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地球之母亲篇

上一章:第四部 息壤星之阶跃 下一章:返回列表

耶耶是息壤人的撒播者和引领人,是泽被万代的科学大神。耶耶在仙逝后曾短暂复活,向妮儿先皇预告了下一轮劫难。劫难将吹灭全宇宙的智慧之火,无一处可以幸免。唯一的办法是——沿时间轴逃离。

摘自《亚斯白勺书》《使徒列传妮儿篇》

1洞洞

“刚刚,芳芳,看吧,这就是伟大的楚天乐先生使用过的、做出楚—马发现的天文望远镜,36英寸牛顿式反射镜,上上个世纪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乐之友的天文学家斯可里说。今天将发生日偏食,斯可里来这座小型天文台准备拍摄一些资料,两个孩子缠着要来,斯可里自然不会拒绝。这俩可爱的小家伙是所有乐之友成员的心肝。男孩小刚七岁,女孩小芳六岁,都是靳逸飞的孙辈,但一个属于青云那一支,一个属于君兰那一支。

两个孩子是第一次来天文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架黑不溜秋的旧机器,芳芳喊:“呀,这么旧!”刚刚也说:“呀,这么个破玩意儿!”斯可里笑着说:

“能用这么个破设备做出伟大的发现,所以楚先生才伟大呀。他乘坐的《雁哨号》后来失事坠入太阳,他的死也无比壮丽。”他又说,“你们的爷爷靳逸飞也很伟大,他带领乐之友走过40年的智慧崩溃期间,为全世界留下了不灭的智慧火种。好在这个灾难过去了,已经过去8年了。”

刚刚说:“我爷爷常说,他比楚先生差远啦!我爷爷说他只是运气好,被神选中做第二任雁哨,还赐给他一个神奇的泡泡。”

芳芳说:“不是的,爷爷说赠送泡泡的那人不是神,而是一个最厉害最厉害的科学家。他觉得那人不像是外星人,更像是地球人的后裔,也许是来自10万年后。”

斯可里叹道:“对,你爷爷说得对。但这样的科学家和神灵也差不多了。孩子们啊,斯可里伯伯不算笨蛋,是乐之友的首席天文学家。但以我的智力和知识结构,根本无法理解这个神奇的泡泡。”

他的话中蕴含着苍凉,孩子们都感觉到了。刚刚安慰他:“伯伯别难过,这个泡泡太神奇,也许连楚天乐先生也不懂呢。对了,楚爷爷也犯过大错,他预言了为期124年的空间暴缩孤立波,预言对了;他还预言了同样的暴胀孤立波,结果预言错了。斯可里伯伯,我说得对不对?”

“对,后来实际发生的,不是他预言的平缓曲线,而是成组的暴胀尖脉冲,这样的尖脉冲对人类智慧的摧残更为凶狠。它还比预言的提前来了11年。好在它的时间短,没有124年,只有短短40年。”

“伯伯我们知道的。”

斯可里看着两个笑嘻嘻的小家伙,心有所感。他俩是幸运的,生下来时灾难已经过去了;乐之友的300人是幸运的,在空间暴胀的40年内,一直有神奇的泡泡保护着,保持着正常的智力;人类是幸运的,虽然遭受了40年的劫难,毕竟时间较短,没有造成不可修复的智力摧残。何况还有一处不灭的智慧火种引导人类文明迅速康复,所以还不算大伤元气。尖脉冲过去八年,社会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他想,两个小家伙不会懂得他的感叹,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就不知道那场劫难的可怕。他摇摇头赶走这些思绪,对孩子们说:

“日偏食马上就开始,我要工作了,你们自己玩一会儿吧。”

他打开屋顶的槽形观察窗,调整好高速摄像机,加上滤光镜,准备拍照。他是想在月亮掩食的过程中精确测量太阳的参数,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经历过空间的暴缩及暴胀之后,恒星本身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这对天文学家是个全新的课题。两个孩子很懂事,知道这会儿不能打扰伯伯,便自己躲到一边,做观察日食的准备。

不久,日食开始了,一个黑色的弧形逐步自西向东向太阳慢慢推进。芳芳用墨镜安静地观看,刚刚则用望远镜在纸上投射出一个缺了半边的太阳。这次日食从初亏、食既、食甚、生光到复圆预计有近五分钟。现在快要进入食甚阶段,黑色的月盘遮蔽了大半个太阳,阳光已经减弱大半,可以看见太阳周围的日冕,斯可里听见芳芳轻声喊:

“伯伯,伯伯。”斯可里正忙,警告地对她摇摇手指,不让她这会儿打扰。芳芳略略犹豫,反而提高了声音:

“伯伯,你来看,月亮上为什么有一个奇怪的洞洞?刚刚哥也看见了。”

洞洞?斯可里有点啼笑皆非。月亮上只有环形山,没有洞洞。就是月亮上有洞洞,也不可能在36万千米之外用肉眼看见吧。但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斯可里只好暂时放下仪器,按照芳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立即愣了,黑色的月盘上果然有一个明亮的光点,不,还是芳芳说的更准确,那应该是一个贯穿月球的长洞,它能透过月球之后的阳光,所以显示为光点。他认真观看着,现在,随着黑色月盘的推进,太阳变得更暗了,而那个光点也更明亮了。然后光点开始变暗,但直到日食结束前它一直隐约可见。

太阳复圆后,光点看不到了。斯可里立即调出刚才拍摄的图像,没错,在月盘差不多中心处,即汽海之下,确实有一个明亮的光洞。从月盘相对太阳移动时“光洞”的光度变化可以看出,这个孔洞的方向大致沿地球到月亮的径向,也就是说,大致垂直于人们经常看到的月盘面(即月亮永远对着地球的那个盘面)。斯可里的脑海中滑过一个想法:从方位估计,孔洞的另一端也许就在月球背面的中心,正好穿过嵌着泡利、康不名等三人遗体的那个“大碗”。

“月亮上有一个贯穿的空洞”,这事虽然匪夷所思,但斯可里还是轻易接受了它,原因很简单——诺亚号曾在大角星上穿出同样的空洞,甚至造成了大角星的崩塌。好在月球不是气态的大角星,甚至不是有沸腾岩浆的地球。月球从结构上说分为月壳、月幔和月核,其中月核是1000开氏度的软流圈,即使有孔洞穿过也不会造成爆发。

这个孔洞最大可能是虫洞式飞船的穿越所造成。问题是,孔洞是哪艘飞船造成的?什么时候?应该不会是最近,因为灾变以来,地球已经48年没有起飞过虫洞式飞船。但如果说月亮上有一个孔洞而人类在48年内没有发现,那也说不通。尽管此前是灾变时代,但至少在乐之友这儿有一个不灭的智慧火堆,一直保持着对星空的观察。

他迅速调出过去的资料,很快验证了这个想法。没错,孔洞是最近才出现的,最远不会超过一个星期。那么,造成这个3400千米长洞(月球的直径)的是哪艘虫洞式飞船?是地球曾经放飞的《诺亚号》或《天》、《地》、《人》三个船队?不太可能,它们都安排有174年的不间断飞行,不会这么早就返回地球的。那么,是48年前突然失踪的《烈士号》?还是偶然路过的外星飞船?

他紧张地思索着,内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不祥是因为——长洞的方向。它基本垂直于对着地球的月面,或者说顺着月球到地球的径向,那就不大可能是处于盲飞状态的飞船无意中撞出来的,否则它很可能会接着撞上地球。他高强度地思索着,很久才意识到,两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不想自己的忧思影响孩子,就抹去愁云,笑着说:

“没错,是个洞洞。你们俩太了不起了,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发现!我马上向各天文台通报。我要把它命名为芳芳—刚刚发现。”

两个孩子眉开眼笑,刚刚谦虚地说:“是芳芳最先看到的,也有伯伯的功劳!应该命名为斯可里—芳芳—刚刚发现!”

“莫让我脸红啦。不是你俩,说不定我复查拍摄资料时会忽略掉这个光点。”他并非瞎谦虚。这个光点太‘不合常理’,而越是技术纯熟的观察者,在快速浏览时越容易下意识地剔去这类“明显的坏点”。“好,现在我要通知了。”

斯可里没有耽误,立即打电话通知了乐之友总部和世界上已经恢复联系的天文台。那时没人能想到,这个小小的光点预告了地球面临的新劫难——甚至算不上是预告,而是即时性的宣告。

2血仇

乐之友总部的面貌依旧,三幢主建筑并肩而立,包括螺旋形的科学院大楼、金字塔形的工程院大楼和圆柱形的基金会大楼。不过在视觉上,高耸的基金会大楼蜷缩在一个无形的泡泡内,显得比另两幢大楼低多了。正是依靠这个神奇泡泡的保护,近千名乐之友成员熬过了那个为期40年的劫难。它像一个大蜂巢,而蜂王(靳逸飞)住在蜂巢的正中心。为了护住所有成员,48年来他确实像一只从不出巢的蜂王,基本没离开过自己的房间,从26岁的年轻人一直呆到73岁的白头翁。

不过,劫难过去了,今天蜂王准备离巢了。乐之友现任的基金会会长柳芭、科学院院长冀天星、工程院院长比耶夫,正在他的房间里与他话别。他们都是40岁上下的年轻人。一头金发的柳芭叹道:

“靳先生,你走得太早了,人类社会还未恢复正常呢。”

须发皆白的靳逸飞摇摇头:“不,不早,甚至有点晚了。空间暴缩的尖脉冲已经消失近八年,我,还有依附于我的这个泡泡,已经没有用处了。文明正在复苏,但各国政府及联合国都已经崩溃,乐之友不得不扮演世界政府的角色。但客观地说,我是一个学究式的人,喜欢一杯清茶独自冥想,根本不适合干繁琐的行政工作。这个重担就由你们年轻人来挑吧。你们的青云阿姨和君兰阿姨已经提前回山了,两个小孙子也去了,正在山里盼着我呢。”

他指的是楚天乐原来的山居,那儿在鱼乐水去世后空了很久,现在是靳逸飞的新家。他见三个年轻人有点黯然,便笑着说:

“虽然乐之友得管理全世界,但其实也不难。人类还算幸运啊,40年的智力崩溃期毕竟比较短,没有像咱们担心的那样造成人类大减员,或者让民众兽性化;而且它让各国的政府、军队都基本瘫痪了,只剩下乐之友这一个政治中心,你们可以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描画新图。对了,还有一个有利条件,我们的前辈促成了核武器和重武器的彻底销毁,让世界变得干净多了。希望你们能以此为契机,让战争这个魔鬼永远从人类文明中消失,让理性完胜兽性。”他笑着补充了一句,“希望科学院的那个武器研究所永远休眠。”

世界范围内销毁核武器和重武器时,前辈们谨慎地组建了一个武器研究所,位于离这里最近的宛市郊区,负责保管各种武器的资料,也保存了一些轻武器的样本。这是个图书馆和博物馆性质的机构,只有到必要时才会解除“休眠状态”。科学院院长冀中星代替三人回答:

“好的,我们一定做到。”

“还有一件事。鱼前辈去世前,把她的回忆录《百年拾贝》埋到了她的坟墓中,打算留给返回地球的楚前辈。但楚前辈也牺牲了,现在该如何处置它?你们考虑一下。”

“好的。”

“其实,就让它留在原处,留给我们的后人,也许是更好的选择。你们考虑吧。”他转了话题,“你们都知道我为什么急着退休,我想在余年中尽量窥探泡泡的秘密。这种六维时空泡完全超越了人类科技的水平,48年前我就开始了对它的研究,有一些进展,但进展不大,我真不敢期望余生中有什么收获,但尽力吧——趁着它还存在。一旦我死了,也许它会从这个三维世界中消失。”

众所周知,这个神奇的泡泡是“神”赐予靳逸飞的,一直依附于他本人,随他而移动。所以,如果靳去世,没人敢断言它会继续存在。这也就是说,这项研究必须在靳的生前完成突破,否则,人类只能与这种“神级科技”擦肩而过了。靳逸飞安慰他们,

“也可能做出突破的。我已经基本确定,它就是我早年研究过的‘三阶真空’。我已经挑了两个得力助手,32岁的褚文姬和17岁的小罗格。你们知道的,这项研究恐怕得打持久战,我想尽量拉大研究人员的年龄梯度。”

这两人都是乐之友圈子内的,柳芭他们都熟悉。褚文姬是褚贵福的曾孙女,小罗格是物理学家罗格的曾孙,两人都是有名的聪明脑瓜。靳逸飞笑着补充:

“但我对褚文姬有一个硬性要求:想当我的助手,每天花在梳妆打扮上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三位院长(会长)都会意地笑了,知道靳的这句玩笑话从何而来。褚贵福是历代乐之友人心目中的伟人,但坦率地说,这位伟人的尊容相当困难,即使去掉脸上那道刀疤也是如此。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褚的曾孙女却是有名的美人,在乐之友的千人范围内是挂头牌的。并不是说她与曾祖父不像,不,从她的眉眼中,你分明能看到褚贵福的影子。但相似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成就了与曾祖父完全不同的风貌。她的美是“雅”之美,自然之美,明朗之美,端庄妩媚中蕴含着性感和风情。她是工程院院长比耶夫的手下,比耶夫笑着问:

“她答应这个条件了吗?”

“何止是答应。她反问我:你哪天见过我花费十分钟来描眉涂唇?你别说,她真把我问住了。我真的回忆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梳妆打扮过,就像她的精致是与生俱来。”

三人,尤其是比耶夫,认真想了想,笑着承认靳老这句话是对的。

他们又谈了一些事项。尽管劫难刚过,百废待兴,但人类社会元气未伤,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甚至很快就会迈进姬前辈描绘过的光明的太空时代。地球上,乐之友附近区域的交通和通讯已恢复正常,其他各地、各大陆也基本恢复。乐之友去年就安排了对亿马赫飞船《凌波号》(坠落在黄河滩上的那艘)的修复,已经基本完工,近日就要复飞。它将是人类重启太空时代的先驱。其处女航打算去G星,去看望那儿的褚贵福老人和他的卵生崽子们,并对他们做出妥善安排。顺便在太阳系20光年的区域内巡视一遍,看能否找到失踪的《烈士号》。至于《诺亚号》和《天》《地》《人》三个船队,目前仍处于那个为期174年的连续盲飞阶段,肯定无法取得联系,只有等以后了。还有,灾变时代乐之友派往世界各地的点火者,有不少已经去世,像洛韦尔、靳强夫妇和大壮、青云父母等,有些失去联系,像铁子。乐之友已经派人去为死者迁葬(靳强夫妇这样的老辈人肯定愿意魂归故土吧),并寻找失踪者。

三人同老人依依告别。虽然舍不得让靳前辈离开,但他说得对,对“泡泡”的研究更为急迫。靳逸飞交待他们,一会儿他走时三人就不要再来送行了,别弄得生离死别似的。那幢山居离这儿也就十分钟航程,他会经常回来的。

三人离开后,靳逸飞打电话唤来了褚文姬和小罗格,两人很快从楼下跑来了,小罗格亲热地挽着文姬姐姐的胳臂。文姬的确漂亮,青丝飘逸,曲线玲珑,走路富有弹性。尽管她刚刚生育过,还在哺乳期,但体型恢复得很好,只是乳胸显得更为高耸。她笑微微地看着靳伯伯,黑亮的双眸像两口深潭。小罗格也是个金发帅小伙,个头已经长足了,但身量还没长足,略显单薄。靳逸飞问:

“给呱呱断奶啦?”

文姬笑着点头,心中泛起一波酸楚。她是信奉自然哺乳的,她觉得,每天为呱呱哺乳实在是一种享受,呱呱用力吮吸着,吸得她的几根血管发困、发涨,有一种麻酥酥的快感。呱呱总是一边吮吸,一边用小手摸着乳房,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妈妈,时时绽出一波微笑。呱呱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在给呱呱断奶时,她没有大哭大闹,不过她可怜兮兮的低声哭泣让她揪心地疼。为了跟靳伯伯当助手,她只得把呱呱留给爷奶,真舍不得啊。

“咱们现在就要进山了,舍得离开呱呱吗?”

“你放心,我会把每天想她的时间限制在十分钟之内。”文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这是针对靳伯伯开过的那个玩笑。靳逸飞笑了,把目光转向小罗格,小罗格先开口问:

“靳爷爷,据说你离开基金会大楼、泡泡也随之离开时,从外面看大楼会突然长高,是不是这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景呢。”

他对这事充满好奇和期盼。这48年来靳逸飞离开大楼的时间屈指可数,所以17岁的小罗格没见过这个场面也属正常。靳逸飞点点头:“是这样的。至于为什么会如此——不知道。这个六维时空泡有太多的秘密等着咱们去勘破。比如,为什么它能隔绝空间暴缩的尖脉冲,却不隔绝无线电波?这些秘密太深奥,超过今天人类的科学水平,所以,很可能咱们的努力不会有回报。你们两个要有心理准备。”

褚文姬干脆地说:“用句当年君兰阿姨说过的话:愿赌服输。能跟着你研究这个泡泡是我们的荣幸,不会后悔的。伯伯咱们走吧,空中自行车我已经备好了。”

两人一边一个,挽住老人的左右臂。靳逸飞用苍凉的目光向这儿告别。它代表了一个艰难的时代,代表着他一生经历的大部,难免割舍不下。当然,能离开这座生活了48年的牢房,卸下肩上的重担,回归他喜爱的学究式生活中,也让他充满期盼。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刚刚和芳芳。两人在屏幕上眉飞色舞地喊:

“爷爷!我们有了重大的发现!斯可里—芳芳—刚刚发现!月亮上有个洞洞!贯穿整个月球!”

这个消息确实很突兀,三人都不由一愣。那边,斯可里很快从孩子手里要过电话,简捷地说:

“靳先生,月球上确实有一个贯通的长洞,观察日食时两个孩子发现的。我回查了近来的资料,它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长洞的方向大致垂直于我们平时见的月盘,即沿着地球到月球的径向,这个方向比较蹊跷,不大像某艘虫洞式飞船在盲飞状态下无意中撞出来的,所以——比较蹊跷。”他用重音重复了这一句。“这些情况已经向乐之友总部作了报告,也向国家天文台作了通报。柳芭会长让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与两个孩子的兴奋截然不同,他眉间锁着深深的忧色。靳逸飞敏锐地悟出他的担忧——从洞的方位看,那只闯祸的飞船完全该随之撞上地球的。地球很幸运地没被撞上,但这也预示着另一种可能——这个长洞并非无意中撞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一次掌控精准的行动。

这艘虫洞式飞船是从哪里来的?失踪48年的《烈士号》?还是外星飞船?外星飞船的目的?善,抑或是恶?此刻它在哪儿?……这些成串的问题一时不会有答案,要想勘破秘密,肯定得到月球上去实地考察一趟,特别是月球背面。靳逸飞果断地说:

“请你和国家天文台严密观察,也通知世界各地凡是已经恢复工作的天文台。我现在就去《凌波号》修复工地,督促他们尽快做好起飞的准备。一旦接到乐之友的指令,我就乘《凌波号》去月球上实地考察。”

那边刚刚和芳芳喊:“爷爷,我也去!我也去!”

“不行,这是很严肃急迫的事,你们别捣乱。你们快回家,告诉两个奶奶,我暂时不回家了。文姬,小罗格,咱们走吧,到《凌波号》那儿去。”

《凌波号》是在郑州附近的黄河边,离这儿有400千米,文姬建议:“伯伯,去那儿比较远,是不是换乘小蜜蜂?”

空中自行车以金属氢为动力,续行里程是没问题的,但速度较慢,赶到黄河边得一个多小时。靳逸飞想了想,说:“慢就慢点吧。乐之友现在也只有两艘完好的小蜜蜂,还是留给他们。眼下的局面,很可能他们用得上的。”

三人到楼顶坐上空中自行车,飞上蓝天。这个变故没有影响到小罗格,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那个“奇景”上。他紧张地注视着身后,忽然兴奋地叫着:

“靳爷爷,文姬姐姐,大楼真的长高了!太神奇了!可是,看不见泡泡随咱们离开啊。”

身后,一个无形的球面无声地划过大楼,球面之后的大楼突然拔地而起。这个场面褚文姬见过两次,不是太惊奇。她笑看着小罗格的忘形,简单地解释道:“泡泡一般是不可见的。”回头看,靳伯伯仍陷于深深的忧思中,与小罗格的兴奋形成鲜明的反差。靳逸飞忽然说:

“文姬,小夏今天上班吧,你挂通他的电话。”

文姬丈夫夏天风是武器研究所的所长。文姬常取笑他选择了一个古董职业,就像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屠龙之技”,永远没有使用的机会。因此,天风啊,你尽可在那儿作南郭先生,不会有人揭穿你的。丈夫对她的取笑总是一笑置之。这会儿她要通了电话,递给靳伯伯,后者简洁地说:

“小夏,我是靳逸飞。你马上把所有完好的武器样本做好实战准备,充足能量或备好弹药。至于原因你不必问,先把它看成是一次战备检查吧。”

文姬惊异地看着靳伯伯。想来电话那边的天风也同样惊异吧,不过那边没有犹豫,痛快地答应:

“好,我即刻办。”

文姬对靳伯伯的警惕不太理解。月球上的一个孔洞(如果确实是虫洞式飞船撞出来的)应该预示着喜讯才对啊,比如,也许它预示着《烈士号》的出现,这无疑是喜讯;或者意味着外星飞船的到访,这同样是地球人盼望已久的事。它说明,地球人不再是茫茫宇宙中唯一的生命之花。不妨做个换位比较,如果《诺亚号》和《天》《地》《人》船队历经亿万光年的旅途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文明星球,而那个文明种族的“雁哨”却下令准备武器?未免太煞风景了吧。

不久她知道,她当时的想法是何等浅薄。

一个小时后,前边出现了千里黄河,黄河滩上某处成了大工地,滩地被平整,新建起了水泥基座。四台巨大的塔吊正在收回长臂,而《凌波号》已经被调整为船艏朝上的起飞状态。文姬此前知道,失事的《凌波号》是头朝下扎进地里的,船员都已牺牲。当时如何失事已经无法得知,也许是在执行乐之友总部的“把虫洞式飞船去功能化”指令时发生意外。好在《凌波号》虽然坠地,坚固的机身还保持完好,现在它已经恢复功能,算是为地球保存了唯一的亿马赫飞船。

褚文姬用机上通话器同地面联络上,准备降落。正在这时,通话器屏幕忽然变亮,出现了柳芭会长的头像。甚至在她说话前,文姬已经从她严峻的神色看出形势的严重。柳芭匆匆地说:

“靳先生,那个洞中刚刚飞出来七艘飞船,显然是外星飞船!原来那个孔洞是飞船的机库门!机库应在月球内部——不,既然孔洞是贯通的,机库应在月球背面!”

这个消息让人震惊。如果外星飞船早就到了月球背部,却一直没有试图同地球建立联络,那么只能怀疑他们的来意了。靳逸飞立即问:“什么样的飞船?联系没?”

“应该是离子驱动的飞船,望远镜能够看见蓝色的喷焰。它们正朝地球飞来,速度很快,应该接近千分之一光速,大约半个小时后就能进入地球轨道。国家天文台已经用各种语言呼叫,但没有回音。”

褚文姬奇怪地自语:“离子驱动?那它们如何跨过太空……”她忽然噤声,知道了答案。如果这七艘飞船是常规动力,那么它们只可能是虫洞式星际飞船的子飞船,而它们的母船,或母船队,此刻正悄悄泊在月球背后。再往下推想,最大可能是——这是一次用心险恶、计划周密、保密严格的入侵。褚文姬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看看靳伯伯铁青的脸色,显然已经作了最坏的设想。

她顿时感到无比的寒意。小罗格也看懂了面临的局势,面色惊惧地沉默了。靳逸飞对柳芭说:

“我没有征得你们同意,已经让武器所做好实战准备。”他苦笑着,“只有一些轻武器,起不到什么作用的。你说想发全球性的战争警报?你让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此刻空中自行车已经悬停在降落场地的上空,正对着地下那个红色的十字。有人在场地之外向上做手势,示意可以降落。但褚文姬没有降落,静静地悬停着,也没有催促靳伯伯下达降落的指令。果然,在短时间的思考之后,靳伯伯说:

“通知地下,不降落了——这会儿去月球已经没必要了。”

褚文姬通知了地下。靳逸飞要过通话器问:“陈指挥,《凌波号》上天,最快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没有通知月球上的变故,只是说,“有一个紧急情况。”

下面略微考虑,说:“靳先生,最快在四个小时之内。”

“尽快做起飞的准备,等总部的通知。”

“好的。”

靳逸飞并非想让飞船去月球,而是考虑万一袭击发生,飞船应能随时起飞比较安全。他对文姬说立即返回总部,文姬照办了。然后,靳逸飞要通了乐之友总部的电话:

“柳芭,情况不明,战争警报先不要发。没用处的,地球现在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根本无法组织抵抗。全世界的民众也足够分散,没必要通知他们进一步疏散。我只想让你办一件事:请立即通知乐之友所有成员,尽快返回基金会大楼。我也正在返回。眼下我只能抱着一点可怜的幻想——这个泡泡既然能屏蔽空间暴缩尖脉冲和一般的爆炸波,但愿它对外星人的武器也有效。对了,请通知我的家人也立即回那儿,顺路捎上小褚的公婆和女儿呱呱,他们住在总部北边。”他长叹一声,补充道,“事变太突然了,再加上地球的现状,我们没有其它可用的手段。”

屏幕上的柳芭点点头——她的目光中含着怎样的苦重啊。“我派小蜜蜂去接你。”

“不必折腾了,省不了多少时间的。”

空中自行车以最高速度返回。途中柳芭一直保持着电话的畅通,随时报告局势的进展。现在,七艘飞船已经进入地球的高轨道,忽然消失。由于地球上不少天文台还未恢复工作,它们可能是进入观察死角。其后有20分钟没有新进展。这段时间内靳逸飞一直沉默着,只是苦涩地自语了一句:

“我真该死,咱们出发时应该乘小蜜蜂的。”

其后的多少年中,褚文姬才逐渐理会到,伯伯这句话中含着怎样苦重的自责。这一个小决定至少能改变数百名乐之友成员的命运——也许还会改变人类的命运。

快到总部时柳芭通报说,七艘离子式飞船仍然匿踪,但几家天文台发现了三颗低轨道卫星,已经确认它们不是人类在灾变前遗留下来的卫星,而是新出现的。这三颗卫星个头很小,其轨道有的平行于赤道,有的是大角度的极地卫星。据斯可里推测肯定不止这三颗,也许有数十颗以组成低轨道卫星网,正如地球上曾出现过的由77颗卫星组成的铱星系统。所以,显然“他们”是在投放通讯卫星,组建全球性的通讯网络。等网络建成,外星使臣就要出现了,也许是来送最后通牒。几分钟后柳芭再次通报,发现的小卫星已经增加到13颗。

总部已经能看见了,侧向飞来一架同型号的空中自行车,此时差不多与他们并行。透明的车厢内,几个人正在高兴地向这边挥手,文姬认出了几个人:君兰阿姨、青云阿姨、刚刚和芳芳,还有——她的呱呱。呱呱奶奶举着她,把小脸蛋贴在窗户上,呱呱还不会挥手,估计也看不见这边车内的妈妈,不过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两架空中自行车都来到了基金会大楼的楼顶,楼顶有不少人在迎接,打头的是柳芭会长。文姬示意那边先降落,因为这边降落后,泡泡会把大楼重新箍成圆球。虽然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但说不定会影响到那架空中自行车的降落。

那架空中自行车降落了,乘客跳下来,更加起劲地向这边挥手。文姬在天上盘旋着,等待降落的那架腾开位置,也不时向下边挥挥手。降落位置腾出来了,文姬飞过去,准备降落。她回头交待靳伯伯和小罗格抓好扶手,伯伯点点头。文姬在匆匆一瞥中看到,他的表情焦灼而苦重。

然后,历史在这儿停摆。

事后,褚文姬努力回想当时的感受。当时好像有某种冲击波,在她的脑海中搅起了轻微的涟漪。但肯定很轻微,几乎没有感觉。所以,当她在降落过程中偶然扫视到下面的人群时,完全惊呆了。他们都在地上踉跄,捂着脑袋或胸脯。几秒种后人们已经全部跌倒,或仰面或俯身,横七竖八,四肢痉挛,每人的体态都充满着痛苦的张力。那一瞬间褚文姬脑中滑过的画面是新疆沙漠中枯死的胡杨林,那些死后千年不倒千年不腐的枯树努力向天空伸着虬曲的枝桠,同样充满着痛苦的张力。事后她回忆不起来当时是否听到尖叫声,好像没有,也许众人的喊声尚未出来,就哽在喉咙中了。但也许是幻觉,她耳边独独回荡着呱呱尖利的哭声,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这个印象多少年后仍然清晰。

当时,她在极度震惊中完全可能失去控制,让空中自行车一头撞向地面。但她知道靳伯伯,人类的雁哨,就在车上,她不能因情绪失控而让靳丧生,那她就万死莫赎了。她用意识深处残存的力量努力控制好飞车,平稳地降落,然后飞快地打开车门,准备跳下去奔向她的呱呱——但她随之想到了车上的雁哨,想到了小罗格,便回头嘶哑地说:

“伯伯,罗格,快下车!”

伯伯脸色惨白,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精神休克。褚文姬非常焦灼,伸手去拉他,就在这时,伯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满了一扇窗户。文姬震惊地看着伯伯死白的面容,在一瞬间清醒地意识到:靳伯伯,这位人类曾经的雁哨,其生命之火肯定要熄灭了,没有希望了。她哭着喊:“伯伯!伯伯!”小罗格也在喊:“爷爷!靳爷爷!”没有回声。文姬弯下腰,努力抱起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踏上地面。惊呆的小罗格此时也清醒了,忙从空中自行车上跳下,过来帮她。

两人抬着靳逸飞的身体,文姬泪眼模糊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地下的人显然都已经是尸体,个个面目扭曲,七窍流血。他们是在瞬间死亡的,那一瞬间的痛苦凝固在他们的脸上、四肢上和身体上,甚至凝固在空气中。她找到了婆婆,婆婆是同样的姿态,身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扭曲的身体。她要过去,把婆婆和呱呱抱起来,唤醒她们……靳伯伯在拉她,焦灼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疚悔、自责、焦灼、甚至乞求。他声音微弱地说:

“不会有幸免者……快藏……可能很快就来……”

他指指天上。文姬愤怒地、甚至是狂怒地瞪着靳伯伯,他竟然让自己置女儿于不顾,只顾自己逃命?……但靳伯伯乞求的目光让她明白:靳是对的,眼下只能先藏起来。她朝那个方向最后痛楚地看了一眼,和小罗格抬着靳逸飞迅速下楼。电梯口的数字还在闪亮,说明刚才那波袭击(不知道是用什么武器)对电力供应没有影响。但文姬片刻中做出决定,不使用电梯,也许外星强盗能接收电梯工作所产生的电信号?他们抬着靳伯伯沉重的身体,一层层地奔下40多层的楼梯。中途休息时,文姬掩在窗帘后面悄悄向天上窥探,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外星飞船果然已经出现了,此刻正悬停在上空。她看见了三艘,也许没看见的还有。七艘敌舰中至少有三艘集中在这儿,看来敌人已经清楚了解地球的情况,是把乐之友总部作为袭击的重点。所以,靳伯伯刚才的谨慎完全正确,他的急智令人敬服。

我的呱呱和婆婆啊……只有到天黑以后再上楼顶去察看了。

他们来到地下室,这里布满了管道,也同其它大楼相通。为了保险,两人架着靳伯伯,顺着隧道急急向前走,来到另一幢大楼下边的地下室里,找了个隐秘地方藏身。喘息稍定,文姬想检查靳伯伯的身体状况,被他粗暴地制止了。他面色惨白,但目光像岩浆一样红热。声音微弱,但思维清晰说话流畅,看来从楼上下来这一段时间内他已经思考成熟。他说:

“我不行了,别为我浪费时间……这是一次用心险恶计划周密的袭击,是想彻底‘清空地球的生态位’,然后由外星人入住地球……肯定是利用刚才建立的卫星网,全球同步袭击,不会有人幸存,甚至高等动物也会灭绝……文姬,小罗格,一定要活下去!再难也要活下去!”

靳伯伯的阴暗估计甚至比刚才目睹的残酷场景更让人心碎,他们含泪点头。靳逸飞说:

“不要管我,快走!我没有多长时间了,我死后泡泡大半也会离去,不能再保护你们了。”两人哭着摇头,靳逸飞厉声喝道:“快走!快……”他急怒攻心,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褚文姬知道他的决心不可挽回,便哭着说:

“伯伯,我们听你的。”她拉着小罗格站起来,小罗格在抗拒,不愿抛下伤者,她低声说,“先离开,晚上再回来。”小罗格顺从了。

她庄重地向伯伯鞠躬,准备离开。靳逸飞苦重地说:

“这就对了……我是个不合格的雁哨,死后无颜见楚前辈啊。”这句话中蕴含的苦重让两人泪如泉涌!然后,他用奇怪的目光扫视两人,说了最后一句话,“把人类的血脉传下去。”

文姬心如刀割,知道这位雁哨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估计在这次残忍阴险的突袭中,除了受泡泡保护的这三人,地球上已经没有幸存者。那么,这最后的一男一女将是人类繁衍的唯一希望。小罗格一向思维敏捷,虽然涉世尚浅,应该也能体悟到靳爷爷最后这句话的含义吧。文姬苦涩地说:

“伯伯放心。如果……我们会这样做的。”

靳逸飞点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挥手让他们赶快离开。文姬强拉着小罗格,忍痛离开了靳伯伯。他们顺着管道来到泵站,在树林的掩护下离开乐之友总部,藏到附近的树林中。他们的离开非常及时,刚刚离开,空中就射来一波密集的白光,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乐之友总部的三幢大楼,连同院内的住宅楼,那些坚固异常的类中子材质的建筑,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东北方向的天际同时亮起了闪电,文姬突然意识到,从方位看,那应是对《凌波号》的攻击。外星人不会为人类留下一条逃生飞船的。

小罗格震惊地看着倾倒的大楼,回头呆呆地看着文姬阿姨:“靳爷爷……我的父母……呱呱……”

褚文姬痛楚地把小罗格搂到怀里。这次她没有流泪,眼泪已经被仇恨烧干了。靳伯伯的自责是对的,他不是个合格的雁哨,没能机敏地应对这场突然袭击。外星人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类型,很可能是超强的次声波或粒子武器,外星入侵者放飞的众多卫星应该是粒子或次声波发生器。从事态进程看,靳伯伯的神奇泡泡显然对其有屏蔽作用。如果他在知道“月球有孔洞”的消息后留在乐之友总部坐镇指挥,或者乘着小蜜蜂及时赶回来,也许还能保护几百个人,那形势就大不一样。现在地球上恐怕没有第三个幸存者了。最大的损失还是靳伯伯的死,他死之后,那个神奇的泡泡肯定也消失了,人类将失去唯一的庇护所。局势如此绝望,作为人类的雁哨,他肯定死不瞑目啊。但靳伯伯毕竟比她要机警,他在最后关头的果断救了她和小罗格。

天上的飞船离开了。她搂着小罗格的肩头坐在树林里,等着天黑。心中锯割般的痛苦慢慢麻木了,转化为浓烈的仇恨,浓得要炸开胸膛。靳伯伯、婆婆、呱呱、柳芭、冀天星、比耶夫、君兰、青云……她的亲人,乐之友的全部精英,乐之友圈内的熟人,都在她眼前死去。她想起上两代乐之友的领袖们曾大力促成了世界上所有重武器(洲际导弹、激光武器、核武器等)的销毁。如果他们的在天之灵知道今天,不知道该是怎样的痛悔欲绝?当然,这次袭击太突然,人类又刚刚从灾变中复苏,即使那些武器保存下来,也可能来不及使用。但不管如何,正是那时对武器的彻底销毁,让人类在精神上也解除了武装。

那么,就由她和小罗格担起70亿地球死者的担子,向外星畜生复仇吧。

她担心今天的剧变让小罗格精神崩溃,毕竟他只是个17岁的孩子啊。但她估计错了。刚才的剧变确实曾让小罗格濒于崩溃,但他很快挣扎出来,站稳了脚跟。他从文姬怀中抬起头,冷酷地说:

“文姬姐姐,咱们要报仇。”

褚文姬欣慰地点头,再度搂住他的肩头。

黄昏时分,他们摸回了乐之友总部。即使靳先生和亲人都已经死去,他俩也要看到遗体才能安心。但是无法看到了。院内一片狼籍,尸体都埋在废墟中,不要说当时留在楼顶的亲人尸体无法找到,就连靳伯伯最后藏身的地下室也被堵死,无法下去。两人痛楚地扫视了院内的情形,决绝地转身离开。

他们先到了离总部不远的一个小镇,文姬的家就在这儿。尽管已经在基金会大楼楼顶见过一次死亡场景,眼前的一切仍然怵目惊心。小镇的人全死光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从倒地的方位看,他们在灾祸降临的瞬间都是向外跑,但没有跑几步便力竭倒地,身后都拖着一长串血迹。所有尸首都扭曲着,表情狰狞,七窍流血,那一瞬间的极度痛苦真切地、永远地记录下来。

文姬和小罗格都想呕吐,文姬强忍着,在尸首之间辩认。这是邻居刘妈,这是漂亮姑娘小奚,这是幽默开朗的葛大叔……他们的眼睛大都睁着,死不瞑目啊。在院里她还发现一只死猫、几只死耗子,这点特别使她震惊,因为据说耗子是哺乳动物中生命力最顽强的,如果连耗子也死了,那么所有哺乳动物恐怕都难以幸免。只有苍蝇未受摧残,它们在尸体上亢奋地嗡嗡叫着,飞上飞下,为这个死人场增添一丝活气。

夕阳快下山了,西天布满绚丽的火烧云。金红色的彩云流淌着,迅速变幻着形状。天道无情,它不知道地球的生灵已经全变成了冤魂,仍旧日落日升,云飞云停。

文姬强迫自己忘掉这一切,尽快进入新的角色——一个冷血女杀手,带着一个少年杀手向外星畜生复仇。但这些魔鬼究竟是什么样子?它们是气态人还是能量人?什么武器能杀死它们?眼下文姬还没有一点眉目。

她带上小罗格回到自己家。家里空荡荡的,电停了,看来刚才乐之友的大爆炸毁坏了这一带的电力线路。其它一切照旧。墙上的照片含笑看着她,百叶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看着这一切,很难想象这儿曾有过一番浩刼。她取下全家福镜框,公婆笑得那么慈祥,丈夫脉脉地看着她,周岁的呱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外部世界。她的胳膊又白又嫩,胖得像藕节,一支手指含在小嘴里。文姬定定地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幻化出另一种景像:婆婆在空中自行车的窗户里向她招手,呱呱的脸贴在窗户上……人们在濒死的痛苦中挣扎,婆婆徒劳地把孙女护到身下;面目扭曲的尸体;白得耀眼的火光……小罗格在推她,轻声唤她。她擦擦眼泪,珍重地取下几张照片,用纸包好,小心地塞到一个背囊里。

在冰箱里找到几瓶罐头食品,文姬打开两盒罐头,给小罗格一罐。他们机械地咀嚼着罐装牛肉,开始筹谋着明天的行动。文姬准备先到不远处的武器所,同丈夫道声永别,再搜罗一些合适的武器。小罗格闷声吃完饭,抬起头清晰地说:

“文姬姐姐。我是男子汉,以后我保护你。”

听着这句不脱稚气的“男子汉”话语,文姬既欣慰又酸楚,感动地拍拍小罗格的肩膀。她知道从说这句话起,这个男孩已经变成男人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地球上唯一的男人了。文姬说:

“你是好样的,姐姐相信你。”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行驶声,两人的神经猛然被扎醒——还有活人!他们曾以为这个世界已没有活人了,但还有人开汽车!文姬立即起身,向门外跑去,小罗格也同时向外跑。但在最后关头,警觉像呼吸一样起作用了——是谁在开汽车?虽然文姬不大相信会是外星人开地球人的汽车,但她还是要观察一下。小罗格与她心意相通,此刻也警觉地停住了脚步。两人走到窗前,从窗帘侧向外窥视。

一辆黑色的SUV径直开进院内,停下车,车门打开,一只脚踏到地面上——褚文姬心脏猛然抽紧,下意识中紧紧抓住小罗格的手臂,长指甲陷入他的肉中,但小罗格忍着没有动。那只脚,或那只脚上穿的鞋子是金属制的,看起来十分笨重,闪烁着银色的金属光泽。接着,一个机器人走出车门,外形颇似人类,但全身都是金属的,头上无发,脸部由几十块钢铁组元组成,钢铁眼窝深陷着,一双没有理性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四周。

外星人(外星机器人?)在院中稍作停留,快步向屋内走来。它身高近两米,脚步声十分沉重。它是否发现了屋内的两人?褚文姬拉着小罗格迅速退到厨房,每人拎起一把厨刀,这把刀不会对机器人造成威胁,但至少可以用来自杀!然后两人迅速藏身到一个橱柜中,努力平息着心跳,透过橱柜上的百叶窗向外观察。

伴着铿然的脚步声,机器人走进来了,用冷漠的眼睛扫视一周。他此时抓着两具尸体。显得毫不费力,强劲的手指戳进尸体内。它转身出去了,走出橱柜内两人的视线。听见两声闷响,可能它把尸体仍到地上了。然后脚步声又返回。

原来它是在做尸体清理工作。外星人在突袭的当天就开始尸体清理,行动真快啊。很快,附近的七八具尸体都被扔到院子里。其后大约五六分钟没有响声,褚文姬溜到窗户前向外窥视,见十几具尸体在院子中央堆成一堆,上面洒着白色粉末。那个机器人正从汽车里拎出一支沉重的枪支,它单手执枪,对着尸体扣动板机,一道耀眼的白光撕破暮色,尸体堆立即爆出明亮的火光,熊熊燃烧起来。

不知道它在尸体上洒的是什么燃烧剂,燃烧十分猛烈,白色的光芒照亮方圆百米。机器人没有多停,返回车内,汽车迅速驶离火堆,开出小镇。等褚文姬和小罗格来到院里时,尸首已经燃尽,仅在地下留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那辆汽车已经不见了,远处的夜空被照亮,几十团白亮的火焰此起彼伏。应该是外星畜生在集体出动,对这一带进行清理。

两人立在那堆尸灰前默哀。尸首被火化了,褚文姬的邻居们也算有了归宿。然后,一个疑问浮出文姬的脑海。刚才那个外星人来去匆匆,她又是躲在暗处偷窥,没看清楚,但有一点是没有疑问的,那就是它太“像”人。它有四肢、躯干、头颅,是否有五官不太清楚,但至少有一双眼睛和一只嘴巴。而且,从头颅、躯干和四肢的比例来看,也与人类酷似。褚文姬知道一条规律:人类总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去创造神灵、魔鬼和机器人。这么说,这些外星机器人的制造者,那些外星畜生,竟然与人类高度相像!?

这是不可能的,依理性的推理,在两个互相隔绝的星球上,沿着独立的进化之路,竟然进化出面貌形态如此接近的两种“人类”,这种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那么——所谓的外星侵略是地球上某个阴谋集团玩的把戏?褚文姬立即摇头,否定了这个臆想。经过了40年的智力崩溃,地球上没人能组织这样的阴谋。何况,在此前的“氦闪时代”,人类的利他主义得到空前的加强,根本没有这类疯子赖以存活的土壤。

她的心情十分阴郁。这是个难解的谜,不知道在她生前能否解开。她思考时小罗格默默地看着她,这会儿说:

“文姬阿姨,咱们得赶快弄到武器。”

他是急于向凶手复仇啊。褚文姬点头答应。

灯忽然亮了,外面的建筑物也亮起一扇扇窗户。这当然不是开始吃晚饭的人类,而是外星人恢复了电力供应,他们的行动真是高效啊。他们用某种武器杀死所有地球人,接管了完好无损的人类社会的物质基础,如意算盘打的真精啊。

电扇在转,空调在响,电脑和电视屏幕也亮了。那场灾难造成时间上的一个中断,现在它们又接续上了。褚文姬拿起电话,电话指示灯开始闪亮,耳机里有了熟悉的嗡嗡声,电话网也恢复正常了。褚文姬很想向丈夫那儿打一个电话看有没有活人,但最终克制住了。如果外星人掌握了电话网,他们会很容易查出这个电话的来源,也许两分钟后外星人的军队就会把这儿包围。不能莽撞,她要好好保住自己和小罗格的生命,要拿它多换几个外星魔鬼。

她开始为今后的战斗作准备。首先当然是武器。丈夫的武器研究所虽没有重武器(重武器只保留图纸),但所有轻武器都保留有样品,而且靳先生已经让那儿作好实战准备。褚文姬相信,在那儿一定能找到足以杀死外星机器人的激光枪或射线枪。对,先去哪儿,顺便确认丈夫的生死,虽然她已经不抱希望。

她在屋里搜索着,准备着两人的作战背囊。食物和饮水没有多带,因为这两种东西短时间内不会缺乏。她把两把厨刀分别装进背囊(在找到武器前可能有用),还有一捆尼龙绳,一支电筒,两支打火机,亲人尤其是呱呱的照片,一本日记本。她要把最后的日子记下来,然后……留给谁呢?

作战背囊准备好,她想让两人都洗个澡,换身衣服。罗格有点不大情愿——对于一个急迫的复仇者来说,洗澡应该是不急之务吧。文姬温声说:

“洗洗吧,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小罗格看看她,默默地点头,她想为小罗格准备衣服,但丈夫个矮,他的衣服肯定不适合——她忽然悟到,所有居家都没了主人,可以自由取用的。她带着小罗格到了邻居葛家,在陌生的衣柜里找到一身适合小罗格的衣服,又在葛家的浴池里放了水,让小罗格去洗。她回到自己家去洗。

她是十分珍惜自身羽毛和小巢的女性,卧室布置的十分雅致和妩媚,化妆间里,摆着唇膏、指甲油、眉笔、睫毛夹、发钳,衣橱里有漂亮的文胸、内裤、丝袜和大开领的丝质睡衣。她穿上浴衣来到镜前,擦去镜面上的水汽,端详着自己,心中酸苦。从本质上说,女性化妆是为他人的,是为了留住丈夫、异性和同性的目光。但从今而后她为谁化妆?为谁美丽?地球上也许只剩下小罗格一个异性,也许某一天,她不得不和这位比她小一半的异性共同繁衍后代,但那更多是一种义务,而不是鲜艳的爱情。

不过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化了淡妆,而且,在满当当的作战背囊里,她还是塞了两身精致的文胸和内裤。

夜里,一闭上眼,呱呱、丈夫和公婆父母的身影就在虚空中隐现。她强迫自己忘掉这些,赶紧入睡。明天就要开始复仇生涯,一秒种的反应迟钝就会害她和小罗格丧命,他们必须保持最好的竞技状态。于是,她强行关闭了痛苦的思念,准备入睡。但突然想到小罗格,便来到隔间察看。小罗格果然也大睁着眼,仰卧在床上。文姬说:

“睡吧。养足精神。别忘了,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小罗格点点头,很快入睡了。文姬回到自己的卧室,也随之入睡。

第二天凌晨,晨光初显时,褚文姬把小罗格唤醒。这会儿天光朦胧,在露天行走不易被外星人发现,但刚好能辩认道路,不用开汽车大灯。两人拎着背囊上了车,她飞快地开着。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市郊,离武器研究所已经不远了。拐过一个街角,忽然发现远处有汽车灯光!她急忙刹住车,停靠在路边,把车内的仪表灯也熄灭。刚刚作完这些,那辆车飞快地掠过这儿,车内灯光明亮,机器人的金属躯体闪闪发光,显然是外星人在巡逻。褚文姬同小罗格互相看看,庆幸自己没有被发现,此后她开得更小心了。

武器研究所的情景和她家一样,外星人还没来清理过,十几具尸首横七竖八摆了一地。每个死者都像是拎着武器在向门外跑,即使死前的痛苦也没能让他们松手。靠墙的武器架上摆放着一排轻武器,都擦拭得明光锃亮,弹药盘或能量盒也都已就位。研究所人员已经应靳先生的要求做好战斗准备,可惜没能用上。

她找到了丈夫夏天风,同样扭曲的面孔,同样凝着血迹的五官,双眼圆睁着,弯腰曲背,似乎仍蓄力待发。文姬把丈夫揽入怀里,为他合上双眼,又撕下衣角耐心地为他揩去血迹。血早已凝结了,擦起来十分困难,她小心地擦着。

再不会有人轻吻她的额头,把她揽入怀抱中了。再不会有人在耳边轻轻说“我爱你”,在睡梦中轻轻揉搓她的乳房。她想起自己和丈夫对面坐在床上,脚掌对着脚掌,光屁股的小女儿在大人的四条腿中转着圈爬,一边格格地笑。这些情景像利刃一样搅着她的心。

小罗格体贴地把她拉起来,自己代她为遗体整容。他细心地擦去死者嘴角的血迹。阳光从窗户里投进来,照着死者痛苦扭曲的面容。文姬小心掰开丈夫的右手,拎起那支枪。虽说女人生来不爱舞刀弄枪,但被丈夫耳濡目染,她也知道不少枪械的知识。她知道这种枪是激光枪马丁2号,每个弹药盒可以击发10次,射程两千米,在1000米内能射穿10毫米厚的钢板。估计这支枪的威力足以对付外星机器人了,除非他们是不死之身。

枪上已装好弹药盒,另外10个弹药盒装在丈夫身后的子弹带中。褚文姬取下子弹带,围在自己腰间。小罗格也寻到一枝同样的枪,两人都试着开了一枪,耀眼的红光很利索地洞穿了铁门,两人放心了。

丈夫和他同事的遗体该如何处理?文姬想了想,决定留给外星人的焚尸队。她想,丈夫不会怪罪自己这样做的。

忽然院外有汽车声!两人拎着枪,迅速闪到厨房,仍旧钻到橱柜内。同样沉重的脚步声,同样的机器人躯体,同样的刻板动作。屋内的尸体都拖出去了,外星机器人还到各个房间检查一番。这儿与普通民宅明显不同,靠墙的枪架上摆满了武器,按说这肯定会引起搜索者的注意,但那家伙似乎并不在意。褚文姬冷冷地想,也许这家伙是一个低级别的机器人,只会刻板地执行“焚毁尸体”这一道指令?她和小罗格把枪口慢慢顺正,轻轻地扳开保险。脚步声走向厨房,从百叶窗缝里能看见一双闪着金属光泽的脚,不过机器人没有打开橱柜,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两人闪到窗前窥视。外星人的行动确实是程式化的,此刻又在向尸体上撒白色粉末,然后返回车内,拎出激光枪,点燃焚尸的大火。机器人对着这堆大火又看了两分钟,钢铁组元组成的面孔十分冷漠,没有一丝表情。外星人准备离去了,这当口两人已经悄悄瞄准了机器人的胸膛,两个光点在他左胸上重合。文姬犹豫着,不知道这儿是不是机器人的致命处,但她凭直觉做出决断:既然机器人与人类这么酷似,没理由认为这儿不是心脏。她向小罗格示意,两人同时扳动枪机,两道耀眼的光束破空而去,在机器人的左胸汇聚,匍然一声,机器人胸前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机器人吼叫一声,枪身在空中划一个弧形,瞄准敌方位置开火,但此时他的身体已慢慢向后仰倒,那束死光也随着在空中划着弧形,所到之处,墙壁、树干和尸体都被切割。机器人沉重地跌在地上,那支枪射完了能量,仍直撅撅地朝向天空。

两人扣着扳机,互相掩护着,小心地走近机器人。机器人已经死了,钢铁眼窝里的眼睛还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钢铁组元的面孔是惊愕的表情。胸口有一个大洞,露出一些粉红色的类似肌肉的东西。褚文姬冷笑着想,这些残忍暴虐、杀人如草芥的家伙,原来也是肉体凡胎,并非不死之身啊。小罗格也冷酷地看着那个大洞,他是第一次杀人,但开过这一枪,也就迈过了一道心理的门槛。何况——杀这些外星畜生算不上“杀人”。

褚文姬想把外星人的尸首藏起来,以免打草惊蛇,便示意小罗格,两人放下激光枪,攥着机器人的脚踝用力拖拉,但根本不行,这具钢铁身体重过千斤,超过一个女人加一个17岁男孩的体力。两人只好放弃,任由它留在原地。

大火熄灭了,丈夫的遗体已经化为骨灰。她向那堆骨灰洒泪告别,两人匆匆离开这儿。他们没有开车,白天开车太危险了。两人顺着住宅区内的小路,借着树林的掩护,迅速溜到另一幢大楼,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褚文姬和小罗格,地球上唯一留下的男人和女人,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复仇生涯。到处是人去室空的楼房,食物很充足,弹药也很充足,两人随身带的弹匣足够杀死100个敌人,用完之后还可以回到武器研究所去取。后来他们借夜色回到武器所,用汽车装运了足够的弹匣,分散藏到城市的各处,做好记号,这样补给弹药更为方便。还有一点对他们很有利:他们知道到哪儿去设伏。只要发现哪儿的尸体未清理,就可以埋伏下来,守株待兔。

天气渐渐热了,未清理的尸体已经腐烂,城市里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异味,外星人加快了他们的清理工作,到处是焚烧死尸的大火。在火堆旁边,两人又杀死了八个外星人。他们的行动越来越熟练和自信。为了节约弹药,小罗格建议以后由他一人开枪,文姬作预备队,文姬答应了。所以其后杀死的八个外星人都是小罗格开的枪,都是一枪毕命,子弹落点都是心脏或头部。他们已经确认外星人并非机器人,而是“人”的身体穿着钢铁的外壳,而且,外壳中的身体确实同人类很相像,胸部炸裂后有鲜血和肌肉,头部炸裂后可以看见白花花的脑浆。每次行动后,小罗格都要走近尸体来确认是否已经毕命,检查后他会高兴地向文姬姐姐打一个响指。

他们的心都被仇恨淬硬了。

已经暗杀了九个外星人,按说该引起占领军的警觉了,但好像外星人很迟钝,他们照旧忙碌着,在各地清理尸体,并没有采取大搜捕。这使褚文姬大惑不解。开始她以为这是敌方假装松懈以引他们上钩,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褚文姬想,这种现象恐怕只有一个原因:被杀的士兵们是用高科技手段大量制造的廉价的消耗品或易损件,所以,十数八个甚至百八十个非战斗减员,只要统计数据是在正常损耗率之内,就不会引起上层的注意。对,肯定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极端轻视生命的种族。褚文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罗格,小罗格低声咒骂:

“这些该死的畜生。”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杀死的外星人已经上升到18名,现在他们每杀死一个,小罗格就在他的枪托上细心地刻上一道细线。灾难刚来临时褚文姬曾经担心,一个17岁孩子可能难以承受这种残酷的命运,她对身体纤弱的小罗格充满怜悯。但她错了,小罗格比她更快地适应了现实,成了一个心如铁石的杀手。在后来的开枪中,他不再射击敌人的心脏,而是瞄着敌人的一只眼睛,直接炸裂敌人的脑袋。而且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总是等到敌人已经注意到那束瞄准激光、面露惊惧时才迅速开枪。褚文姬能猜到他为什么这样做——虽然依敌我双方的悬殊实力,他们只能以暗杀的方式复仇,但小罗格仍想让死者在死前品尝到恐惧和绝望!这种方法比较危险,如果碰上一个足够敏捷的敌人,也许会抢先开枪的。褚文姬劝小罗格不要这样做,他答应了,但下次开枪时照旧如此。褚文姬真正发了火,狠狠地训斥了他,小罗格才不情愿地照办了。此后他仍是瞄准眼睛开枪,但不再留下那个小小的时间差。

小罗格现在变得很寡言,全部身心都浸在复仇之中。如果哪天顺利地杀了几个敌人,晚上他会抱着武器睡得很香甜;如果哪天没能得手,晚上他就睡不安慰,烦躁地翻来覆去。

附近的人类尸体已经被清理完了,不能再用老的伏击办法。不过他们已经发现,外星人的踪迹现在集中在市中心医院,他们似乎在那里建什么东西。两个复仇者开始一栋楼房一栋楼房地向市中心医院靠近,在这个过程中又杀死两个外星人。到了中心医院,两人发现这儿正矗立起一座A字型的铁塔,已经建起近百米,大约20多个机器人在塔上忙碌,到处是电焊的弧光。巨大的塔式起重机缓缓转动着铁臂,把建筑材料送上去。已经建成的塔身方方正正,毫无美感,甚至可以说十分丑陋。塔的顶部有两样东西交叉,显然是外星人的图腾,其中一样明显是刀剑匕首之类的东西,另一样呈长条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很久之后褚文姬才知道,这是外星人的凯旋门,他们以此来庆祝对地球的占领,同时向他们的大神谢恩。这种丑陋的纪念物大概是这个高科技野蛮种族唯一的审美情趣了。

几天来的成功袭击使两人的胆子越来越大,虽然是白天,他们还是借着建筑物的掩护向铁塔逼近。他们潜入与铁塔紧邻的一家工厂,悄悄攀上工厂中央的大水塔,两人分别找一个位置架好枪支。那群钢铁蚂蚁还在忙忙碌碌,干得十分敬业,十分投入,配合谐调,就像一台精巧的机器。两人仔细寻找着猎物,褚文姬发现一个外星人离同伴较远,便把枪口瞄准他,扣下扳机。一道强光一闪即没,那个外星人双手一扬,从塔上摔下去,隐隐能听到凄厉的呼声。小罗格与她心气相通,在她开枪的同时也开了一枪,另一个离群的外星人双手一扬,倒在脚手架上。

两个外星人的跌落没引起任何反应,没人去察看和救护伤员,塔上的工作节奏丝毫未减慢。褚文姬感到意外,她想,在阳光下,敌人未发觉激光枪光束倒是可能的,但同伴失手跌下,至少也得去救护啊!他们真的如此轻视生命?她这会儿没心思去仔细揣摩,瞄准另一个开了第二枪。又是一声惨叫,那人从塔上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塔上的工作似乎迟滞了半秒,但随即又恢复正常。

褚文姬愤怒地想,这真是一个残忍的种族,它们不但对地球人残忍冷酷,即使同伴的性命也视如草芥。小罗格瞄准塔式起重机的操作者,带着快意扣下扳机。操作者身子一仰,靠在驾驶室的墙壁上,慢慢倾倒。起重铁臂继续转动,吊着的重物碰弯了铁塔的构件,把另一个外星人撞得飞了起来,摔死在地面。

这时,铁塔上其余的外星人似乎得到什么号令,同时向水塔这边转过身,望远镜中能看到它们冷酷的目光。褚文姬和小罗格敏锐地发现了指挥者,同样是一个身着钢铁外壳的家伙,但那具外壳是金黄色的,与其它人的金属本色(银白色)明显不同。两人迅速向那人瞄准,开火。褚文姬瞄的是胸部,但激光枪击中后,仅在那个部位激起了强烈的反光,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匍然炸裂。这种金黄色外壳竟然能抵挡激光枪的射击!小罗格瞄准的是眼睛,但对方的头盔忽然落下一个面罩,挡住了小罗格的这一击。然后,那个外星人显然下达了命令,数十名银白色的外星人同时从铁塔上往下爬,动作十分敏捷。两人知道情况不妙,疾速爬下水塔,闪身到一个车间。这时天上已响起轰鸣声,几十架飞机(从外形看显然是地球的飞机)包抄过来,行列中有一架形状特异的外星飞行器。在这艘飞行器的指挥下,飞机轮流向水塔开火,塔身很快迸飞,蓄水从半空中汹汹地倾倒下来。

手持武器的外星人也已赶来,不过它们并没有进入工厂,都在铁篱外虎视眈眈地守候。水塔轰然倒塌后,飞机开始分区域轰炸工厂,看来他们懒得搜捕,想以饱和轰炸的方式消灭区域内所有活物。眼看着爆炸点向这边逼近,褚文姬急中生智,拉着小罗格逃出车间,找到一个下水道的铁盖。她用力掀开铁盖,先把小罗格推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

身后是轰隆隆的巨响,红光从下水道口射进来,灼热的气浪追赶着他们。两人急急地、磕磕碰碰地向前爬。下水道很宽敞,弥漫着工业废水的刺鼻气味。身后的红光远去了,他们进入黑暗之中,不时有窖井透下光亮,勉强照出前面的道路。

后边轰然一声,下水道倒塌了,堵死了。现在已后退无路,两人便一个心思向前摸索。下水道内的微光越来越弱,已经难以辩清方向。小罗格停下来,问褚文姬向哪儿走?褚文姬也不知道。眼前的管道就像迷宫,也许会把他们困死在迷宫内。忽然她的脚面感到水的流动,感到了水的流向。她欣喜地说:

“顺着水流走!总归能走到河边的。”

小罗格欣喜地点点头。褚文姬示意他侧身,与他换了位,自己走在前边探路。她想了想,干脆脱了鞋子,用脚掌试着水的流向。管道内污水不多,这是因为城市已经停止活动,没有什么生活污水,所以下水道内一直保持着足够的空气,使他们不至于窒息。

两人在管道里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了,手中的枪支重如千斤,但两人始终紧紧握住它。两人又饿又渴,小罗格的背囊丢失了,褚文姬的背囊还在,但背囊中的食物和饮水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脚下有水,可惜不能渴。水流的声音百般诱惑着他们,他们几次想趴下去喝两口,但最终克制住。

小罗格毕竟是个孩子,看他走路的样子已经坚持不住了。褚文姬等着他赶上,伸手要夺过他的枪支。没想到小罗格勃然大怒:

“什么话!我是男人!把你的枪给我。”

他是真的气怒,褚文姬只好松了手。当然,她的枪最终没给小罗格,那样真会把他压垮的。令文姬欣慰的是,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小罗格重新鼓起了力量,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两人,他们艰难地向前走。方向显然没错,因为管道变粗了,脚下的水越来越深,水面浸到腰部,浸到胸部,无法再走了。两人把枪支斜挎在身后,双手划水,用脚尖点地,半游半走地前行。水声越来越响,水流越来越急,褚文姬在拐角处稳住身子,探头向前查看。前面,污水已经充塞管道,没有可呼吸的空间了。但前边隐隐传来亮光,传来水流的跌落声,应该是到了河边。反正已后退无路了,褚文姬示意小罗格,两人都再度理好枪支,褚文姬拴紧背囊,两人深吸一口气,褚文姬在前,小罗格在后,同时向水中潜去。水流推着他们向前走,20秒钟,40秒钟,一分钟,褚文姬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一朵黑云慢慢罩住她的意识,她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小罗格还在身后。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她随即跌落下去。

她急忙浮出水面,回头等待着。还好,小罗格的脑袋也很快在她胁下钻出来,两人狂喜地拥在一起。这儿并不是河流,而是一个巨大的池子,四周池壁高高耸立,圈出四方形的蓝天。一道铁扶梯从水下一直延伸到壁顶。褚文姬猛烈地喘息着,手足并用爬上扶梯,再把小罗格拉上来。等两人都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心神一松,便伏在地上沉沉睡去。

繁星在天上闪烁,流云在弦月旁流淌,夜空高旷,晚风在私语。褚文姬艰难地睁开眼睛,拼拢自己的意识。她是在哪儿?她睡在一座高高的墙壁上,小罗格枕着她的腿。不远处就是墙壁的边缘,睡梦里如果他俩翻个身,此刻已变成冤魂了。她心中一凛,腿脚发软,忙抓住身旁的铁栏,把小罗格拉近,拥在怀里。

枪支在腋下,硌得那儿生疼,她艰难地挪动着麻木的身体,把枪支顺到前边。小罗格仍在熟睡,枪支也压在身下,她用了很大劲,才帮他把枪支顺到上边。浑身都疼,骨头像碎成千百块。周围是黑黝黝的建筑物,只有几扇窗户倾泻出雪亮的灯光。她原以为那儿可能有活人,但没有人声,没有人的活动。她悟出,那些灯光是因为无人照管才一直亮着。

她已经知道这是哪儿:城市东南部紧挨河流的污水处理厂,面前是污水沉淀池。城市污水先在这里沉淀,随后通过生物净化和机械净化,把清水排到河里去。这儿的工作是全自动的,所以虽然人员已经死光,工作程序仍旧进行着。

曙光渐现。她不敢留在外面,以免被外星飞行器发现。便唤醒小罗格,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过天桥,经过密如蛛网的管道,来到污水处理厂的中央控制室。宽敞的控制室内,各种仪表灯仍在闪亮。但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室外有一堆他们已经见过多次的白色灰烬,说明这里已被外星人清理过了。他们走进员工休息室,在卫生间的大镜子中看到自己:浑身脏污,头发锈成一团,衣服破烂不堪,两眼充满红丝,面容疲惫麻木。褚文姬苦笑一声,尽管已饥肠辘辘,但她对小罗格说:

“先梳洗一下,再找食物吧。”

身上的衣服已不能再穿,文姬背囊里的换洗衣服也皱成一团,两人在屋子里找到了两身合体的工作衣,各自找一个卫生间洗浴一番。尽管是粗制的工衣,但站在镜前再度观察自己时,褚文姬的感觉多少好受一些。

小罗格也恢复成原来的金发帅小伙。两人在厨房里找到罐头食物和饮料,狼吞虎咽地吃饱,然后在值班床上沉沉睡去。这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下午。年轻人的瞌睡要大一些,小罗格仍在熟睡。这儿是郊外,邻近河边,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高高的树梢上鸣啭着,飞上飞下。它们羽毛是翠绿色的,头顶有一片丹红,美得像一只精灵。褚文姬贪馋地看着,竟然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两天他们基本没有见过生灵,除了外星人和偶尔见到的昆虫,就只有尸体了。人的尸体,猫、狗、耗子和鸟类的尸体。外星人看来是想完全清空生态位,包括清空地球的动物,然后把外星的连人带动物一并搬到地球。今天见到几只活的水鸟,说明外星人的灭绝行动并不彻底。

多少天来,今天休息得最充分。再加上这几只生机勃勃的小鸟,让褚文姬的心境明朗多了,唤醒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她盘腿坐在床上,入神地思考着。这些天她没有见到一个活人,靳伯伯临去世前也说,很可能在这次险恶的袭击中不会有其它幸免者。但这几只小鸟多少唤起一点希望。要知道,乐之友总部是占领者剿灭的重点,所以附近区域没有一个幸免者。但在世界上其它荒僻角落里呢?至少说,在没有确认之前,她不应该完全放弃希望。

她也想到了呱呱,想到丈夫。这些天来她一直用复仇欲望压制对亲人的思念,这会儿思念之情又从冰层之下渗出。这种思念非常灼人,非常沉重,甚至让她呼吸困难。她狠狠心,把思念先抛到一边。眼下不是沉缅于悲痛的时候,她要为今后做出规划。

她想得太投入了,等她回过神,见小罗格早就醒来,同样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枪托上刻线,他是在记录昨天的战果。他刻得十分专心,刻完后对文姬姐姐说:

“24个,整整两打。可惜那个金黄色外壳的家伙没能杀死,他肯定是高层人物。”

褚文姬心中凄然。复仇已经成了小罗格生命的全部,这当然是对的,在这场最残忍的种族灭绝之后,唯有的两个幸免者当然要全力复仇。但她想到,一个17岁的孩子蜕变成杀人机器,而且终有一天被杀,这种前景并不令人鼓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比报仇更重要的是活下去。她认真地说:

“小罗格,今后怎么办?咱俩好好商量一下。”

小罗格只说了两个字:“报仇。”

褚文姬摇摇头:“外星人太多,杀不完的。而且据我感觉,我们杀的士兵都是可以大量繁殖的消耗品,杀的再多,也击不中敌方的要害。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躲到荒凉的山区、沙漠或极地,努力活下去,即使外星人控制了整个地球,总会留下一些生存空隙。”

小罗格摇摇头:“文姬姐姐,那样的苟活没有意思。”

“对,没意思,也很难。我知道你的想法,就是尽量多杀几个外星畜生,直到咱们被外星人杀死,这样最痛快。不过,这正是那些杂种最想要的结局。”

最后这句话让小罗格受到震动,沉默了。文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再难也要活下去!这正是几代乐之友常说的一句话。要学会像原始人那样活着,像老鼠、蚂蚁那样活着。也许等外星人完全控制地球后,咱们活着会很难,越来越难,那就走一步说一步吧。乐之友还有一句话:先走起来再找路!”

小罗格从小生活在乐之友圈子里,这两句话同样对他有特殊的力量,他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听姐姐的。暂时放弃复仇,先活下去。”

褚文姬很欣慰,拉过小罗格的手,轻轻抚摸着。他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地球人的血脉传下去。褚文姬不是生物学家,不敢说能学会克隆技术,那么只能依靠自然生育了。这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其它幸免者,他们就是现代的亚当和夏娃。对这个身材单薄的男孩来说,“丈夫”和“父亲”的担子有点太重,但没办法,必须让他担起来。她说:

“靳先生去世前说,让咱们把地球人的血脉传下去。小罗格,不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丈夫’和‘父亲’这两个担子对你来说有点太重了了。”

小罗格默默地看着她,从她手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把“文姬姐姐”搂到怀里。他平静地说:“别担心,我能担得起来的,我的肩膀很快就会长得足够壮实。”他顽皮地笑了,“文姬姐姐,你不要把我看成小孩子。其实,漂亮的文姬姐姐早就是我心里的偶像了。所以你放心,这个男孩很快就会变成男人。”

褚文姬很欣慰,侧身吻了他,小罗格回以更热烈的长吻。

两人大致商量了今后的打算。他们要离开这儿,到某个荒僻的地方安顿下来,生儿育女。同时努力寻找其它幸免者。他们不会忘记复仇,但这件事只能向后推一推,等他们找到足够有效的复仇方式。在这样的灾难时刻,前边的路是黑的,不可能做出明晰的规划,只能大致定出方向,先走起来再找路。

商定之后,两人在污水厂各个房间里搜集生活必需品。先在门外找到一辆越野性能较好的“城市猎人”牌吉普,砸碎车玻璃,意外地发现点火钥匙插在那儿,这使他们省去不少功夫。两人把搜集到的罐头、饮料、衣物、工具一趟一趟往车上搬,还找来几只塑料桶,把其它汽车的汽油都抽出来,放到这辆车上备用。文姬原来的背囊已经湿透,她把其中的照片等杂物移到新背囊中。

搜索时褚文姬发现一间女性的居室,室主人一定是位时尚女子,因为屋内到处是昂贵的法国香水、唇膏、名牌文胸、薄如蝉翼的内裤、连裤丝袜、半透明的睡衣和时尚的裙装。褚文姬比了比,衣服很合身。她在梳妆镜中看看身上不合体的男式工衣,犹豫一会儿,最终把它们脱下,换上了这位不知名女子的漂亮裙装。换装后她出来见了小罗格,后者的眼睛突然睁大,喃喃地说:

“我的天,你真美。”

文姬半是得意半是伤感地笑了。从本质上讲,女人是为异性而美丽。现在,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半大男人,她也要为他而美丽。

两人决定仍在凌晨出发,因为行路时不敢开汽车大灯,也不能在白天,只有借凌晨或黄昏时悄悄走一段,到白天就隐蔽起来,晚上再接着走。这天晚上,两人第一次睡到一起。褚文姬不愿再耽误时间——谁知道明天是什么命运在等着他们?谁知道明天两人会不会在逃命中走散?她要尽早在体内种下一颗种子。至于在逃亡途中能否保住腹中的儿女,儿女如何长大,长大后如何婚配,现在都心中无数,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没有月光,他们也不敢开灯,文姬已经上了床,小罗格正在脱衣服。他脱得比较慢,也许对他来说,一时还无法完成从“弟弟”到“丈夫”的转变。文姬耐心地等着,枕着双臂想着心事。小罗格终于上床了,把文姬拥在怀里,他的动作明显显得生疏。文姬笑着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就在这时,文姬眼前忽然浮出一个画面:是那个穿金黄色外壳的外星人,他的面罩尚未放下来之前,褚文姬曾在望远镜中对他有过一瞥,有过一次远远的对视。那双眼睛和人类完全一样,但目光中浸透了冷酷、阴险、冰冷、坚硬这类东西。想到这儿,褚文姬忽然推开小罗格,坐起身来。罗格轻声问:

“怎么了?”

“我想到了那个金黄色外壳的外星畜生。小罗格,这会儿我有个直觉,我觉得那家伙在轰炸了那座工厂后不会罢休。也许他会顺着下水道,追到污水厂来赶尽杀绝。”

小罗格不大信服她的估计,“他会这样做吗?”

“我想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尽早离开这里。”

小罗格略有些犹豫:“没有月亮,开车看不见路的。”

“我知道,那就一人领路,摸索着开吧。”

小罗格虽然不大相信她的直觉,但爽快地说:“好,听你的。”

两人迅速穿好衣服,出门上了车。褚文姬在前边摸索着找路,指引着小罗格开车,用爬行一般的慢速前进。一个小时后,他们走了大概两公里,污水厂的建筑已经留到后边,贴在天幕上。前边交上了公路,虽然天黑,但也勉强可见。小罗格让褚文姬上车,准备把速度加快一点。文姬刚上车,他忽然猛打方向盘,开下公路,把汽车隐到一棵树下。几乎同时,褚文姬也发现了夜幕上的那处蓝光,一艘外星飞行器幽灵般地出现,飞向污水厂。不,不是一艘,而是七艘,它们成圆形悬停,把污水厂包在中间。但它们并没有开火,而是静静地悬停着。

文姬在心中赞赏小罗格的敏锐反应,而小罗格也在心中赞赏文姬姐的惊人直觉。两人藏在树下,悄悄观察着。忽然,远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似乎是低沉的咆哮声。向声源方向极目看去,有小小的红光时时闪亮。红光越来越近,褚文姬忽然悟到是怎么回事:

“是污水管道!外星人一定在所有污水管道里撒了燃烧剂!”

她的猜想没错。外星人是从那座工厂开始,在所有污水管道中撒了燃烧剂(可能就是他们用来焚尸的白色粉末),燃烧剂肯定是飘在水面上的,随着水流前行和燃烧,一直推进到污水厂,这样可确保这一片污水管网中不会留下一个活物。没有多久,污水厂的上空忽然被火光照红了,一定是火焰的锋面到了水厂,那个庞大的沉淀池此刻完全被火焰笼罩。直到此刻,天上的七艘外星飞行器才同时凶猛地开火,污水厂的建筑很快完全倒塌,激起一片沉重的声响。但天上的火力仍不见减弱,又对那片残垣断壁轰炸了很久。

外星飞行器终于停止了射击,编队离开了。污水厂的大火也慢慢熄灭。两人望着重归黑暗的那片地方,不免后怕。从这件事上他们也悟出了外星人的性格特质,他们不喜欢做比较细致的工作,比如派军人悄悄搜查污水厂;而是喜欢用最简单的方法把事情做到极致,比如他们对那座工厂和污水厂的过饱和轰炸,根本不考虑成本。

把汽车开出污水厂的大门,停下来向人类世界告别。他们的心地一片空明,要活!活下去,再寻找希望!越野车拣着乡间土路一路向西北开去,那儿是深山区。两人担心在无遮无掩的路上开车,会被外星人发现,后来见没什么动静,也就放心了,也许,外星人还未能掌握地球人类的所有信息系统,比如天上的探测卫星。

两人换班,开了整整两天,没有看过地图,只管往最荒僻的地方开。途中也有穿越高速公路的时候,他们发现高速路上已经有了少量的车辆。车辆是人类的,驾驶员则肯定是外星人。但这些车辆只在高速路上出现,一般公路上一辆也没有。看来,外星人正利用地球人的高速通道在进行“点——线”布局,先把各大城市和交通要道控制住。

汽油表指到了零,他们下车加了油,吃了一点食物,又继续开行。越野车再次进入山区,在坎坷不平的山道上颠簸。忽然小罗格又一次猛打方向,把汽车隐在一道石坎后面,向褚文姬指指天上。天上有一架外星人的飞行器,飞得很低,速度也很慢,应该是充氦飞艇之类的玩意儿。飞艇投下一个又一个圆球。圆球弹性很好,落到地面之后先弹跳几下,然后哗然崩开,每个球里都有成百个小动物惊慌地四散而逃,也有一些向这边逃来。它们撞见了这辆汽车,还有车中的两人,惊慌地收住脚步,用圆圆的小眼睛瞪着他们,用尖鼻子嗅一嗅,然后绕开汽车逃向林中。褚文姬喃喃地说:

“这些外星畜生!他们已经在播撒本星球的动物了!”

“文姬姐你发现没,它们和地球的老鼠很像。”

文姬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一点让她心中不安。

夜色沉下来,他们不敢开大灯,便借着朦胧的月光向前摸索。晚上他们宿在一个水潭边的一棵大树下。两人太累了,枕着激光枪,很快沉沉睡去。褚文姬做了一些杂乱的梦,梦见丈夫和呱呱都没有死,但她已经有了新丈夫(17岁的小罗格),这让她很内疚。她躺在产床上,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一个可爱的婴儿躺在身边,这是她和小罗格的儿子。呱呱来了,口齿不清地唤着弟弟,她冷峻地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下这同母异父的姊弟二人,也许他们不得不做夫妻?这个选择太艰难了,她想从梦景中逃脱······

她醒了,发觉小罗格睡在自己的怀抱里。她轻轻抽出胳臂,小罗格醒了,探头吻吻她,又闭上眼睛。晨色熹微,面前是陡峭的山崖,茂密的树木。汽车停在一条满布鹅卵石的干涸河道上,侧后方是一个水潭,不大,却极深,清洌的潭水汇出重重的绿色,十几只小鱼在潭水中游玩,倏然不见。

眼前的美景驱散梦中的沉重,她到水潭边伸展双臂,来了几次深呼吸。清洌的河水在引诱着她。两天的奔波使她风尘仆仆,胸前腋下都是腻腻的,于是,她到汽车里取出盥洗用具,仍随身带着激光枪和匕首,来到潭边,脱了衣服,在清洌的潭水中洗去征尘。远远望去,小罗格已经醒了,此刻靠着树干坐着,贪馋地看着她的裸体——又有点难为情,他还没有完全习惯从弟弟到丈夫的身份转变。褚文姬忽然发现一只螃蟹从石下爬出来,不慌不忙地在石面上横行。文姬用脚趾悄悄摁下去,摁住了蟹背,螃蟹惊惶失措地举起两只大钳胡乱挥舞。她松开脚趾,螃蟹飞快地逃掉了,在水中留下一串水泡。褚文姬不由绽出一丝笑意,这是灾难来临后她的第一次微笑。

潭水太凉了,不敢待的时间太长。文姬走到浅处,赤身立在山风中,让晨风吹干了身体。她上了岸,穿上文胸,内裤,准备唤小罗格也来洗一洗。这儿足够荒僻,但也有零星的农田,她考虑可以把家安在这里——忽然她有一种悚然的感觉,她的直觉在哔哔地警告。此时她面向罗格,但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的后背,冰凉的目光所到之处,她的皮肤微微颤栗。她镇静着自己,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看。果然有两个外星畜生!站在干涸河道的对岸,金黄色的外壳,身躯比她见过的外星人略矮一些,一男一女(女的外壳胸部有两个凸起,所以一眼就辩出性别)。他们身后的空地上,停着一架外形奇特的飞行器。

外星机器人没有动作,冷酷地默默注视。褚文姬心中凄然,知道死神已经来了。迅速向那棵大树扫一眼,小罗格很机警,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此刻应该藏在树后,激光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正在瞄准敌人。但没用的。昨天他们已经见识过这种金黄色的外壳,它肯定是外星人高层人士专用的外壳,可以抵挡激光枪的射击。她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把匕首悄悄别到腰中。她掠掠头发,走回水潭,伸展双臂,似乎为眼前的美景而忘情,大声向旷野呼叫着。不过她喊的是:

“小罗格——不许露面——这种外壳打不穿的——留着你宝贵的生命——”

她担心外星人懂英语(外星人入侵前显然已经充分了解地球的信息),是用中文喊的。在乐之友的圈子中英语是通用语,但像罗格这样的年轻人都能说简单的汉语。她喊完话,忽然一个箭步向激光枪扑去,把枪支拎起来,在空中打一个旋把枪口顺正,向着两个外星人开火。果然如她所料,激光射在他们身上,激起了光的爆炸,但两个外星人纹丝不动。也有光束越过他们射向后边的树林,所到之处,大树拦腰截断,轰轰隆隆地倒下来。等这个能量盒打光,男外星人以不可思议的敏捷一步跨过十几米,劈手夺过激光枪,狞笑着(脸上的钢铁组元拼出这个狞笑),把枪支慢慢地拧成一个麻花,摔在她的面前。褚文姬从腰间摸出那把尖刀,明知这件武器对机器人是无效的,但她仍拼死向机器人眼睛扎去。机器人用胳臂轻轻一格,刀刃在金属躯体上砍出一溜火花。她苦笑着停止搏斗,忽然反手一刀,向脖子上抹去。

但她未能如愿,男外星人敏捷地托住她的刀锋,夺过来,远远扔到潭水里,溅出一片水花。然后又冷漠地注视着她。褚文姬觉得自己成了猫爪下的幼鼠,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她叹口气,转过身,纵身向潭中跃去。

这回是女外星人拦住她,女外星人伸出一只手,扼住褚文姬的脖子,轻松地把她举离了地面。褚文姬觉得黑云渐渐漫过意识,在濒死的痛苦中她在心中念叨着:小罗格,听我的话,不要露面,快点逃走……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一个红点落在男外星人的眼睛上,不,是面罩上,外星人的面罩已经在红点袭来的瞬间疾速落下了。然后强激光射在面罩上,引起一波光的爆炸,但面罩显然没有损坏。她痛苦地想,小罗格还是没听我的话啊。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逃的,他是在尽一个男人的职责。也好,那就和他一道共赴黄泉吧。

男外星人在回击的同时向女伴喝了一声,褚文姬颈部的压力突然放松。她努力向小罗格那儿投去最后一瞥。刚才那波光的爆炸使她暂时致盲,所以她不敢肯定她所见的是真实场景还是她的想象。她看见小罗格平端着激光枪向这边射击,但一道眩目的蓝光向小罗格射去,轰然一声,小罗格的腰部完全被炸飞,而上半身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仍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愕而痛楚,应该是腹部的剧痛传递到了大脑……不管这是真实场景还是幻象,反正它超过了褚文姬的心理承受能力。尽管她颈部的压力已经放松,但她的意识仍然迅速坠入黑暗。在意识完全陷落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绵软的身体被夹起来,走向外星飞行器。

3真相

离乐之友总部最近的宛市现在是G星人的临时首都,52层的银河大厦是占领军的总部,平桑诺瓦,又称帝皇平桑五世,住在大厦的顶层。透过透明的墙壁,他每天看着A型塔逐日加高,追上和超过了银河大厦的顶层,它最终将要成为本地的最高建筑。这是G星人的习俗,或者称作他们的宗教。每占领一个地方,都要修建一座在本地高度最高的纪念塔。塔的形状原先是不同的,每个部族各有其独特的塔形,比如A型塔是平桑部族的标志。100岁前在G星上的“最后的战争”中,各种纪念塔频繁地毁了又建,建了又毁,直到A型塔最终布满G星时,平桑诺瓦的祖父平桑三世胜利了,兼并了其它部族,组成了奉他为帝皇的G星大联盟。

平桑五世来到地球已经10天,乘着皇家飞行器看遍了地球的建筑,它们都是美仑美奂的杰作,精致、典雅、动感,即使是外行也能体会到它们的精妙。而眼前这座A字塔却十分粗糙和丑陋,乌黑的钢铁桁架,蠢笨的造型,简直令他反胃。地球上已经有300座以上的都市驻有G星人,而凡驻有G星人的都市都在兴建A字塔,临时首都这座A字塔是最高的。平桑诺瓦厌恶这种做法,但他没有阻止。即使贵为帝王,他也不能不顺应习俗。

这次G星人占领地球并非谋定的计划,而是在副皇云桑四世提供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情报之后临时决定的。但占领行动十分顺利。母飞船停留在月球背面时,地球佬没有发现;G星人用虫洞式飞船凿通月球时,地球佬可能发现了,但没有采取什么行动。77颗低轨道卫星携带着“死神啸声”依次入轨时,地球人仍没有反击。在那个瞬间,平桑诺瓦甚至猜想,地球佬是不是在布置险恶的陷阱?直到死神啸声发出后,全部地球人在一瞬间痛苦地死去,他才确信地球佬是根本无力反击。

G星的皇家档案库中载有地球人的历史,当然是早期历史。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数万件核武器及太空武器耀武扬威地布满地球。后来,在上一个周期的宇宙灾变中,地球人把所有武器都销毁了,地球成了完全不设防的星球。他对这段记载不敢完全相信——哪有这样愚蠢透顶的种族,竟然会白白丢弃世上最宝贵的财富?结果竟然是真的!看来,这些养尊处优的地球佬已失去年轻民族的强悍和血性,酸腐不堪,他们活该有这个下场。

从军事角度看,这次长途奔袭取得彻底的胜利。在77台“死神啸声”同时咆哮之后,地球上连一只哺乳动物也没能幸免,活下来的只是少量的低等动物,如爬行动物、昆虫、鱼类等,也有更少量的鸟类。后来,当各种迹象表明还有两个地球佬活着并在频频复仇时,他感到十分惊异。不过,这件事也顺利解决了,是皇儿波波的功劳。

御前会议的成员不多,帝皇平桑诺瓦及帝后果利加,副皇云桑吉达(云桑四世),掌玺令齐格吉,中书令葛玉成,侍卫长刚里斯。其中,帝后和侍卫长常常不发表意见,所以实际参加者只有四人。葛玉成出身于卑贱的工蜂族,但凭个人才能升到高位,是帝皇的得力助手。

中书令报告了近日的进展。他说,已经清理出300座地球城市,包括宛市、纽约、莫斯科、东京、新德里……其它城市和乡村由于人手不够,只有任那儿的尸体腐烂分解。不过占领军战士都注射了预防针,至今无一人生病。占领军共89万人,只有24人死于那两个地球佬的袭击,而且都是工蜂族,这远远低于在G星内战中的正常损耗率。

平桑诺瓦下令:“把89万人平均分到300座城市。迅速繁殖工蜂族,要求五年之内繁殖到8000万人。当然,工蜂族的强化繁衍只是暂时措施,非工蜂族也必须尽快繁衍,填补这个短期的空缺。有生育权的女贵族都要大力生育,每年至少生育一个。”

“遵旨。”

他看看帝后,帝后果利加说:“对,我也要生育。”

他向云桑副皇侧过身,微笑着说:“叔父,这次的全胜你是第一功。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奖赏叔父,按说,只有把帝皇这个位置才能配上你的功劳,可惜我不敢违背先皇的遗训。”他开玩笑地说。但这个玩笑内含危险性,作为帝皇他可以说,其它人是不敢凑趣的。云桑四世冷傲地沉默着,默认了帝皇所说的“第一功”。“叔父,请你尽快接管地球人的资料,熟悉地球人的一切,我们过去的资料有很多缺项,比如电视中那是干什么?为什么懦弱腐化的地球佬这时这么狂热?”

电视上,一群人在疯狂地用脚争一个球,满场观众狂热地欢呼。副皇平淡地说:

“这叫足球比赛,是一种地球佬所谓的‘体育运动’。”

“什么叫体育?为什么我们的资料中从来没有?”

副皇摇摇头:“你说得不对,其实蛋房时期的电脑中就有完整的相关资料,只不过‘体育类’知识被先皇关闭了,以后一直关闭着。”

“是这样啊。不管怎样,你要尽快熟悉地球上的一切。”

副皇简单地说:“这正是我的职责。”

议题讨论完了,帝后叹道:“可惜,母星的人不能知道咱们的胜利了。”

除了舰队的89万人,其余的G星人仍留在母星,也就是留在灾变时空。那儿由叔皇平桑多贝监国。副皇的妻子不愿离开故土,也带着儿女留在那里。他们肯定日夜牵挂着亲人的消息,但他们不可能知道了。沉默良久后帝皇才说:

“是的,不能知道了。”

中书令恭敬地对帝后说:“帝后,是你儿子杀死了那个男地球佬,还活捉了唯一的女地球佬,他为帝皇立下赫赫功劳。”

帝后的钢铁面孔上堆出微笑:“那天波波非要乘我的飞行器出去玩耍,还有他的女友吉吉。他们俩天天吵闹,又难以分离,我想清静,就让他们去了。没料到在一座山潭边正好撞上了那两个地球佬。“

“是帝皇和帝后的鸿福。”

平桑诺瓦问侍卫长:“女地球佬押来了吗?你领我去看看。“

“押来了,就关在下一层。”

副皇突然说:“陛下,你不是说要奖赏我的功劳吗?那就把女地球佬奖给我吧。我想弄清几件事,比如,为什么唯独他俩逃过了死神啸声。”

帝皇痛快地答应了:“好的,这个奖赏太微不足道了。不过她是波波的俘虏,此刻归波波所有,我得先告诉他一声。”

牢房门前站着双岗。守卫打开门,宽敞的屋内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床。犯人睡在床上,昏迷不醒。她穿着裙子,露出白晰光滑、筋腱分明的小腿和潤泽的背部,胸部非常丰满,黑发较乱,但仍显得黑亮柔软。赤着双脚,脚掌呈粉红色,双手戴着一付锃亮的手铐。

平桑诺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资料中得知,这种裙装正是地球女人爱穿的服饰。在尚武刚勇的G星人中,这种性感柔媚的服饰是受唾弃的。G星人的美在于强悍、勇武、钢铁的光泽、钢铁的力量。不过,当他目睹一具地球女人的胴体时,不由泛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那是由基因深处冒出的火焰,烧热了他的血液。

侍卫长刚里斯说:“就是她,还有那个年轻的男地球佬,杀死了24个G星士兵。我们已检查过卫星照片资料,从第一次袭击,一直到最后一次,都是他俩干的。我们曾对他们藏身的工厂,还有他们可能藏身的污水厂,进行了饱和轰炸,把两处地方彻底夷为平地,不知道他们怎么逃了出来。”

刚里斯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不过帝皇能听出他对这个女人的钦敬。G星人是尊敬强者的。刚里斯说:“皇子是在她洗澡时把她擒住的。”

平桑诺瓦严厉地说:“是突然袭击?”G星人精于军事上的突袭,但鄙弃男人对女人的突袭。

“不,皇子一直等她穿上衣服才出手。”他说,“实际上她非常柔弱,不堪一击。”

平桑诺瓦向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去,用钢铁手指摸摸她的手臂、小腿和乳胸。女人的皮肤十分光滑,肌肉富有弹性,手指修长,皮肤上有柔细的毳毛,胸部高耸。这是个十分性感十分精致的女人,在她身上,帝皇看到了G星女人所没有的东西,也激起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他刚才对副皇的许诺可能不好实现了,波波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漂亮玩具的。

地球女人的眼睛紧闭着,很长的睫毛盖着眼睑,眉峰微蹙,锁着深深的痛苦。平桑诺瓦又摸摸她的面颊,回头简短地命令:

“让她活下去!”

“是,陛下。”

他带着侍卫长离开牢房。

褚文姬早就清醒了。当她目睹小罗格丧命时,她的精神也休克了。她很想让生命就此熄灭,从此结束这种没有亮色的复仇,陪小罗格到另一个世界。但就在意识沉沦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其后,在她整个昏迷期间,这种不安一直藏在意识的最深处,轻轻搏动着,在唤她醒来。

她醒了,不过假装昏迷,侧耳听着旁边的动静。在确定旁边没人时她微微睁眼观察。她显然被带到外星人的指挥部,是一个很常见的办公环境,似乎楼层很高,窗外只能看到蓝天白云。右边窗户可看到一个丑陋的铁塔,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袭击时见到的那座A字型铁塔吧,现在又升高了不少,可能已经封顶。

她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昏迷前的不安是什么原由?恐怕不是对地球人悲惨命运的不安,那个结局她已经麻木了。那么是什么呢?应该是男外星人的那句话。当时他制止女外星人扼死自己时喊了一声,声调很古怪,但其中似乎藏着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她竭尽全力也想不出来。

开始有外星人到牢房参观她,她仍假装昏迷,有时透过眼缝偷窥。逮捕她的两个外星人也来过两次,他们很好辩认,其钢铁外壳与一般外星人不同,不是银白色,而是典雅高贵的金黄色,而且做工远为精致,显然这两个家伙的地位很高。次后进来的一个外星人显然地位也很高,也是精致的金黄色钢铁外壳,守卫对他很恭敬。这人还掰开了她的眼皮,于是两人有了一次对视。不过,褚文姬装出昏迷者的茫然眼神,不知道能否骗过那人。在这茫然的一瞥中,她看到了一双冷静的、或者说冷酷的目光。她凭直觉猜到,这人很可能就是她和罗格在水塔上看到过的、两人开枪没能打死的那个家伙。那家伙冷静地观察了她很久,无声地离开了。

最后来的显然是最高首领,这可以从守卫更加恭敬的态度和随从的众多判断出来。他观看了很长时间,用她听过几次的怪腔调叽哩咕噜说着什么。还伸手摸了她的手臂、小腿、胸部和面颊。那时,褚文姬用最大的毅力控制住生理的厌恶感,没有跳起来躲避。

但在听这些人说话时,她的不安感再次苏醒。这是种陌生的语言,声调古里古怪,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顽固地敲击着她的意识。是发音?音调?节奏?她不知道,她努力辩认和揣摩,没有结果。

但不管怎样,这种奇特的熟悉感越来越浓。直到那位最高首领说话后,这个谜团才解开。最高首领说话较慢,很威严,发音最为典雅。他临走下了一道命令,褚文姬忽然从中辩认出两个熟悉的词:

她。活下去。

他说的是汉语!他们说的都是汉语!只是发音十分古怪。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她的辨识能力就大大提高。褚文姬一生生活在乐之友总部,在那儿英语是工作语言和生活语言,但毕竟她是生活在中国人家庭,汉语还是比较熟悉的。她轻易听懂了随从的回话:

“是,陛下。”

褚文姬感到极度震惊,这些外星畜生怎么可能说汉语?即使这些外星人在进攻地球前做过长期谋划,学习过地球人的语言,他们也应该学的是英语。而且在这种纯外星人对话的场合,也不会使用地球语言吧?!

想不通。说不通。她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浓。她凭直觉猜到,这个事实的背后也许是某种比“人类被灭绝”更可怕的事实。

高强度的思考使她脑袋发木,她无意中睁开眼睛。有人在说话,而且她也听懂了。那人是在说:

“她醒了。”

她一眼认出这是俘虏她的那个男外星人,穿着金黄色的精致外壳。褚文姬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正眼观察一个外星畜生。他的脑袋是光的,脸部由几十块钢铁组元组成,但也有眼耳鼻口,深陷的眼窝里是和人类相近的眼白和黑色瞳仁。他说话时,口部的钢铁组元有规律地动作着。他的身体很强悍,但身高稍矮,大约一米六七,四肢十分强壮,关于这一点,在昏迷前的搏斗中褚文姬已深有体会了。钢铁四肢的行动非常灵活、敏捷和准确,但多少带着机器的僵硬死板,缺少人类那种只可意会的优雅。这是一个罪该万死的凶手,不管他说什么语言,褚文姬的仇恨都不会减弱。

她目中喷着怒火,但外星人没有昨天的敌意,显得比较平静,面部的钢铁组元甚至拼出类似欣喜的表情。他招招手,守卫拎来一大筐地球食品,大多是各种罐头、方便面、饼干等。他指指食品说:“食——物——你——吃。”

他说的非常缓慢,显然是想让褚文姬听懂。这次褚文姬没有任何疑问了,他说的确实是汉语,只是声调相当古怪,就像是番僧念经。褚文姬腹中饥火炎炎,可能至少一天一夜没进食喝水了(她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她不准备吃这种嗟来之食。她目光冰凉地盯着对方,不说话,也不动弹。外星人再次重复道:“你——吃。”他看懂她的蔑视,怒气说来就来:

“快吃!不吃——杀死!”

钢铁面孔拼出怒冲冲的表情。褚文姬鄙夷地想,对于以绝食求死的人,杀死是一个威胁吗?想来这个蠢脑瓜理解不了这一点。其实,死亡是自己最好的归宿,那就让他赶快杀死她吧,也许还能在黄泉路上赶上小罗格,赶上丈夫和呱呱。她伸手取过一缺罐啤酒,拉开铝环。外星人的怒容马上消失了,甚至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时,褚文姬把啤酒猛地泼到他的眼睛上。

外星人被激怒了,他呀呀怪叫着,伸出一只手卡住褚文姬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把她举起来。文姬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像上次那样意识迅速飞散……但她没有死。那个外星人松了手,把她扔到地上。他的怒气无处发泄,呀呀怪叫着,周围所有物品都成了他的出气筒。床被劈烂,墙壁也被他的钢铁拳头杵出一个大洞。他一路咆哮着离开牢房。

褚文姬坐在地上,用手抚着脖子,艰难地喘息着。她知道这些外星人都是残忍暴虐的魔鬼,原想他在被激怒后会立即下杀手的,没料到他会中途改变主意。牢门又开了,一个女外星人走进来。褚文姬认出她是刚才男外星人的同伴,那天在湖边就是她差一点扼死自己。女外星人冷漠地注视着她,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刮过她的全身。褚文姬被看烦了,抓起一个啤酒罐砸到女外星人脸上,铮的一声,碰出金属声响。但女外星人没一点反应,仍然冷漠地注视着。

很久,她悄然离去。

食品撒得满地都是。饥火在文姬胃里凶猛地燃烧,但她已决定绝食求死,追随自己的亲人。她闭上眼睛,不再看这些摆在眼前的诱惑。这些天的遭遇使她的身心极度疲惫,尽管饥火正炽,她仍靠在墙上沉沉睡去。亿万地球人的冤魂在她梦中奔走呼号,搅得她睡不安稳。

在52层顶楼,平桑诺瓦正和他的家人吃饭,其实,吃饭不过是一个古老的仪式,是一种宗教式的行为。因为,早在几十岁之前G星人已摒弃自然食物而改用能量合剂。一小瓶能量合剂可以应付一日的能量需求,而喝完它只用5秒钟的时间。

平桑五世和帝后果利加已经喝完了,但皇子波波却迟迟不喝。平桑诺瓦不解地看着儿子:今天是怎么啦?往日波波十分厌倦这种仪式,常常把能量合剂往嘴里一倒便离开饭桌。波波看到父王的问询,以桀骜不驯的目光与父王对视。平桑诺瓦平静地说:

“你有话就说吧。”

“父皇,是我捕获了那只地球母兽,唯一的一个地球佬俘虏。”

平桑诺瓦微微一笑:“那不是因为你的能干,纯粹是侥幸。不过,那的确是事实。”

“我要求奖励。”

“好的,你要什么奖励?”

“我要这只地球母兽做我的奴隶。这是祖先留下的规矩。”

平桑诺瓦摇摇头:“没错,这是G星人的习俗。但副皇陛下此前要求了同样的奖赏,他的战功远非你能比。何况,他要这个母兽是为了科学研究。”

“我知道,我知道他提出了这个要求。可是,即使他贵为副皇,也不能违犯祖先的规矩吧。再说,他不就是想弄清地球母兽为什么没有被杀死吗?我可以帮他弄清。”

平桑诺瓦不想对儿子强行下令。他想,波波这是一时心血来潮,等他的热劲儿过去后再说吧。“行,先留你那儿吧,但不能杀死她。既然神给我们留下一个俘虏,那就让她活下去。”

“放心,我不会杀她,我对她很感兴趣。我还有第二个要求。”

帝皇皱皱眉头,帝后看看丈夫,柔声说:“你说吧。”

“为了不让母兽饿死,我找了不少地球的食物。我想知道地球佬到底吃的什么东西,所以我想尝一尝。”

平桑诺瓦紧皱眉头。到地球前,基于中书令的建议,他颁布了一条法令,严禁G星人袭用地球人的生活方式。副皇也同意中书令的意见,他说,地球佬的生活方式是腐败,是堕落,是醉生梦死。如果不加制止,它会把G星人很快腐蚀掉。不妨看一看地球的历史吧,比如——中国人,他们的生活方式(文化)曾腐蚀了羌人、匈奴人、鲜卑人、女真人、蒙古人和满族人,让一个个骁勇善战的强悍民族变成了只会遛狗斗鸟、吟诗作赋的纨绔子弟。所以要严禁!

平桑诺瓦不大知道地球的历史,他只会打仗和杀人。但他相信云桑吉达,他的科学副皇,副皇对蛋房电脑中的资料,包括其中被关闭的资料,都很熟悉。所以他痛痛快快地批准了副皇拟就的法令。可现在该怎么回答儿子的要求?虽然他对儿子不苟言笑,其实心里还是很溺爱的。他不好直接同意,便看看帝后,帝后立即说:

“仅此一次!”

波波立即从身后拎过来一只小袋,里面装有品种繁多的罐头,罐头上全是熟悉的方块字,什么“五香驴肉”、“道口烧鸡”、“南京桂花鸭”之类,波波狡猾地说:“我已经吃过了,吉吉也尝过了,我今天拿来请父王和母后尝一尝。”

平桑诺瓦不想让儿子难堪,便夹了一块五香驴肉在口中咀嚼,帝后也挑了两样尝尝。他们没尝出什么味道,便摇摇头,表示要结束这顿饭。波波把剩下的食品大口吃完。“非常美味!”他大声说:“你们再尝一次就能品味到了!”

波波和吉吉在游玩途中遇到一场暴雨,暴雨实在太大了,没办法观察道路,他们只好暂停飞行。

两人蜷在飞行器内,粗大的雨柱敲击着透明罩盖,在周围地面上打出一片水花,雷声隆隆,紫色的闪电从黑云中直劈地下。他们好奇地看着这场暴雨,G星上从没有这样突然而来的暴雨,那儿的下雨和复晴都是慢吞吞的,没有如此磅礴的气势。暴雨的结束也非常迅猛。转瞬之间黑云飞走了,天空恢复了澄澈的蓝色,几朵白云悠悠飘来,太阳又以火辣辣的热度照射着大地。被暴雨洗刷过的树木分外碧绿。波波重新升空,在低空沿着地形曲线灵活地上下翻飞。

波波自从来到地球后,一直驾着飞行器四处游玩。有时他不带吉吉,但大多数时间是两人一道。他对地球上的特异风景很感兴趣,这里有蓝天,有无垠的蓝色海洋,有更明亮的太阳,有各种树木,还有飞鸟和昆虫、鱼类。这些风景和G星大不相同,但他觉得,地球上的鲜绿比母星的暗绿更为悦目。

吉吉忽然惊奇地说:“那是什么?”随着吉吉的指向,他看到天上扯起一个半圆,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列。半圆很大,通天彻地,既大气又精妙。波波不知道这是什么玩艺儿,应该是一种自然现象吧。他努力回忆从副皇那儿学来的关于地球的知识,没找到关资料。但它确实很漂亮,太漂亮了,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波忽然说:

“那只地球母兽应该知道的,回去问她!”

吉吉说:“不,咱们朝它飞过去,看能不能抓住它。”她指着那个半圆说。

波波已经调转机头踏上归程:“不,我要回去。母兽三四天没吃东西了,我不许她死。”

吉吉暗暗气恼,她早就看出波波对女俘虏有非同寻常的兴趣。这个女地球佬年纪不小了,但她身上有某种很特别的东西,能牢牢吸住所有男人的眼球。而她的未婚夫波波也可以说已经越过男孩的年龄,变成男人了。所以,他“非同寻常的兴趣”中有某些值得担心的成分。但她没有反对,顺从地跟他回家。

整整一天时间没人来这间牢房,守卫守在门口,从不向内张望。褚文姬绝食四天三夜了,已经十分虚弱。男外星人带来的食物、饮料抛撒一地,褚文姬闭眼不看,顽强地抵制着它们的诱惑。她盼着死神快来带走她的生命,不愿意在外星魔鬼的囚禁中苟延残喘。

那个男外星人又来了,守卫跟在他后边,带来更多的食物。有薰鱼罐头,真空包装的烧鸡,八宝粥,梨、苹果等。守卫把食物堆在她身边,悄悄退出去。褚文姬冷漠地转过脸,知道男外星人又要劝她吃饭。但这次男外星人不由分说把褚文姬从床上扯起来,又扯到窗边(他的神力根本无法抵挡),指着窗外急切地问:

“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东边天空上一弯彩虹。衬着湛蓝的天空,这具阿波罗神弓显得神妙非凡。褚文姬不由扭头看看男外星人,他的钢铁面孔还是那样令人憎厌,但钢铁眼窝里的眸子中分明是孩子般的好奇。褚文姬不想理睬他,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回答了:

“这是虹,只能在雨后复晴的时候出现。”她说,“你们也能欣赏它的美丽?你们这群只会杀戮的野兽!”

男外星人忙不迭地点头(他可能没听懂最后一句咒骂),又把褚文姬扯回床边,指着那堆食物说:

“饭——你——吃,快吃。”

他巴巴地望着她,目光像家犬一样愚鲁,钢铁组元甚至拼凑出巴巴的笑容——如果这能称作笑容的话。看见褚文姬没有动作,他急切地重复着:

“吃——四天——没吃饭。”

褚文姬忽然受到触动。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这个外星人让她吃饭,只是为了留一个活的战利品,留一个研究的对像,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也许他是对一个孤苦零丁的地球女俘虏生出怜悯之情。一道亮光划过她的脑海,她当然不会接受他的怜悯,但这两件事——男外星人以央求的态度让她吃饭,还有他对彩虹的孩子般的好奇——似乎蕴有某种值得思索的东西,某种可以利用的机会。她忽然改变主意,不想即刻就死,死是最容易做的事,而她应该活下去,至少要弄清这些外星人(会说汉语的外星人!)的来历,弄清地球人还有没有幸存者。她取过一瓶牛肉罐头,拉开封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男外星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轻易改变主意,立即变得兴高采烈,围着她转来转去,盯着她的嘴巴傻笑,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褚文姬冷眼看着他那鄙俗的动作,觉得十分悲哀。看吧,就是这些粗鲁鄙俗的外星畜生灭亡了高雅睿智的地球人,成了胜利者。历史太不公平了!——不过,既说到历史,她倒想起历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事例,像希克索人灭了古埃及,多里安灭了希腊,蒙古灭了南宋。历史的主干就是野蛮人书写的呀。

她吃完了,静等着下一步,而那个外星畜生确实没让她久等。他几乎是急不可待地打开了文姬的手铐,说:

“脱——快脱——我看。”

血液一下子冲上文姬的头顶。她从被捕后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没想到在外星人(另一个物种)中也有色狼!其实这不奇怪,既然外星人的钢铁外壳和地球人如此相像,那么他们也可能和地球人有相同的性欲和性习俗,否则他们不会在钢铁外壳上分出男女。外星人看出她的反抗,立即露出怒容,伸手来扯褚文姬的衣服,不耐烦地说:

“脱——脱!”

褚文姬闪开了,不愿他的脏爪子碰到自己,但她知道反抗是无用的。这些外星人的神力她已领教过了,他们可以轻易制服一头大象或举起一辆汽车。在这当儿,文姬愤恨地想:好吧,让你们这群丑东西看看地球女人的胴体,让你们看吧!

她痛快地脱下裙装,脱下半透明的文胸,脱下精致的内裤。现在她昂首立在中午的阳光下,乳胸挺立,柔发蓬松,腰凹和臀部拼出美妙的曲线,光滑细腻的皮肤闪闪发光,脖颈细长,小腹平坦,腿部肌肉坚实,筋腱分明。波波贪婪地盯着她的胸部,盯着半圆的乳房和挺立的乳头,看得如痴如醉。自从在湖边见到这个地球女人的裸体,他就念念不忘。这是从基因深处泛出的本能,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力量。他慢慢向褚文姬靠近,钢铁爪子慢慢伸向那对乳房……就在文姬反抗之前,一道黑影从牢房外闪进来。黑影的动作太快,褚文姬只听见她的怒吼,辩出她是常和波波在一块儿的女外星人,随之一只强劲的铁手扼住她的颈部,使她的意识迅速坠入黑暗……脖子上的压力猛然一松,她艰难地呛咳着,从半昏迷中苏醒。她看见两个外星人像恶狼一样怒目相向,刚才肯定是波波把她从女外星人的手里救出来,在两人的争斗中,女外星人肯定吃了亏。两个外星人僵持很久,在喉咙深处咆哮着,然后,女外星人狂怒地跑了,周围的物品都成了她的出气筒,一路上尽是嘎嘎吱吱的破裂声。

是男外星人救了她,但这丝毫不能减弱她的仇恨,她冷冷地盯着他,看他还会做出什么丑恶的举动。但他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专注地盯着褚文姬的乳胸,目不转瞬地盯着。他的手又想凑过来抚摸,但中途停止了,然后……

此后的事态发展完全超过文姬的心理承受能力。男外星人缩回手,两手交叉着伸到他本人的左右腋下,同时按了一下,他的身躯,不,是他的外壳慢慢裂开,先是头部裂开,露出另一副面孔,然后整个身躯裂开,另一个完整的较小身体从外壳中滑出来。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身高不足一米六,与粗壮强悍的机器身体形成鲜明的反差。男孩比较瘦弱,四肢纤细,头颅硕大,额头很高,两只眼睛特别大,皮肤苍白,散发着某种怪味。但他分明是人形,不,分明是一个地球人!男孩看看文姬,再比比自己,再看看,再比比,他的表情变得很困惑,甚至很有点儿羞愧,他不再是狰狞强悍的外星魔鬼了,而是一个浑身脏污、柔弱自卑的人类孤儿。

从机器外壳裂开的刹那,褚文姬的心脏突然停跳,似乎在嘎嘎地碎裂。多日的困惑解开了:为什么这些外星畜生的钢铁外壳颇类人形,为什么他们的钢铁怪脸能做出人的表情,为什么他们的枪支甚至手铐都是地球上曾经有过的样式,为什么他们撒放的动物酷似地球上的老鼠,为什么他们能说汉语……原来,他们虽然是从外星来的,但肯定是人类的后代或侧支!褚文姬不禁想起人类向外放飞的《褚氏号》、《诺亚号》、《雁哨号》和《天》《地》《人》三个船队,也许这些外星杂种是某艘飞船中船员的后代?不可能的。他们中飞出地球最早的是《褚氏号》,距今也不会超过150年,不可能有如此巨大的异化。那么,他们又是什么人的后代?商朝的箕子?秦朝的徐福?更不可能,那时可没有飞船和高科技。是更早的已经灭绝的史前人类?同样不可能,即使真的存在一支科技发达的史前人类,也不会使用现代汉语!

所有的谜眼下都无解。唯一已经弄清的是:这些外星人的钢铁外壳实际是一种体力增强器,一种伺服机械。机器外壳中有强大的能源,能把穿戴者的动作成正比地强化。这算不上什么新鲜玩艺儿,在地球上,20世纪中期就发明了。只不过这项发明在地球科技史上只是一朵转瞬即逝的小浪花,始终没能形成大气候。倒是与体力增强器相仿的远距离操纵机器手得到长足发展,至于机器外壳——谁愿意每天穿戴一付丑陋僵硬、令人难受的外壳呢。

褚文姬十分困惑,心绪异常繁乱。不过,就在那具男孩躯体从机器外壳滑出的一瞬间,褚文姬在电光石火间已悟出历史的主要梗概。她至少能确定,这些面貌体形与地球人酷似并使用汉语的外星人肯定与地球人有渊源,他们肯定是地球人的后裔或侧支。

她的血液在刹那间被仇恨烧沸。从前她当然仇恨他们,但那是人类对兽类的仇恨;现在她突然得知,是人类失散多年的儿女忽然回来杀死家人!地球上60亿死不瞑目的冤魂啊。狂怒中她猛扑过去,扼住了外星人的喉咙,虽然她明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她想错了,失去外壳的外星人十分虚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在褚文姬的手中挣扎着,很快两眼翻白,身体软绵绵地垂下来。牢门开了,一道黑影闪电般扑过来,是女外星人,后边跟着一个守卫,文姬被揪住头发扔到墙角,脑袋撞在水泥墙上,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来时,男外星人已经不见了,连同他的外壳。不过文姬很清楚他没有死,因为,就在自己被女外星人揪住之前,一种奇怪的感情忽然涌来,使她停止了用力。在她的手指之下,那个羸弱的身体太像一个人类的男孩,一个失去母亲照料的瘦小的孤儿,她无法下手杀死这样一个孩子。虽然明知道这是农夫的仁慈,但心中泛出的一念之仁还是让她放松了手指。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在心中咒骂自己纯粹是一个废物。

守卫已经退回去了,屋里只余下那个女外星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褚文姬筋疲力尽,已经倦于仇恨,她挣扎着起来,理理头发,声音嘶哑地说:

“快把我杀死吧,你这条母狼,为什么不动手?快来呀。”

吉吉没有动手,围着文姬转一圈,又转一圈,专注地盯着文姬。即使这个女俘赤身裸体,憔悴衰弱,但仍保持着一种尊严,一种光辉,令你不由不产生敬畏。她浑圆的乳房饱满坚挺,白嫩的皮肤下是淡蓝色的血管,暗红色的乳头骄傲地挺立着。看着这一切,吉吉心中一个遥远的前生之梦忽然苏醒。每个婴儿呱呱坠地混沌未开时,都具备寻找乳头和吮吸的本能,这种本能不用通过父母传授,是基因密码通过种种机制转化而来,所以它是人类最牢固的潜记忆。G星人已经用能量合剂代替了自然哺乳,G星女人的乳房在机器外壳的禁锢下已趋于退化。但基因的力量是最强大的,褚文姬母性的裸体唤醒了吉吉早已湮灭的潜记忆:妈妈的温暖,睡前的咿唔,富有弹性的乳房,甘甜的乳汁……

吉吉呆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以G星人的野性狂热地爱着波波皇子,当然不允许别人抢走他。这段时间她早已觉察到,波波对这位地球女俘虏有一种奇特的关切,而且肯定含有性的因素,是男人对女人的关切。因此她一直怀着强烈的嫉妒,不错眼珠地盯着这只地球母兽。不过这时嫉妒心退潮了,代之以对那具美的躯体的崇拜。

吉吉犹豫地抬起双手,也像波波那样,在自己左右腋同时按了一下。她的外壳也裂开了,露出一个发育不良的身体,苍白羸弱,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耳廓和鼻梁在外壳的长期压迫下显得平板,头发纠结。她的身体还没发育成熟,显不出女性的丰腰肥臀,但胸前已有两团小小的凸起。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刚成年的女孩。

那具彪悍的钢铁外壳分成两半扑倒在地上。吉吉穿惯了外壳,很不习惯裸体站立。她怕冷似的缩着肩膀,来回倒着脚,巴巴地望着褚文姬。文姬发现,女外星人的目光中不再有兽性和残忍,而是艳羡、敬畏、迷茫,甚至羞愧。她苍白的小手胆怯地伸过来,慢慢触到文姬丰满的乳房,一道电波顺着乳头神经射过来,文姬不由哆嗦一下,但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女外星人的行为显然不含“性”的因素,也许此前那个外星男孩也是如此?无疑,这些G星畜生已经兽性化了,半机器化了,但至少他们还知道地球女人的胴体是美的,女人的乳房——更确切地说是母亲的乳房,对他们还有冥冥的感召力。他们也知道为自己在机器外壳禁锢中的丑陋身体而羞愧。这个女外星人表现出的嫉妒心十分兽性,但至少它是以男女之爱为基础的。

这么说,他们身上还有未泯灭的人性。

褚文姬的脑中忽然电光一闪。

这次外星畜生对地球人取得了完胜,虽然有许多具体的技术原因,但从哲理角度来概括则只用一句话:凶恶强悍的兽性战胜了美好但脆弱的人性。这正是历史的规律,历史的悖论。人类各族群在文明提升途中都会逐渐以人性代替兽性,但很不幸,人性化的族群常常被兽性族群所摧毁。想想蒙古铁骑对中亚人和南人的屠杀,满清人对汉族人的“扬州十日”、“嘉定惨屠”;想想白人对黑人、印第安人和澳洲土人的屠杀;想想那些足够屠杀全人类几次的核武器!那么,既然这些外星畜生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人性,也许这是上天有意留下的阿克琉斯之踵,是上天留给她的机会。

文姬为这个想法……作呕,利用外星人的人性来战胜它们——这不符合文姬的内心。但……想想那些身体扭曲的人类尸体,想想横死的女儿和丈夫、急怒中吐血而亡的靳先生、被炸成两截的小罗格……仇恨立即把血液烧沸,眼前阵阵发黑。她已经做过一次迂腐的农夫,不会再做第二次。

那么,赶快扔掉内心中的迂腐,接过这个天赐的机会吧。

吉吉不习惯于没有外壳,瘦弱的裸体在秋凉中瑟瑟发抖。但她忍耐着,巴巴地看着文姬。她期望着什么?恐怕她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显然是想和文姬建立起另一层次的交流。文姬迅速思考着,一个计划逐渐在心中成型,她慢慢伸过手,去抚摸吉吉的头发。在她缓缓伸手时,吉吉像头狼崽子那样紧张地乍着颈毛,等到文姬把手按上去,她浑身一激灵,似乎要立即窜跳起来,但她强制住自己,没有动作。文姬轻轻抚摸着她的脏发,缓缓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女外星人听懂了她的话。“吉吉,杜芝吉。”

“那个男孩呢?”

“波波,平桑波,他是平桑五世的皇子。”

褚文姬比划着,缓缓地说:“吉吉,我知道你喜欢波波,知道你想变得和我一样漂亮,让波波永远喜欢你,对吗?”

吉吉狂喜地点头。

“也许,你还想做母亲,让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噙着你的乳头入睡?”

吉吉犹豫片刻,点点头。

“那好,我可以教你。现在你去洗澡。听懂我的话吗?洗澡,沐浴,清洗掉身上的臭味,让头发变得光亮柔软。我会教你穿人类的衣服,穿女人的时装。时装你懂吗?就是最新样式的女人衣服,女人的衣服决不会一成不变的。还要教你使用香水和唇膏,教你保养皮肤,保养乳房。你很快就会变漂亮的。但你首先要下决心抛弃这具钢铁外壳。”

吉吉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至少听懂大意。她扭头看看地上的钢铁外壳,显然不愿意抛弃它,因为从幼年开始它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文姬知道她的心理,仍坚决地说:

“去吧,和波波商量一下。我还会教你们地球人的礼仪,地球人的风度,但你们不能穿着机器外壳去学这些,机器外壳与这些东西是水火不相容的。究竟怎么办——你和波波决定吧。”

她不再理会吉吉,径自回到床上坐下。

吉吉穿上外壳走了。文姬悄悄观看了她穿外壳的办法,很容易的,把两半个壳体合上,啪地一声,它就开始工作了,与其主人合为一体。吉吉走后很长时间没有返回。这些天,褚文姬恢复了正常进食,默默等待着。两天后,牢门忽然打开,守卫探进头,语调生硬地说:

“你——出来。”

她走出牢房时,守卫全部撤走了。屋内空荡荡的。这间住宅的原主人显然是一位书画家,屋内布置古色古香,很有文人情趣。正厅中挂着花鸟鱼虫四扇屏,博古架上摆列很多古玩,屏风旁放着将近两人高的青瓷花瓶。在卧室的合影相上,祖孙三代人其乐融融地笑着。书画间里有许多已完成的书画,书案上用白铜镇纸压着一张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大字:空明,落款只写了一半。墙上挂着七八种中国乐器,有横笛、琵琶、二胡、古筝……褚文姬仿佛看到相片上那位白须飘飘的老人在挥毫作画,他的脸上浮着恬然的、与世无争的笑容。

可惜,这种文人雅趣永远成为历史了。她怅然取下一把二胡,调弦试音。二胡很不错,音质清亮优美,她坐下来,随手拉出一串乐音,这是“光明行”的旋律,于是她静下心来,从头演奏二胡名家刘天华的这首曲子。

她听见钢铁的脚步声,眼角余光看到波波和吉吉进来,立在她的身后静静地听着。褚文姬拉得很投入,一直把曲子拉完。转回头,看见两人非常惊奇地盯着她手中的二胡。波波问:

“这是——什么?”

“二胡,一种中国乐器。你们的星球上没有乐器?”

“有,但只有一种,是七弦琴。”

“那么体育呢?打篮球,踢足球,跳高,赛跑,划船……”

两人摇着头。褚文姬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轻声叹息道:“我可以慢慢教你们的,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远比杀人高尚和愉快。不过你们首先要脱下这具铁壳,你们做出决定了吗?”

波波和吉吉肯定已商量过了,他们没有犹豫,同时伸手在左右腋下按了一下,机器外壳分成两半,带着沉重的声响委顿在地下。现在她面前是两个裸体的少男少女,瘦弱污秽。他们怯生生地站着,不过并非对裸体的羞怯,恐怕他们从来没有这个概念;而是乍然失去外壳的软弱感和无助感。他们巴巴地望着文姬,等候她的吩咐。

褚文姬领他们来到卫生间,这套别墅是双卫生间,都有浴盆,她让两人每人使用一个。她在浴盆里放了热水,又把香皂、洗发液、沐浴液、洗澡巾找出来,耐心地告诉他们使用的方法。做这一切时,痛楚和仇恨啃啮着她的心,因为这令她回忆起为呱呱洗澡的场景。

两人照她的吩咐,胆怯地跨进浴盆,淹没在氤氲的水汽中。褚文姬在两个浴盆之间来回走动,教他们如何洗浴,交待他俩要多泡一会儿,把身上的老灰泡软,两人都听话地躺到水里,闭上眼睛。安顿好两人后,文姬迅速闪到客厅,仔细倾听,外面没有动静。显然这位皇子有足够的权威,把守卫全部撤走了。她把两个卫生间的房门轻轻关严,免得里边听到客厅的动静。两套机器外壳堆在地上,波波的身高与她相近,她悄悄穿上了波波的机器外壳,把两半合拢。啪的一声,外壳“活了”,开始模拟和强化她的动作。她试着走路和活动两手。很好,这种伺服机械性能出色,她的动作被放大和强化后仍然流畅自然。她没有敢多耽误,也像波波那样两手交叉,同时按一下左右腋下,机器外壳刷地分开,委顿在地上。

她确信自己可以使用机器外壳了,便悄悄推开卫生间的门。波波仍舒服地仰卧在水中,只露出脑袋。文姬微笑着过去,帮他洗头,洗脸,洗脖项和耳后。波波很享受地闭着眼睛。

然后,文姬用细长的手指轻柔地、不为人觉察地在他颈部寻找左右颈动脉窦。她摸到了。没错,他确实是人类,也和地球人一样有两个颈动脉窦。只用在这两处轻轻按压一会儿,这个外星畜生就会在快乐的震颤中死去(按压动脉窦能阻断通往大脑的血流,而且在死亡前会激起极度的快感)。然后再到另一个卫生间,用同样方法杀死那只外星母兽。现在她对外星人已有了很深的了解,知道在机器外壳中是相当羸弱的肉体。知道了这一点,也就有很多办法和机会来消灭他们。这会儿守卫已经撤去,她可以穿上波波的外壳,带上他俩的武器从容逃跑,继续自己的复仇事业;甚至可以借这具外壳的掩护,在外星人的中心巢穴里大开杀戒,杀死他们的帝皇和副皇……

波波很享受这样的洗浴,睁开眼,笑嘻嘻地仰望一眼文姬,又舒服地闭上眼睛。文姬掩饰了心中的紧张,也回了一个微笑,然后手指上开始用力。浴盆中赤裸的波波显得更为瘦削柔弱,但她这回不会手软,不会再滥施农夫的仁慈。她按了一会儿,手指下的波波没有任何动静,也许此刻他已经休克了,再按几分钟就是死亡——但就在此刻,一波可恨的怜悯心又涌上来。这个外星畜生太像一个人类的小男孩,一个瘦弱无助的小家伙,脖颈细长,对自己毫无戒心,她实在不忍心掐死他——褚文姬,你这个该死的废物,还想再做一次农夫吗?她在心中狠狠地咒骂自己,手指继续用力。但是不行,她的手指就是按不下去,大脑发出的指令在手指这儿硬是被切断了。

她的心在极度矛盾中被撕裂。脑海中闪着被害亲人的影子,小女儿、丈夫、邻居、靳前辈、小罗格……眼前的波波和吉吉甚至是杀死小罗格的直接凶手!她必须向凶手复仇,否则自己都鄙视自己……但她就是下不了手。她是在利用这两个外星孩子已经复苏的人性来实施谋杀,这种做法未免太卑鄙……但在生死血仇中,小小的卑鄙应该被原谅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矛盾中煎熬了多长时间。她忽然惊醒,下意识地在波波额头上拍了一下。如果颈动脉窦按压时间过长,死亡过程就不可逆转了,在她没有做出最后决定之前,必须先把波波唤醒……就在这时她忽然明白,自己实际已经做出了最后决定。她不可能再回头了,不会用这种卑鄙办法杀死波波和吉吉,那与她的内心完全相违背。

波波醒了,陶醉在因脑部短暂缺氧而带来的快感中,他的目光显得朦胧而迷醉,口齿不清地低声说:“momo,我睡着了?有多长时间?这一觉真舒服啊。”

他似乎喊的是“嬷嬷”,褚文姬不知道在G星人的“汉语”中这个称呼的具体含义,但应该是尊称,这是错不了的。这是波波在神情恍惚中无意喊出来的,但也许这样更能凸显他的感情取向。文姬苦叹一声,知道自己在听见这声“嬷嬷”后,无论如何不会再对他下手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这些G星人是人类的直系血亲,是留存人类文明的最后希望啊。她当然恨他们的残忍暴虐,但是……想想地球上的人类吧,人类史就是一部血与火的历史,是同类相食同类相残的历史。人类在艰难的发展中终于获得自我约束的力量。核武器被销毁了,所有武器被彻底销毁了。人类终于克服兽性,获得理智。不过这也是二百年前才达到的。这些残暴的G星人……不就相当于几百年前的人类么。

想想这些,文姬的仇恨没有那么强烈了。她想,这些人性尚未彻底泯灭的G星人,总有一天也会告别兽性的。褚文姬长叹一声,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复仇计划。毕竟,这两个兽性十足的年轻G星人已显露向善之心,爱美之心,自己要做的不是杀死他们,而是教化——尽管她知道教化比杀人更为困难。这也是一种复仇,更高层次的复仇。

就在这个瞬间,褚文姬断然做出这个新的决定。说到底,这是她内心的呼唤,本我的呼唤,她无法违背。她低头对波波说:

“对,你刚才睡着了。等我一下。”

她到居室原主人的衣柜里为两人找到尺码合适的衣服,给吉吉预备的是一件露背连衣裙,一双漂亮的中跟皮凉鞋,精致的内裤和文胸;为波波准备的是一双网球鞋,白色运动裤,T恤衫。两人都洗完了,连身子也不知道擦,湿淋淋地来到客厅,等着文姬的下一步安排。文姬皱着眉头,让他们先回各自的卫生间,她去帮他们穿戴齐毕,然后两人再见面。

她的主意是对的,当波波和吉吉看到焕然一新的对方时,眼中都露出惊喜的表情。他们穿着衣服还很不习惯,动作显得拘束,但无论如何,这和洗浴前那两具单薄僵硬的躯体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少男少女的性器官都被掩盖住了,但这种掩盖反倒更能引起神秘的想象。褚文姬拍拍手,把他们的注意力唤回:

“好,我不想耽误时间,马上就开始我们的教程。第一课是教你们走路——像地球男人女人那样优雅地走路;随后教你们健美操,使你们的身体变得强健而优美。我还会教你们乐器,教你们各种知识……现在我们开始吧。”

热门小说天父地母,本站提供天父地母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天父地母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上收藏
上一章:第四部 息壤星之阶跃 下一章:返回列表
热门: 无路可逃 万年古尸 饭票天天逼小魅魔读书 别相信任何人 组织部长 下乡综艺后我开始洗白 九零妙时光 天网恢恢男神在上(星际) 与邪祟成婚后,我离不掉了 红楼之炮灰王爷奋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