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息壤星之阶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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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耶说:

我的卵生崽子们啊,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哪天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

摘自《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1密谋

天朝世俗之皇禹丁五世来到物学家妮儿所在的皇家观星台前,下了鼠马,把缰绳交给侍卫长押述。押述按惯例率领侍卫们停下,守在门口,只有禹丁一人笑吟吟地进去。他的鼠马不愿离开主人,撒娇地用它的尖嘴和两排硬须蹭着禹丁的腿,押述捧出麦豆喂它。十几个光身人百姓很快聚过来,笑嘻嘻地围观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侍卫们则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不为所动。百姓们对皇家的风流韵事有天生的好奇,何况世皇与妮儿的私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上至教皇莫可七世和世皇后婉非,下至贩夫走卒,个个都知道。这不奇怪,皇家观星台大门口经常停着的一队膘肥体健的御用鼠马,还有一队剽悍的御林军,就是两人关系的活告示。而且,无论是尊贵的禹丁五世,还是美貌睿智的物学家妮儿,对这一点从不刻意避讳。

天朝皇家观星台在王城的边缘,离教皇皇宫和世皇皇宫的距离差不多,它本来就是两家王室共同拥有的。观星台原来只是一座露天的高台,在这代物学家们发明了望远镜之后(妮儿不是首创者,但在望远镜的改进和推广上起了很大作用),禹丁五世慷慨出资,把观星台改建成一座宏伟的穹顶式建筑,配有活动观察窗。此外还修建了不少辅助房屋,包括物学家们聚会的学术大厅,当然也包括他和妮儿的小小爱巢。现在,这儿已经成了最有名望的学术中心,而妮儿又是这个中心的中心。妮儿并非只具有美貌,她的天才和物学造诣是物学界公认的。尽管她的男女同事们对她的性关系稍有腹诽(他们在私下议论时,谨慎地避免使用像放荡、淫乱这类贬意过重的词),但却公认她是物学一个新时代的代表。

禹丁五世从祖辈那儿继承了一个昌盛的中央王国,疆域广大,而且王国的疆域像水面上的油渍一样不停地向四方扩散。周边那些不开化的部落纷纷要求内附。要求内附的理由很充足,他们说自己同样是耶耶的子孙(确实如此),同样使用着由第三使徒亚斯传下来的方块字(只不过仅限最常用的百十个,其余的字都被他们的祖先遗失了)。但禹丁五世登基以来一直耽于玩乐,对那些要求内附的上书一概置之不理,原因是——麻烦。

在观星台院内碰到了妮儿的学生苏辛,后者早早垂手避在一旁,含笑行注目礼。禹丁登基前曾在妮儿门下学过十年,与苏辛当过三年同学。苏辛比他小10岁,两人关系不错。虽然地位悬殊(苏辛和妮儿老师一样,也是出身卑贱的光身人),但只要是私下见面,他从不让苏辛大礼跪拜。

禹丁笑着问:“要离开?今晚不陪老师观察天文?”

苏辛说:“老师让我离开的。”略顿后他加了一句,“据我猜测,老师今天想同你好好聊一聊。”

苏辛走了,他的话点燃了年轻世皇心头的火焰,恐怕还有肉体上的火焰。禹丁加快脚步,兴冲冲地走进观星台。禹丁今年35岁,风流倜傥;物学家妮儿与他同岁,风流美貌,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情人。今天她仍像惯常那样穿着极为暴露和宽松的衣服,俯在望远镜前观星,赤裸的后背上披着红色的月光。妮儿老师多年来都是如此,她说,只有赤身沐浴在星光和月光中,让每一个毛孔都与大自然息息相通,才能更好地激发灵感。她的学生早就习惯了她近乎半裸的衣着。

禹丁走到她身后,把那具精灵一般的漂亮胴体紧紧搂住。光身人妮儿虽然出身卑贱,但其美貌是社交界公认的,身体曲线迷人,一双美眸勾魂摄魄。但最令所有卵生人贵妇嫉妒的,还是她波涛汹涌的胸脯。神圣的朝丹天耶把人分为高贵的卵生人和卑贱的光身人。卵生人生下来就能走路,也不须吃奶。所以,卵生人贵妇的乳房小巧玲珑,和男性差不多,绝不像光身人妇人那样粗蠢臃肿——偏偏这种粗蠢臃肿的东西最能吸引所有男人的眼睛,包括卵生人男人的眼睛!妮儿一向是社交界的宠儿,每个高贵的卵生人男子都会忘记她的卑贱出身。这一点实在令卵生人贵妇们心理失衡,但她们无可奈何。

此刻,在情人的搂抱、揉搓和亲吻下,妮儿仍气定神闲地观察着星星,甚至没有回头。她曼声说:

“先把你腰间的匕首和火镰去掉,硌着我了。”按照教规,匕首和火镰是每个息壤人须臾不能离身的武器和工具,不过在贵族中它们已经变成袖珍化的精美首饰。禹丁解去挂有二者的玉带,重新抱住情人的乳胸。妮儿唇边挂着浅笑,调侃地说:

“可怜的男人啊,你们的眼睛如果少在女人胸脯上停留,也许会在物学上做出更大成就。”

禹丁笑着自嘲:“这没办法。当宇宙主宰、伟大的朝丹天耶委托耶耶造人时,就在男人体内埋下了炽热的情欲。据我所知,即使年届70的尊贵的教皇大人,对你的美貌也并非无动于衷。”

妮儿回过头微微一笑:“你说对了。诗人何汉说我的目光‘能点燃教廷的帷幕’,太夸张了,这句诗也许献给教皇更合适。我每次朝觐教皇时,他的目光能把我的衣服点燃。”

禹丁笑着加了一句:“所以,你在朝觐教皇时一向穿最暴露的时装。”

“没错,我没有钱财奉献给教廷,只有奉献美色啦。”

两人大笑。妮儿停止了观察,把头仰靠在情人的肩上:“呶,我正准备告知你一个重要的信息。我的观测和计算表明,在40年后……”她摇摇头,“我一向不喜欢用息壤年来计时,总觉得它太快了,不符合自然和人生的固有节律,我还是用亚斯白勺书上规定的‘岁’吧。在4岁之后,将会出现邪恶的‘三月食日’现象。”她笑着说,“当然,物学家认为它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只是比较罕见而已,说它邪恶只是教廷和百姓的说法。不过,你作为世俗之皇,也许得提前做一些准备,预防民众中出现动荡。”

“能推算出准确时间吗?”

“毫无问题。只要承认息壤星围绕太阳转动而三个月亮围绕息壤星转动,那么计算这样的天象并非难事。当然,尽管我教授过你日心说,但你在公开场合从来不敢承认它,因为你得顺从教廷的观点:我们所在的大地才是宇宙不动的中心。”妮儿笑着说,语气中有微微的讽刺。

禹丁不以为忤,笑着说:“但我也一再对外申明,你的太阳中心说是一种非常有用的、可以简化运算的数学假定。既然它只是一个假定,教廷和皇室就没有必要干涉你在课堂上讲授。这种两全其美的结果难道不好吗?”

妮儿轻叹道:“好的,很好。其实我非常赞赏你的聪明和开明。我的同事们都说,有你这样一位开明的世皇,再加上那位相对宽厚的教皇,是这代物学家的福分。”

“谢谢啦,交往这么多年,难得听见你一次褒扬。”禹丁的搂抱加大了力度。“也谢谢你预报的重要信息。我早就说过,我的妮儿是我最好的智囊。这个天象发生之前请你再验算一次,给我一个准确日期,我会提前公布,那样就不会有什么风波了。至于现在,我的妮儿,物学话题或政治话题是不是该暂告一段落了?”

妮儿不会放过每一个讥笑他的机会:“可怜的男人啊,你们的智慧并不比女人差,可惜它总是被性欲淹没,难怪男人总是在物学殿堂上缺位。”她回过身搂住情人,目光炯炯地说:“不过听你的,咱们先把物学话题放开吧。我今天正要告诉你一件重要决定,和男女之事有关的决定。”

禹丁嬉笑着:“是否和你我有关?快讲快讲,我已经等不及了。”

“你知道我曾发誓终生独身,因为我已经把爱情献给了深奥的物学。但教规规定,每个有生育能力的妇人必须生育,我当然不能例外。所以,虽然我不需要丈夫,但我想找个好男人来提供一颗种子。”

禹丁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当然,能同妮儿有儿女是他的夙愿。问题是,卵生人和光身人交媾的后代笃定是胎生,从来没有例外。虽然在皇家条例甚至教规中,都未禁止卵生人男子找光身人女子寻欢作乐,但一旦以非卵生方式生下后代,那就只能作为卑贱的光身人,这点是从不含糊的,即使其父亲是皇室成员也不能例外。那么,他能忍心自己的儿女一生受人歧视么?而且,贵为世俗之皇却有卑贱的后代,于他的声名也很不利,会给教廷留下不小的把柄。这些年来,尽管他同妮儿非常恩爱,但世事洞明的妮儿清楚他的难处,从不提及生育的事,而他也同样回避。所以,今天妮儿突兀的要求让他措手不及。睿智的妮儿当然清楚情人的心理,平静地说:

“至于这个孩子的未来,我已经有了妥善的筹划。你当然知道,光身人蒙教皇特恩可以抬籍为卵生人,其后代也享受同样的荫庇。我过去从不屑于做这件事,但为了咱俩的孩子,为了你的名声,我愿意违心地去求教皇。”

禹丁沉吟着。“我知道教皇很宠爱你,但蒙特恩之人必须对教廷有大的功勋。所以,这件事并不好办,即使……”

妮儿大笑:“即使我与他有肌肤之亲?禹丁,我的情人,不要嫉妒。我虽然只是你的情人,没有责任为你守节,但也不打算用肉体到老教皇那儿换取特恩,更不说那位道德高洁的老人也不会同意。告诉你吧,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筹划,打算为教廷立下一个不世的功勋——同时也是物学上的功勋,甚至还是对世俗皇室的功勋,可谓一箭三蝠!不过,这件事说来话头比较长,你说吧,是先把这件事讨论完呢,还是先干你垂涎的那件事?”

“当然是第二件!”禹丁笑着抱起那具艳色逼人的身体,来到观星台中特意分隔出的一间密室。这儿尽管简陋一点,但一向是两人的爱巢。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火热。虽然妮儿一向爱取笑他“雄兽般的肉欲”,其实她的情欲并不亚于禹丁。此刻,妮儿用双臂紧紧搂着他,同样情欲汹涌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身心舒泰,紧紧拥抱着躺在床上,聆听着对方的心跳。这会儿,透过观星台的槽形观察窗,神圣的伊甸星系正在头顶。该星系中一颗橙黄色中等亮星即是亚斯白勺书中说的“父星”,据说是神圣的朝丹天耶的居所,而天耶之子,耶耶,以及他的三名使徒(在亚斯白勺书中又称兄姐),同样来自那颗星星,所以它一向被教徒们作为圣星来崇拜。禹丁仰面躺着,盯着父星,随意地吟哦道:

“神圣的父星啊,你何时失去了璀璨的蓝色?”

这是一首著名古诗“天问”中的一句。《亚斯白勺书》中明确说父星是蓝色的,有如水波之色,但实际看到的父星却是橙黄色的。在无神论者对亚斯白勺书的诘难中,这是常提到的一个错误,而宗教界从来没能做出有力的解释。有一种假说,指父星也有季节(天文季节),在耶耶离开父星数万岁之后,它已经由春入秋,一如息壤星上春天的墨绿变成秋天的枯黄。但这明显不是一个好的解释,因为天界诸星从没有这种随季节变色的例子。妮儿听情人吟了这句诗,漫声说:

“禹丁,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

“真的?”

“真的。我得到了一本最古版本的《亚斯白勺书》,与当今教廷的正式刊行本有所不同。书中并非说耶耶和三个使徒及其它兄姐来自父星,而是说他们来自父星的第三行星。那版亚斯白勺书还透露,这个‘第三星’上有大量的水。这么一来,答案就非常明显了:所谓‘蓝星即父星’的说法只是亚斯白勺书流传中的衍改。蓝星并非父星本身,而是父星的第三个行星,一个遍布蓝水的星球。可惜,我的望远镜能力太弱,还无法从父星系中分辨出这些行星。”

禹丁沉吟着:“这倒是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但为什么教廷要删改古版亚斯白勺书……”他忽有所悟,不再说了。

妮儿笑道:“我想你已经悟出教廷的动机了。如果父星有了绕它旋转的行星,那么物学界早就提出的‘日心说’岂不有了直观的例证?教廷就难以自圆其说了。”

禹丁笑而不言。他曾跟着妮儿治学十年,十年中,他的宗教信仰已经被妮儿老师戳了不少破洞,甚至被基本颠覆了。但作为世俗之皇,他的皇冠是教皇戴上的,所以他历来言辞谨慎,从不表示任何对教会法定观点的质疑,即使是对最亲近的妮儿也是如此。而且两人一向有默契,当禹丁笑而不言时,妮儿也会适时地转移话题,不让场面太尴尬。但今天妮儿没有中止,她半仰起身,盯着情人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的禹丁,这正是我想为教廷所立的功勋。”

禹丁笑着摇头:“什么功勋?你想说服教廷接受它一向厌恶的日心说吗?你今天的思维跳跃太快了,我赶不上你的思路。”

妮儿讪笑着:“思维迟钝的男人啊,难怪你只能当世皇而不能当物学家,因为世皇这个职位不需要高智商。来,我慢慢告诉你。”

她偎在情人怀里,抚摸着情人的胸膛,似乎随意地说下去。但她要谈的话题绝非随意,这是一个很大的计划,有相当的凶险,她已经筹谋很久了,今天,此刻,就要走出第一步。她很清楚,一旦她走出这一步,就不容回头了。她说:

“你知道,我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一向鄙薄亚斯白勺书,认为它凌乱悖误,矛盾百出;语言更是粗鄙俚俗,不可卒读。”

“我知道。幸亏你一向把这些观点严格局限于学堂中,局限于学术讨论中,所以教廷虽然听到一些风声,至今没有为难你。”

“那是因为有一个宠爱纵容我的老教皇,更因为我有一个尊贵的情人,所以,想找我麻烦的人多少有顾忌吧。”妮儿抓住时机笑着恭维了情人。“但近年来我觉得,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亚斯白勺书,尤其是它的前两章《蛋房记事》和《出蛋房记》,竟然能从中搜检到不少物学的金沙。”

“是吗?”

“是的,而且很多。随便举一个例子:亚斯白勺书中用相当的篇幅,对息壤星的动物植物做了详细的命名。我曾嘲笑亚斯白勺书的作者是越俎代庖,抢了博物学的衣钵。但你不妨看看这些命名。所有的有乳动物中,有小小的鼠子、大个的鼠牛鼠马、食肉的鼠狼鼠虎、天上飞的鼠蝠……为什么都有一个‘鼠’字?”

“我想没什么高深的寓意。鼠子是自然界数量最多的动物,可以做为有乳动物的代表,所以把其它生物的命名都加上‘鼠‘字,借以表示它们的属类。”

“但也许是另一种可能:耶耶和九个兄姐初到息壤星时,只带来鼠子这一种有乳动物,其它种类都是由它分化出来的?它们的相貌有太多的雷同,都有小眼、尖嘴和硬须。我说过,一种进化成熟的动物一旦来到物种的真空,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分化,占领各个生态位。”

禹丁笑着说:“又在推销你的生物演化论?你不觉得这样的假设过于大胆么?你一向提倡严谨治学。”

“所以,我想去证明它!”

“怎么证明?挖掘几万年前的动物尸骨?据我所知,你已经尝试过,但没有什么发现。”

“不,这次我先去证明亚斯白勺书中最容易证明的内容。”

“是吗?愿闻其详。”

“亚斯白勺书中说,耶耶带着九名兄姐和300多名弟妹逃到息壤星,此举违背了神的意愿,朝丹天耶在怒火中曾对他们施予以严酷的天罚。幸亏一位远方的隐名的神赐予一座蛋房,可以隔绝天罚。它高大巍峨,下雨时阴云只能到蛋房的腰部。亚斯白勺书中还说,当七名兄姐带着257名弟妹最终离开蛋房时,耶耶独自留在蛋房内长眠,等待万岁之后的复生。教廷说蛋房是真实存在的,它就隐藏在那道‘长崖’西边的原始密林中。既然如此——既然蛋房有确定的方位又是如此高大,我想它应该很容易找到的,只需要越过‘长崖’的阻隔。”

“长崖”是一道南北走向的大断层,长达数千里,壁立如削,基本隔断了东西的交通。天朝的西边边界到此中止,长崖之西都是蛮夷之地。不过,虽然有这道长崖的阻隔,小规模的商业往来还是有的。也就是说,教廷如果有心派一个考察队,长崖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禹丁默然,心中揣摩着妮儿的用意。她说的都是事实,但教廷中从未有人提议去验证蛋房的存在。至于其原因,对教廷来说是难以启齿的——如果蛋房果真像亚斯白勺书中描写的高入云天,那它肯定不会被原始密林遮蔽,但迄今未止从没人看到过。再说,如果说蛋房圣地是在长崖西边,那也就是说,天朝的国祚是从蛮夷之地开始,这也颇为犯忌。所以,教徒们总是把亚斯白勺书中有关蛋房的内容看成是寓言,是不可实证的。妮儿说去验证它,说白了恐怕是想去证伪它。禹丁不快地说:

“妮儿,难道你放弃了一向的谨慎,想公开对教廷扯起反旗么?”

怀中的妮儿完全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责问,笑着吻他:“哪里哪里!你误解我了,我过去对这种传说嗤之以鼻,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真的想去证实它。知道我为什么改变?我刚才提到过那本古版亚斯白勺书,其中有这么一节内容,它说蛋房十分巍峨,在蛋房内看下雨,房顶总留有一片阳光。尤其是阴雨天的拂晓和黄昏,蛋房顶被鲜红的霞光照耀,美得有如仙景!还有,这么高大巍峨的蛋房,但一走出去再回头看,它就变软了,团在一个无形的圆球内,被大叶树和蛇藤所遮蔽。这样真切的描述,非身历其境者很难写出来,我倾向于相信它。”

禹丁不免哂笑:“是怎样的神力能让巍峨的蛋房团起身躯?当今世界上最聪明的物学家也相信这样的神话?”

怀中的妮儿把他稍稍推离,定定地看着他:“我确实无法解释,但问题的关键不是我能否解释,而是它是否确实存在。如果它确实存在,那么,物学家必须尝试去解释它,而且是用物学的逻辑来解释,而不是归结为神力。”

禹丁再次默然。到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妮儿的决心。她心目中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庞大的计划,会尽一切力量来推行它,今天和自己的谈话就是她迈出的第一步。他熟知妮儿的为人,她从来不随便说话,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但这个计划暗含着许多政治上的凶险,比如——耶耶的出身。

当年,禹丁求学时,妮儿老师曾同学生们有过一次“纯粹假设性的”讨论。妮儿老师说,虽然今天社会中卵生人无比高贵而光身人无比卑贱,但在初民时代可能并非如此,因为尊贵的耶耶很可能就是光身人。证据是——亚斯白勺书中多次记录着耶耶对子民的昵称:我的卵生崽子们。妮儿老师说:

“你们想过没有,这种称呼其实暗示耶耶与孩子们的出身不同?比如,他为什么不称呼‘我的两腿崽子’,或者‘我的两只眼崽子’?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和他的崽子们都是两只腿和两只眼。耶耶强调‘卵生’,恰恰是强调崽子们与他的相异之处。”

那时的禹丁已经觉察到这个话题的凶险,不想老师继续下去,立即站起来说:“老师,这种纯粹架空的推理太不可靠。这不是物学讨论,只是玄学的冥想。我建议抛开这个话题。”

当时妮儿笑道:“你说得非常对,我刚才说的只是不可靠的间接推理。但我也有过硬的证据。比如,孵化期为两岁的卵生人不需要吃奶,也没有胎盘,为什么卵生人同样有乳房和肚脐?虽然它们要小一号。对此只有一种解释:光身人才是息壤人的原始配置,而卵生人只是它的一种变型。还有,大家都知道,如果尊贵的卵生人和卑贱的光身人交媾,其后代一无例外地会是胎生方式,这说明,两种生殖方式相比,后一种是更强大的本能。”

禹丁勃然大怒:“妮儿老师你太过分了!我不允许再谈论这个话题!”

当时满堂愕然。妮儿老师的课堂一向享有充分的学术自由,禹丁的表现相当失态。但他虽然只是一名学生,却也是皇长子,所以他的反对有足够的份量。同学们虽然不服,但大都噤声。只有苏辛气愤地站起来想指责他,但妮儿老师轻轻摇头制止了苏辛。其后,妮儿老师真的不再提这个观点。

禹丁虽然觉得对老师失礼,但并不内疚。他的干涉其实是对老师(和情人,那时他和妮儿之间已经有了私情)的爱护。妮儿因物学上的睿智和过人的美貌,一直被世俗皇室宠爱,教廷也对她相当宽容。但是,如果她越过某条红线,那么,无论是她在物学界的赫赫名声还是她勾魂摄魄的眼睛,都不能救她。妮儿老师对禹丁的心意其实也是清楚的,所以从未怪罪他的那次失礼。

现在她在推行一个巨大的计划,以她的睿智,她当然不会不考虑到这个计划的所有结果——比如,发现了蛋房,还发现了蛋房中长眠的耶耶,发现耶耶长着大号的肚脐……教廷对寻找蛋房从不挂心,恐怕正是因为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禹丁把妮儿从怀中推开,冷酷地说:

“妮儿,也许你的主要目标并非发现蛋房,而是想确证耶耶是光身人?你想在普天之下掀起一波血雨腥风?妮儿你不要忘了,我虽然是一个百依百顺的情人,但我首先是世俗之皇。”

这句话中蕴含着浓重的杀气。妮儿并不着慌,微微一笑,起身,开始穿衣服,也示意情人把衣服穿上。“禹丁,我尊贵的陛下,我怎么会忘记你的身份呢。所以嘛,让我们穿上代表各人身份的衣着,再进行以下的谈话吧,那样的气氛更正式一些。”

禹丁摸不透她的心思,但按她说的做了。两人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坐在一张书桌前。在红色的月光中,妮儿从书桌上拿过一本摊开的书,让禹丁看摊开的一页:

“这就是那本最古版本的亚斯白勺书。你看这一节。”

禹丁在月色中辨认着那段字:

耶耶说:

我的卵生崽子们啊,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哪天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

她说:“我皇,我的情人,耶耶说的神奇知识是巫术或法术吗?教廷认为是这样的,但我觉得更可能是物学知识。也就是说,这位带着卵生崽子从蓝星来到息壤星的耶耶并非神人,而是一位杰出的物学家。他说的礼物肯定是海量的知识,可以让息壤人在短时间内跃升数百岁乃至数千岁。禹丁,你对这个前景难道不向往吗?我知道你是向往的,你的内心与我相通,你了解物学进步对社会的意义。”禹丁默然未答,她继续说,“我皇,你说得对。如果发现蛋房,确实有可能顺便发现某些有杀伤力的事实,比如确认耶耶是光身人——但主要是对教廷的杀伤力。对皇室来说,反倒可以借势而上,把权力揽过来,以你的强力统治,开启一个物学昌明的新时代。你意下如何?”

这段言论是公然的谋反,禹丁十分震惊和震怒,但妮儿抢先说,“我皇,在发怒之前,先请你回答下面三个问题。”她停下来,直视着禹丁的眼睛,问:“第一,如果某种信仰建立在谎言基础上,它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么?第二,物学能够永远被监禁在宗教的监狱中么?第三,”她更加重了语气。“你是想做开辟一代盛世的伟大君王,还是想让你的后人永远从教皇手中乞讨皇冠?”她微微一笑,“别人说你是个耽于玩乐的嬉君,那不是真的你。比如,你一直对蛮夷部落的内附要求置之不理,并非你嫌麻烦,而是一种聪明的避嫌。你不想让你的国土扩张太猛,赶上和超过教廷的势力范围,惹得教皇对你出手。我说得对不对?禹丁啊,请你记住,如果我能看透你的内心,教皇就更能看透了。”

这番话有效化解了禹丁的怒气,而且其内蕴的份量使他大为震动。他一向知道妮儿不是凡人,但他还是没料到妮儿有如此的胆略,竟然不动声色地策划了一场对教廷的全面战争。禹丁师从妮儿十年,对物学的信仰是他的本心,而对宗教的信仰只是保护色。现在,妮儿为他指出了一条光明的路,虽然途中也有极大的凶险,但预期的收获更大,值得做一次尝试,否则他真的愧对妮儿的勇气。只是——他也对一向亲昵的妮儿有了畏惧之心。妮儿一向颇得老教皇的宠爱。尽管那位老人世事洞明,目光敏锐,肯定也想不到妮儿会有这样的密谋吧。妮儿端详着禹丁的表情,长叹一声:

“我和你谈这桩密谋,说来颇对不起一向宠我的老教皇。但我不能因为感激他,就听任物学永远被宗教所监禁,也不想永远在他面前扮演一位女弄臣。不过我事先向你请求一个恩惠:如果你夺取了教廷的权力,请善待这位开明慈和的老人。”

妮儿这番话又使他的畏惧加深了一层——显然,妮儿完全洞察自己刚才的心理活动。禹丁长久的思考着,妮儿不言不语地等待着。禹丁最后做出了决断,但把这个决定深藏在内心中。他微微一笑,转为公事公办的口气:

“妮儿老师,你想以物学手段来证明亚斯白勺书的正确,我对此很赞赏。”

妮儿知道这种“官方表态”的内涵,也给出了“庄重的回应”:“对,我想为教廷立下一件不世功勋。”

“这是件好事,我想你当然会征得教皇的同意。再说,蛋房所在区域在天朝疆域之外,教廷的势力还多少能达到那儿。所以你想去那里,教皇的许可是必需的。”

“对,我已经向教皇提出求见,教皇让我明天去。”

“如果教廷同意你的考察,他肯定会派得力教士与你同行。”

“是这样的,我也很乐意。”

“如果教廷同意,依照惯例,教皇会敦促我准备必要的物资和随行人员。我会遵奉教廷的指示努力筹备。我可以派30名精锐的士兵,就让你熟悉的押述带队。”

“那太好了,谢了,我慷慨的陛下。”

“但你知道的,这些士兵只能听从随行教士的指挥,我是没办法遥控的。我只能在行前向押述下达一个私人命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全你的性命。”

妮儿当然能听懂他的潜台词:如果教廷识破了你的真实意图,或者你因某种原因与教廷闹翻,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了。妮儿笑着点头:

“我知道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的爱。”

第二天,妮儿应约来到教皇所住的耶耶宫。她带着学生苏辛,而苏辛吃力地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囊,内中装着此次表演所需要的道具。这差不多成了惯例,每次教皇召她进宫觐见,总让她带来某件物学的新鲜玩意儿,或表演某个物学的小杂耍。这已成了教皇的爱好,而妮儿也很愿意配合。妮儿认为,凭着这些小杂耍,可以使教皇对物学最新进展保持着了解,也可借此化解教廷对物学的敌意。比如几年前,她曾把新发明的望远镜送给教皇一架,教皇笑纳了,以后望远镜在社会上的推广就没有碰到大的阻力。否则,难保某个宗教狂热分子会以某种古怪理由(比如:不许卑贱的光身人窥视神的住所)来阻挠它的使用。这次,她更是精心准备了一次更刺激的表演。

耶耶宫是按照亚斯白勺书中所描绘的蛋房所建,巍峨的球顶高高耸立。此时正是每天教皇接受信徒朝拜的时刻,满头银发的莫可七世站在塔楼的窗户里,含笑向信徒们施福。宫殿前广场里聚集着数以万计的信徒,他们俯伏在地,虔诚地跪拜,吟哦着亚斯白勺书上的经文。他们大都是衣着褴褛的光身人,也有衣着华丽的卵生人贵族。数万人的诵经声汇成低沉的声浪,隆隆地卷过广场。它反过来震击着每个信徒的心房,让他们更为亢奋,使他们泪流满面。每个信徒都带着息壤人必带的匕首和火镰,在起立跪拜中两者常常发生撞击,汇成清亮的金属声浪。妮儿和苏辛也悄悄过去,加入朝拜的人群。

物学家妮儿也是历史学家,对几千岁来教廷的罪恶和黑暗知之甚详。她知道在这座巍峨壮观的宫殿之下埋着多少冤魂,藏着多少丑恶。但公平地说,近百岁来,耶耶教已经逐渐变得开明了,特别是莫可七世登基以来,大力提倡仁慈、包容、行善、谦卑,大力鼓励和资助艺术,对物学的发展也相当宽容(只要物学发现不影响到宗教的根基)。他还尽力推行一夫一妻制——这件事其实有违教规。因为,依亚斯白勺书的记载,耶耶只关心女人多生孩子,从未限制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虽然阻力很大,莫可七世仍坚决地推行着。

不过依妮儿的看法,教皇在推行这件事时更重视女性贞节观,而对卵生男人的纵欲相对宽纵,对此她难免有腹诽。

妮儿多次蒙教皇召见,对这位年届70的老人印象颇佳。但她在精心制订针对教廷的阴谋时并无内疚。她没有想颠覆教廷,只是想削弱它,让它不再以僵死的教规来桎梏物学的发展,不再干涉日心说、生物演化论和电学。宗教应该缩回到教堂中,干它应该干的事——净化人的灵魂。这对社会、对物学,甚至对教廷的长远利益而言,都是好事。所以,她对禹丁说她要为教廷立下一件“绝世功勋”,也算不上是谎言。

朝拜仪式结束,教皇照例在内庭接见她。虽然耶耶宫不可能全部用透明材料建造(亚斯白勺书说蛋房是通体透明的),但在球顶处还是尽可能多地设置了透明天窗,使幽深的宫殿内时刻沐浴着一方阳光。妮儿像往常那样除去外衣,以一袭最性感的晚装来觐见。以她的说法:智慧和美色是她唯一能贡献给教皇的礼物,而且教皇陛下对这两个礼物绝不讨厌。接近内庭时,远远听见明亮的七弦琴声,是教廷乐师梅普在演奏,教廷诗人何汉为他击节。在场的还有宗教甄别所的执法尼微教士,此人是个狂热的信徒,妮儿与他的关系一向颇不融洽。正在奏琴的梅普远远瞥见妮儿进来,立即转换了乐曲,旋律由庄重沉稳转为缠绵谐谑。听到这首乐曲,在场的何汉,甚至教皇,都会意地微笑了。只有尼微厌恶地皱着眉,但鉴于教皇的反应,他也不敢表现得太过火。

才气过人的诗人何汉也是著名的风流浪子,自然和同样风流的妮儿有过缠绵。在情火熊熊燃烧时,他为妮儿赋过不少艳诗,从“圣洁妖娆的雪山双峰”唱到“黑草丛中神秘的生命之门”。这些艳诗广为流传,但流传最广的是这一首:

“你的目光能点燃教廷的帷墙,

能屏蔽三个月亮的光芒;

能烧沸70岁男人的血液,

使他的那话儿坚硬如枪。”

从教廷到宫廷到民间,这首艳诗几乎无人不知。梅普干脆把它谱成歌曲,使其流传更广。现在他弹奏的就是这一首。

虽然谁都知道诗句中的“70岁男人”是暗指哪位,也有尼微这样的狂热教士为此义愤填膺,但教皇本人倒是一笑了之。这位老人自律甚严,比如他虽然喜爱美貌可人的妮儿,有多次私人性质的接见,但在接见时从来都有人作陪,何汉、梅普和尼微都是经常的陪客。用妮儿的调侃,教皇是“醉心赏花而从不折花”。由于他的自律,他有足够的道德优势对那首艳诗付之一笑。

在缠绵谐谑的旋律中,她和苏辛行了跪拜礼,吻了教皇的手。教皇让她平身,用目光仔细刷过她的全身,从面庞,到裸露的双肩,曳地的长裙,裙衩中隐现的玉腿,缕花皮鞋中纤巧的双足。她也随身带着匕首和火镰,但就连这两者也比别人的精致,更像是女性的环佩而不是武器工具。妮儿像惯常那样,从容地微笑着,承受着老人目光的烧灼。良久,教皇叹息一声:

“妮儿,你真是一个迷人的尤物啊。”

今天这句赞语多少越出了教皇的身份,妮儿立刻应和道:“谢谢陛下的褒扬!社交界公认,对女人的美貌而言陛下是最高雅的鉴赏家。如果陛下允许,我会把你的赞语刻成金字,拿到社交场合去炫耀。”

教皇笑道:“以我的年纪而言,还是免了吧。但你的容貌确实迷人,连我都为之心动,何况那位血气方刚的世俗之皇。”

妮儿笑着说:“那是位饕餮之徒,只会匆匆填饱肚子,哪里会像陛下这样细细品赏。”

教皇大笑:“是吗?太可惜了,不过不要紧,等他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有细细品赏的耐心和情趣了。说吧,今天你来教廷,带有什么新鲜把戏?”

“当然有的,今天的表演应该比平常的更刺激。苏辛你准备吧。”

苏辛起身,从硕大的背囊中取出各种器具,开始做准备。妮儿则撒娇地说:

“但今天表演前我要预先请求陛下的赦免——如果我的表演被人认为亵渎了教会。”

教皇平淡地说:“不要装模作样啦。你恐怕算不上胆小谨慎的人,据我所知,你平时并非没说过渎神的话。但只要局限在你的教室,而不是向民众宣扬,我何时计较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向衷心感激陛下的宽仁,但我今天仍然要预先请求陛下的赦免,因为以下的表演将涉及亚斯白勺书中最重要的一种神器——‘电鞭’。陛下,我对这件神器毫无不敬,恰恰相反,我的表演正是歌颂它的威力。但为了避免某些教士过于敏锐的联想,我还是想预先获得陛下的赦免。”

旁边的尼微皱起眉头,他知道妮儿这番话是针对谁的。教皇,包括旁边的何汉和梅普也都心如明镜。教皇看看尼微,微微一笑:

“好的,如果你坚持,那我就答应吧。我谨在此宣布:无论你今天的表演有无不妥,我都赦免你。”

妮儿再次拜谢。“谢谢陛下的仁慈。”

那边苏辛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些东西从外观上看,与亚斯白勺书中的神鞭毫无共通之处:简易支架上支着一个圆滚滚的桶状物,外形粗糙,上边缠满了铜线。桶状物的中空处嵌着一个内筒,上面也缠满了铜线。内筒两端都有外伸轴,支在外筒端面的支承环上。其中一端外伸轴通过一对大小齿轮连着一个曲柄,此刻苏辛正在试着转动,原来内筒是可以旋转的。从外筒端部还引出两条铜线,其中一条接着一根铁钎,铁钎插入地下;另一条连着一根鞭子。鞭柄是木质的,中空,铜线通过中空部分,从另一端伸出,并垂下约两臂长,成为鞭身。鞭身实际是由几十根细铜线组成的线束,金光闪烁。鞭柄做得相当考究,握手部缠着银灰色的鼠狼皮,其余部分镂有精细的刻花。在场的人疑惑地看着这些玩意儿,最后把目光定在鞭子上——无疑,今天的主角就是它了,只有它才与“电鞭”有某种相似处。至于那些粗糙臃肿的圆筒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教皇认真地观看着,等着妮儿的解释。妮儿笑着说:

“恭读亚斯白勺书时,我常常觉得《蛋房记事》最后一章最为动人:蛋房内的孩子们不理解耶耶的严厉,竟然共同策划谋杀‘我们地上的父’。这是息壤人的原罪,永远种在息壤人的心灵深处。后来,第二使徒小鱼儿知道了真情,痛悔悲愤中用耶耶赠给她的电鞭,狠狠处罚了谋杀的策划者阿褚、亚斯等人,也惩罚了自己,完成了灵魂的升华。然后她奉耶耶的命令,拥立阿褚为第一头人,率领孩子们告别处于假死状态的耶耶,走出了蛋房……这个故事人所周知,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想问:每个息壤人都从亚斯白勺书中熟知电鞭。它的名称用了‘闪电’中的电字,无疑与云中的闪电有某种共同的本质。但闪电从本质上说又是什么?……”

尼微粗暴地打断她:“闪电是朝丹天耶的造物,用来惩罚那些不信教的罪人,非凡人俗子所能理会,尤其是……”

他想说“尤其是卑贱的光身人”,但考虑到教皇对妮儿的宠爱,勉强把后半句咽下了。妮儿看看教皇,老人面色如常。她知道教皇的表情实际是说:你说你的,不必理会他。于是妮儿继续说:

“对,闪电是朝丹天耶的神圣造物,而物学家的工作就是用凡人能听懂的理论来诠释朝丹天耶的伟大。物学家们刚刚发现,电鞭和闪电的威力都来自于一种神秘的物质,我把它命名为电粒子。它存在于所有物体的深层结构中,但被牢牢锁闭,一般不会逸出,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如果能用某种设备打开牢狱,把它们释放出来,就会表现出无比的威力。”

尼微冷嘲:“你要释放什么电粒子,就用你带来的那个粗蠢玩意儿?”

妮儿应声道:“正是如此!你说的粗蠢玩意儿我称之为释电器,它的功能就是要打碎物质深层结构对电粒子的锁闭。当然,我还远远达不到耶耶的神力,他能用一根小巧的电鞭来做这件事,而我们不得不用这么大的释电器才能近似模拟它的功能。我们期望到某一天也能达到耶耶的神力,但那一定是多少百年后的事情。”

尼微对这句“渎神的话”勃然大怒,严厉的斥骂正要出口,教皇熟知他的脾性,立即用温和的一瞥止住了他。妮儿说:

“但不管怎样,物学家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可以部分再现电鞭的威力。为了庆祝这艰难的一步,也为了表达对圣书的崇敬,今天我想用一出颂神的戏剧来表现它。不知陛下是否恩准?”教皇笑着点点头。“那么,我想请在场的人——教皇除外——都扮演一个角色。尼微教士扮演第一使徒阿褚,乐师扮演第三使徒亚斯,诗人要女扮男装,扮演大川良子,而我扮演第二使徒小鱼儿。在这幕剧中,我将抽阿褚五鞭,抽亚斯两鞭,请良子抽我五鞭。”她看看尼微,微带讽刺地说,“我知道尼微教士一向不信我——一个卑贱的光身女人——的任何一句话,所以特意请尼微教士担任角色,这样做的好处是,请尊贵的教士亲身体会电鞭的威力,否则他会怀疑其他受罚者只是作戏。”

尼微冷着脸想拒绝,不愿与这位不敬神的光身人女子打交道。但他想了想,痛快地点头答应:

“好的。我今天就亲身尝尝‘你的电鞭’的威力。”他用重音念出“你的电鞭”四个字。

“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请求每个演员赤脚,也褪下一支袖子。因为电鞭的威力虽然很大,但必须直接接触皮肤才能表现。我猜想连耶耶本人的电鞭也是如此,因为初民时代的人们都是半裸的,只穿一条树叶裙。”

她本人率先做了,褪下一只袖子,踢掉鞋子。何汉和梅普用目光询问教皇后,痛快地照做了,走入场中。尼微不大情愿,但最终也照做了。妮儿的这番铺垫引起了教皇的兴趣,他向前俯着身体,好奇地看着。妮儿命令苏辛启动释电器,苏辛立即全力摇动曲柄,释电器的内筒越转越快,很快变成了一团光影。妮儿拿起电鞭,走入场中,悲愤地仰面向天……

物学家妮儿也是一位颇有天份的演员,在一瞬间进入剧情。她回到蛋房时代,进入第二使徒小鱼儿的内心。阿褚他们刚刚策划了对耶耶的暗杀,而自己对此是默认的。现在耶耶奄奄一息,而她刚刚得知,耶耶的严厉是迫不得已,因为蛋房的能量马上就要告罄了。他们暗杀耶耶,犯了十恶中的弑父大罪,马上就要受到报应:他们将不得不走出蛋房,不再能逃避缺氧,也没有了狮子头,没有了医药,没有一个耶耶在家里等着他们……她凄厉悲愤地高喊:

“凡领头参与今天密谋的,给我站出来,我要用耶耶的电鞭惩罚你们!”

惊慌和沉默。少顷,阿褚、亚斯走出来,脸上挂着冷笑,挂着蔑视——但内心对电鞭也有恐惧。小鱼儿恶狠狠地举起鞭子,正要向阿褚抽去,忽然改变了主意。她痛悔地说:

“既然我默认了这次密谋,就该首先接受惩罚。大川良子,过来!”良子迟疑地走过来,小鱼儿把电鞭交给她,命令:

“抽我五鞭!”良子摆着手,惊慌地后退。小鱼儿厉声说,“快!”

她的面容非常可怕,良子不敢违抗,胆怯地接过电鞭,狠下心向小鱼儿抽来。小鱼儿永远忘不了电鞭触身时的痛苦,浑身的筋脉都皱成一团,千万根钢针扎着每一处肌肉和骨髓。她倒地地上,每一鞭都带来一次猛烈的抽搐。良子迟疑着,不敢再抽,小鱼儿咬着牙喊:

“快抽!这是我应得的,谁让我们谋害耶耶呢。”

扮演良子的何汉当然不忍心真的鞭抽自己的情人,刚才他只是用鞭子轻轻扫过妮儿的身体。但他没料到,这轻轻的一扫竟然有如此威力。他不忍心再抽,但在妮儿的催促下,狠下心,抽完了这五鞭。舞台外的苏辛同样不忍心看老师受苦,摇曲柄时一直紧闭双眼。御座上的教皇也很动容,他看出妮儿的痛苦是真的,并非是作戏。他克制着感情,继续观看。五鞭之后,妮儿在地上喘息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从良子手中要回电鞭,声音冷硬地说:

“现在轮到你们了!“

她对亚斯(梅普)抽了两鞭,这样的鞭数在亚斯白勺书上有明确记载。梅普也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小鱼儿拎着电鞭向阿褚(尼微教士)走来,声音嘶哑地说:

“你是密谋的头领,我要抽你五鞭。准备接受惩罚吧!”

此刻阿褚(尼微)的目光十分复杂,有恐惧(他看到了妮儿和梅普的痛苦,那肯定不是作假),也有恨意——他想妮儿今天肯定是借机报复。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不想让一位卑贱的光身人对他作威作福,反正当妮儿扬起的鞭子开始落下时,他突然出手去抢夺鞭子。这个动作超出了剧本的情节,让周围人吃惊。真正震惊的是妮儿,她立即嘶声喝:

“不要抓!……”

但已经来不及了。尼微抓到了鞭子,强大的电流顿时把他击倒在地。其他受罚者都是被一抽而过,痛苦是瞬时的。而这次尼微抓牢了鞭身,电流使他的手部肌肉收缩,把鞭子抓得更牢。在电流的持续冲击下,他的身躯在地上猛烈地弹动,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音。周围人惊呆了,好在妮儿临危不乱,反应神速,用衣服包着手,一把扯断了鞭柄后的电线。此时苏辛也停止了转动曲柄。尼微的身躯这才停止了弹动。妮儿忙冲过去,把他扶起来,其他人包括教皇也都赶快上前察看。妮儿看清他并无大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安慰大家: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陛下请放心。电鞭虽然威力惊人,但它的神力都是缘于电粒子,只要一断电就不会再伤人。尼微教士休息片刻就会复原,不会有后遗症……尼微教士啊,你怎么想起来去抓电鞭?按亚斯白勺书的记载,连蛮勇过人的阿褚也不敢这样。”尼微已经基本恢复,脸上的肌肉不再抽搐,但目光十分羞怒和仇恨。妮儿笑着说,“按照亚斯白勺书的记载,应该抽阿褚五鞭的。但刚才这一鞭抽得太实在,尼微教士应该充分领教了电鞭的威力,下面四鞭就免了吧。”

尼微已经基本恢复,恶狠狠地瞪了妮儿一眼。他甚至不愿与这个“邪恶的光身女人”离得太近,便一瘸一拐走出圈子。教皇踱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电鞭,但谨慎地不去碰它。妮儿笑着说,电鞭已经断电,可以放心触摸的,于是教皇小心地捧起它,仔细观察着,问:

“你说它的威力缘于电粒子,那么,那些电粒子此刻在那里?它们——会用完吗?”

“它们已经回到原处,在物质很深的内部,但被重新锁闭了。它们不会用完,只要释电器开动,被锁闭的电粒子会再次被释放,永远循环不已,就像流向大海的河水会变成水汽上天,然后返回河流上游化作雨水。”

教皇仔细观察了很久。他刚才亲眼看见了电鞭的威力,而且肯定不是因为鞭抽之力(几次鞭抽都用力很轻,只是鞭梢从受罚者身上一滑而过),心中已经信服了妮儿的说法,即:亚斯白勺书中那只电鞭的神力就是缘于所谓的电粒子,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平时被锁闭在物质的深层结构中,需要用那台形状奇怪的释电器才能放出来。换句话说,耶耶的无边神力,恐怕正是因为他掌握了释放电粒子的方法。当然这个想法无法说出来,它未免有点儿……渎神。最终教皇笑着说:

“我不相信耶耶的电鞭同你们的方法有什么关联,不过我承认,你的电鞭也很厉害的。关于这点,我想尼微教士的体会最深,是不是?”他回头笑着问尼微,巧妙地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这个“丑角”身上。众人都笑了,只有尼微阴着脸不作声。“但是妮儿,你的电粒子有什么实际用处吗?”

妮儿摇摇头:“眼下我也不敢确认,只有一些猜想。我相信,电粒子的释放是自然神秘之门的一次豁然洞开,是朝丹天耶对息壤人的慷慨恩赐,它肯定会带来一个无比辉煌的新时代。”

她的话蕴含着激情,但在场众人除苏辛外都没有什么共鸣。教皇笑着说:

“好的,谢谢你今天的有趣表演。但请你记住,有些话只能局限在你的教室和我这里,不可以对民众讲的。”他没有明言,但妮儿清楚他的意思——不要宣扬神圣电鞭的威力是缘于电粒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今天你来求见有什么愿望?”

妮儿向苏辛挥挥手,后者收拾好东西,向教皇行礼后退出。教皇见妮儿仍未开口,体贴地问:

“需要诗人、乐师和尼微回避吗?如果需要,今天我可以破例允许。”

“啊,不需要的,他们尽管旁听,想把我的话编成歌曲也不妨。陛下,我想求一个大的恩典。”

“请讲。”

“陛下,你知道我痴爱那位地位尊贵的情人。虽然我此生坚持独身,还是想为他生育儿女,这也是教规赋予女性的义务。但我不忍心让他有一个身份卑贱的光身人儿女。”

教皇微微摇头:“妮儿,就个人意愿来说我很乐意帮你。但你知道,教廷的抬籍特恩是十分严格的,蒙恩的人必须对教廷立下足以服众的功勋。”

“这正是我的愿望!”妮儿扬声说,“我正打算为教廷立下一桩大的功勋。”

教皇与诗人和乐师交换目光,微笑道:“是吗?说说看。”

“经过对历史的梳理,我已经实现了从物学到宗教的回归。我认为,《亚斯白勺书》中的记载,尤其是《蛋房记事》和《出蛋房记》的记载是真实的。在长崖隔断的西方边陲、某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内,肯定藏着亚斯白勺书中所描述的蛋房;而耶耶本人就长眠在蛋房内,等待着信徒去唤醒。陛下,我准备用一生时间来找到它,即使不幸在蛮荒之地丧生,我也无怨无悔。”

教皇平静地盯着妮儿,温和的目光中暗藏犀利。妮儿知道教皇世事洞明,早就熟知自己对宗教的不恭,当然不会相信她这番忠诚表白。他肯定能猜到,妮儿想寻找蛋房只是出于考古学和物学的热情。但他没理由拒绝自己的要求。毕竟,作为忠诚的信徒,他不能怀疑亚斯白勺书的记载。那么,找到蛋房应该是他的职责,物学和宗教在这儿殊途同归。妮儿又进一步说:

“陛下,能原谅我的直率吗?”

“请讲。”

“陛下,每人都熟知亚斯白勺书中的四条戒律:永远不要丢失匕首和火镰——息壤人一直在做;永远记住算数的方法和记载历史的文字——人们一直在做;15岁就行播种之事,多生孩子——也一直在做,只是生育年龄有所推迟;每人一生中必须回蛋房一次,朝拜耶耶——唯有这一条没能做到。并非信徒们不虔诚,而是因为蛋房的具体所在已经在时间长河中迷失。我们只知道它在长崖之西的密林中,只是坚持了每天向西方的朝拜。但是,如果能找到蛋房,那么每个信徒就能践行第四条戒律了。当我们离开人世去天堂服侍耶耶时,就会更加无憾。”

她以殷切的目光看着教皇。这是一条更为坚实的理由,相信教皇无法拒绝。教皇久久沉吟着,目光平静。良久他说:

“妮儿,我很赞赏你对教廷的忠诚。这很好。你是一位了不起的物学家,但没有敬畏的物学是很可怕的。希望你继续保持对朝丹天耶的敬畏。”

妮儿虔诚地点头,但心中有点忐忑,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算不上对宗教有敬畏的人,教皇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这番勉励实际是在敲打她。教皇又说:

“相信你刚才在晨祷的现场看到了信徒们的虔诚。对朝丹天耶的信仰是息壤社会的基石,它承载着社会的稳定、民众的衣食,甚至物学的发展。我知道你会珍惜它的。”

妮儿在心中反诘:但这种虔诚是建立在愚昧之上啊。口中却说:“是的,我会牢记陛下的教诲。我想找到蛋房,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但她在心中已经开始失望,听教皇的话意,恐怕是在婉拒自己的要求。她没想到教皇忽然转了口气:

“至于你的计划,教廷会大力支持的。我将派尼微教士同你一块儿前往。”

妮儿十分惊喜。当然她不喜欢与尼微同行,这家伙是一个顽固的教旨主义者,熟知妮儿对宗教的不恭,一向对她抱有很深的成见。但妮儿无可选择,教皇能同意她的计划已经是万幸了。她惊喜地说:

“谢谢陛下!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她突然说,“陛下我能吻吻你吗?今天我太高兴了,情不能禁啊。”

教皇笑着伸开双手,妮儿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把火热的双唇贴在皱纹纵横的脸上。那个瞬间,她甚至享受到了父女的亲情。教皇轻轻把她推开,笑着说:

“你能受得了旅途的艰辛么?至少你的漂亮时装是穿不成了。”

“我知道,我能承受。等我探险回来,一定会变成容貌枯稿的老妇。所以嘛,请陛下一定要记住我今天的美貌。”

“好的,我会记住。我会颁布谕令给你那位情人,让他为你准备人员和物资。不过,”他笑着问妮儿,“也许你可以直接指使他,并不需要我的谕令?”

“啊不,当然需要!我的魅力怎么能同你的谕令相比啊。”

“好啦,你可以跪安了。希望你成功,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蛋房,我就有理由说服教廷,为你抬籍。”

“谢谢陛下,我一定尽力。”她向教皇行了大礼,笑着同诗人和乐师再见,她请乐师和诗人关注她的考察,为她的成功写一首颂歌。她也友好地同尼微道了别,祝愿两人在旅途中相处愉快。尼微满面阴云,对她的示好只是冷淡地点点头,但这丝毫未影响妮儿的兴致。

一日半之后(也就是半个息壤年之后。息壤星的一日过于漫长,而一年过于短暂!),世俗之皇禹丁五世遵照教皇的谕令,为这次宗教上的寻根之旅准备了充足的物资,由十头个头剽悍的鼠牛驮运。另外备有四匹体形飘逸的鼠马,作为教士尼微、侍卫官押述、医官成吉和妮儿的坐骑。这对光身人妮儿是很大的恩宠,至于同为光身人的苏辛就只能步行了。禹丁在御林军中选了30名最精锐的步兵,作为旅途的护卫。物资中包括一顶专为妮儿制作的帐篷,分内外两间,外间将让押述居住。长崖之西是蛮荒之地,既有鳄龙、鼠狼、鼠虎等猛兽,也有强盗和野蛮的土人,这样可随时保证妮儿的安全。看到这顶精心制作的帐篷,妮儿不由感激情人的细心周到。

探险队将首先乘船,全部旅程有一半能走水路,然后就得弃船登岸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禹丁来到妮儿的天文台,两人一夜缱绻,恋恋难舍。禹丁说:

“妮儿,按说我明天该去送行的……”

“不,你不要去。你在心中为我送行就行啦。”

这趟旅途将十分艰难,吉凶难料。但更大的风险是政治上的。尽管此行奉有教廷谕令,但如果找到蛋房,而且真的发现了某些对教廷比较致命的事实,那么结局如何,仍然难以逆料。所以两人商定,不让世俗皇室在这件事上涉入过深(提供物资和护卫只是奉教廷谕令),这样一旦局势有变,禹丁有较大的转圜余地。因为前途难料,也许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所以,在亢奋的性爱中涌动着感伤的暗流。“禹丁,我的爱。等我回来吧。如果我能回来,一定为你至少生一个儿女。”

“你一定会回来的。”

禹丁怀着歉疚和感伤,把情人紧紧搂在怀里。

第二天早上,在王城码头,船队已经准备妥当,即将启程。教廷派了何汉和梅普来送行,仍是梅普奏琴,何汉击节,琴声时而热烈,时而苍凉。皇室也派了一位内侍做代表。太阳刚刚升起,微弱的红光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极目望去,河道两边尽是墨绿色的大叶树林,一直向上游延伸。14头牲畜已经在船上安顿好了,此时不安地喷着鼻息,用它们的小眼睛望着主人。30名士兵甲胄鲜明。妮儿也脱去了她的时装,穿了一套小号的军服,这种衣服结实耐用,适宜旅途生活。不过她的美貌是军服掩盖不了的,她明月般的脸庞、阳光般的双眸,令士兵们不敢逼视。这些士兵全部是光身人,天性自卑,只敢悄悄地看她的背影。卵生人出身的医官成吉就不同,他总是摆着一副鉴赏家的派头,笑眯眯地盯着妮儿看,目光简直能把她的军服剥去。队伍中只有尼微教士对妮儿的美貌免疫,他总是表情阴沉,对妮儿的笑脸和温语视若无睹。

船队启程前,尼微让全队人在甲板上集合,态度严厉地说:

“这次考察是奉教廷的谕旨,我是教廷的全权代表。行程中的日常事务由押述和妮儿决定,但各种事项的最终决定权在我手中。现在,请押述侍卫官和妮儿……”他顿了一下,才为妮儿加上尊称,“……妮儿女士确认我的话。”

押述看看妮儿,对队伍说:“我会遵从教廷代表尼微教士的命令。”

妮儿也爽快地表态:“没说的,尼微教士是考察队的最高首领!”她的学生苏辛不满地看看尼微,没有吭声。

尼微满意地点点头:“请送行的使者下船,船队启航。”

船队离开码头,缓缓向西方逆流而上。妮儿立在船艉向何汉、梅普等挥别,很久之后还能听见顺河面漂来的琴声。

2发现

20个息壤年在旅途中匆匆流过,出发时妮儿35岁,现在已经37岁了。关于计时系统,亚斯白勺书中有明确的硬性的规定:60秒为一分,60分为一时,24时为一天,12天为一日,3日为一年,10年为一岁。何以如此计时,妮儿早就思考过。在这个系统中,“日”和“年”是“实单位”,分别对应着息壤星的自转和公转。而“天”和“岁”为“虚单位”,与天文现象并无任何对应。那么,为什么要设这两个虚的时间单位?一般人从不考虑,只是习惯成自然地执行圣书的规定。而妮儿断定,这两个虚的时间单位应该来自蓝星,它们寄托着耶耶对故土的依恋。

考察队早就弃船登岸,也离开了禹丁王国的疆域,但仍在教廷的势力范围内。这里是化外之地,地老天荒,人烟寂寥。考察队越向前走,野人的语言越是难懂,好在他们都使用同样的方块字(尽管他们只认得最简单的百十个字),所以交流起来不算太困难。而且所有野人也都随身带着匕首和火镰,自称是耶耶的子孙。看来,亚斯白勺书的记载是正确的。

尽管这些野人们尚未走出蒙昧,但对“耶耶的人马”很尊重,从没人敢来打劫,反倒常有人来献上贡品,妮儿也给予更丰厚的回赠。有些胆小的野人只敢夜里悄悄送来贡品,妮儿就把回赠品留给原地。

著名的“长崖”到了。

一条长长的断层壁立如削,向南北无限延展。它高约百米,由于过于陡峭,崖壁上很少有树木,裸露着浅红色的岩层,夹在断崖之上和断崖之下的黑绿色林木中,非常显眼。断壁上面有细细的飞瀑流下,激起满天水雾,即使在晴天也散射着迷人的光晕。这道长崖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在圣书《出蛋房记》上有记载。据说,耶耶的子孙走出蛋房后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大约三千岁后才走到这道长崖。此时他们已经形成七个支派。但在这儿,各个支派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有的支派不想再走,因为穿越断层过于艰难,生死难料;而且一旦下去,无法确保能再回来,也就无法再朝拜蛋房了。有的支派仍坚持前进,因为立在断崖顶向下望去,东边是广袤的平原,明显是生存的福地。最后有三个支派继续前行,用长绳一个个缒下断崖。其它四个支派打道而回。

继续东进的三个支派在进入草原之后,由于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便开始了圣书上记述的农耕生活,从此有了爆炸性的发展,直到建立起今天的天朝。“跨越长崖”这个历史分界点大概发生在四千岁之前。留在断崖之西的四个支派从此失去了踪迹。妮儿猜想,这些族群肯定还存在,只不过发展较慢,至今仍是未识教化的土人。

妮儿让考察队先在断层下驻扎,她与押述、苏辛、一位当地的通译及三个士兵去探路。长崖东西之间一直有小规模商业交流,所以跨越长崖的秘道肯定是有的,据推测就在附近。可惜这儿人迹罕至,无法找土人探问路径。他们沿着断层往北,劈荆斩棘,艰难地推进。第二天,苏辛突然喊:

“妮儿老师你看!”

前边地势较为平坦,有六处十几米高的圆锥形土堆,显然并非自然之物。“坟墓?”妮儿猜想。不过她想不大可能。从大小看,如果它们是坟墓,必然是巫王或帝王的陵墓群,但这儿不像曾有过繁荣的国度或部落。答案很快就有了。苏辛带士兵挖开土堆,里面竟然全部是骨头!只是时间久远,骨头已经风化,互相粘连。土堆外有薄薄一层浮土,是风力堆集而成。妮儿仔细检查骨骸,发觉大部分属于大型哺乳动物,如鼠牛、鼠羊、鼠马,甚至有少量的鼠狼和鼠虎。粗略估算,每处土堆的骨骸都对应着数万只动物,那么,总共六个土堆,对应的动物应该在50万只以上。

对妮儿的估算结果,押述和苏辛都非常震惊:什么人造成了这样超大规模的屠杀?当然,它们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累积而成的,从骨骸风化的程度看,这场屠杀应开始于至少数百岁甚至上千岁之前。

他们依次考察,发觉骨堆的年代越来越近。在最后一处骨堆的最上层,骨骸竟然是新鲜的,大概在几岁之内。六处骨堆的排列大致与断崖平行,妮儿揣摸着,对它们的由来有了初步的猜想。当晚他们住在骨堆附近。第二天拂晓,忽然听到遥远的喊叫声,声音是从断崖之上传过来的,听来应在百人左右。押述立即让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妮儿和苏辛也都执刀在手。

喊叫声越来越近,夹着动物惊恐的嘶鸣。苍茫的晨色中,断崖上有火光向这边迫近。很快听到动物杂乱的奔跑声,紧接着,一只黑影从断崖上窜出,沿抛物线向地上坠落,伴着兽类的惨叫,听起来像是鼠牛,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这是第一只牺牲者,其后是一只又一只黑影,一声又一声惨叫,一声又一声闷响。等“跳崖”的队伍结束,断崖上边出现了火把的光亮。火光之下,隐约是骑着鼠马的人影。妮儿说:

“看见了吧,这就是那些骨骸堆的由来——这一定是这个部族流传久远的捕猎诀窍,从数百岁甚至千岁之前就开始应用了。他们以三面包围把兽群赶向断崖,让它们在惊惶逃命中慌不择路,跳下断崖,然后围猎者就会赶到断崖下,来一次丰盛的篝火聚餐。”她笑着对押述说,“你不必再担心寻找通过断崖的秘道了。一定有的,而且就在附近——否则这些打猎者岂不是白忙活。”

押述恍然大悟,对妮儿的敏捷思维十分佩服。这时,上边发现了下边有人,立即掀起一波喧嚣,不少人向下边指点着,然后是恐吓性的吼叫。最后,几十只羽箭从崖顶射来,扎在妮儿前面不远的草地上。押述忙去保护妮儿,妮儿笑着说:

“用不着,他们只是担心咱们把猎物抢走。”

她干脆往前走几步,对着崖顶挥手高喊,指指猎物,再使劲摇手。不知道上边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正喧嚣声没有了,也不再有羽箭射来。稍过一会儿,崖顶的人影全部消失了。妮儿笑着对押述说:

“准备迎接客人吧——不,应该是主人,这堆猎物的主人。”

她让苏辛带士兵把摔死的鼠牛集中在一块儿,总共有30多只。这对一个百人部落来讲,确实是极为丰盛的大餐。妮儿还让押述准备了两件礼物:一把精美的佩刀,一具小巧的弩箭。然后是耐心的等待。

妮儿的估计不错,第一个白天刚刚结束,他们就听到了急迫的马蹄声。很快,40多名骑者鞭着鼠马急急赶来,手持弓箭和长刀,把妮儿这拨人包围起来。来者都赤着上身,穿着兽皮裙和皮靴。押述不免有些担心——怕这些粗鲁的土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杀戒。妮儿笑着劝他放心,派通译上前沟通。

少顷通译返回,尴尬地说,对方的语言一点儿也不懂。他们一定是来自于长崖之西的偏远地带。妮儿并不着慌,干脆自己走上前,使用万邦通用的肢体语言——指指那30多只死兽,再指指自己,然后摇手。又让苏辛捧着早就备好的礼品送过去。对方首领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剽悍男子,理解了对方的善意,立即让手下收起刀枪。他接过佩刀和弩箭,对这两份礼物十分喜爱。他当即慷慨地指指死兽,愿与来者分享。

妮儿笑着让手下接过一只鼠牛崽,示意其它的不再需要。她想要的是越过长崖的秘道,但这件事表达起来要困难一些。妮儿忽有所悟,让苏辛拿出纸笔,写道:

“你认字不?”

那位首领仔细看看纸上的字,为难地抓着后脑勺。但他反应敏捷,立即让一位骑者拿着这张纸,飞马向来路跑去。妮儿立即放心了,知道这个部落里肯定有识字的人。首领让手下下马,开始分割兽肉,准备火堆,也热情地邀妮儿等一块儿参加聚餐。妮儿要在这儿等那位识字人赶到,也就痛快地答应了邀请。

虽然语言不通,但双方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这场聚餐,双方的疑忌已经消除,气氛十分友好。每人都吃得肚饱肠圆后,那位传信者领着一位老人匆匆骑马赶来。这位老人应该是位祭司,穿着兽衣,戴着兽皮帽,眼窝深陷,目光深邃。他抵达后,与首领匆匆交谈几句,就与妮儿开始了笔谈。他果然是使用同样的方块字,而且相当熟练。他写道:

“你们是耶耶的子孙?”

他的字写得恭恭正正,妮儿识读起来毫无困难。她接着写道:“对,我们是耶耶的子孙。”

“我们也是啊。”

老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兽皮包,细心地打开。妮儿从他庄重的动作猜出,包内一定是极珍贵的东西。原来是一本硬皮本,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纸页发黄,显然有年头了。妮儿扫一眼封面,心脏几乎停跳——封面上赫然写着:亚斯白勺书!字迹非常稚拙,肯定是初学者的笔迹。其实,它更为合理的读法是:亚斯的书!只是其中“的”字写得太散,变成了“白勺”。

关于《亚斯白勺书》名字的由来,宗教界曾有过认真的讨论。“亚斯”当是第三使徒的名字,这一点从无疑义;至于“白勺”究竟从何而来,宗教学者们多有争论,对其赋予了各种精深的含义,不过一直没有取得共识。但没人会想到它只是因为书写者(一个孩子)书法的稚拙!即如妮儿,虽然一直以物学家的分析能力对《亚斯白勺书》探幽寻微,但也从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想这也不奇怪,对于所有息壤人来说,“白勺书”是从小就每日吟诵的一个词汇,早就刻印在血脉和记忆中,形成了强大的思维惯性,因而没人会从“低级错误”这个角度对其进行质疑。

老人小心地掀开发黄变脆的纸张,第一页上是同样稚拙的字迹:

“耶耶给我这个本子,让我把蛋房的事记下来。”

现版《亚斯白勺书》的开头是:

“耶耶赠我纸笔,命我记录蛋房之事。”

意义同前者完全相同,只是表述上更为圆熟。

就从这匆匆一瞥之中,妮儿已经确认这是善本真迹,而且也引发很多联想。比如,按照天朝流行的《亚斯白勺书》的记载,当时越过长崖的三个支派是阿褚、小鱼儿和亚斯的直系后裔,携带着耶耶子孙最重要的典籍。但这个说法现在值得怀疑了,因为至少在长崖之西同样留有亚斯的直系子孙,否则他们不会持有这么珍贵的真本。其实从逻辑上讲这种情况更为可信。当时是群婚制,《亚斯白勺书》上明确记载着第二使徒小鱼儿曾为阿褚、亚斯和萨布里生育过儿女。所以,经过若干代群婚之后,已经没有所谓某某某的直系后裔了,那时的支派只是一种社会组织形式,并非是依据血缘。但每一支派都会自认为是“正统”,这是很自然的事。

妮儿虽然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此刻也俯伏在地,虔诚地向这件宝物行礼。她的虔诚感动了老祭司、首领和众骑者,瞬间之内,他们已经把妮儿等认成“自家人”了。

妮儿请求老人在此留驻一天,以便她能把“亚斯的书”通览一遍,这位老祭司爽快地答应。本来妮儿还为探问秘道而踌躇,她担心这是对方赖以生存的秘密,也许不会轻易告人。但此刻既然已经是自家人,而且妮儿他们是为了探寻蛋房遗迹,对方也就痛快地答应了,首领还答应亲自为他们带路。

妮儿让押述去把队伍带过来,她自己在这儿停留了一个白天,把那本宝贵的真迹通览一遍,并做了抄录。书中记载的都是蛋房的日常生活,但即使再平庸琐碎的记载,在7000岁后也成了珍贵的史料。

在与老祭司切磋的过程中,妮儿还有一个惊喜的发现,原来对方的语言也是能听懂的,它与书面文字仍然基本相符,只是读音漂变得比较厉害。不过,由于方块字的极度稳定性,与之基本保持一致的口语也不可能变化太大,其语言主干也是稳定的。捅破这层窗纸后,再去辨听对方的语言就不是太困难了。

第三个白天,妮儿的人马与老祭司及众人告别,后者要对吃不完的兽肉进行分割腌制,暂时不能离开。那位叫丹卓的首领独自为妮儿带路。几个小时后,他把考察队带到秘道的进口,它藏在灌木和藤蔓之中。秘道原来是一条地下暗河,洞径不大,但足以容鼠马通过,过于狭窄的地段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水量也不是太大,大部分路段可以涉水而过。越走洞子越黑,丹卓点起了事先备好的火把。

中间有一段路必须游过去,丹卓脱光衣服,盘在头顶,骑在鼠马背上,把火把高高举起,率先下水了。不久他游到对岸,高声呼唤着这边。押述询问地看看妮儿,虽然他相信妮儿不会在意,但毕竟男女有别。妮儿笑着让士兵们照样进行,于是30个士兵,还有苏辛、成吉、尼微,都脱光衣服盘在头顶,或骑着鼠马,或游泳,络绎过去了。最后是妮儿,押述在她之后保护着。

游到对岸,押述背朝妮儿,以身体做遮挡让妮儿穿衣服。当然,仅靠一具身体是遮不全的,丹卓看到了裸体的妮儿,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他自嘲地喊:

“我真是个瞎子!原来这位穿军服的小个子是女人!我一直在嘀咕,哪有这么漂亮的男人。”

妮儿半听半猜地听懂了他的话,笑着回应:“承蒙夸奖。”她在丹卓目光的烧灼下穿好了衣服,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便低声问(不想让尼微听见):

“丹卓酋长,如果不犯忌的话,我想问你一件事。”

丹卓笑呵呵地说:“没啥犯忌的,你尽管问。”

“在你的部落里,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光身人?我刚看见你的部下全都是大肚脐,包括你。”

“什么光身人……喔,我明白了,你是说喂奶人。对,我的部落大部分是喂奶人,只有少量的卵生人。”他补充道,“据祭司的记载,从前卵生人比较多,以后越来越少。”

“噢,是这样啊。”

妮儿与押述对望,押述对这个过于敏感的事没有发表意见。妮儿想,丹卓部落中对光身人的命名——喂奶人——其实更为准确,说出了两种人类的实质区别。而且他说的“卵生人越来越少”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估计这个部落没有限制两种人的通婚,那么,两种人通婚的结果就是后代全部是光身人(喂奶人),一如在天朝的情况。丹卓部落现在还有少量卵生人恐怕只是因为偶尔的返祖现象。这更证实了她过去的猜想——光身人才是息壤人的“原始配置”,对光身人的歧视是完全没道理的。

身为卵生人的押述没有说话,但他分明也理会到了这件事的含意。

那位性格粗莽的丹卓一点不耽误时间,直截了当地说:“喂,妮儿你有男人没?要是没有,我会带着一百匹鼠马的聘礼去迎娶你。”

妮儿温婉地说:“谢谢啦,你的情意让我感动。我没有结婚,但天朝那位世皇禹丁是我的情人。”

丹卓不敢同世皇争爱,悻悻地说:“那个家伙倒好福气。不过,看来他不知道该咋珍惜,他该和你马上结婚的。”

以后的旅程中,他一直闷声不响。尼微看出来他情绪低落,有点担心(担心这位蛮人首领在后悔为陌生人带路),悄悄向押述询问。押述笑着说明了原因——是向妮儿求婚未果——尼微这才放心。他虽然一向对妮儿有敌意,这会儿也对妮儿“战无不胜的魅力”有了新感受。

以后的洞中道路不再有水,向上的角度加大,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更多。两个白天后,丹卓把他们带出了山洞,前边是莽莽苍苍的大叶林。丹卓说他也不知道蛋房的具体所在,据故老传说它在最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据这儿至少还有一岁的路程。妮儿真挚地谢了他,说:

“丹卓酋长,如果你要求,我们会为你的秘道保密。但我想其实用不着,这儿很快就会成为长崖东西的交通要道,我会让天朝的教廷和皇室颁你誓书铁劵,让你的部落永远做这个关口的主人,向过往商旅征税。你们将得到丰厚的收入。”

这位酋长喜孜孜地答应了。他作为酋长不能离开族人太久,在这儿同考察队告别了。临走前他说:

“妮儿,同我抱一抱。”

妮儿笑着走过去,同他紧紧拥抱。拥抱中丹卓附耳说:“你在天朝万一有啥不如意,就来找我!在秘道这儿等我就行,这儿长年有我的眼线。”

妮儿真诚地谢过他,同他告别。

考察队已经深入到林海之中。这儿是绝对的无人区,暗绿色的大叶树林遮天蔽日,暗红色的蛇藤在大叶树上缠绕,把寄生根插到大叶树干上。蛇藤盘旋向上,直到超过大叶树顶,向天空昂着暗红色的蛇头。阴暗的林中有鬼鬼祟祟的林鼠、在枝叶中轻松滑行的鼠蝠、面目狰狞的鼠狼,长着毒牙的鳄龙,身体庞大的双口蛇蚓。士兵们在密林中砍出通路,与鼠狼和鳄龙搏斗,艰难地向禁区中心推进。由于押述的机警和谨慎,也由于成吉的高明医技,考察队至今没有减员。30名士兵一直保持着高昂的斗志,这就多半归功于妮儿了,她以女人的细心和温存,有效地凝聚了军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她施予的性爱。在禹丁特意为妮儿制作的隔间帐篷中,妮儿床上常常少不了一个男人,大部分时间是押述,有时是成吉,不过妮儿也周到地把机会分给每一个士兵,尤其是其中最辛苦最能干的。妮儿认为这既是遵从耶耶的教诲(亚斯白勺书记载,第二使徒小鱼儿为阿褚、亚斯、萨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育了儿女),也是遵从大自然的天条(生物演化论阐明,雌雄生物都有四处留情、寻找最优基因的本能,并把它化为两性交合的快感)。既然这是神意和天意,妮儿干嘛要压抑自己的欲望,何况它还能带来某些世俗的利益?

考察队中除了妮儿的学生苏辛,就只有尼微教士未曾与她一亲芳泽。有天晚上,医官成吉在她枕边说:

“妮儿,我要提醒你一句。30个性饥渴的士兵是很危险的,你已经有效地化解了它;但独独撇下一个性饥渴的男人甚至更危险,你得设法化解它。”

妮儿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笑着说:“谢谢啦,我倒是很愿意化解它。但也许那位高贵的卵生男人不愿屈尊俯就一个卑贱的光身女人呢。”

成吉笑着摇头:“一般来说,任何一个卵生男人都愿意为你这样的尤物把什么鬼出身抛到脑后,但那个目光阴沉的家伙……我吃不准。”

“不管怎样,我试试吧。”

第二日下午,考察队在一座孤山旁边发现了一个狭长的林中小湖,决定在这儿休整半天。士兵们牵着鼠牛和鼠马来湖边饮水,让它们在湖中洗浴。士兵们也赤条条地下了水,高声笑闹嬉戏。成吉和苏辛也下湖洗浴去了。妮儿来到湖的另一端,尽情洗浴一番,把浸透汗臭味的军服洗了,换上女式睡衣。她拎上湿衣准备离开小湖时,瞥见押述立在不远的一个高台上,衣着整齐,手执武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妮儿知道,整个旅途中,押述时刻把她置于自己的视野中,她感激地朝那边喊:

“押述!我要回去了,你也洗浴吧。”

“不忙,我先送你回去。”

妮儿忽然看见尼微就坐在不远处的湖岸上,他刚刚洗浴过,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理着披散的长发。她说:“不用送了,我去见见咱们那位‘最高’。”

这是她私下里对尼微的戏称。押述笑笑,目送她离开,下水洗浴去了。妮儿来到尼微身后,笑着打招呼:

“尼微教士,能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吗?”

尼微扭头看一眼,目光中有刹那的震惊。今天的妮儿焕然一新,与往常穿肮脏军服的“假男人”大大不同。她洗去了一身征尘,恢复了满月般的容貌,皮肤润泽,黑亮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身后,一身薄薄的白色睡衣裹着高耸的胸脯,而她的目光……不管它能否点燃教廷的帷幕,但至少能烧沸一个男人的血液。不过他很快强使自己平静,冷淡地说:

“那是你的自由。”

妮儿把湿衣放到草地上,在尼微身边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尼微教士,虽然当今教皇反对婚外性关系,但亚斯白勺书中并无此项戒律。《亚斯白勺书》《出蛋房记》中明确记载,当阿褚和小鱼儿等带着二百多弟妹走出蛋房后,小鱼儿曾为阿褚、亚斯、萨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了儿女。不光小鱼儿,其它女人也是这样。亚斯白勺书还透露,神圣的耶耶在年轻时,在他的故土蓝星,也有多个妻子,甚至有更多的性经历。”

尼微冷冷地说:“没错,亚斯白勺书中是这样记载。”

“而咱们的考察队只有我一位女性。按照亚斯白勺书的教诲,我有责任、也愿意向每个男人奉送性爱。尊贵的尼微教士,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光身人出身的话,我的帐篷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只是——我觉得教士似乎一直对我有某种成见。”

尼微在月光中看看她,冷淡地说:“我对你没有成见。但我记得教皇说过一句话:没有敬畏的物学家是可怕的。”

妮儿笑着反驳:“我怎么没有敬畏?我敬畏大自然,敬畏星空,敬畏大自然赋予息壤人的天性。”

“对,但拜物教徒妮儿从不敬畏道德。”

妮儿没有想到尼微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她想了想,坦率承认:“对,道德只是尘世中的临时约定,而生存是永久有效的天条。生存大于道德。”

“也就是说,如果考察队困在密林中、快要全部饿死时,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分食一位美女的肉体?”尼微平静地问,但话语深处含着极度的锋芒。

“是的。实际上,亚斯白勺书中正有这样的记载:当年,耶耶门下第一使徒阿褚就在极度困境中分食过伙伴的身体,第二使徒小鱼儿曾对此表示过反感,但耶耶并没有责罚阿褚。”

尼微勃然大怒:“胡说!亚斯白勺书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这只是悖逆之人的歪曲!”

妮儿微微摇头,没有反驳。亚斯白勺书中关于这件事有记载,但很含糊,妮儿认为这是“记事者”、第三使徒亚斯有意使用虚笔来为尊长讳,但宗教界则认为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这件事是争不出结果的,而且她今天来,并不是想来非难尼微的信仰,便和解地说:

“好啦,我承认亚斯白勺书对这件事的记载确实很含糊,也许你的理解是对的。而且,尽管我认可‘生存第一’,我本人并不想被别人分食,哪怕吃我的人是一位尊贵的教士。”她怕这个玩笑激怒尼微,连忙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个玩笑本身就隐含着邪恶,尊贵的尼微教士不会欣赏它的。”

尼微尖刻地说:“妮儿,尽管你对教皇曲意逢迎,但我知道在你内心里从来没有宗教的位置,其实,连教皇陛下也十分清楚你的内心。不过,正如物学家爱说的一句话:存在即合理。那么,宗教的存在难道不是一种合理?”

妮儿惊讶地扭头看看尼微,这一刹那中对尼微的印象有了改变。原来,这个目光阴沉的教士并不像她认为的那样干瘪无味,其实也是个有见解的人。妮儿心中确实没有宗教的位置,但尼微的话让她有了一个新视角,一个顿悟:在她心目中,耶耶教会一直是黑暗愚昧丑恶的代名词。但它既然能天长地久地存在,赢得万千信众的虔诚信仰,甚至能显著地自我净化,难道没有历史的合理性?她真诚地说:

“尊贵的尼微教士,你的诘问确实有分量,我会认真思考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帐篷休息吧。教士,我的邀请仍然有效: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卑微出身,那么我的帐篷门始终向你敞开。”

她站起身,准备去拿草地上的湿衣,尼微突然拉住她:“我更愿意伴着美景和美女度过良霄。来,让我抱着你。”

月光中他的目光明亮而灼热。妮儿略略犹豫后,顺从地扑入他的怀中,但心中有些嘀咕。她触到了一具肌肉张紧的男性身体。两人肌肤相接处,她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战栗,但那不像是通常的性兴奋,而更像是某种防御或抗拒。她忽然明白了——尼微并非想同她来一场欢爱,而是来一场贴身肉搏,以教徒的自制力来对抗女性的诱惑力,最终战胜一个不信神的荡妇。

妮儿心中颇为恼火,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既然这样,那就让他经受一场煎熬吧。她佯做不懂尼微的居心,腻在他的怀里,热烈地吻他,揉搓他,冷眼旁观他在高涨的欲火中勉力坚持。但令她佩服的是,这个男人在这场贴身肉搏中居然熬住了,甚至逐渐平静下来,肌肉的张力也逐渐卸去,最后竟达到一种入定的状态。到了这会儿妮儿只有悻悻地认输,打算结束这场肉搏战了。她对这个意志力坚定的家伙甚至有了某种敬意。那就赶快撤退吧,押述不会放心她留在野地,此刻肯定躲在暗地里监视着,她不忍心让押述一夜无眠。但——就这么躺在一个无欲望的男人怀里也是从未有的经历,她不由得放松了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息壤星黑夜长达100个小时。妮儿睡得很熟,只是遵照某个冥冥中的节律,每隔8个小时会醒一次,警惕地看看四周,随即再度进入沉睡。她在朦胧中感觉到,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已经很疲乏了,有时轻轻挪动一下,以便稍微缓解一下酸麻的肌肉。妮儿恶意地想:既然是你挑起这场战斗,那就活该受罪。但半夜的一次短醒中她终于忍不住了,恼声说:

“尼微,我承认你赢了。不必煎熬了,来,咱俩换换位,你趴在我腿上睡吧。”

尼微有些犹豫(如果趴在妮儿怀里睡觉,似乎就不是彻底的胜利),但60个小时的僵坐实在超出了耐力的极限,他没有坚持,顺从地换了位,趴在妮儿的腿上,很快入睡。妮儿也进入浅睡,任一些不连贯的念头在脑海中滑过……这个永远裹着黑色教袍的男人其实也蛮强健的……他赢了,自己也不算全输,相信经过这一夜,他再看自己时,那双一向冰冷的目光中总会有一丝涟漪吧……亚斯白勺书中说,第一使徒阿褚在13岁那年第一次吻了小鱼儿,小鱼儿曾为此惶惑,向耶耶求问。耶耶说这是好事啊!我的卵生崽子总算长大了,睡醒了。这会儿阿褚似乎就躺在小鱼儿怀里,而耶耶在不远处默默观看……

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年迈的、脸上有刀疤的耶耶就在不远处飘浮着,默默地观看。他是在看阿褚和小鱼儿,还是尼微和妮儿?……妮儿豁然醒来,看见三个红色月亮仍散布在天穹上,但高高的天顶有了一抹红光。已经凌晨了,旭日还在地平线之下,湖对岸仍是黑黝黝的密林,完全隔断了东方的晨曦,五个小时后,晨曦才会逐渐驱走黑暗,让红光从枝叶缝隙中艰难地渗过来……不过,为什么密林中有一处已经透出红光?虽然很微弱,但分明是一团红光。

妮儿在朦胧中随意地想着,又滑入浅睡。她梦见阿褚、小鱼儿及众人睡在蛋房里。亚斯白勺书中说,蛋房在内部看非常巍峨,下雨时蛋房最高处总会留有一片蓝天,红色的阳光从那里洒到蛋房内。早晨也是一样,当蛋房四周还被密林遮蔽时,房顶有一处会首先被阳光照射,让蛋房内部提前沐浴着红光……妮儿忽然惊悸一下,完全清醒了。定睛望去,刚才看见红光的地方依然漫溢着红光,而且更浓了。她环视着月光和晨曦下的小湖,还有湖对岸的那座孤山,心中突然一震,失声喊了出来:这不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坟山和人蛋湖吗?关于蛋房附近的坟山和人蛋湖,每个息壤人都在亚斯白勺书中读过千百遍,但——也许是因为它们过于神圣,以至于亲眼看到这座平凡的小山和普通的小湖时,竟然没有立即认出来!她急忙摇醒怀中的尼微,高声喊:

“尼微,红光!是蛋房的红光!蛋房就在那里!还有,这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坟山和人蛋湖!”她朝远处喊,“押述,你是不是在附近?赶紧过来!”

尼微立即醒了,顺着妮儿的指向,惊愕地盯着那片红光,也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小湖和孤山。他在片刻中认可了妮儿的推断,也陷入狂喜之中。亢奋中妮儿紧紧抱住尼微,给了他一个热吻,而尼微也下意识地给了热烈的回应……不过他马上醒悟了,粗鲁地把妮儿从怀中推开。不过妮儿并不生气,她知道尼微此刻的抗拒是假的,是一个教士的理性决定,而刚才下意识的回吻才是他的本心。

一直呆在附近的押述也跑来了,后边还跟着妮儿的学生苏辛,两人惊喜地盯着黑暗中的那团红光,也重新打量着孤山和人蛋湖,一时不敢相信胜利就在面前。妮儿下令:

“押述,你快集合士兵,朝有红光的那个方向搜索,我先去了,苏辛你跟着我!”

她脱去衣服,盘在头顶,跳入湖中,向红光的方向游过去。苏辛紧紧跟着。身后押述吹响了骨号。

蛋房果然在密林中。一个圆滚滚的球体,被大叶树和蛇藤遮蔽和盘绕着。墙壁是透明的,向外漫溢着红光。亚斯白勺书上的记载是对的,朝蛋房打眼一看,就会生出一个强烈的印象——这个球形蛋房本身并非球形,而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球面挤压所成。蛋房外的一些部分,像它的底座(圣书中还记载了它的奇怪的别名:船尾天线)向上翻卷着,紧紧地贴合着那个无形的球面,看起来很柔软。但用手摸摸,它分明是坚硬的金属。

他们小心地前行,走进了那个无形的球面。眼睛只要一越过球面,视野立即有了奇怪的变化。这幢从外面看圆滚滚的、并不高大的蛋房,从内部看立即变得十分巍峨,墙壁近乎无限地向上延伸,顶部浸泡在红色阳光中,蛋房内的红光就是从那儿来的。要想看到顶部,你得努力向上仰着头。但只要向外一侧身,眼睛滑出那个无形的球面,蛋房就立即缩起身子,重新变回那个并不高大的、被藤叶遮蔽的球形。两者形成了完全割裂的画面,令你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苏辛看得目瞪口呆,喃喃地说:

“老师,我从不相信神力,可是你看这幢奇特的蛋房,任何一种物学原理都无法解释它啊。”

妮儿温和地说:“也许明天的物学原理能够解释。苏辛,先去寻找房门吧。”

他们很快找到了房门,门边有一个圆形的轮子,显然是开启装置。苏辛试着去开启,妮儿赶忙制止了他:

“不要动!——等尼微教士赶到,共同开启吧。”

苏辛理解老师的用心,捺下性子等着。

不久,尼微、押述、成吉和30名兵士都赶来了,他们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尽管蛋房的奇异早就耳熟能详,但当书中的文字变成真实的场景,仍然令人震惊、震撼、无法置信。尼微有时也把震惊的目光从蛋房转向妮儿。无疑,发现蛋房的第一功应记在她身上,这让尼微第一次对妮儿产生了惧意。耶耶教的最高圣地竟然被一个不信神的光身人女子发现,也让尼微很是气闷。妮儿迎着他的目光,恭敬地说:

“尼微教士,房门就在这儿,请你下令开启吧。”

尼微心绪复杂——尽管妮儿态度恭敬,但尼微总觉得她的恭敬中暗含嘲讽——定了定神,下令开启房门。

房门很难开启,四个士兵用尽了气力,才让房门开启了一条细缝。立即响起尖锐的呼啸声。妮儿注意观察,是蛋房外的气体向内流动,看来蛋房内的气压较低。不过二者相差不会太大,随着门的开启,啸声很快变小,房门的开启也变得轻松了。

尼微率众人在门外跪拜,请求耶耶原谅凡人来打扰他的清静。尼微回过头,见妮儿也刚刚跪下,唯独苏辛直橛橛地立在那里。尼微正要愤怒地喝斥,苏辛看见了,机灵地说:

“尼微教士,耶耶怎么会怪咱们来打扰清静呢,我们正是遵从他的圣谕啊。他曾说过:‘我的卵生崽子们,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一旦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所以,今天他看见咱们,一定会很高兴。”

虽然尼微觉得这并非他的由衷之言,但无法责斥,只好隐忍。他回过身,带众人念诵着耶耶的名,轻轻举步进入蛋房。视野中所有东西都是美仑美奂,神力天成,令人惊叹和敬畏。墙壁薄而透明,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接茬。墙壁上有供人攀登的梯子。房内的很多物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它们都异常精致,没有一点儿瑕疵。物件上刻着奇怪的文字,这些文字之下写着熟悉的方块字,比如“控制室”“轮机间”等,显然都是手写。据亚斯白勺书记载,蛋房已经存在数万岁(数十万息壤年),但漫长的时间没有在蛋房上及蛋房内部留下一丝沧桑。人群中敬畏感最强烈的也许是妮儿和苏辛。在信徒眼里,眼前的一切都是神物,是神力所造就,只用把敬畏献给神就一了百了。但妮儿和苏辛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物学和技术的功劳。那么,这该是何等先进的物学和技术啊。蛋房晶莹剔透,高与天齐,浑然天成,显然是一次性的制造。那么,它使用的是什么材料?是什么样的工艺能一次性地制造出这么一个巨物来?实在难以想象。

而且,这座蛋房造型奇特,显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房屋。亚斯白勺书中曾用过这样的称呼:飞船。顾名思义,应该是天上飞的船吧,不,不是在息壤星的天空飞,而应是从那颗蓝星飞向息壤星。如果是这样,那么蛋房奇特的形貌就好解释了:它的封闭船体是为了隔绝真空,保住供人们呼吸的空气;双层透明外壳之间的奇怪线圈,应该是飞船前进的动力。飞船上部写着“控制室”的地方,当然是控制飞船飞行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她看不懂,无法猜出它们的实际用途,但这不奇怪,高度发展的技术和魔法无异。

最初的亢奋过后,妮儿迅速冷静下来。她觉得,应该劝动尼微,命令众人暂时撤出蛋房,免得不小心破坏了蛋房的原貌。然后由她、苏辛、当然少不了尼微,对蛋房进行谨慎的考察,逐个地块,逐个房间地进行。想来尼微不会反对吧……就在这时,医官成吉高声喊:

“耶耶!那是耶耶的圣体!”

妮儿浑身一震,顺着成吉的指向看去。在一个半敞的隔间内果然是耶耶的圣体,因为他脸上的刀疤在亚斯白勺书中有明确的记载,是他最明显的特征。他穿一身黑衣,仰睡在一把长椅上,并非亚斯白勺书中所说的睡在“冰的棺室”中。妮儿一直认为,冰冻是长久保存耶耶圣体的唯一办法,所以看到耶耶被这样敞开放置,十分震惊不解。他的身体状态良好,雪白的长发和长须披散在脑后和胸前,脸色保持着红润。但他显然是处于“死亡状态”,因为他的面容僵硬,看不出活人的灵性。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是亚斯白勺书。妮儿一眼看出,这就是她不久前发现的那个最古老版本,距今有5000息壤年(500岁)。如果它真的成书于500岁前,那么,很有可能,在那个时间节点蛋房曾同尘世有过一次交流,或者有凡人进入过蛋房,更可能是耶耶曾离开蛋房到过世间。

尼微率领众人趋步上前,很远就跪下,狂热地对耶耶朝拜。妮儿也热泪盈眶俯伏在地。刚才,在蛋房之外她也参加了众人的朝拜,但那只是不想惹恼尼微,是策略上的权宜之计;此刻她的跪拜是响应内心的呼唤,是对一位人类先祖和物学家的敬仰。苏辛也跪下了,他也是响应同样的内心呼唤吧。但他的内心呼唤(对未知的探索欲)一定更为强烈,因为他在众人的跪拜中忽然跪行上前,吻了耶耶的脚背,又吻了耶耶的双手。在他亲吻的同时,似乎无意中用小指勾起了耶耶的衣角。

思维敏捷的妮儿一刹那间猜出了学生的用意,立即把目光盯住那儿,不由浑身一震。医官成吉也是个目光锐敏的家伙,一瞥中看到了耶耶露出的肚脐,目光中显然也有一次猛烈的震动。尼微的方位看不到那儿,但他疑惑地看看贸然上前的苏辛,再回头看看妮儿和成吉的奇怪眼色,也许猜到了什么,立即愤怒地吼道:

“滚开!你这个卑贱的光身人,不信神的家伙,不许你亵渎耶耶的圣体!”

众士兵愕然。他们认为苏辛对耶耶的尊崇不算罪过,不理解尼微的怒气从何而来。而且他们也都是光身人,自然不会喜欢尼微对光身人的咒骂。妮儿反应敏捷,立即用和解的语调说:

“苏辛快退下!尼微教士,请你原谅,他是因为对耶耶狂热的爱才忘了分寸。我想,为了他的虔诚,耶耶不会在乎他的光身人出身。”

她巧妙地忽略了尼微对“不信神”的指责,而把重点引向“光身人”,因为——30名士兵都是同样的出身。尼微不愿惹起众怒,虽然很愤怒,但没有再说。只有成吉迅速扫妮儿一眼,表情复杂。成吉虽是卵生人,但脾气随和,放浪形骸,平时并不注重两种人的贵贱之分。只是——刚才,就在苏辛“无意间”勾起耶耶的衣角时,成吉已经瞥见耶耶的肚脐,是光身人的大肚脐,而非卵生人的小肚脐。那么,也许正像妮儿曾猜测过的,朝丹天耶的儿子,伟大的耶耶竟然是光身人?这个发现太凶险,无法预料它会激起什么样的凶风恶浪。而且显然刚才苏辛绝非无意为之,他背后的策划者当然是他的老师妮儿。成吉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只好保持沉默,沉默中对妮儿师生滋生了怒意和惧意。

苏辛顺从地退下,与老师交换着富有深意的目光。尼微再次向耶耶跪拜,然后起身,对押述和成吉说:

“亚斯白勺书中记载了第一使徒阿褚离开蛋房时的誓言:‘等耶耶的后代变得强大时,将返回蛋房,请耶耶重生。’我临行前奉教皇谕令,一旦发现耶耶的圣体,立即设法运回王城,由教皇主持耶耶的重生仪式。押述,成吉,咱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他有意忽略了妮儿。在他看来,妮儿只是教廷雇用的旅途向导。在发现蛋房之后,这个向导已经没有用处了。押述听出了尼微的话意,悄悄看看妮儿。一路上的接触,他知道妮儿聪明博识,凡是她说出的意见大半是对的。妮儿当然也听出了尼微的话意,本来不想说话,但想了想,还是委婉地说:

“教皇的谕令一定要执行。只是,尼微教士,行前应慎重考虑。我总觉得,耶耶的圣体能保存数万岁之久,除了他自身的神力,似乎也与这座蛋房有关。你们不妨仔细观察一下蛋房内的物件,像这本亚斯白勺书、耶耶的衣服、蛋房内的所有物品,等等,全都崭新完好,一点儿不像经过万岁时间的洗礼。如果贸然把耶耶的圣体移出蛋房,万一……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尼微冷冷地说:“那么,你想扛着这座蛋房回王城么?”

妮儿回话时仍然语调温婉,但温婉中藏着讥讽:“我当然扛不动它。但如果耶耶真的不能离开蛋房,那么请教皇来这儿主持仪式也是可以的。教皇虽然年迈,肯定愿意为耶耶而辛苦一次。”

尼微一时哑口。押述小心地说:“妮儿老师的谨慎是对的,这件事最好考虑周全。”成吉虽然已经对妮儿存有戒心,但作为医师,也认为妮儿的谨慎是对的。他委婉地说:“从容决定吧,耶耶的移驾不宜仓促。”

尼微只好表示同意,令士兵暂时撤出蛋房。他还特别下令,行事莽撞的苏辛必须出去,蛋房内只留下他、成吉、押述和妮儿,商量以后的行动。苏辛当然不愿意离开这儿,恼火地瞪着尼微,但妮儿用眼神示意他顺从。苏辛气鼓鼓地随着兵士出去了。

众人离开,妮儿来到耶耶面前,再一次虔诚地合掌致敬。

自己的预言被证实了,耶耶的存在终于被确认,但他肯定不是亚斯白勺书中(尤其是后边章节中)所描绘的神灵,而是一个伟大的物学家,或者是一个伟大的飞船船长,是他把息壤人的种子从蓝星带来,撒到了息壤星上。而且,一如她此前的推断,耶耶并非高贵的卵生人,而是像她一样的光身人。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敬畏,反倒使她觉得更亲近。只是,今天各种见闻如海啸般涌来,她一时还难以理清所有的头绪。比如,为什么蛋房从内部和外部观察则截然不同?耶耶为什么不在冰冻的棺室中?是什么保持着蛋房内东西的完好?苏辛说得对,这众多奇迹简直无法用物学的理性来解释……

有时她甚至觉得,放弃理性,接受对朝丹天耶的绝对信仰,其实是最省力的,那样可以把一切都归结于“神力”,而神的行为是不需要解释的。但她不会这样做,她还会继续艰难地思考和探索……她的思索太投入,偶然回头,发现尼微、成吉和押述都不见了,他们到哪儿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她忽然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趁这个机会再掀起耶耶的衣角,确认他是不是大肚脐,刚才一瞥之间看得不是太清晰。虽然这样做对大神耶耶有点儿亵渎,但如果耶耶真的是一位物学家,他绝不会怪罪自己的孜孜求真……正在这时,忽然有低声问:

“你——是——妮儿?”

声音比较含混,没有明确的方位。语调也相当怪异,但意思应该不会错。她惊愕地四顾,周围没有人。然后又是那个声音,这回清晰多了:

“是我——在问你,你是妮儿吗?”

妮儿立即低声回答:“我是妮儿。请问你是……”

“你是一位科学家?”

妮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科学家?……对,我是一位科学家,我们称之为物学家。”她已经大半猜到了说话人的身份,心中狂跳不已。“您是……”

对方长叹一声:“我在息壤人中寻找一位聪明的科学家,找一个能同我交谈的人,找得好苦啊。找了数千岁,总算找到一个。妮儿啊,告诉你吧,我是耶耶。”

妮儿大喜,泪水盈满眼眶。定睛观察耶耶的身体,它仍处在僵死状态。那么,是他的“元神”在同自己对话?她问:

“你是伟大的耶耶?是息壤人的播种者?

“对,是我把卵生崽子们带到了息壤星。”

“你还活着?”这个问题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妥:它实际否定了耶耶的神的身份,而把他当成肉胎凡体了。耶耶说:

“耶耶大神与天地同寿,当然活着。”

妮儿赶快低头敛眉,考虑如何补救自己的失言。但耶耶忽然嗬嗬地笑了:“算了,不说这些废话了。好容易见到一个科学家,我不用装神弄鬼了。对,我还算是活着,虽然离死也不远了。这事比较复杂,以后再说。眼下有一件关紧事要优先处理。告诉你吧,尼微正想要杀你呢。”

“尼微要杀我,为了什么?”

耶耶微微一笑:“理由嘛倒是很充足的,因为你那位学生胆大妄为,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东西。呶,那边的情况你亲自看吧。”

耶耶神力无比,妮儿眼前一晃,立即透视到了墙后的图景:尼微等三人在一个房间内密谈。妮儿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但从那三人的表情判断,他们显然看不到她,于是她站着不动,悄悄地听下去。尼微厉声说:

“成吉,刚才你看到了什么?如实告诉我!”

成吉垂下目光,勉强地说:“刚才那位不信神的苏辛勾起了耶耶的衣角——我想他恐怕是有意干的,是出自他老师妮儿的授意——我看到耶耶是大肚脐。苏辛和妮儿肯定也都看到了。”

押述刚才没看到这个场景,所以大为震惊。尼微咬着牙问:“成吉医师,你看清了?”

成吉叹息一声:“你尽可相信一个医生的眼睛。”

尼微阴郁地沉默片刻,阴森地说:“那么,只有采取断然措施了。押述,你立即杀了妮儿和苏辛。”他看看震惊的押述和成吉,厉声说,“你们当然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泄露会导致什么后果。”

成吉不忍心妮儿送命,但知道尼微的决定是对的。先不说以后,就眼前而言,如果30名光身人出身的士兵知道这个消息,恐怕就会转而效忠妮儿了。押述非常为难,嗫嚅着说:

“尼微教士,这样做……”

“押述,我知道你与妮儿的亲密关系。但你不要忘了,我是考察队的最高指挥!”

押述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好和盘托出实情:“对,我会谨遵你的任何命令,除了这一件——临行前世俗之皇对我下过密令,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证妮儿的生命安全。尼微教士,我可以杀了苏辛,逮捕妮儿,等回到王城再做处置,你看行不行?”

尼微勃然大怒,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牌,杀气腾腾地说:

“押述你敢违抗么?我有教皇亲颁的圣杀令!”

成吉和押述吃了一惊,圣杀令是教廷最极端的手段,轻易不用的,莫可七世任教皇以来就从未用过。这次他既然把圣杀令金牌授予尼微,可见其对蛋房秘密的重视程度。旁观的妮儿同样吃惊,她想起宽厚慈爱的老教皇,想起自己同他拥抱时感受到的父女之情……但这位慈和的老人,在关乎到教会生死的大事上,却是如此冷酷……押述看见金牌,不免嗒然若丧,他知道,如果再抗命,连世俗之皇也会受牵连,甚至为此丢掉皇冠。他只好说:

“我无法违抗圣杀令的,遵命就是。”尼微满意地点头……

透视场景被抹去。“看吧,他们马上就要来杀你了。”耶耶笑着安抚妮儿,“不必惊慌,有耶耶呢。”

“耶耶我不怕。有耶耶呢。”

“来,我教你该怎么做。”

三人向这边走来,押述的佩刀已经出鞘。妮儿笑吟吟地迎着押述的目光:“押述,你要奉尼微的命令来杀我么?”

尼微吃一惊,没想到妮儿已经猜到内情,但他仍用严厉的目光督促押述执行。成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情人。他不忍心看妮儿身首异处,但他无能为力——而且说到底,尼微的担忧并没有错,那个消息一旦公开,势必引发一场血雨腥风。押述痛苦地看着妮儿,他一向敬畏这个女人,何况还有几年的床笫之欢。他沉闷地说:

“对不起,妮儿,我不敢违抗圣杀令。我没能保护你,没能完成世皇的嘱托,我会随后自杀,以死向你和世皇谢罪。”

妮儿轻松地笑着:“你真是个傻瓜,不能违抗圣杀令,你先自杀不就得了?”

押述一愣,心想这也是一条路,虽然他自杀后尼微仍然不会放过妮儿,至少自己的手上不用沾染血腥了。尼微看出押述的动摇,气急败坏地喝道:

“押述,你敢自杀!你若自杀也是违抗圣杀令!”

押述左右为难,妮儿忽然朗声大笑:“押述你个傻宝,用不着自杀!我是和你开玩笑。押述,还有成吉,你们都放心,他杀不了我的。就在刚才,耶耶和我谈了话,任命我当你们的头领,以后,就连尼微也得听我的命令。”

尼微冷笑:“没人相信……”

“我会让你相信的。押述,耶耶刚告诉我,亚斯白勺书上多次记载过的电鞭就在那边的冷冻棺室中,请你取来。”

众人都吃一惊。据圣书记载,264个卵生崽子离开蛋房时,耶耶把这件宝物送给了第一使徒阿褚。此后的圣书章节中还提到过电鞭,再往后就不提了,可能是在族群迁徙的途中遗失了。它怎么还在蛋房中?押述习惯性地看看尼微,但未等他许可,就向妮儿指的方向跑去。少顷,他捧着一件东西急匆匆地过来,脸色惊喜不定。它肯定就是亚斯白勺书中多次提到的神物电鞭,木柄有一肘长,上边有精致的刻花,捏手部位异常光滑;鞭身是由柔软的铜丝编结而成,金光闪烁。当年,第二使徒小鱼儿正是用它狠狠惩罚了行谋逆之事的阿褚等人……妮儿嘲讽地说:

“尊贵的尼微教士,为了让你心服口服,请你先用它抽我一鞭,看电鞭是否会听从你的命令。”她脱下鞋子,解开上衣,露出一只胳膊,“你已经知道,电鞭施刑时要脱去衣服。来吧。”

尼微已经被妮儿的气势所压倒,但此刻困兽犹斗,咬咬牙,取过电鞭,恶狠狠地向妮儿抽了一鞭。电鞭在妮儿的膀上留下一条红印,但也仅此而已。妮儿冷笑着说:

“你在给我挠痒吗?电鞭的威力在圣书上是述之甚详的,看来它不听你的话。拿来吧,让我试试。”

她从尼微手中劈手夺过鞭子,按耶耶教的方法打开了秘密开关。此刻妮儿的脸色十分狞厉,恶狠狠地说:

“尼微,你这个心肠恶毒的家伙,竟然想杀我和苏辛灭口!耶耶说,你未得圣令,胆敢在神圣的蛋房中开杀戒,命我严厉地惩处你!”

她对尼微裸露的颈部抽了一鞭。尼微立即瘫倒在地,身体痉挛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音。妮儿扬鞭要再抽,但犹豫了,最终没能抽下去。她想起昨晚与尼微的相处,那时尼微用超强的自制力抵挡住了异性的诱惑,那样的自制力令她钦佩;也想起尼微与她的的哲理讨论,尼微说:宗教既然存在,就说明它是合理的。这句话确实给了她一个新的视角。尼微虽然行事狠毒,但站在他的角度(为了保护由卵生人建立的教会),倒也不算十恶不赦。或者说,他的恶是为了信仰,是群体之恶而非个人之恶。妮儿冷冷地说:

“尼微,我本可以处死你的。但耶耶说,你只要宣布效忠于我,就可以赦免。”

局面突然转折,尼微虽然心中不服,但不敢抵抗。无论是因为眼前高悬的电鞭,还是因为耶耶的谕令(这会儿他已经相信,这个光身人女子确实得到了耶耶的神谕),对耶耶的谕令他只有服从。他挣扎起来,向妮儿行了跪拜礼。

妮儿把冷冷的目光转向成吉。成吉明白这是要他也表示效忠,虽然有点不情愿——他还一时接受不了这场风云突变,光身人片刻之间获得尊贵身份!但既然连耶耶也是光身人,看来天要大变了,谁也挡不住的。于是他明智地做出抉择,敛手行礼,向妮儿表示了服从。押述一向与妮儿亲近,刚才不得不杀妮儿,心如刀割,事态能如此变化他当然高兴,便心甘情愿地行了礼。

妮儿发现苏辛在门口张望,看来是对蛋房内的事态进程不放心。妮儿招手让他进来,把电鞭交给他,说:

“你和押述、尼微、成吉出去,向众人宣布,耶耶已经任命我为考察队的最高长官。”

苏辛惊喜莫名。耶耶的任命?耶耶还活着?他迷惑地看看耶耶的“遗体”,它仍然僵硬地躺在那里。不过,眼下不是追根寻底的时候,他得协助老师赶紧控制住局势。于是他兴高采烈地接过电鞭。妮儿说:

“你们出去吧,把蛋房门关上,耶耶说要同我长谈一次。”她低声对苏辛说,“估计电鞭能量不会多,不要轻易使用。另外,暂不要透露耶耶是光身人。”

苏辛喜孜孜地点头答应,“押”着尼微等人,到蛋房外去了。

妮儿回到耶耶身旁,心潮翻滚,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眼前的耶耶仍僵硬地躺着,但她分明感觉到,另一个耶耶(耶耶的元神?灵识?灵魂?)在天上飘浮,在含笑看着她,他的慈爱伸手可掬。妮儿叹息着,叹息也是甜蜜的:

“耶耶,我真不知道该从哪句话问起。首先向你问安吧。我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但我更愿看到你真正重生。”

耶耶笑着说:“对,我还活着。蛋房内有一个五围空间泡在护着我,它是一个活力场,把我弄成了数万岁不死的老妖精。”

妮儿艰难地追赶着他的话意:“五围空间泡?活力场?”

“你别追问啥叫五围空间,啥叫活力场,其实我也弄求不懂。我只知道在五围空间里,我的灵魂能离开身体活动,能站在高位看凡间。这不难,我教教你,你也能学会的。我还知道,活力场能护佑场内的所有活物和死物,而且不需要能量。可惜啊,当年我不知道这一点,发现蛋房能量快用完时,立逼着阿褚和小鱼儿他们离开蛋房,让他们白白受了那么多罪,死了不少人。这是我最后悔的事。不过,反正他们最终把血脉传下来了,把我教的方块字传下来了,干得不错。能有这样的结果,多受点罪,也不算啥。”

“你说的受罪,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缺氧?是伟大的天父朝丹天耶一怒之下施予蓝星人和息壤人的绝罚?”

“对,也不对。蓝星人受到的惩罚是天塌,息壤人受到的惩罚才是缺氧。其实后来嘛蓝星人的天没有塌,息壤星的缺氧也慢慢不缺了。但这个朝丹天耶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我上次醒来,在500岁前的亚斯白勺书中见到了这个名字,还说我是他的儿子,这是咋球弄的?我可从没这个了不起的爹。”

妮儿不由失笑:“耶耶啊,这问题该我问你才对啊。考察亚斯白勺书的衍变,朝丹天耶的名字倒是很早就有,但关于他的记载就那么几条,说他是宇宙间最高主宰,是你的父亲。曾因宇宙众生信仰崩溃,一怒之下将绝罚施予蓝星人。说你无法违背天父的旨意,只能偷偷带卵生人逃到息壤星来。不过朝丹天耶仁慈为怀,最后还是免除了尘世众生的罪孽,把绝罚取消了。耶耶,我对朝丹天耶的由来一直潜心弄求,但一直弄求不懂。”

耶耶沉默良久,苦苦思索,忽然爆出一阵大笑。他笑得惊天动地,气喘吁吁,以致妮儿总觉得那个僵硬的“耶耶”也躺不住了,马上会捧腹坐起。妮儿不知他的笑从何而来,有点儿困惑。耶耶笑足笑够,才说:

“我明白了,明白了。这样简单的事,上次醒来时我竟然没想通,真是傻逼一个。是这样的,据天乐说——他是我最佩服的蓝星上的一个科学家,有关情况以后慢慢告诉你——天塌是因为空间的胀缩,是宇宙诞生时留到今天的一个什么波,就像上帝打了一次尿颤。用我的话,是操蛋老天爷故意使坏,存心让凡人受罪。操蛋是句粗话,是我这种粗人爱说的口头禅,不该让你这样的读书人和女人听的,没的脏了你耳朵。我估摸着,一定是亚斯那小子把我这句话记下了,写到书上了,又写成了白字。”

妮儿真是啼笑皆非!万万想不到,宇宙之王,伟大的天父、耶耶的父亲,尊贵的朝丹天耶,原来只是“操蛋老天爷”的转音!她虽然一向自诩思想放达,天马无羁,没有任何道德上和宗教上的禁忌,但不是亲耳听耶耶说出,打死她也想不到这儿。认真想一想,“朝丹天耶”的出现,恐怕并非仅仅因为亚斯写了白字,而更多是宗教的需要。宗教需要一个“通天彻地、法力无边”的神,而播种者耶耶的形象太“实”,不适宜立为最高神,于是“朝丹天耶”就应运而生了。

耶耶又笑了一阵,然后忍住笑说:“顺便说一句,刚才你老说‘弄求’什么的,我听着别扭得很。这个词是从亚斯白勺书中搬来的吧?那也是我常说的粗话,读书人和女人不该说的。我估摸着你说的‘弄求’,应该是‘研究’的意思,对不?”

妮儿也忍俊不禁,笑着说:“没关系的,再粗俗的话从耶耶嘴里说出来,也是金口玉言,大雅之语。这个词物学界已经用惯了,不好改了,我们就把它当成你说的‘研究’吧。可是耶耶,你干嘛老说自己是粗人,我想,你应该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是最伟大的物学家,不,科学家。”

耶耶笑着说:“说起英雄,耶耶我吹一句牛,我算得上一个草莽英雄吧,这辈子干成了一件大事,把卵生崽子从地球送到息壤星了。但你说的科学家什么的,我可绝对不是。那些大脑袋科学家,像楚天乐、泡利、亚历克斯、贺梓舟啦,甚至包括姬人锐、鱼乐水这些半瓶子科学家,都是聪明绝顶,紫微星下凡,我给他们拾鞋也不配。我年轻时信过神灵,老喽改信科学,因为科学能带来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比神仙的法术还奇妙,像卵生人、超光速飞船、亿倍光速飞船、又硬又结实的透明球……多了去了。”他忽然转为严肃,“闲话先不要扯,今天捞稠的说。妮儿,你打算怎么办?”

妮儿虽然思维敏捷,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什么怎么办?”

“妮儿,我一见就喜欢你。看见你就想起蓝星上的鱼乐水,还有蛋房里的小鱼儿。你就像我的小孙女儿。最让我高兴的是,你是当今最聪明的科学家,是我找了千百年的人。我刚才说过,我一辈子啥都不信,到老喽却信了科学,科技比任何神灵的法术都强。我知道今天的息壤星上有教皇,有世俗之皇,那都是些狗屁。要是权力掌握在科学家手里,这个星球的发展会快上千百倍。我的蛋房里有电脑,电脑里有你们一万岁也用不尽的知识,可惜都是英文,就是蓝星上最通用的文字,我没学过,一个词也弄球不懂。不过不要紧,里面肯定有中英文字典,用你的聪明脑瓜研究一下,弄求一下,肯定就懂了,能翻译过来了。那样,息壤星的科技能一下子窜它几千年。我说的这些,你有没有兴趣?”

他描绘的前景让妮儿热血沸腾:“当然!”

“想这样干也容易,既然我是亚斯白勺书中的耶耶,名头响得很,干嘛不利用一下。我可以重生一次,陪你到王城去,把教皇、世俗之皇什么的都免了,让你当皇帝,科学教皇!你掌着天下权力,想怎么发展科学就怎么发展。这样多痛快,连地球上,我是说蓝星上,也从没有这样的好时候!乐之友最兴盛的时候,科学家也得看联合国那些政客的脸色!你说行不行?行,咱们说干就干,迅雷不及掩耳,免得教皇他们省过劲儿,暗地里使绊子。”

妮儿如饮醍醐!她一向是心高气盛的人,也从不怯于玩弄权术。只是,由于出身卑贱,不得不捺住性子在掌权者之间周旋。她曾寄望于找到蛋房,以此强化世皇的权力,再利用她和世皇的情人关系来推进科学发展。但现在耶耶说,让她直接当教皇!如果真能实现,那就太“痛快”了。她略微考虑一会儿,痛快地答应:

“好!我听耶耶的,我愿意做一个科学的教皇。不过,世俗之皇倒不妨保留,让他替我处理世俗杂务,我才能静下心来弄求科学。”

“也行。我知道这个人不错,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情人——是你几百个情人中最适合当丈夫的一位,对不对?”

妮儿笑着承认:“对。我一向坚持独身,但如果我真的当了科学教皇,也许会同他正式结婚。”

耶耶要说话前显然犹豫了一会儿。“妮儿啊,有句话本不想说的,还是说了吧。虽然我这辈子睡过的女人不下几百个,光正式老婆就有五个,按说没资格劝你的。不过,还是希望你结婚后,改一改乱找情人的习惯。我不说那是恶事,反正也不是好事,是我这种臭男人才能干的。你要能改了,就更像我刚才说的鱼乐水了,我会更疼你。”

“可是,亚斯白勺书中说,小鱼儿也为几个男人生了孩子啊。还有,依照生物演化论,一夫一妻制并不利于物种的优化。”

“你这些道理兴许是对的。在蛋房时代,只操心着能不能传下血脉,我确实没……”

但妮儿已经乖巧地改口:“耶耶你不必解释了,不管怎样,既然耶耶说了,我一定按耶耶说的去做。”

耶耶很欣慰。“好的,好的,这件事的是是非非,从道理上我说不赢,我只是想让你在耶耶心中更干净一些。”

妮儿很感动,从耶耶的话里,她确实感受到真正的慈爱。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可是耶耶,你怎么能到王城去?不能让你离开五围空间泡或活力场的保护啊。”

耶耶不在意地说:“这没问题。的确,我这熬了几万岁的身体确实不敢离开这个活力场。你们初进蛋房时,尼微说要迎我回王城,你马上想到蛋房可能对我有保护作用。告诉你吧,从那时起我就看中了你,我对你的聪明很赞赏。不过我现在告诉你,我离开蛋房没问题的。知道为啥不?”妮儿努力思索,最后还是摇头。“保护我的并非蛋房,而是五围空间泡。这个泡泡不是与蛋房固结在一起,而是随我移动的。”

“随你——移动?”

“哈哈,就是这样!开始我也不知道这一点,后来才揣摸出来。你想嘛,没这个随我移动的泡泡,我咋能知道长崖之东的事?”他事先截住妮儿的追问,“你甭往深处问,深处的道理我也弄求不懂。”

妮儿虽然心中痒痒地,也只好不问了。她迫切想知道有关五围空间泡(应该是五维空间吧,维度的维)的一切,因为从现有的科学原理,甚至以可以预测到的科学原理,都完全不能解释这些。不过,眼下不是潜心弄求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耶耶倡议的政治变革。想要成功,几乎是以两人之力来对抗整个社会,纵然有“耶耶”的光环,也是成败难料。兵贵神速,耶耶说最好今天就出发。现在她要集合众人,宣布这个决定。不过,在走之前,她问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耶耶,我从来不承认卵生人和光身人有贵贱之分。不过,到底两者是什么关系?从生物演化论的角度不好解释。”

“这不奇怪,因为它不是老天爷定的规矩,而是蓝星上大脑袋科学家玩的新花样。蓝星人都是胎生的,就是你们说的光身人或喂奶人。后来,蓝星人发现太阳系附近的天要塌,叫什么‘局部空间塌陷’。为了把人类种子送往外星球,科学家们专门研制了卵生人,它们更容易在蛮荒星球生存——我就是为此捐赠了所有财产。后来我带到息壤星的娃娃都是卵生的。但兴许几十亿年形成的本能更强大一些,卵生人的后代有一半多恢复了胎生。这么着,息壤星上就有了两种人。至于后来卵生人咋个成了贵族,光身人咋个成了贱民,我也弄球不清。人分贵贱也就一两百岁时间,那段时间我正好在睡觉。”

妮儿深深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的见解是对的,两种人没有贵贱之分。硬要分的话,反倒是光身人是息壤人之根啊。”

“你说得不错,没有贵贱之分。所以——你登上王位后尽可好好对待光身人,但也绝不能亏待我的卵生崽子。”

妮儿笑了:“这点耶耶尽管放心。好的,耶耶你先休息吧,我要出去宣布了。”

蛋房外一直保持着沉默,但沉默下是惶惑和躁动,连14头鼠牛和鼠马都在不安地喷着鼻息,用蹄子刨着地。现在,在30个兵士上面有了三个权力中心:曾是“最高”的尼微教士,但显然他已经被剥夺了权力,从蛋房出来后就显得气丧神沮;还有士兵们的顶头上司押述;以及地位卑微但此刻手中握着神鞭的苏辛——那可是亚斯白勺书中多次提到的神物!至于苏辛的老师妮儿,那位聪明的科学家,曾温暖过每个士兵的漂亮女人,此刻留在蛋房中,在同耶耶长谈。她会给大家带来什么消息?士兵们焦灼地等待着。

蛋房门终于开了,妮儿走出来,满脸光辉。妮儿的美貌曾让每个士兵迷醉,此刻,某种无形的气场让她的容貌更为灿烂。在这一刻,连思维最迟钝的士兵也感觉到,这不是从前那个虽然美貌聪明但出身卑贱的光身人女人了,她已经羽化,成为高贵的女神。妮儿走近人群,所到之处都激起一片骚动。妮儿让大家安静,以甜美的声音宣布:

“我亲爱的士兵们,我亲爱的押述、成吉、尼微(尼微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和苏辛,耶耶虽然还没有正式重生,但他的元神一直醒着,同我交谈了很久。他任命我为你们的最高头领。我们要恭送耶耶的圣体去王城,在那里举行耶耶的重生仪式。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在耶耶来到息壤星的千岁万年中,一个神力无比的泡泡一直在护佑着他。当他的圣体移驾王城时,这个泡泡也将随他同行。所以,一会儿,当耶耶的圣体移出蛋房时,你们将看到一个最壮观的神迹。你们不必惊慌,尽管以虔诚的心灵会感受它吧。”

这篇讲话是她精心准备的。她强调了即将出现的神迹,是为了让士兵和押述、尼微等人对她彻底臣伏。然后,在她的指挥下,押述、苏辛、成吉、尼微等忙碌着,为耶耶准备了一个舒适的担架,做好出发的准备。苏辛舍不得就这么离开蛋房,因为蛋房内有许多物学的奇迹,是物学的直观教具,可以说,其中的每一个小物件都蕴藏着无数的物学和技术秘密,更不用说蛋房本身就是一艘神奇的飞船。他走近妮儿,指着蛋房悄声问:

“就这么走了?”

妮儿笑着安抚:“只是暂时离开。耶耶说,这里有浩如烟海的物学信息,一旦弄懂它,能让息壤人的物学技术水平跃升千岁万岁。”她低声说,“别急,等我当了教皇后,会派你来长驻这里,负责信息的破译。”

这番话让苏辛惊喜万分,尤其是那个秘密——妮儿将成为教皇!他不再多说,兴冲冲地忙碌去了。

两个小时后,妮儿、押述、成吉、尼微庄重地抬着耶耶的圣体,缓缓走出蛋房。耶耶平静地躺在担架上,须发如雪,面容平静,脸上带着那道长长的刀疤。士兵们不约而同地跪倒一片,向神圣的耶耶虔诚朝拜。然后四个士兵从护灵人手中接过担架,开始行路。密林中虽然已经开了路,也只能步行,30个士兵将轮流换班。等走出密林,交上水路,就会轻松了。

随着担架离开蛋房,妮儿预言的神迹果然开始显现。在蛋房外部,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弧形从房体上滑过,所到之处蛋房完全割裂。弧形之内保持原状,蛋房仍然蜷曲着,被大叶树和蛇藤遮蔽。但弧形之外,蛋房猛然伸展了身躯,向高天伸去,迅速升高的房顶驱走了层云,沐浴着阳光。等弧形完全离开蛋房,蛋房也整体恢复了巍峨的身姿,恰如在蛋房内部观看的形状。

这样的神迹让所有人无比敬畏,他们俯伏在地,向恢复巍峨身姿的蛋房虔诚礼拜。

3凶日

队伍一路兼程前进。因为来程时已经开辟了道路,回程的时间将大大缩短,估计两三息壤年内就可完成(换算成耶耶习惯的地球时间,就是百天之内)。晚间休息时,妮儿把耶耶的圣体安放在她的特制隔间帐篷的里间,她在外间陪伴。尼微自从目睹了蛋房突然长高的神迹后,已经对妮儿彻底敬服。夜里他会在耶耶的帐篷外长跪,向耶耶和妮儿谢罪,也期望能分享到耶耶的神恩。虽然耶耶的身体没有苏醒,但尼微经常听到帐篷内妮儿的笑语声。笑语声彻夜不断,那是她同耶耶的元神在长谈。

白天行路时,妮儿常把耶耶的话转述给大家。比如,耶耶说,光身人和卵生人都是来自蓝星,即亚斯白勺书中所说的父星星系的第三颗星星,两种人都是朝丹天耶和耶耶的儿女。可是教会把两种人分出贵贱,这违背了耶耶的意愿,让他很生气。不过经过妮儿的解劝,他已经原谅了,只是严令息壤人以后不能重犯!这个消息让所有光身人欣喜若狂,而几个卵生人(押述、成吉和尼微)也相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变化。

耶耶还说,他在蛋房里保存着一部天书,其中包括无数神奇的咒语和法术。能看懂天书的就能享受朝丹天耶无边的恩宠。平民百姓也将享受王公贵族的富足,还会变得像物学家一样的聪明。这样的前景同样让所有人欣喜若狂——只是内心中难免抱有一丝怀疑。

一年之后,队伍离开密林,仍从那个秘道越过长崖。丹卓酋长和老祭司目睹了耶耶的圣体,对妮儿(及她所代表的天朝)更是彻底臣服。他们决定举族内附,托妮儿带去了要求内附的请愿书。

不久交上水路,考察队乘船前行。妮儿让苏辛乘一条小船先走。苏辛带着两封信,一封是给教皇的,以尼微的名义书写:

“神圣的朝丹天耶之子

大神耶耶选中的世间牧人

尊荣的教皇陛下:

蒙你的福荫,考察队已经顺利地发现了圣蛋房,确如亚斯白勺书所言,它的外观低矮而内观无比巍峨,只有神力才能造成如此奇景。凡目睹奇景的人无不虔诚拜伏,颂扬朝丹天耶的大能。更可喜的是,我们有幸发现了耶耶大神的圣体。大神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他的元神已经同物学家妮儿进行过交流。耶耶大神许诺,他将在陛下的教堂中重生,并依亚斯白勺书中所言,给他的子民以无比的恩惠。他还说,他喜爱妮儿,将在重生后收养她为圣孙女。

遵照你的谕令,我们已经恭奉耶耶大神的圣体向王城返回,估计队伍将在该送信人到达的数日内回到王城。顺便禀报一点,在耶耶大神的圣体离开时,圣蛋房突然拔地而起,耸入云天,所有队员都亲历目睹了这一神迹,无不对耶耶的神力感到敬畏。

恭祝圣安。

你忠顺的仆人尼微敬上“

信文是妮儿拟定的,信中没有提及耶耶是“大肚脐的光身人”,也没有提及他任命妮儿为考察队的首领。她不想在返回前造成不必要的动荡。但信中也透露了必要的信息——唯有妮儿能同耶耶交流,耶耶还将收养她为圣孙女,这一点会使教廷对妮儿另眼相看,为以后的变革预造一些声势。

另一封信是妮儿手写的,嘱咐苏辛秘密交给禹丁五世。

“尊荣的世皇陛下

我的禹丁,我的爱:

我们已经发现了蛋房和耶耶的圣体,并恭奉着圣体返回。回到王城后耶耶将重生,并显示一项伟大的神迹。我的爱,行前我说过的打算:以一项殊世功勋为我抬籍、从而能为你生育儿女,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神圣的耶耶确实是‘大肚脐的光身人’,他重生后肯定会颁布诏令,抹平两种人的差别(关于这一点请暂时保密)。而且耶耶十分喜爱我,收我为他的义孙女,还将为我在教廷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

但耶耶有一个要求,要求我们结为正式夫妻,他说,你我的婚姻将成为教廷和世俗皇室的坚固纽带。他和莫可七世一样,是主张一夫一妻制的(尽管圣书中记载他有多名妻子),不过,鉴于你已经册立皇后的事实,并不反对为原皇后保留名分。

相信你会非常欣喜地遵奉耶耶的圣令。那么,我的爱,请提前做一点准备,送我一个盛大的婚礼吧。不过要秘密准备,毕竟我在教廷的新职位还没成为现实呢。

吻你。

你的爱妮儿”

在这封信中她把该说的情况基本都说了,不能明说的也作了暗示。只是没明白说出她的“新职位”将是——教皇。在向教廷夺权的斗争中,禹丁是她的盟友,但他不会喜欢一个势力更大的新教皇。这一点只有先造成既成事实,再让他接受了。想来到那时禹丁会接受的,因为妮儿从内心说并不想揽权,只要能让物学技术超速发展,其它事务性的权力全都交给禹丁吧,这样妮儿才能心无旁骛,专注于学术弄求上。

离王城越来越近了。妮儿和耶耶乘一条船,船上没有别人,只有押述在舱外护卫。晚间休息时,妮儿和耶耶(耶耶的元神)长久地交谈着。回王城后要实行如此重大、如此剧烈的变革,虽然有重生的耶耶压阵,还是需要显示某种神迹才能服众,比如——让高大的教堂像蛋房一样缩到随耶耶而来的五维空间泡中。妮儿提到这个设想时,耶耶难为情地承认,对这个五维空间泡,准确说是六维时空,他其实一点儿也不球懂。摸索了数万息壤年(地球的数千年),还是玩不转,时灵时不灵。比如,在眼下的旅途中,那个空间泡为什么没把路过的高山给团到泡泡中?不清楚。所以,他不敢说到王城后肯定能显现这件神迹。

耶耶倒是可以显示电鞭的威力,但这玩意儿的“神通”比较低档,不足以服众,特别是妮儿已经向教皇表演过一次,并直言它的威力来自于电粒子,这其实已经解构了它的神秘性。耶耶并不具备其它神力,比如用闪电把忤逆者烧死。只有一件事他是拿得准的,而且已经玩熟了,那就是站在高维空间中观察某人的意识。虽然意识是封闭在各人的头颅内,但对于站在高维空间的观察者来说,那就像一个四周密闭但屋顶敞开的密室,从高处观察毫不困难。所以,在向老教皇夺权的关键时刻,如果谁有异心,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这样的神迹虽然很有用,但不够直观,起不到震慑作用。

在几次讨论后,妮儿真正确认了——伟大的耶耶确实是个凡人。虽然他是息壤人的播种者,是先知,随身带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奇泡泡,活了几万岁,但他本人并无任何神通。耶耶对他的“非神身份”毫无隐瞒,还常常说自己是粗人,一向佩服像妮儿这样的聪明科学家,相信妮儿一定会想出妙法的。妮儿很感激他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也就从心理上放弃了对耶耶的依靠,自己把担子挑起来了。

有一天,沉思着的妮儿忽然喊:“有了!可以显示一次天文上的神迹!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时间很巧,路上抓紧一点,咱们到达王城的那天正好赶上!”

“什么天文神迹?”

妮儿告诉耶耶,她早在考察队出发之前就已推算出来,四岁之后将有一次三月食日的现象。这种现象非常罕见,教廷一向认为是大凶之兆。历史上,出现这种天象的时候也常常伴着人间的动乱,如教皇被弑、战争、灾疫等。虽然选择这个凶日让耶耶重生并不合适,但如果提前做出预言,也许能巧妙地反用这个凶日,作为对教廷的震慑。她说了自己的设想,耶耶对此完全赞成。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你算得准?不会玩砸?”

妮儿笑着摇头:“不会玩砸,我有十成的把握。出发前我曾向禹丁预言过,他也像你一样要求我绝对准确,所以我做了最严格的复核。耶耶,星体的运行是精确的、万岁不变的,只要你懂得足够的数学知识,它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耶耶由衷地夸奖:“我就是佩服你们这些大脑袋科学家,天上星星的事也能推算出来,真是神了。还是我说过的那句话,信这个教那个教,都不如信科学教最实惠,能见到实打实的奇迹。不过,我的好孙女,耶耶我也吹一句牛吧:虽然我是个大老粗,对科学弄求不懂,没啥知识,但息壤人的算术和方块字可全是我传授的,我当了息壤人的八十万禁军总教头!”

“什么金军总教头?——噢,我知道了,是所有息壤人的老师,对不?”

“对,刨根算起来,所有息壤人都是我的学生,包括你!”

妮儿笑着点头:“没错!你是所有息壤科学家的太老师!”

“而且,要是咱们的计划成功,就会把息壤星的科技一下子提升几千岁。那时我就是科学的祖师爷,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也比不上我的功劳!你说是不是?”

这些天来,妮儿已经熟知耶耶的脾性。耶耶性格童真,自傲中杂着自卑,喜欢听人夸奖。她当然会满足耶耶这一点小小的喜好。“是!当然是!肯定是!”

耶耶得意地哈哈大笑。

船队加紧赶路,也精心计划着时间,以确保正好在那个凶日到达王城。这天,上游一艘小船箭驰而来,停靠在妮儿乘的大船上,苏辛跳上来,避开众人后匆匆说:

“妮儿老师,世皇陛下让我捎来口信。他说一切遵照信中所嘱,只是让我尽快赶来提醒你:眼看就到了三月食日的凶日,怕你因旅途忙碌忘了。他叮嘱,耶耶重生的喜日务必避开那一天。”

妮儿微笑着说:“苏辛你尽快返回,捎去我的口信。谢谢他的提醒,我没有忘,但耶耶恰恰决定就在那天重生。”

苏辛稍愣,多少猜到老师的用意。他没有深问,同老师再见,乘小船急速返回。妮儿想了想,让押述把尼微和成吉唤过来。三人进了船舱,对耶耶的圣体行过礼。妮儿说:

“是耶耶吩咐我请你们来的。你们遵照亚斯白勺书的教诲,发现了蛋房,迎回了圣体,对教廷立下赫赫功劳。”三人连忙辞谢,说这是他们应尽的本分。妮儿继续说,“耶耶说,尼微教士忠诚勤勉有才干,应予重用,耶耶重生后,将建议教皇任命尼微为教廷总管。”

尼微吃了一惊,但略略犹豫后,很干脆地表示了感谢:“谢谢耶耶大神,也感谢妮儿老师。我将不辜负耶耶的信任。”

这是向妮儿表示了忠心。妮儿说:“成吉医生,耶耶建议你任御医总管。”成吉也干脆地表示了感谢。妮儿笑着说,“至于押述,耶耶说很想让你当教廷卫戍统领。但你是世皇的人,得首先征得世皇的同意。”

押述真诚地表示感谢:“谢谢耶耶,谢谢妮儿老师。无论世皇如何决定,我都乐意服从。”

三人离开后,耶耶(耶耶的元神)笑着说:“好,干得漂亮。妮儿,现在你已经有自己的嫡系人马了。”

妮儿笑着说:“都是借助耶耶你的威望啊。”

三月食日将在今日的中午开始,从初食到三个月亮全部食既需要一个小时。考察队清晨离开船只,两个白天(48小时)后到达王城城外,教皇和世皇已经候在这里,举行郊迎大典。远远看到郊迎的仪仗时,妮儿、尼微、押述、成吉四人从士兵手中接过担架,恭谨地抬着前行。担架上,耶耶安静地躺着,面色如生,胸前放着那本古版本的亚斯白勺书。妮儿今天脱下军装,换回漂亮的女装,裸露着迷人的肩部和背部。肃穆渺远的教廷音乐奏响了,教皇在前,世皇随后,其后左边列着教廷诸位执事,右边列着朝廷百官,夹道跪迎耶耶的圣体。教皇莫可七世看到妮儿是第一护灵人,不免对尼微不满。他虽然一向宠爱睿智美貌的妮儿,也从信中知道了耶耶对她的喜爱,但她毕竟是光身人,即使可以当护灵人,也不该是第一人,那应是教廷代表的位置。他责备地看看妮儿身边的尼微,尼微用目光向他示意。在这种场合无法深度交流,但尼微的意思是明白的:这位出身卑贱的光身人能做第一护灵人,不是他的决定,而是出自耶耶的圣意。教皇默认了,隆重地行礼,令手下把圣体从担架移到香车上。

他身后的世皇禹丁五世也隆重地行了大礼。起身时与妮儿会意地交换目光,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后,耶耶的圣体被请出来,安放在教堂大厅的御榻上,阳光透过透明穹顶洒在他身上。对以下的程式如何进行,教皇有些惶惑,须知对有千岁历史的教廷来说,尽管对礼仪有严谨而全面的规定,但耶耶重生大典却是第一次!没人知道该如何唤醒耶耶。他悄悄唤过尼微和成吉询问,两人摇摇头说:

“陛下,我们也不清楚,一切都是妮儿同耶耶的元神直接交流和商定。但据妮儿老师说,耶耶的重生是自主的,一点儿不需外人的助力。”

此时,耶耶安详地睡着,妮儿在他榻前瞑目肃立,口中喃喃,似乎在用灵识同耶耶交流。高大的教堂大厅里鸦雀无声。尽管教廷诸贵对光身人出身的妮儿心怀轻视,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立在耶耶身边的妮儿已经具有无比的威严。妮儿把眼睛睁开了,没有说话,似有所待。少顷,苏辛和教廷的司星官匆匆跑进来,司星官在教皇前跪下,气喘吁吁地说:

“陛下,亚斯白勺书中描绘过的奇景真的复现了!从外面看,高大的教堂已经蜷缩在一个无形的球内!”

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司星官的禀报,不由抬头观看。不,没有变化,教堂从内部看仍一如既往,高高的穹顶仍是那样巍峨。但司星官当然不会浪言,也就是说,教堂的内部景观和外部景观已经割裂,一如亚斯白勺书中对蛋房的描绘,这真是惊人的神迹。所有人,包括教皇和世皇,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之色。妮儿声色不动,但内心长舒了一口气:她和耶耶当时不敢期望这个“神迹”肯定出现,但它最终还是出现了,这是一个好兆头,使她的计划得到一个额外的助力。她同耶耶无声地交流后,高声宣布:

“请诸位静默,耶耶要重生了!”

大厅内极度肃静,几千双眼睛盯在耶耶的圣体上。在这当口上,最紧张的当属妮儿。在场众人中只有她(加上苏辛)知道耶耶并非神灵而是肉胎凡身,她不知道一觉睡了百岁的老人能否顺利重生。好,他醒了!耶耶的眼睑颤动着,慢慢睁开,先把目光聚集在妮儿身上,唇边绽出笑意:

“我认出——你是妮儿。来——扶耶耶起来。”

他的声音微弱,时断时续。语调比较怪异,但人们都听得懂。妮儿热泪盈眶,赶紧上前扶着他慢慢坐起来,靠在软垫上。厅内众人,包括教皇和世皇,听到耶耶醒后第一个唤的是妮儿,对妮儿在耶耶前的特殊地位再无怀疑。耶耶的目光扫过前排的诸人,在教皇身上停住。他微笑着说:

“你是——莫可七世。我知道,你——干得不错。”教皇趋步上前,恭谨地行了大礼。耶耶的说话开始变得流畅。“你品德高洁,对百姓宽厚,还全力推进一夫一妻婚姻,我很赞赏。只是,”他的脸色冷下来,“教廷把子民分成高贵的卵生人和卑贱的光身人,让我不高兴。两种人都是我的娃崽,为啥亲一边疏一边?”这番突如其来的责备让教皇很是震惊,但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边,“莫可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耶耶,还有神圣的朝丹天耶,也都是光身人?”

全场震惊。能够走进教堂大厅参加典礼的,除了妮儿、苏辛和少量侍卫外,全部都是卵生人。这些贵族代代相传,已经把卵生人的尊贵看得天经地义。他们绝对想不到重生的耶耶会指责这件事,而且——耶耶本人就是光身人!在震惊的沉默中,尼微趋前在教皇耳边低语:耶耶说的是真的,他和成吉都亲眼见过耶耶是大肚脐。这更让教皇无语。耶耶说:

“朝丹天耶对此更不高兴。不过,这是前代留下的坏习俗,责任不能让你一人扛。以后再说吧。”他把目光转到禹丁五世身上:“来,你过来。我知道你是禹丁五世,你这一任世皇干得也不错,不打仗,不折腾老百姓,让他们有饭吃。”

世皇忙趋前行礼,担心耶耶也会在夸奖之后转为责斥,比如耽于嬉乐,疏忽政务,但耶耶没有说这些。其实人群中最担心的是——妮儿。近来的接触中她已经非常了解耶耶,正如他自称的,他是个“粗人”,性格草莽,不一定玩得转政治搏弈。虽然对耶耶重生后该说些什么,他俩已经仔细筹划过,但她仍担心耶耶会说出什么漏风的话。不过,就眼前情形来看,耶耶的表演相当不错。关键是他有一种不言而威的气势,令众人在无形中就被慑伏。这种气势是他在数万岁人生中修炼出来的,这种阅历普天下唯他独有,连教皇也无法企及。妮儿轻声说:

“耶耶刚重生,不要多说话。请进点流食,休息一会儿。”

教皇忙令人呈上早就备好的流食。耶耶靠在软垫上慢慢呷着,不在意地扫视着人群。他的目光落到哪儿,那儿的众人就恭谨地垂下目光。他的目光向上扫视,那儿是透明的穹顶,太阳高悬在中天,正当亭午时分。耶耶忽然一愣,盯着太阳仔细观察,良久之后他收回目光,苦笑道:

“莫可啊,你可真为我的重生选了一个好时辰。”他指指天上,“马上就会有一次三月食日了。”

满场皆惊。息壤星有三个月亮,日食是很常见的天象,但三月食日这种天象极为罕见,被普遍认为是凶兆。教皇偏偏选中这个时辰请耶耶重生,确实犯了大不敬罪。但这个日期并非莫可所选择,而是根据考察队的日程而随机决定的,如果说责任,只能由妮儿来承担。但——耶耶已经把话撂前边了,谁敢与耶耶争辩?而且由谁来负责倒是小事,眼下众人更为担心的是:故老相传,这个凶兆一定会带来灾难。果真如此,会是什么样的泼天灾难?耶耶看看大家,平和地说:

“星体的运行归朝丹天耶管,我也没力量改变。不过你们不必担心,幸亏我正好醒了,就由我来做一次禳解吧,朝丹天耶总会给我面子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肯定是在用灵识与朝丹天耶沟通,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尤其是教皇。没人知道,此刻众人中最忐忑的正是耶耶本人。他对科学非常信服,但对息壤星眼下的科学水平还没数。妮儿推算的时间真的准确吗?如果不准确,三月食日不出现,他也准备了应急方案——宣布三月食日的天象已经被他禳解,当然,这样的空口白话,效果会大打折扣。心中忐忑的人还有一个世皇,密谋的知情者。他事先已经知道了这个天象的准确时间,所以耶耶此刻的言行肯定是演戏,至于效果如何,就要看妮儿的计算是否准确了。

大厅内是坟墓般的死寂,是上千个惨白的面孔和上千双恐惧的眼睛。在沉重的氛围中,耶耶忽然心中一喜——日食果然开始了。红色的太阳缺了一块,然后是两个缺口,三个缺口。黑影向太阳中心推进,慢慢把太半个太阳吞食,白天迅速变成了黄昏。教堂高大的穹顶下栖息着很多鼠蝠,它们以为黑夜到了,叽叽地飞出来,在人们头顶盘旋,这更增添了恐怖的气氛。众人把希望寄托在耶耶身上。在千双目光的聚焦中,他喃喃地念诵着什么,口唇微动,频率越来越快。当太阳只剩下不连贯的弧线时,人们的恐惧也到了顶点,这时耶耶开口了:

“孩子们,不用担心了。日食将很快结束,朝丹天耶已经许诺,尽管他没取消三月食日,但它不会带来灾难。”

大厅内是千人如释重负的吁气声。多亏耶耶的禳解,虽然遇上千岁一见的凶兆,但灾难将与息壤人擦身而过。但耶耶不让大家有工夫喘气,紧接着说:

“我刚才说过,莫可七世这任教皇干得不错,只是未能善待光身人,惹朝丹天耶不高兴。莫可啊,你年纪大了,该放下担子歇一歇了。我建议你任终身名誉教皇,永远享受子民的敬仰,朝丹天耶也会喜欢。莫可七世,你的意见呢?”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教皇,脸上的刀疤似乎变得狞厉。众人震惊无措。事发突然,教皇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地退位。但他不敢反抗。这是神圣的耶耶当面说的,金口玉言,还是朝丹天耶的意见。何况上天正以凶相示警,如果他反抗,继之而来的恐怕是血光之灾。他略微思索,平静地说:

“耶耶既然作出圣断,莫可必当服从。只是容教廷挑选……”

“至于新教皇,就由妮儿担任吧。朝丹天耶说,该由一个光身人担任教皇了,这是对数百岁以来光身人所受苦难的补偿。但是妮儿,”他转向妮儿厉声说,“你登基后必须平等对待卵生人和光身人!不许干涉两种人通婚!还有,卵生人的财产不许剥夺!”

在场的卵生人贵族绝对想不到,耶耶会任命一个光身人女人来当教皇,极度震惊中开始滋生愤懑。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因为此前已经有了足够的铺垫——大家知道妮儿甚得耶耶的喜爱,被耶耶收养为圣孙女;知道朝丹天耶和耶耶都是光身人。还有,“三月食日”的凶恶天象还在头上,如果此时忤逆耶耶,也许太阳永远不会出来了。在众人的惶惑迟疑中,尼微、押述、成吉、苏辛齐齐向妮儿跪下,齐声说:

“我们拥戴妮儿为新教皇!”

耶耶把严厉的目光转到世皇身上。禹丁此时的震惊不在教皇之下,内心中激烈搏斗着。他虽然事先参与了妮儿的密谋,但并不知道妮儿会任新教皇。现在,他头上仍将有一个教皇,甚至是权力更大的教皇,这个前景他当然不会喜欢。这时,妮儿声音朗朗地说:

“我在耶耶面前发誓:如果我任教皇,必善待卵生人和光身人。还有,我将把精力用在物学弄求上,教廷事务和世俗事务将全部交世皇代管。”

禹丁知道妮儿这是在向他表态。虽然口头上的表态并不可靠,但在这种局势下也不容他做出别的选择,于是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也上前跪拜:

“禹丁谨遵照耶耶的圣训,拥戴妮儿为新教皇!”

禹丁表示拥戴后,大局基本已经决定。世俗之皇虽然是由教皇加冕,但现任的世皇握着世俗权力,包括军队,在眼下局势中有足够的份量。耶耶撇下老教皇,对众人厉声说:

“在场众人都来向新教皇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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