能早点儿告诉你,我是今天刚起的念头。是的,就这样,好的。”她特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富有涵养。
凯特帮不上莫琳一点儿忙,但她可以为自己那几个孩子做点什么:给他们带点礼物回去,不是挺好吗?她在国际食品组织工作的钱还剩下不少呢。凯特上街购物去了。透过窗户,她看见自己的样子,体形又恢复到了从前,但从脸上看,老了不少。非常明显。孩子们肯定看得出。他们会说什么呢?假装没看出来:您看起来真迷人呀,妈妈!可是眼神里已经没有想取悦她的意思。也是时候了……她的头发——得了,是人都看得见!
过去几个月的经历——她的发现,她的自我定义,这些她此时希望化为力量的东西——全都集中到这个地方——她的头发上。她打算回家的时候,不做头发,为方便起见,在脑后扎个马尾辫,任由头发毛糙粗硬。面积不断扩大的花白头发仿佛在发表声明,好像她身上的其他部分——躯体、双脚,甚至脸庞,虽日益老去却能修复——都属于别人,就是她的头发——绝对不行!再也没人伸手抚摸它了。自打她成人以来,或者准确地说,自打她离开祖父在莫桑比克首都的家,她就一直待在这种氛围下,所有的事情都能谈论。思想、情感,以及冲动,都属于必须被她自己或他人立刻识别的东西,然后再分门别类,装册上架,或者,你喜欢的话,可以存入计算机——因为欲语还休或模棱两可都可能是危险的。以前,她生活在语言的世界中,人们接受的教育就是使用语言或被语言所用。但是现在,自我保护对她而言事关重大,她可以发表声明,让人理解,那么她就可以,或不可以动自己的头发:这种物质从她头皮的毛孔中一点点长出,如同通心粉从机器里慢慢出来一样,是她身上唯一被抚摸、掐捏,或触摸后没有感觉的部分。布朗女士(或店家称呼的漂亮女士)的服装、发型、举止、姿态和声音以前都是赝品,这种赝品与真迹相比,差异极小,令她不适的程度与科学家按下某个设置精确的杠杆时,试验小鼠感觉到的不适大同小异。但如今她说不了:不,不,不,不——这个将一切集中于头发的声明。
她看见莫琳坐在她的床上,凯特的床上,无所事事。现在是晚上七点。聚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但莫琳还没有换衣服。她没有离开床铺。她是不是想替自己或朋友收回此物?凯特说:“我有一个发现。重回家中时,我打算发表一个声明——虽然我还拿不准声明的内容是什么。但我选择的范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嗯,被缩小到我的头发怎么做才好?是不是很有意思呀?”莫琳耸了耸肩。
“我一直在想。我已经把自己的感受全部告诉了你。包括所有的事情。但是,这些年来,我都只能零零散散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告诉自己,对这些人我不该说这个,这个我能对艾琳说,但不能对蒂姆说……这个玛丽明白不了:比如,我就不会给玛丽讲海豹的事儿。不过我可以对蒂姆说。当然,我会对迈克尔说些事儿,但他听我说话的样子好像是在听远在天边的事儿,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就是这样听他说话的。当然,他说,他不会做梦。他的事儿都在外面——我和他之间距离这么远,是不是不大可能?因为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并不是我的话让他感到震惊或意外,只是他显然爱听其他大陆的新闻。那些地方他一次都没去过,也没有去的打算。可是我觉得,我好像把自己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分给家人,这块给蒂姆,那块给迈克尔,这块给艾琳,等等等等。或者说,以前是这样分配的。过去是的。都结束了。不过,对你我什么都能说。”
“如同过往的船只,”莫琳说,“像在旅途中邂逅的人们。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莫琳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过了一小时,公寓里面依旧静悄悄的。凯特走出房间找莫琳。她已经换上了一件三十年代流行的旧式晚礼服,就是斜裁的、贴身的那种。衣服后背开得很低,用交叉的小细带连接。黑缎面料。她把头发剪了。剪到耳垂高度的地方。用几个发夹把头发夹得紧紧的,如果说看她脖子以下的装扮像海上妖女,那么看她的头就像一个刚走出监狱或寄宿学校的女子。
她坐在大厅垫子上,用剪下的头发做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举了起来,眼睛故意不看凯特。她用头发卷成了一个丰收娃娃的造型,一个玉米娃娃。
凯特很吃惊:当然,这就是她的本意。“聚会马上就开始了。”凯特说。
“没事。”
这时门铃响了。客人们站在门外。
“嗨!”“嗨。”“你好。”“嗨。”然后接吻。“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呀,莫琳?”
“我的头发。看不出来吗?是我的宝贝。”莫琳说着在客人们面前跳起舞来,眼睛都不往他们身上瞟一眼,只管举着那个垂在手腕上的头发娃娃——一个亮丽、脆弱的娃娃。
很快,屋子里就济济一堂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跟着黑缎裹身的莫琳转动的年轻人——当中有斯坦利、菲利普和一个比其他人大许多的男子,他魁梧结实、面露威严;此人肯定是威廉,一张莫琳愿意使用就可以帮她重回原来那个群体的护照——这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仿佛一张地图,或一页书写着莫琳那丰富多彩、机遇层出的生活的文字。但是,客人们只是受到她的娃娃的欢迎,而不是她本人的亲自迎接。她似乎没法去注视他们,或在谁的身边多停留片刻说说话。她穿梭游走于人群当中,和某个男士跳上一两步就马上溜走,或者避开客人一个人摆弄饮料和食物。
凯特心想,干吗不现在回家呢?此刻,今晚,没必要等到明天。
她给莫琳留了一张字条,外加一瓶香水——既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只好随意了。
她提着行李箱,站在大厅,寻找莫琳。
莫琳正依偎在威廉的怀抱中。威廉背靠墙上,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大手搂着她的腰肢,支撑着她的身体。
她娇柔无力地全身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摆弄着那个垂在她另一只手腕上的头发娃娃,蹙着眉头,眼睛没看威廉。
“你很清楚最终会嫁给我,干吗不现在就嫁?”
“我清楚吗?我不清楚。”莫琳说道,拿着娃娃画圈圈。
“把那东西给我,我不喜欢它。”不过动粗不是好主意,因为她把娃娃看得很紧,她说:“我又没要你喜欢它。”
她的口气很烦躁。这么说他有机可乘,是个好兆头?
他俩在一起的生活不难想象:住在那栋威尔特郡或别的什么地方的豪宅里,养一大群的马、孩子和狗,一切都照着现成的模式,就连如何调侃这种生活都有本可参。
威廉的后面,厨房的门口,出现了菲利普的身影。他和往常一样穿着制服,陪在身边的是一个整洁漂亮的英国女孩,责任、义务、贡献之类的玩意儿让她的女人味难以释放。初看一眼,她像个煎蛋饼的姑娘,心甘情愿地承受着令人不悦的重负和令人难堪的选择。她身上的裙子似乎与菲利普的装扮一样,有点军服的味道:一件带小白领的深蓝绸裙,一枚勋章似的胸针被紧紧禁锢在胸脯上方。他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姑娘与菲利普手挽手并肩而立。然而,菲利普却不由自主地凝视着、渴求着正软绵绵不知羞耻地依偎在威廉怀中的莫琳。
“瞧你这样多傻,我可不许。”威廉说,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大哥哥似的,想把那黄发圈从姑娘手腕上扯去。“不要,不要!”莫琳尖着嗓子喊,“不要,快住手。”但她没有离开威廉的怀抱。
菲利普站在原地,看着他俩;那个英国姑娘嫉妒地看着菲利普。
谁也没有看见凯特和她的行李箱。于是,她拎起箱子,悄悄地走出公寓,朝公交车站走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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