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马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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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马赫飞船上天后,人类完成了一次涅槃,由宏观生物提升为宇观生物。我有幸参加了亿马赫飞船的处女航,原本可怕的天文距离如今可轻松玩弄于股掌,那种上帝般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摘自《百年拾贝》鱼乐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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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人蛋岛会议十二年后。

由乐之友负责的三项计划基本如期完成。两年前,9艘亿马赫可着陆式飞船全部建成,泊在同步轨道上待命。三支船员队伍已经完成组建,每队6000名船员,合计18000人。他们大致分为两类人,一类是知识界的精英,包括科学家、哲学家、文学家、音乐家,等等;另一类是“生存的精英”,包括各类技工、农夫、受过野外生存训练的特种兵、善于在各种艰苦环境下生存的图须曼人、俾格米人、玻利尼西亚人和藏人,等等。三个船队的名字以天、地、人分别命名,其中含意是:天——象征着人类对宇宙永远的向往;地——象征着船员对母星球永远的眷恋;人——象征着船员对人类文明永远的坚持。

船长也都确定,《天马》、《天隼》、《天狼》号的船长为姬继昌、埃玛和康平。《地火》、《地脉》、《地魂》号船长为田咪、卡普德维拉、阿瓦廖夫;《人杰》、《人俊》、《人瑞》(不是姬人锐的人锐)号船长为马鸣、凯赛琳和奥芙拉。当年“姬船队”的6000多名老伙伴大都已经过了45岁,但基本全数参加了新船队,分散在三个船队九条船上,都是骨干成员。其中凡为夫妻的,不一定在一艘船上,但必须是在一个舰队,像姬继昌和埃玛、田咪和卡普德维拉,马鸣和奥芙拉,都属于这种情形。这中间康平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个46岁的亿万富翁原来绝对是“另一条船上的人”,而且他根本不相信上飞船比在地球安全,这从他坚决不许妻女同上飞船就能看出来。但这家伙骨子深处有他爷爷的不安分基因,它们曾经沉睡,但突然之间变活跃了。连他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忽然决定弃妻别女,抛下成功的事业来参加远征,就像民国时代著名文学家李叔同极其突然的出家一样。他说爷爷没能上天,他要代爷爷还愿。对他的决定,船队当然没意见,大家很高兴又多了一个船长的人选,他的专业结构和领导水平都很适合的。

《诺亚公约》不允许船员单身,所以他肯定要找一位新配偶。康平妻子讽刺地说:

“原来你这么坚决地上飞船,是想逃离我,觅一个新欢啊。”

康平在“突然出家”后对家人很抱愧,那段时间放弃了一切工作,一直在家陪妻女。他对妻子赌咒发誓,说不让妻女上飞船完全是为她们着想,想让她们过安稳日子。还说,如果妻子不谅解他就不要新老婆,虽然公约不敢违犯,名义上得找一个,但他保证不让她近身。妻子撇撇嘴:

“骗鬼吧,你让不让她近身我咋知道?飞船是亿马赫又是盲飞,我就是高价聘私家侦探也没奈何你呀。”她凄然一笑,“不开玩笑了,你赶紧物色一个太空妻子吧,让她替我照顾你,你心里别忘我们娘俩就成。哼,说到底,你是个‘喜新厌旧’的混账,这样的混账才能做出那个混账决定!木已成舟,不说这些了,好好陪我们娘儿俩过两年吧。”

两年后,《雁哨号》飞船也在同步轨道组装成功。它不是亿马赫飞船,而是普通的低马赫飞船,只增加了可着陆功能。它将在近期启航,以地球为中心作圆周飞行。船队共4000名船员,船长是习明哲。这位38岁的船长已经结婚,妻子也曾受过太空训练,但此后改变主意,退出了远征队。这没有改变习明哲的决心,最后忍痛与妻子分手。23岁的楚草正如少年时的梦想,果然成了雁哨号的船员(虽然不是梦想中的船长),职务是导航员。

同年,《天马号》亿马赫飞船要做工业性试飞,这对于新产品来说是必须完成的程序。试飞期间顺便做几件事:首先找到《褚氏号》飞船,对船上的褚贵福老人及500万枚人蛋做出新的处置;其次要追上可能已经在三十光年之外的《诺亚号》,把孤立波正确周期通报给他们;然后返回太阳系,为届时已经上天的《雁哨号》飞船送行。如果试飞顺利,三个船队此后就将正式开始各自的行程,其中《天》队是环宇航行,《地》队和《人》队是各自绕地球转一个174年的大圈。

《天马号》船员中还包括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宇航员,因为在与《褚氏号》会合后,要用到驾驶化学动力飞船的技艺。

姬继昌邀请了父母和鱼阿姨上船,来一次太空短程游。虽然从几何距离来说,这次试飞已经是五六十光年的旅程,够漫长了;但从时间上来说只有几天而已。三个人都高兴地答应了,他们全都退休,时间充裕,既然有这个机会,当然想亲自尝一尝“飙车”的感受,要知道这可是亿马赫的飙车啊。其中鱼乐水答应上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楚天乐马上要做头颅离体手术,按说在这样的场合妻子不能离开的,但鱼乐水因为心理上的障碍,实在无法目睹丈夫被“砍头”,只好含着歉疚避开。她和姬人锐夫妇将在《雁哨号》上天时赶回来送行。好在《雁哨号》上有草儿,有女儿陪着爸爸做手术,此后还要陪爸爸走完人生的旅程,鱼乐水可以放心了。草儿的配偶也已经选定,不久前,她领着习明哲回家拜见了父母。这个男人稳重干练,心地善良,是个让人放心的男人,楚氏夫妇很满意。虽然年龄差别大一些,比比百年的航程也算不了什么。

鱼、姬、苗三位老友已经在憧憬着飙车的享受了,可惜飞船临启程时姬人锐心脏突然发病,住了院,苗杳自然要留下陪他,两人只得遗憾地放弃了这趟旅行。

由于这次只是试飞,没有正式的送别仪式,新闻界也没来多少人,只有亲人们来哈马黑拉岛航天发射场为他们送行,盛装的亲人围着100名身穿白色衣服、光头赤足的天马号船员(其他1900名船员已经被送上飞船)。77岁的姬人锐向医院请了假,偕妻子来了。苗杳把大名姬星斗的小豆豆紧紧搂在怀里,眼眶发红。她哪舍得13岁的孙子同爷奶永别,但更不愿他留在地球上经历那个可怕的智力崩溃时代,因为依现在的医学进步,人类平均寿命很快就会达到150年,也就是说,豆豆这一代肯定得经历疏真空的峰值期。最终苗杳狠狠心,同意放豆豆走。

年少的豆豆没有一点儿离愁别绪,笑嘻嘻地说:“爷爷再见!奶奶再见!奶奶别哭鼻子,过几天我就回来了——不过,到那时就要真正永别啦,你到那会儿再哭吧。”

姬人锐在他脖颈上抽了一记:“小子!会不会说人话?”

年迈的鱼子夫夫妇也来送行。鱼乐水说:“爸,妈,天乐和草儿上天时我要回来送行的。万一我赶不上,你们代我送送他俩吧。”

爸爸说:“当然要去的,不过如果你赶得及,我们就不去送。水儿,我和你妈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我俩还是没勇气面对那位只剩脑袋的女婿。科学发展到现在,已经有点邪魔歪道的味儿了。”

鱼乐水叹息着:“尽量理解吧。姬大哥和天乐说得对,为了生存的疯狂是天然合理的。”

年迈的天文学家詹翔也来送行。他笑着说:“小鱼,我很有些感慨啊。”

鱼乐水笑问:“怎么了?”

“虽然今天只是《天马号》的试飞,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你看今天的场面是何等平淡!怪只怪这40年来的科技爆炸,大爆仗一声接一声,弄得民众都麻木了,连亿马赫飞船的试飞都不看在眼里了。”

鱼乐水莞尔一笑:“绚烂归于平淡——这才是科学昌明的最高境界啊。”

姬继昌指指头顶:“小蜜蜂来了!”

转瞬间,五艘大翅膀的小蜜蜂飞艇迅速变大,遮蔽了天空,然后在一片淡蓝光芒中轻盈地降落。这是最后一次运送乘客。姬继昌指挥发射场上剩余的100名船员迅速进入飞艇,与送行者告别。飞艇关闭舱门,在明亮的蓝光中轻捷地昂首升空。小蜜蜂动力强劲,一个小时后抵达地球同步轨道,群集在《天马号》周围。

从结构上说,《天马号》同诺亚级飞船有较大的区别,仍是椭球型的船身,但船身变为双层,原来暴露于外的粒子加速线圈现在都被密封。不过外壳透光度很好,所以它们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尾部是一个硕大的凹抛物面型镜面,它不是用作驱动的反射镜面,而是用作大功率天线,兼做小蜜蜂的固定船台。《天马号》船身比诺亚级飞船大了许多,船身外缠绕的粒子加速轨道长了数倍,从而把粒子激发能量提高到10Tev。这一步跨越使飞船的核心功能得以实现——不仅能对密真空、同样能对标准真空和疏真空进行激发。

一艘小蜜蜂飞艇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到《天马号》后边,同母船鱼尾中心的对接口进行接合。此后,在三艘船编队飞行时,这个母船对接口要与副船对接。乘员进入母船后,小蜜蜂脱离接合,以自动驾驶方式飞到船尾的固定架上,自动完成固定。《天马号》上一共将固定十艘小蜜蜂,其中尾部八个,头部两个。它们在航行途中作为常规动力辅助驱动,因为神奇的虫洞飞行方式其实有很大的局限,无法完成很多简单动作,比如:姿态微调或无动力滑行。

鱼乐水所在的小飞艇是最后一个接合的。他们通过双层密封门进入《天马号》,飘飞到宽敞的中心大厅。2000名光头赤足的白衣船员在微弱的重力下排成整齐的方队,向她行着注目礼。等到她来到大厅中央,周围爆发出惊雷般的喊声:

“向敬爱的鱼妈妈致敬!”

鱼乐水连忙向四周鞠躬:“谢谢!我实在不敢当!”

“向敬爱的楚天乐致敬!”

“谢谢!应该向泡利、康不名、霍普斯等牺牲者致敬!向褚贵福、亚历克斯、贺梓舟等先行者致敬!”

“向牺牲者和先行者致敬!”

姬继昌高声说:“天马号即将启航。虽然只是试飞,还是同地球作个告别吧!”

船身内映出了地球的全息图象。一个水光潋滟的蓝色星球浮在暗淡的天幕上,赤道信风吹着白云缓缓后退,云眼中露出水中的岛屿和半岛上的绿色密林。这是他们的诺亚方舟,是截止目前宇宙中所发现的唯一的生命乐园。虽然眼下只是小别,但几天后他们就要同地球永别了。船员们无声地向地球挥手。鱼乐水能体会他们心中的肃穆和惆怅。

姬继昌作一个手势,2000名船员无声地散开,分别进入圆形船壳上嵌着的蜂窝形房间,不过房间不再是六边形的,而是标准的透明球。一共有2000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按三人舱设计的,但只住一个人,所以船员们住得很宽敞。埃玛领鱼乐水到一个房间,说:

“你这几天暂且用我的房间吧,这儿的生活设施备得比较齐。”

她帮鱼乐水把不多的随身物品安顿好,然后领她来到船艏的指挥舱。舱内有船长姬继昌,还有其他船的船长们:康平、埃玛、卡普德维拉、田咪、马鸣、凯赛琳、奥芙拉、阿瓦廖夫,他们是来实习的。只有习明哲要准备《雁哨号》的起飞,只能遗憾地放弃这次宝贵的实习机会。埃玛的实习职务是描迹员,不过眼下还用不上描迹工作,姬继昌安排她作鱼乐水的导游。虽然鱼阿姨这些年来耳濡目染,对有关虫洞飞行的技术已经十分精通,但她的了解多是理论性的,细节不一定熟悉。

在飞船的“鱼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广角大视场画面,向他们展现着前方旋转着的星图。现在飞船是处于同步轨道的切线位置,蓝色的地球嵌在星图的下方。指挥舱的四人在微重力下做着启航的准备。实习大副卡普德维拉按下小蜜蜂的遥控按钮,窗外,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暗淡的天幕,那是小蜜蜂飞船的喷焰。《天马号》缓缓地转动身躯,从水平位置转到尾巴朝地球,头部朝外。埃玛介绍说:飞船马上就要启航了,现在是在等待起飞窗口。同步轨道上的飞船随地球自转,等转到船艏对准牧夫座的时候就要启航,因为《褚氏号》和《诺亚号》都是沿这个方向向外飞的。“鱼阿姨,窗口到了!”

牧夫座的亮星大角刚刚转到广角镜头的中心,《天马号》微微一抖,船艏爆出一团亮光,镜头下方的蓝色月牙(地球)立即无影无踪。星图也变了,现在它不再旋转,明亮的大角星始终保持在镜野的正中心。鱼乐水知道飞船已经启航,此刻地球可能已经被甩到百万千米之外了。但飞船起飞得过于“轻易”,她不大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便疑问地看着埃玛。埃玛笑着,低声说:

“没错,飞船已经进入虫洞飞行状态。不过眼下是断续飞行,所以你还能看到前方的星图。”

她对大副做了个手势,大副点点头,按下一个按钮。前方的星图立即消失,代之以一片白蒙蒙的混沌。很难用语言描述这种混沌,它不是完全的空无,似乎有白光的湍流在暗中涌动,但这些涌动又是不可见的,也把其外的星空完全隔断。埃玛说: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激发状态下的视野。在真空洇灭瞬间,虫洞外的星空被隔断,只能看到真空洇灭所转化的白光,于是呈现出这样的混沌。为了观察前方,飞船电脑会把这些时间片断剔除,只留下飞船激发空档中能看到的视野——当然,只能在飞船断续飞行时才能做到。”

大副把星图恢复正常,仍是那幅不变的星图,明亮的大角星稳稳地呆在星图中心。只有星图右下角的一颗亮星明显有变化,其位置在向外挪移。鱼乐水定睛辨认,认出这是半人马座的南门二,目视星等-0.27。它因为离地球最近,只有4.35光年,所以这几分钟的飞行已经让它的位置有可观察到的变化。鱼乐水问:

“眼下的船速是多少?”

“对于这艘亿马赫飞船来说,即使以断续飞行方式,其平均船速也能达到千万倍光速。不过眼下船速非常低,只有千倍光速。化学动力时代的人们真可怜啊,我们要找的《褚氏号》飞了28年,才飞了300亿千米左右,合0.003光年。天马号即使以这样低的船速也只用几分钟就能追上它,一不小心就飞过啦。”

像是为她的话作证,实习瞭望员马鸣忽然说:“褚氏号!我看到它了!”

《天马号》瞬间停止激发,也在瞬间停了下来。但它已经超过《褚氏号》,大家通过透明侧壁看着后边。左后方出现一个小黑点。黑点迅速追上来,身影也迅速扩大。现在已经能看清它的模样了,前方是巨大的框架式船身,白色的铠甲映着星光,船后,细长的喷管有如蟋蟀的尾须,但没有尾焰,此刻它是依靠惯性飞行。它以每秒40千米的速度闪电般掠过静止的天马号,然后迅速变小,又成为众多星星之间的一个小黑点。鱼乐水简直有点不敢相信,曾是化学动力火箭一朵奇葩的《褚氏号》,用最高速度整整飞行了28年,《天马号》仅用它的“爬行档”,竟然在短短两分多钟就追上了它!虽然她熟知两艘船的技术参数,但当数字转化为直观形象,仍然让难以接受。

《天马号》抖动一下,船尾八个小蜜蜂喷出蓝色的尾焰。埃玛赶快扶鱼乐水调整好身体的方向,说:

“鱼阿姨站好,马上就有10g的重力了,是指向船艉的!”

飞船加速度平稳地增大,很快达到10g重力,其后就以这个加速度平稳地加速。鱼乐水很快适应了它,笑着说:

“这会儿才有当宇航员的感觉。刚才的虫洞飞行太平淡了,连起飞的超重都没有!”

埃玛笑了,夸她天生是当宇航员的材料。又说:“说来这也是天马号的悲哀。虽然是亿马赫飞船,但只要一停止激发,飞船立马静止。像这样近距离地追赶只能使用常规动力。”

“但我们用两分钟追上了28年?”

“对。鱼阿姨,你觉得惊奇吗?可是,这个时代正是楚天乐、你和姬人锐这一代伟人开启的呀!”

镜头中的《褚氏号》又开始迅速增大。《天马号》不久就超越了它,然后斜飞到《褚氏号》的正前方,开始减速,因为后者的接口是在船艏。等《褚氏号》追上来时,两者速度大致相等,然后《天马号》谨慎地进行速度微调和姿态微调,一直到两者精确位于一根轴线上,使船艉挨着《褚氏号》的船艏,就像一只大头蟋蟀咬着一条金鱼的尾巴,然后《天马号》熄火。现在,两艘飞船都以同样的速度无动力滑行,互相保持静止,从外表看就像是变成了一列火车。一直忙于指挥飞行的姬继昌这时回头一笑:

“鱼阿姨,让埃玛帮你穿太空服吧。你可以同老朋友见面了。”

2

复苏的褚贵福逐渐收拢了神智,不大情愿地咕哝着:“咋又把我喊醒了,睡觉也不让安稳——咦,你是哪个,是——小鱼?你头发都白了?”

鱼乐水藏起心中的伤感,笑着说:“褚伯伯,是我。不过现在我该喊你褚大哥才合适,我已经67岁了。”

褚贵福真正醒过来了,已经可以开玩笑了。“那不行。辈份在那儿搁着哩,哪怕你的年龄超过我,也得照旧喊我大伯。这一个是谁?我看他的眉眼和老姬很像。”

姬继昌笑道:“褚爷爷好眼力,我是姬家那个崽子。”

“昌昌?”

“对,是我。”

“你们和洋洋柳叶不是一伙儿的?我是说,不是一条船上的?”

“不是,他们上次唤醒你是20年前的事了。不过褚爷爷,先去我们的天马号吧,等你身体恢复后我们慢慢聊。这20年来的变化实在是太多太多,一言难尽啊。”

他们为老人穿上太空衣,把他带回天马号,喂他吃了些流食,吃饭时扯了一些闲话,让老人的情绪慢慢平复。褚贵福问了几位熟人的安好,楚天乐、姬人锐、天乐妈、苗杳、葛其宏等。得知楚天乐还活着,老头很高兴:

“好样的,小楚把阎王爷打败了,那种绝症说是只能活到30岁的,他已经翻了一倍,没准儿还能活到一百岁!”

鱼乐水说,老姬两口儿本来也要上飞船的,想来见你一面。可惜临走前老姬发了心脏病,太遗憾了。老头也很遗憾,说我同老姬最谈得来,不像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话出口前我还得先掂量一下,怕嘴巴太臭薰了你们,对老姬我不用在乎。

也谈了褚家儿孙。鱼乐水说,他们的情况都还不错,开始几年日子过得艰难些,后来乐之友有了余力,就为他们每人发年金,只当是那200亿的微薄利息。禇的大儿子已经退休,四儿子端着你的饭碗,干房地产,乐之友经常给一些帮助。现在房地产火得很,到处都在推倒重建,不过不是建水泥钢筋大楼,而是用透明球组装的,就是咱们飞船船壳这样的玩意儿,“对,这位康平,康不名的孙子,上飞船前是世界上最大的透明球生产商,他向来是按最低价向你四儿供货。”

康平笑着说:“禇老,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按鱼阿姨和我爷爷的辈份,我肯定该喊禇爷爷的;但我和你四小子大刚是哥们儿,我要称你爷爷,那小子就占便宜了。干脆我就喊禇老吧。”

“随便,喊老禇都行。”

“那可不行,这俩字的次序绝对不能调。禇老,你那三个大儿子不怎么样,但老四大刚能干,也很顾家,有他在,就能罩住你全家人,包括你还活着的四个太太和其他儿孙,你老放心啦。他做生意是把好手,就是心太黑,跟你当年有一拼。我给他供货时一向按最优惠价,他还使劲儿压价,压得我吐血。”

褚贵福很欣慰。“好,只要有一个能干儿子我就放多半心,我这些儿孙都托你们照顾了。喂,咱们书归正传吧,20年过去了,你们巴巴地赶上来第二次唤醒我,肯定又有大事,是不是洋洋告我说的那个全宇宙收缩有了变化?”

“是的,不过说来话长啊。”

鱼乐水和姬继昌用了半天时间,对老人详细讲了此后的变化。全宇宙收缩倒是被证实了,但现在已经知道,它只是一个为时124年的孤立波,很快就会过去的,不会把宇宙收缩成一个黑洞,所以,人类不用逃亡了,原来发射的遮阳篷什么的也没了用处。不过,随后还会有一个呈镜像对称的膨胀波,它会给人类带来新的灾难——降低人的智商,甚至使人类回到动物状态;乐之友研究出了两种逃避办法:智慧保鲜室和雁哨式飞船;楚天乐准备做头颅离体手术,随《雁哨号》上天;至于眼前这艘《天马号》,是一艘亿马赫飞船,马上要开始环宇探险。如果它连续飞行,也能同时起到“智慧保鲜”的作用。

吃好喝好的褚贵福恢复了他的草莽性格,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情况和进展,不时加一句独特的褚氏评论:我操!他姥姥的!他说:

“我上天前天乐就说过,也许比我晚几年上天的飞船很快就会超过我,还答应我,后来的飞船也会带上褚氏号上的基因备份。”

“对,《诺亚号》带着,《天马号》正式启航时也要带上。”

“不过,那时连他也没想到进步会这样快。我上天8年后,你们弄出个1.8马赫飞船,又20年,弄出来个亿马赫飞船!看来我当时真不该急着上天。”他笑着说。

鱼乐水笑着说:“但所有这些进步,都是从你那200亿开始的呀。”

“好说,好说。我这些钱真没白花,我不后悔当年的决定。”

鱼乐水说:“既然宇宙已经不会塌陷,按说该把这500万枚人蛋接回地球的。坦率地说,当时仓促开发的卵生人技术不是很成熟,安全性不高,既然造出了这些人蛋,咱们就得负责到底。褚伯伯你说是不是?不过,要说服民众接受这些卵生人回地球生活,稍许有点麻烦。”

褚贵福沉下脸:“咋,我的卵生崽子们低人一等?”

鱼乐水看看他:“不是你的崽子,是咱们的崽子,也是全人类的崽子。”褚贵福听出了这句话的份量,不吭声了。“严格说来,他们确实算不上血统纯正的人类,一般民众有些想法也是正常的。不过问题主要不在这儿,而是我们本来就不想把他们接回地球。既然人类已经迈出太空移民的第一步,没理由再回头。我们还指望着这些卵生崽子们为人类闯出一片新天地呢。”

“你说得对。我本人也不会让他们再回头。”

“但是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我们可以对那500万枚人蛋做出更妥善的处置。原先的办法有很多不确定因素,那是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告诉褚贵福,近年来科学家已经找到上万个地外行星,距离最近的一个位于天秤座的Gliese581恒星系,距地球仅20光年。《天马号》将拖带着《褚氏号》到各个行星转转,请你老褚亲自选一个比较合适的。“有了亿马赫飞船,这就像开着奔驰逛城里的超市。500光年以内的行星,可以让你在几天内全部看一遍。”

她继续介绍:等选到合适的行星,就让《褚氏号》停留在外空轨道,先把低等生物的种子撒下去,估计在数万年内星球环境就会改变得适宜人类生存。到那时,地球将派来一个团队,用航天器把人蛋送往地面,这样更安全。这个团队将留下来,照顾它们孵化,照看着小家伙们长大,再把人类科技传播给他们。一句话,他们的生存将有幼儿园阿姨的精心照顾,不再是自生自灭,不再是撞大运。

“这敢情好!这下我老褚就彻底放心了。”

“当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智力崩溃期之后,地球文明能迅速恢复。”

“总能恢复的。老天爷不会这样操蛋。”

“但是,如果采用新的安排,你就没必要留在这里陪他们了,是否和我一块儿回地球?你若不放心,还想继续照看他们,那也不耽误。你可以在地球上进入冬眠,一直到地球派‘幼儿园阿姨’出发时,再把你唤醒同去。”

姬继昌插话:“褚爷爷你回去吧,我爸老惦记着你,他退休了,没事干,等着你回去和他下棋钓鱼呢。”

小豆豆也插话:“对,我爷爷老是念叨你!”

褚贵福摸摸小豆豆的脑袋,咧着嘴笑了:“没说的,我也盼着见他。不过,我回地球这事……”他犹豫着,“柳叶已经劝过我一次了,那次最终没劝动我。现在……要不,先把人蛋安顿好,再说我的事吧。”

“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姬继昌问。

“马上就走?”

“对。”

“你说要拖运褚氏号,那你怎么绑缆绳?你可要注意,张明先一再说过,褚氏号是按不受力状态设计的,框架非常薄弱,可别用缆绳一拉,把它拉塌架了。”

姬继昌笑了:“什么缆绳都用不着。褚氏号只要呆在天马号的本域空间里就行。我们把这叫做‘空间免费托运’。《褚氏号》的直径小于《天马号》挖出的虫洞直径,这是‘免费托运’得以实施的前提。如果打个比方,《天马号》就像火车车头,它身后的本域空间就像是装集装箱的专用车厢,而褚氏号就是集装箱,只要它的尺寸能放在车厢里就能运走,不会有附加受力。”

褚贵福听得皱着眉头:“这个方法够绕的,我这榆木脑袋听不明白。你也别解释了,反正你觉得安全就行。”

“好,现在就出发。这次行程远一些,船速定为万马赫吧。”他特意对褚伯伯补充一句,“万马赫仍属于断续飞行,不是盲飞,可以看到外边风景的。”

在他们谈话时,大副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按下点火钮,《天马号》前端爆出白光,两艘飞船疾速前行。明亮的大角星划了一个弧线消失在船后,然后飞船把天秤座的Gliese581恒星锁死在镜头的中央,径直飞去。这次因为船速较快,鱼眼镜头中的星图迅速变化着。天空像一只巨碗,碗的周边慢慢向《天马号》包过来,然后分散为单个的恒星,迅速消失在身后。不过,不管怎么变,前边那个巨碗还始终存在。万马赫的航速并没有造成星光的紫移,这是因为看到星光的每个瞬间,飞船都是处于静止状态。褚贵福兴致勃勃地看着星图,不停地惊叹着:

“飞得这么快!不像是真的,就像玩电子游戏!没有超重,也不用安全带。张明先那家伙要是坐上这艘船,肯定高兴死,要不就嫉妒死。对了,刚才忘问了,老张还活着没?算来他有90岁了。”

鱼乐水黯然摇头:“可惜他去世得早,只来得及看到低马赫飞船,就是洋洋那艘《诺亚号》,没能看到亿马赫飞船。”

“那太可惜了。乐水你回地球后记着给老张上坟,告诉他这个消息,要不他一定死不瞑目。”

“你也回地球吧,咱俩一块儿上坟。”

“也行啊。有了这样的飞船,想到外星球上看我的卵生崽子,还不像是下乡走亲戚那样容易?咦,星星咋转起来了?”

埃玛过来扶住鱼乐水和褚贵福,笑着说:“因为这回的行程较长,需要飞将近一天,所以船长让把人造重力加上。”

《天马号》缓缓旋转,转速逐渐加快,人们都开始感受到指向圆形地板的重力。重力慢慢加大到地球的重力值,现在他们都稳稳地站在地面上,船舱对面的人们则是头朝下悬在他们的头顶,就像高难度的杂技。船艏的星图以Gliese581为中心平稳地旋转着。

飞船上还保持着地球的24小时节律。他们吃了午饭,又吃了晚饭。该到睡觉时候了,但两位老人都说不累,仍在兴致勃勃地观看。前边的“夜空”开始变亮,星图中央那颗昏暗的红色星星迅速增大。埃玛为两人解说:

“褚爷爷,鱼阿姨,这就是Gliese581恒星。它的体积只有太阳的三分之一,表面温度只有数百度。它有6颗行星,包括岩石行星和气态巨行星。比较适合生物生存的是Gliese581g,我们命名了一个中文名字,叫息壤星。它是岩石行星,直径和质量都比地球略大,公转周期为37天,自转周期为其三分之一,即大约12天。息壤星上有大气,有液态水,有江河湖泊和大洋,不过大气成份类似于地球的原始大气,主要是甲烷、二氧化碳、水汽、氨和氢气。”

说话间那颗恒星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飞船方向略做修正,把行星Gliese581g锁在星图中央。转眼间这颗行星也迅速增大,遮蔽了半边天空。飞船停止激发,干净利落地停下。埃玛笑着埋怨:

“船速实在太快啦,快得都来不及念完导游辞。褚爷爷,现在飞船已经进入息壤星的重力范围,你的飞船要点火了,准备进入轨道。”

两名老宇航员早已穿好太空衣,这时从气密门出去,飘飞到《褚氏号》,进入它的指挥舱。《褚氏号》原来没有设人工驾驶系统,所以他们随身带来一个微型驾驶台,把它外接到飞船电脑上。此前,在行进过程中,这边已经向用管道《褚氏号》泵送了液氢液氧,把十个半空燃料罐都装满了,也把后者的同位素电池更换了,换为最新型号的。少顷,《褚氏号》的蟋蟀尾须处冒出蓝色的光芒,它离开《天马号》,然后逐渐加速,进入息壤星的轨道。《天马号》上的常规动力也同时点火,尾随着前者。

现在他们可以俯瞰息壤星了。它基本是地球的蛮荒版。星球表面大部分是水域,陆地约占三分之一,其上有很多面积很大的湖泊。河流水系还没有发育成熟,没有大的江河,只有短而细的河水流向湖泊,也有串珠似的湖泊由一段段的河流串着,一直延伸到海洋。火山活动相当强烈,陆地上随处可见火山喷出的浓密烟云,连海洋中也有很多地方冒着黑烟。火山附近常是浓云密布,闪电在云中频繁地闪亮。

“褚爷爷,请拴好座椅上的安全带,《天马号》准备降落了,是用激发方式降落,我们要实验它的着陆功能,也想请你亲自踩踩息壤星的地面。”

这会儿飞船基本处于失重状态,姬继昌把禇爷爷按在座椅上,仔细束好安全带。船员们对各种物品也作了检查,该固牢的固牢。飞船以虫洞方式进行降落会产生伴随一个新问题:重力不是逐渐加大而是突然出现的,它也许会造成一些小小的麻烦。

《天马号》精确测定了飞船到地面的距离,这是“虫洞式降落”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如果降落距离过短,飞船脱离虫洞后可能处于悬空状态,并在突然出现的重力中坠落,造成船体与地面的撞击;降落距离过远,则会在息壤星地面爆出一个半球形的洞。实习大副卡普德维拉按测定距离调定激发参数,然后向地面降落。由于在降落过程中息壤星的重力仍被隔绝,所以降落十分轻松,只是10微秒的一瞬。然后它“突然出现”在息壤星的一处平坦地带,船外的太空景色也在瞬间切换为地面景色。在同一瞬间,息壤星1.1g的重力突然淹没了失重状态下的飞船。乘员们都感到眼前一黑,这是重力突现造成的脑部失血。飞船内也同时叮当一片,这是各种器物“落地”时发出的,虽然它们在失重状态下已经被绑缚固定,但不一定与地面或桌面贴实。不过,总的说降落过程十分顺利。此前乐之友科学院曾担心,“重力突现”也许会造成不可预料的生理反应,毕竟这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现象(在过去的任何工况,重力都是逐渐产生的),现在可以放心了。

等视野恢复正常,埃玛扶着褚贵福出来,让他第一个踩到了息壤星的土地,鱼乐水、姬继昌、生物学家谭玉璋和行星地貌学家森随后下来,再随后是康平、阿瓦廖夫等人。当年阿姆斯特朗第一个踏上月球时曾说过一句名言:个人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今天应该是更伟大的时刻,但褚贵福留下的名言是:

“我操!这风景怪头日脑的!”

他像孩子一样好奇地四处观看。这儿的重力比地球稍大,但还不至于影响行走。昏暗的红色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湖水极其清澈,一片空无——这儿当然不会有水草和鱼虾。褚贵福的脑袋在头盔里滴溜溜乱转,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也许他在想象着这儿一万年后、十万年后的情景。谭玉璋和森对他介绍说,虽然地球上的“行星猎人”们已经发现了上万颗行星,但这是第一次踏上行星实地考察。遗憾的是,如果以地球生命的生存条件为准,绝大部分行星的自然条件都太严酷,比如没有液态水,无大气、高辐射、酷寒酷热,等等。唯有少数几个星球接近于符合生存条件,比如息壤星。虽然它眼下不适合生命存在,但它非常类似于地球的原始地貌,它的大气层也类似于地球早期大气,也就是说,它至少有发展成现代地球的可能性。森笑着说:

“褚老,关于生命的存在条件,我是比较乐观的,我认为,只要有能量——不一定是阳光,比如地球的深海热泉附近就有以化学能为生的生命——有液态水,生命就可能存在。我相信,以息壤星眼下的条件,只要输入合适的、成熟的生命模板,十万年内肯定会变成生命乐园!”

谭玉璋说:“用不着那么多时间吧。出发前我们就制订了‘生命加速计划’,其运行机理很简单——在某星球上播种生命种子后,增加一个人工增益程序,既每隔若干年就派人来一次,筛选出那些能够存活的、生命力强悍的微生物,然后人为地大量繁殖,并再次向整个星球全面撒播。然后再筛选再播撒,反复进行。用这种强化办法,可能一万年内就能建立该星球的生态系统。当然,这要求‘阿姨团队’提前进驻,所以嘛,褚老,可能20年后地球就会派人来啦,那时你可以一同过来。”

埃玛笑着说:“只是这儿的时间节奏让人难以适应,一天比较长,合地球的12天,但三天就一年!真可谓时光匆匆,但也可以说是‘度日如年’。还有,可惜这儿没有月亮。褚爷爷,你的卵生崽子永远不能在月光下谈恋爱了,实在遗憾!”

鱼乐水笑了:“埃玛,你褚爷爷可不喜欢这样的小资情调。”

“你说得对。在这样的蛮荒世界里,崽子们只要饿不死、能长大、能生崽子就行,那有闲心谈什么恋爱!”

众人大笑。姬继昌问:“褚爷爷,这颗行星你瞧中没有?如果瞧不上,咱们再逛逛别处。”

褚贵福果断地说:“不再挑了,就是它了!我知道宇宙里没有伊甸园,能找到这么一个有水的行星已经满不错了。这儿的最大好处是离地球近,便于照料。想走亲戚也容易。”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好的,那我们就开始安置了。”

姬继昌通知了《褚氏号》。两名老宇航员驾着《褚氏号》向低轨道转移,不久,《褚氏号》的外层铠甲在重力作用下自动脱落,向地面坠去。它们在下坠过程中与大气摩擦,温度迅速升高,轻云物质在高温下喷射出来,包住了铠甲,在飞船后面形成了一条长达数万千米的洁白腰带,围住了整个行星。腰带飘飘摇摇地下坠,在下坠过程中分离,散落在陆地上和海洋里。《褚氏号》绕息壤星的不同纬度转了十几圈,生命种子也被撒播到整个星球上,其中的厌氧微生物将很快苏醒,与外界进行新陈代谢,从而开启星球生命大循环的第一步。

《褚氏号》完成撒播后重新爬高,定位在远太空轨道,它将在那里呆上一个时期,等着地球的“阿姨团队”来临。现在《天马号》准备从地面起飞,仍是使用虫洞方式。在船艏的激发区域,近光速粒子驱赶着静止的空气原子或分子,爆出连续的微弱闪光,在息壤星的大气中开辟出了一条动态的真空通道。终于,第一次粒子对撞实现了,船艏爆出一团白光,飞船瞬间被混沌包围。重力也在同一瞬间突然消失,乘员们都产生了“红视现象”。若干微秒之后,飞船已“突然出现”在远太空轨道,舱外的地面景观也瞬时切换为太空景色。

起飞就这样完成了,鱼乐水不由想起过去飞船起飞时的“壮丽场景”——在如雷的轰鸣声中,明亮的飞船尾焰照徹天地,成百吨燃料的燃烧才艰难地托举着飞船缓缓上升。而现在呢,实在是“易如反掌”。科学技术的力量让人敬畏,一如大自然使人敬畏。

飞船放飞一架小蜜蜂,把两位老宇航员从《禇氏号》上接过来。姬继昌笑着对褚贵福说:

“褚爷爷,向你的卵生崽子们告别吧。天马号就要返航,把你、13个幼儿、鱼阿姨和两位老宇航员送回地球。你别舍不得这些人蛋,反正有了亿马赫飞船,你想来探望很容易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褚的表情。飞船离开地球前爸爸曾说过,据他估计,褚不会随飞船回地球的,他属于那种“一根筋”的生性,只会往前闯,不会后退。既然他用后半个人生和全部财力干了这件事,就把自己和500万枚人蛋紧紧绑在一起了,不大可能抛下它们独自回地球的。但姬继昌不忍心把一位72岁的老人撇在地老天荒之处,想尽量把老人劝回去,哄回去。在他劝说时褚贵福没有拒绝,姬继昌把这作为默认,立即命令小蜜蜂再次飞过去,准备把13名冬眠的幼儿接过来,然后《天马号》立即启航,以免他又改变主意。不过,小蜜蜂刚刚起飞,褚贵福平静地说:

“让小蜜蜂回来,把我送回老地方吧。”

姬继昌大为失望:“怎么了?你不是答应过,要回地球陪我老爹下棋钓鱼嘛。”

小豆豆说:“祖爷爷,我爷爷交待过的,让我一定把你拉回地球。”

褚贵福咧嘴一笑:“很可惜的,这辈子怕是没这个福份啦。”

姬继昌说:“你可不能食言。你还说要回地球给张明先老人上坟。”

“麻烦老姬替我去吧,我伸腿之前哪儿也不去,只守着我的人蛋。13个幼儿也不回,是死是活都跟着我。”

埃玛、田咪、康平也都来劝老人。虽然他们即将开始环宇航行,那同样是生死未卜的征程,很可能一去不返的。不过毕竟这儿有2000个同伴,有性能卓异的亿马赫飞船,至少说心理上比较光明。而褚贵福老人则是孤苦零丁,守着一艘比蜗牛还要慢的破飞船,不免让人心生怜悯。大家劝了很久,老人只是摇头。最后鱼乐水叹道:

“算了,不要劝了,劝不动的。咱们就成全他的心意吧。”

她起身与老人拥别。拥抱时褚贵福低声说:“乐水,你对天乐那件事也想开点,遂他的心意吧。”

鱼乐水感激地低声说:“谢谢。我想得开。”

褚贵福同她拥抱了很长时间,鱼乐水偷眼望去,老人的眼中有水光。对于粗犷霸气的褚贵福来说,这是难得的温情流露,似乎连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也变得温和了。鱼乐水心中作疼,笑着说:

“禇叔叔,既然你决定留下了,那就先别忙过去。我们留下来多陪你一天。虽然以后地球会派人来看你,但咱俩肯定是最后一面了。”

禇贵福明显犹豫着。他当然很看重这最后的相聚,不过最后还是挥挥手说:“算了,不耽误你们的行程了,该聊的话已经聊过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说,”他嘿嘿笑着,“我怕多留一会儿,你会劝得我改变主意啦。不行,我的人蛋离不了我。”

指挥舱里几个人依次同他拥别。他们为褚老穿上太空衣,送他去气密门。大厅里,姬继昌已经指挥2000名船员列好队伍为他送行。大家齐声高呼:

“向先行者褚老致敬!”

老人笑嘻嘻地向大家挥手,表面上看不出一点儿离愁别绪。鱼乐水、姬继昌、埃玛、小豆豆等几个人把他送回《褚氏号》的冷冻装置里,再次同他告别,肃然看着他的笑容冻结成永恒。

2

与《褚氏号》告别,《天马号》立即拨转船头,重新把大角星锁在星图的中央。他们要开始第二项任务——找到《诺亚号》,并将正确的宇宙胀缩周期告诉他们。已经进入盲飞状态的《诺亚号》实际是处于另一个不同相的宇宙,发现它很难,而打破相空间的屏障与它建立联系更难。不过,《天马号》出发前,乐之友科学院已经进行了充分的研究,开发出了相应的技术。尽管这样,能否成功仍要依赖船员的勇气和——运气。

《天马号》仍采用断续飞行方式。由于此后的任务是艰难的搜索,所以船飞得很慢,只有千马赫。船艏的大视场画面里始终嵌着一副清晰的星图。这几十年来耳濡目染,鱼乐水对各个星座已经非常熟悉了,但眼下的星图她完全陌生。这不奇怪。地球上的星图是以地球(太阳)为中心绘制的,各星座实际是某半径方向的宇宙纵深在“恒星天”上的叠加投影,同一星座中的星体在径向上何止相距数万光年。而现在呢,飞船是从一颗离地球20光年的天秤座恒星飞向离地球36光年的牧夫座大角星,基本是沿圆周方向飞行,所以熟悉的星座图完全被打乱了,扭曲了。这时星座的概念已经完全无用,只能让飞船电脑咬住某颗恒星作为目标来指导飞行。

此刻瞭望员马鸣成了全船的中心人物,而2000名船员也第一次进入工作状态。马鸣把星空分成40×50个单元格,让每个船员负责观察一部分,以便更容易发现《诺亚号》。《诺亚号》早就进入连续虫洞飞行,它看不到洞外,洞外也看不到它,但这个不可见的虫洞会遮蔽后方星空,就像一条细长的不透光的梭鱼飞速游过。乐之友的科学家们习惯称它为“混沌鱼”,因为它是混沌的,边缘模糊的。混沌鱼的粗细只有千米级别,长度有万米级别,必须认真观察才能发现。何况《天马号》也是超光速飞行,一旦发现有异常,飞船可能已经飞过去几百万千米了。

搜索过程比较漫长,这些天鱼乐水没有事,沉浸在离别的感伤中。她对孤独的禇老非常疼惜,是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发疼。这位老人前半生劣迹斑斑,但当他多少是偶然地卷入一个高尚的目标之后,他的人格也变了,就像发生了“原子级别之下的重构”,由乌黑脏乱的杂物变成透明晶莹的类中子态。他那“咬死目标不松口”的狠劲儿尤其让鱼乐水佩服。

她已经同禇老永别,很快就是同昌昌、埃玛诸人的永别,同洋洋和柳叶的二次永别(如果能找到他们),尤其还有同丈夫和草儿的永别。但这都是无法豁免的痛苦,是为了活着必须忍受的。性格豁达开朗的鱼乐水能够达观地对待这些,但实在说来,今天的达观与青春时期已经大不相同了,那时的达观带着朝露的甜稍,而今天浸着苦味。

昌昌很善解人意,这些天常常抽时间来陪她,聊一些闲话。鱼乐水打趣他,说他小时顽皮得出格,还把幼儿园园长阿姨的手都咬破了,问他记不记得这些光荣事迹。姬继昌笑着说: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过我早就改邪归正了。”他突兀地说,“鱼阿姨,有句话按说是晚辈不该说的,但我这人一向嘴巴不关风,我就说了吧,行不行?但你得事先保证不生气。”姬继昌嬉笑地盯着她。

“好啊,我不生气。要是我不该听的话,我听完就忘掉。”

“乐水阿姨,依我的感觉,你在我爸的心目中份量很重的。非常重。说句极端的话吧,我妈是老爹在生活中的妻子,你是他精神世界的恋人。”他笑着说,“该打该打,天乐叔叔听见,一定抽我左边一耳光;我妈听见,再抽我右边一耳光。”

鱼乐水心中顿时激起满湖的波澜!她平静一下,也笑着说:“行,那我也说一句按说长辈不该说的话:你爸在我心目中份量也很重啊,不光是工作,也包括私人关系。昌昌,我们几乎成为情人,但最终还是把它保留在精神领域里。”

姬继昌惊奇地看看阿姨,笑着说:“谢谢阿姨对我这么坦诚,看来我的感觉很准确。阿姨,我、埃玛、豆豆、天乐叔叔、草儿都上天后,你和我爸妈多来往,互相安慰吧。”

“那是自然。安心走你们的路吧,别为我们担心。”

忽然警铃大作,方格图上一块方格闪着红光,一名船员报告:

“X35/Y49方格发现异常!”

飞船立即停止激发,瞬间停止。那个方格被迅速放大,放大后可以看出,方格中并非“混沌鱼”而是气态星际物质。马鸣否定了这次报警,《天马号》恢复了飞行。此后又有两次报警,马鸣仍然做出同样的判断。飞船已经飞了十天,对于一艘有能力达到亿倍光速的飞船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漫长的时间了。现在飞船离大角星已经很近,那颗地球上的北天亮星已经有橙子般大小,其亮度赶上了满月的亮度,只是它不是月亮的银白色,而是橙红色。这段飞行中,《天马号》因三次搜索逐渐转了方向,从相对太阳轨道的“圆周方向”转回到“径向”,牧夫座又大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它的几颗子星仍然排成五角形,或为淡黄,或为淡蓝,十分美丽。忽然警铃大作,又一个方格中红光闪亮,这回是康平发现的。《天马号》瞬间停止。马鸣调出该方格的有关参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兴奋地说:

“没错,就是它了!康平啊,你立了首功!”

康平很谦虚:“没啥,人们都说,第一次上赌场的人手气最好。”

这就是《诺亚号》。它离开地球20年,其间曾短暂地返回,现在距大角星只有几天的行程。以这些参数计算,它的船速肯定比原来的1.8马赫要高,大致为2.5马赫,看来亚历克斯和贺梓舟他们找到了某种提高船速的办法。发现《诺亚号》时它已经被甩到后方,但在《天马号》停飞的瞬间,一条边缘模糊的“混沌鱼”闪电般追上来,又闪电般掠过《天马号》,在前方星空中消失。《天马号》立即点火,把速度调到略大于《诺亚号》,紧紧地追了过去。

离开地球前,丈夫曾对鱼乐水仔细讲过追上《诺亚号》的办法,乐之友科学院的那伙儿雅皮士们戏称为“扒火车”。这个方法的关键是:《诺亚号》做虫洞飞行时,其后拖着一条喇叭形的“本域空间”,它的长度大约有十倍船身,然后就被非本域空间逐渐侵入和同化。由于《天马号》的船速远远高于前者,所以即使在断续飞行也就是保持视野的状态下,也能轻松地追上它,就像一辆超级赛车能轻松追上火车。但最后一步是最难的——《天马号》必须在最后一跳中准确地“跳上火车”,即进入前者拖带的喇叭形本域空间,然后停止激发,被该空间拖带着前进,也就与《诺亚号》变成相对静止。但在《天马号》最后一次激发时,又必须与前者保持安全距离,否则会使前边的飞船瞬间毁灭。难就难在,即使《天马号》已经接近“混沌鱼”的尾部,它也无法清晰观察《诺亚号》,而只能以混沌鱼尾的空间紊乱程度来间接判定前者的实际位置。要在超光速运动中做到这一点,是对导航员判断能力和船长驾驶技术的严峻考验。

而且这个行动的安全不光依赖于《天马号》,同样依赖于《诺亚号》的机敏。后者在虫洞飞行状态时看不到外边,但当《天马号》进入两个空间的交界处时,《诺亚号》应该会看见的。当他们惊喜地发现追来者时会怎么办?赶紧停下来等着?那就彻底完蛋。后边的飞船在最后一跳中,将从前者的船体中径直穿过去,留下一个内壁光亮的虫洞,而1000名诺亚船员将变成镜面上的平面图形。所以,《诺亚号》必须保持原来的恒定速度,才能让后面的人平稳地“扒上火车”。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亚历克斯、贺梓舟和柳叶他们能来得及做出正确的应变吗?楚天乐坚信他们会的,因为他们的“冥思式”思考已经超越了地球的科技发展。而且说到底,这是打破相空间屏障的唯一办法。鱼乐水只能在心里为《诺亚号》祝福。

《天马号》指挥舱里没有一丝声音。姬继昌专心地操纵着飞船,实习导航员田咪低声报着有关参数:与《诺亚号》的距离、两船纵轴线的误差、两船的速度差等。姬继昌短促地下达着命令,实习大副卡普德维拉熟练地操纵着电子舵轮。忽然,前方的混沌视野刷地变了,出现了一个巨大物体的模糊形象,那应该是《诺亚号》巨大的尾部天线,距他们只有十千米左右。《天马号》已经进入两个空间的交界处了!姬船长下令:

“最后一跳!”

《天马号》进行了最后一次空间激发,一团白光之后,前边的鱼尾巴又近了近千米。《天马号》停止激发,在瞬间静止——但它已经静止在《诺亚号》的本域空间里,跟着前者以2.5马赫的速度(相对非本域空间)继续前行。两艘飞船同时开始呼叫也同时收到呼叫,现在,在同一个空间里,电波可以自由穿越了!

“诺亚号,我是天马号,听到请回答!”

“天马号!我看到了船艏的名字。欢迎你们!诺亚号的对接口暂无法使用,请来者穿上太空衣!”

这边的人不免吃惊:《诺亚号》的对接口不能使用,莫非在途中出过什么事故?但听那边说话的口气不像有什么异常。《天马号》启动常规动力,在本域空间中缓缓前进。现在他们可以看清了,在《诺亚号》庞大的尾部天线之后,拖着一个长长的东西,长度大约与船身等长,通体闪着奇异的银光。再仔细看,它是中空的,洞口敞开,没有气密门。银色的空洞内此刻有几个身穿太空服的身影,正急切地挥着手,等着迎接客人。这边也都穿好了太空衣,姬继昌把鱼乐水推到前边,让她能第一个与自己的亲人会面。出了气密门,对面一个女子扑过来,太空服通话器内听到她的欢呼声——是41岁的柳叶!她认出了嫂嫂,隔着太空服与她紧紧拥抱。鱼乐水越过她的肩部看到后边的贺梓舟,急急地问了她最关心的事:

“洋洋,刚才,在我们的最后一跳之前,你们发现来船没有?有没有打算停船等我们?”

51岁的贺梓舟过来,把妻子和嫂嫂都揽在怀里,笑着说:“发现了,但当然没打算停船,我们同样研究出了这种‘扒火车’的办法,知道该如何应对。不过,这个问题你该问柳叶的,现在她是船长。”看到嫂嫂疑问的眼神,贺梓舟自嘲地说,“诺亚号现在是母系社会。亚历克斯退位后我当过八年船长,不过后来她们把我这个大男子主义的船长选掉了。”

柳叶笑着说:“诺亚号上男人是珍稀动物,得着力保护,所以女人们愿意多干点儿活。”

她等于肯定了那个事实——贺的船长被选掉了。洋洋笑着说:

“我眼下的工作是飞船园艺师,等一会儿进《诺亚号》你就会看到满眼绿色,都是我用柳叶送我的柳枝培育成的。”

《诺亚号》的骨干成员一个个钻过来,72岁的亚历克斯,他的一位夫人玛格丽特,贺的另外三位妻子奥芙拉,肯姆多拉和齐闺臣、数学家詹姆斯及家人等。他们同这边的人见面,互相介绍,拥抱和欢呼。鱼乐水没有见到巴罗,问柳叶,柳叶凄然道:

“他因癌症去世了,是诺亚号上的唯一减员。”

见面的亢奋稍微平静,主人领着客人们通过空洞朝前走。周围是银色的洞壁,但壁面比较粗糙,形状不甚规则,显然是在“野外条件”下仓促加工的。姬继昌则一直入迷地盯着它,问:

“金属氢?”

贺梓舟回答:“对,是金属氢,我们决定进入连续飞行之前采来的。《诺亚号》燃料舱设计容量无法满足连续130年的飞行,我们只好因陋就简,搞了这个舱外副油箱——不,没有油箱,只有金属氢本身,类似于新式枪械中的无弹壳火药。好在太空酷寒能维持金属氢的稳定,虫洞又能起到理想的绝缘作用,行程中不怕接近恒星。只是它挡住了船艉的对接口,在把它用完之前,对接口无法使用了。”

他说得很平易,来客们则心存敬畏——又是一项世纪性的发明。金属氢是地球科学界全力拼抢的圣杯之一,有了它,至少氢燃料汽车(是指燃料电池方式而不是使用聚变方式)就会轻易取代汽油车甚至电动车了。氢燃料汽车可以说全身都是优点,诸如无污染、能质比高、廉价、轻便等;而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氢的储存不方便。但有了金属氢,这个缺点便不复存在。贺梓舟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该向地球通报这件事的,但我们决定进入连续飞行之前太过忙碌,竟然把这件事忘了。随后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其实只用8个字就行了:太空低温加微型核爆。”

姬继昌略微思考后说:“是的,我已经大致清楚了。”

在洞口另一端,他们看到金属氢同船艉连在一起,肯定不是焊接,而像是凝结。对接口被“副油箱”挡住后,虽不能完成飞船对接,但人还是可以通过的。一行人通过双层气密室进入船舱,脱下太空服,进入大厅。放眼看去,飞船内果然一片浓绿,绿遍了每一个角落,不过不是普通的柳树,它们都袖珍化了,枝条更加柔细,叶子更加纤巧,模样几乎像地球上的文竹,这自然是洋洋的功劳。近千名光头赤足的诺亚号船员集合在大厅中迎接他们,亢奋的欢呼声经久不绝。鱼乐水首先看到了两只黑猩猩——应该称两位黑猩猩了。他们也在欢呼,是通过脖子上挂的语音转换器。鱼乐水笑着同前排的人拥抱,包括两位黑猩猩。黑猩猩阿兹说了一句什么,鱼乐水没听懂,柳叶笑着翻译:

“他是在向你秀汉语哩,说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她这一说,鱼乐水悟出,阿兹刚才确实是在说这句话,便由衷地夸奖:“阿兹不简单,正在学习《论语》吧。”

阿兹骄傲地点头。玛鲁用英语急切地问:“布鲁瓦来了吗?”

“很可惜,他没来,年龄太大了。”

玛鲁非常失望,怏怏地说:“我想他。我第一爱他。”她看看阿兹,机敏地补充,“我也第一爱阿兹,两人都第一爱。”

那位丈夫一点儿也不吃醋,认真地点着多毛的头颅。鱼乐水笑着说:“谢谢,我替布鲁瓦谢谢。我回去后一定向他转达你们的爱意。”

一行人穿过欢迎的人群,来到指挥舱,柳叶立即开始正题,“嫂嫂,昌昌,你们不顾危险,用扒火车的办法追上我们,一定有重要原因吧。”

姬继昌说:“是的,柳叶姑姑,你们上次信中提到的几大科学突破,地球上同样做出了。只有一点不同:孤立波的半周期不是46.5年,而是62年。”他正视着柳叶,强调道,“经过严格的复核,地球上的观测值是正确的,你不必怀疑。我想,飞船上的观测仪器毕竟简陋一些,所以才出现这样的错误。但这意味着,按照你们原定的计划,当诺亚号连续盲飞到孤立波结束、然后脱离虫洞之时,你们面临的宇宙并非已恢复为温和膨胀,而正好是处于疏真空极值,那就危险了。”

柳叶疚悔地叹道:“我的天,我们的观测非常严格啊,没想到会出这样大的纰漏。谢谢你们的及时通知。不过,”她迅速进行了心算,“按你们的数值,膨胀孤立波将在距现在174年后才结束,诺亚号的氢燃料,包括我们新搞的那个副油箱,还不足使用到那时候。”

“不用担心。我们尽可能为你们准备了一些,待会儿就泵送过去。柳叶姑姑,你们最早进入连续虫洞飞行,虫洞内因而保持着最好的密真空状态,所以你们无疑是最聪明的地球人。请小心保持它,整个人类都将受惠于你们。”

“谢谢,谢谢。”

两边的船员准备来一个联欢。《天马号》的船体较宽敞,联欢会场就定在《天马号》的大厅。这边的船员穿上太空衣,陆续来到后边的《天马号》。双方互相介绍了这些年的情况。《诺亚号》同样做出了亿马赫飞船的理论突破,但囿于条件无法实施,只是在飞船条件下做了一些小的改进,现在船速能达到2.5马赫。他们对《天马号》薄而透明的船壳,对它的亿马赫速度都非常艳羡,艳羡得要发疯,真想立即过一过飙车瘾,但无法可想。为了保持《诺亚号》所处的高质量空间,他们只能不停地飞下去,直到174年后疏真空结束。鱼乐水忽然问:

“小天使呢?这半天怎么没见着他?我高兴糊涂了,竟然把他给忘了。算来他已经20岁了吧。”

“噢,他一定是正陷在‘深思’中。我这就喊他过来,还有他的几十个同龄伙伴。”她用报话器做了通知,对嫂嫂解释说,“我对地球通报过,说诺亚人学会了‘冥思’式思维,但新生代们对它做出了新发展,能够随时进入一种深度冥思状态,就像气功的入定,可以使思考效率再提高十倍左右。我们称之为‘深思’。可以说,普通智商的人只要进入深思,都成了天乐哥那样的天才。呶,他们马上就过来了,我得事先告知你们,这些新生代一向是赤身裸体。他们说,生活在飞船这样恒温的、理性主义的环境里,既不需要避寒也不需要遮羞,衣服已经完全失去了必要性。”

此时几十个“新生代”已经络绎来到《天马号》,脱去太空服后来到大厅。他们年纪都在20岁以下,有男有女,打头的显然是天使,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大。他们同其他船员一样光头赤足,只是身上不着一丝。他们目光沉静,身材健美,皮肤光滑润泽,浑身漫溢着一种无形的光辉,一种不可见的神性。但他们显然不习惯大厅中的亢奋,在长辈的催促下才走过来,同来自遥远地球的亲人们拥抱。鱼乐水把朝思暮想的小外甥紧紧搂到怀里,忍不住热泪盈眶。但她悲伤地发现,对方的拥抱纯粹是礼节性的,并没有内在的热情。这些新生代显然不喜欢这样的亲情倾泻,他们以施舍的态度同亲人拥抱后,很快从圈子中退出去,默默站在四周,以冷静的目光观察着亢奋的大人们。

鱼乐水悲伤地看到,从拥抱到离开,小天使一直没有问及地球上的亲人,没有问天乐舅舅、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而这些老人,尤其是天乐妈,可是时刻把小外孙挂在心尖尖上的,当年为了怕《诺亚号》陷在“泥沼”,婆婆流过多少泪啊。不免想起柳叶在第一封信中说过的话:“我每天都在对他念诵你们的名字,展示你们的照片。他永远是婆婆膝下亲亲的小外孙!”与眼下的情况对比,鱼乐水的心中锯割一样地疼。

在这个瞬间,鱼乐水忽然想到柳叶曾断然逃离诺亚号的决定。她那时的担忧是对的,那些担忧已经落到她的亲生儿子身上。短短20年,《诺亚号》上已经形成了一支异化的新人类。他们传承了人类的文明,但同人类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上的维系。那么,200年后呢?当飞船远离地球十万光年后呢?

13岁的豆豆非常崇拜天使这样的“前辈宇航员”,一直在他们周围打转,想和他们亲热。但过了一会儿,他怏怏地返回,小声说:

“鱼奶奶,那些光屁股家伙都是200型生物机器人,不带感情程序的!”

鱼乐水苦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忽然天使向这边走过来,鱼乐水忙对豆豆说:“他来了,你不许再乱说!”她想,天使主动过来会说些什么呢?天使径直走到鱼乐水身边,客气地说:

“鱼……我应该称你舅妈吧。你回地球后,请向楚天乐舅舅转达我由衷的敬意。他仅以自然智商就做出如此多的发现,堪比我们的深思智商,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

他总算问到天乐了,而且话中也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但这种真诚是纯理性的,不带一点儿体温。对方的冷静也影响了鱼乐水,她敛容回答:“谢谢你的赞扬,我一定传达到。我想我的丈夫会羡慕你们的,你们发展出了深思技艺,又处在能激励智商的密真空中——这可是全宇宙中唯一保存下来的优质密真空!相信在200年后,当你们返回地球时,已经把飞船文明发展到了令地球人仰视的程度。”

天使没有谦让,点点头:“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毕竟地球人有巨大的基数,70亿人中如果能出现百十个像楚先生那样的天才,那么,地球文明还能与诺亚文明并驾齐驱。”

两人含笑对视。此时鱼乐水的情感相当复杂,对这位外甥既有仰视(为了他的天才和无形的神性),也颇为怜悯。他一出生就囚禁在飞船上,尤其是近12年来,飞船一直处于虫洞状态,他们等于是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活棺材中。所以,他们逃避人世,躲在“深思”的世界里寻求心灵宁静,追求智力快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无论如何,她无法再与天使进行感情上的沟通了。他们含笑对视片刻,天使客气地点点头,仍旧退回到圈子之外,保持着冷静的沉默。

此后的闲聊中,鱼乐水摸清了《诺亚号》的现状。现在,以天使为首的新人类已经成了飞船事实上的核心,他们组成了一个智囊团,飞船上的所有事项先要经过智囊团的讨论,得出大致意见,然后报船长批准实施。这也是飞船改为女性船长的重要原因,因为这些人尽管感情冷漠,毕竟与母亲更亲近一些。亚历克斯、贺梓舟等老辈船员都痛快地认可了这个变化,因为具有深思技艺的新人类确实比其他人高出一筹。但他们还是尽最大努力,把“付诸实施”的权柄握在老一辈手中,这类似于人类对电脑的态度。至于这个权柄还能握多长时间,没人能回答。

这边姬继昌没有耽误时间,已经安排船员接通管道,向《诺亚号》泵送液氢。也向《诺亚号》提供了准确的空间座标,因为后者在盲飞状态下无法依天文观察确定座标。在提供技术参数时,无意中有了一项重大发现:两艘飞船的原子钟有高达86万秒的误差,也就是说,《诺亚号》的时间快了大约10天!何以如此?不知道。按照虫洞理论,飞船相对本域空间是静止的,没有相对论时间效应,所以两艘飞船的时间都是宇宙静止时间,应该是绝对同步的。但显然有某种未知因素影响了《诺亚号》的时间速率,而且是变快而不是变慢——按说,以超光速航行,即使有相对论时间效应,时间也该变慢才对啊。柳叶皱着眉头思考一会儿,想不通,姬继昌同样想不通。柳叶咨询儿子的意见,天使对此非常重视,说:

“此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现象非常重要,它是三态真空理论天空中的一片乌云,也许足以颠覆整个体系。我们要立即进入深思,尽早勘破这个秘密。眼下我能肯定的是:我们对孤立波周期的观测误差,肯定与原子钟的误差有关。”

他显然已经进入临战状态,带着几十个同伴匆匆离开这儿,返回母船,没有同客人们告别。姬继昌对柳叶说:

“根据我们‘扒上火车’前的观察,诺亚号的方向正对着大角星,不是对着中心,而是对着大角星半径的中点处。飞船此刻与大角星已经非常接近,按2.5马赫的速度,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

柳叶说:“我们很欣慰啊,看来《诺亚号》的方向掌握得很好。在进入连续飞行前,我们是以大角星校准了方向。这么多年盲视飞行后,误差也不大。”

“你们打算从这颗红巨星中穿越而过吗?”

亚历克斯回答:“对,当初把大角星设定为航标时,就有这个打算。虫洞式全盲飞行难免与某个天体相撞,那就让我们先做一个实验吧。”

姬继昌稍稍犹豫:“我们跟在你们后边来一次穿越也未尝不可,但我想,这样重要的首次穿越,最好有一个站在圈外的观察者。”

“没错,能有一个观察者,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那么,只能赶在穿越前与你们分手了。”

“太遗憾了,时间太仓促,久别重逢,大家都还没有尽兴哩。”柳叶黯然说。

虽然依依不舍,双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善后,准备分手。柳叶吩咐丈夫带一班人尽量与姬继昌交流信息,因为对于多年来处于信息盲区的《诺亚号》来说,任何外来的信息都是非常宝贵的;而具有“深思”技艺的诺亚人,也说不定会再给这边一些意外的惊喜,就如金属氢的发明一样。柳叶则抛开一切杂务,拉着嫂嫂独自呆在船长室,尽情谈了姑嫂间的话题。柳叶问了妈妈去世前的情况,天乐和草儿的情况,所有熟人的情况。对哥哥的“头颅离体”她欷歔了一番,但没有太大的反应。也谈了这边的小家,说四个妻子相处得很好,因为飞船上没有争风吃醋的土壤,实际上真要有一点感情波澜,反倒好些,现在的生活过于理性化了,因而也过于平淡。鱼乐水小心地问起小天使,柳叶叹息一声:

“嫂嫂,我总有一个印象,其实天使并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一位先知,是耶稣、穆罕默德、弥赛亚、弥勒佛之类的圣人,借我子宫生出来而已。他太完美了,太睿智了。我真希望他是个普通的男孩,干了什么捣蛋事,被我揪住,在屁股上揍一顿,可惜……”她摇摇头没往下说。鱼乐水只有陪她沉默。“我已经悟出,我和他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我有一个根而他没有。我那个根就是在地球上20几年的生活,尤其是在老界岭度过的童年和少年,山野中的‘地球味儿’已经把我浸透了,此生不会忘记。可是天使呢,他一直生活在这口活棺材中。”

鱼乐水叹息一声:“活着就是这样啊,要得到一些新东西,扔掉一些旧东西,哪怕这些旧东西很宝贵。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不妨往远了想一想,我们也早就忘了百万年前非洲荒野的猿人生活。只不过天使他们的改变太快了,是在短短一代人中改变的,让人难以接受。”

“是啊,活着就是这样,得改变一些东西,忘掉一些东西。嫂嫂,我当年曾突然决定离开《诺亚号》,又在十秒的冲动下突然决定回来。现在我觉得,回来的决定是对的,但离开的决定——也许更对。”

鱼乐水疼惜地把小姑子搂在怀里。

百事繁杂,她们不能沉溺于姑嫂情中,两人结束私语,出了房间。玛格丽特在外边等着鱼乐水,直截了当地说:

“虽然时间太紧张,还是得打扰你一下。请与亚历克斯谈一次话,他的心境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在《诺亚号》是个废人。”她苦笑一声,“其实这也是我的感觉,但我能做一些心理调整,而他不行。”

她领着鱼乐水匆匆去找丈夫,途中继续讲着有关情况。亚历克斯一生以智力自负,但与天使等新一代相比,他永远差那么几步。关键是,亚历克斯在理性思维之外的生活中比较低能,所以在失去了引以自负的智力之后,也就失去了生活的脊梁。不像贺梓舟,贺被晚辈们挤出决策者圈子之后,学会用园艺工作来充实自己。她们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亚历克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鱼乐水单独过去了。她发觉亚历克斯确实变了,此人一向孤傲自负,凛然生威,表情总像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在同他长期接触后,才能从他表面的冷漠中感觉到他内心的温暖。但现在呢,亚历克斯的“酷劲儿”没有了,代之以圣诞老人一样的和善笑容和……无形的自卑。他看见鱼乐水,笑着说:

“是玛格丽特让你来宽慰我?用不着。我的心理调整实际很容易,只要老实承认自己是个已经退休的废物,一切都迎刃而解。”他叹息道,“其实就连洋洋和柳叶他们,很快也会步入同样的命运。我很羡慕巴罗的,他死得早,死得早是一种幸福。”

他的思维仍是这么敏锐,鱼乐水真的无法再宽慰他。鱼乐水忽然想——也许可以把他接回地球?但她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以亚历克斯的骄傲,他不会回头的。她只能坦诚地说:

“我哪有资格宽慰你啊,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仰之弥高的科学神祇。你现在觉得对太空新生代望尘莫及,不过请你记住:眼下的一切,包括天使们的超级智慧,都和乐之友诸位几十年的努力分不开,新时代功臣包括天乐、泡利、我公公、巴罗、乔治、洋洋,昌昌,当然也包括很重要的你。”

亚历克斯笑了:“这就是最聪明的宽慰啊。好的,以后我会经常回忆当年的风光来自我宽解。分手在即,你忙别的去吧。”

分手的时候很快到了,这次肯定是永别,等《诺亚号》176年后脱离虫洞状态,回到地球,迎接他们的肯定都是陌生人。而《天马号》很快要开始环宇航行,如果几百年后能回到地球,也只能见到诺亚人的后代。双方告别时,天使和他的同伴没有出现,他们肯定已经进入深思,不愿意跳出来。姬继昌颇为遗憾:

“我还在盼着他们给出有关时间误差的答案呢,我也觉得这个现象非常重要,也许预示着什么新的突破。不过,看来是等不及了。很可惜的,即使他们以后得出结论,也无法向虫洞外传达。”

贺梓舟笑着更正:“啊,不是这样的,天使他们已经想出了办法。类似于潜艇在潜行时施放信息浮标,或者航海启蒙时代往水中扔漂流瓶,我们也打算制造一种小型飞行器,让它以常规动力向后退,脱离本域空间,然后向地球发报。这样的信息浮标或漂流瓶将定期施放,当然,地球收到第一封电文也是40年之后了,而且迟滞期会越来越长。”

“好的。我们会把这个信息通报给地球,让他们随时倾听潜航者的耳语声。”

“可惜这种联系办法是单向的,在盲飞途中,我们无法接受虫洞外的信息。”

“耐心等着吧。只要地球文明不崩溃,很可能会有另外的亿马赫飞船步我们的后尘,再次用扒火车的方法追上你们。所以,你们施放漂流瓶时,注意标明施放时的空间坐标,便于后来者找到你们——虽然你们在连续飞行时只能依靠计算来得到空间坐标,但聊胜于无吧”

“那是当然。”

时间已经很紧张了,《诺亚号》船员恋恋不舍地退出《天马号》,气密门关闭,双方隔着透明舱壁最后一次挥别。两船开始分离,《天马号》启动常规动力,缓缓向后退。淡蓝色的焰流照亮了虫洞内的小空间,照亮了诺亚号的凹面状天线和它身后拖带的银白色“副油箱”。忽然《天马号》有轻微的颠簸,它已经退出《诺亚号》的本域空间,返回到大宇宙中了。紧接着警铃声大作,仪表盘上高温警告灯疯狂地闪亮,外部视野被强烈的橙红色光芒所淹没。看来他们的退出晚了一点,此刻位置离大角星的表面太近(应该不超过1光分的距离),已经能感受到大角星4400度高温的灼烤了。姬继昌迅速指挥飞船来了个180度的调头,然后进入千马赫的虫洞飞行。虫洞遮蔽了外界的强光和高温,飞船内的报警立即停止了。真正的盲飞状态只持续了不到0.5秒,等飞船脱离虫洞状态,它已经离开大角星有一个天文单位。《天马号》折回头,通过天文望远镜开始了从容的观察。

在大角星的强光背景下,他们很容易找到了那条混沌鱼。原来“混沌”并非完全不透明,垂直方向的强光可以进入混沌外层,然后顺着圆周方向绕到对面,再以垂直方向向外投射。这个过程起到了偏振滤光作用,使它类似一个硕大的李奥滤光器(注:一种专门用来观察太阳的仪器),这个效应把混沌鱼清晰地显露在强光背景上。它的方向没有正对大角的中心,而是指向某条半径的中点偏外一点,那里应该是恒星对流层和中介层的交界处。这样的穿越点其实更稳妥,可以躲开红巨星中心的类似白矮星的高密度内核。当然,由于虫洞的保护,从理论上说径直穿越内核也没有问题的,不过那会引起大角星更猛烈的反弹。毕竟这是虫洞式飞船穿越恒星的第一次试验,稳妥一点为好。

现在,《诺亚号》已经进入大角星的日冕,尽管这里的太阳风非常稀薄,但飞船所挖掘的虫洞还是造成了一条暗黑的冕洞,使它易于观察。冕洞快速地向大角星本体延伸。此时《天马号》退离穿越点超过一个天文单位,大约为10光分的路程,所以《天马号》观察到的冕洞已经是10分钟前的“旧景”了,而《诺亚号》此刻的实际位置要大大地远于目视的景象。它的前进速度是2.5马赫,早就穿越了大角星并行进25光分以上的距离了。

《诺亚号》的超光速飞行造成了以下奇特的场面:尽管穿越早已完成,但穿越场面仍在继续“直播”。在《天马号》的视野中,《诺亚号》继续挺进,进入到色球范围。这儿像是狂暴燃烧的草原,无数条玫瑰红的舌状大日珥向上升腾,那条暗黑的虫洞快速向前,在圆洞范围内压平了日珥。现在混沌鱼进入了恒星的光球层,这一薄层结构是恒星可见光的主要源头,所以当暗洞挺进到这里时,“黑暗”在强光背景下显得更为清晰。它与日面上通常出现的黑子明显不同,面积很小但边缘清晰,犹如一口无底的深井。飞船继续挺进,现在深入到了对流层,这儿存在着强烈的径向对流。虫洞基本是垂直于径向的,等于是横渡了湍急的河流,但其方向丝毫不受影响。

飞船从对流层的边界穿过去,此后的行程就是前半程的反演了。对流层——光球——色球——日冕。大角星的半径约为1800万千米,穿越区的厚度大约为3000万千米,对于2.5马赫的飞船来说,只需40秒(0.7分钟)就能穿过;但对于“现场直播”来说,穿越过程需要100秒(1.7分钟)时间才能播完。

穿越完成了。尽管恒星都是气态的,但虫洞所造成的物质堆积仍在大角星内部构建了一条坚固的隧道,足以在强大的压力下保持一段时间。一个天文单位之外,《天马号》用常规动力作了姿态调整,现在他们的目光正好能穿越那条笔直的孔洞。奇怪的是,在强烈的红光的背景下,透过孔洞还能看到后方的星空,两三颗星星在那个洞中闪耀。这是因为那条孔洞形成了望远镜的“镜筒效应”。

《天马号》船员通过船艏视场,肃然观察着这幅壮美的场景。他们看得太痴迷,忽略了危险在向他们逼近,那道洞壁毕竟抵抗不了恒星内部的强大压力,在2分钟内就匍然溃散了。这在大角星内引起了强烈的扰动,于是这颗红巨星干出了红超巨星才会干的事——把除了日核之外的气态部分全部抛出,它们以极高速度向四周喷发,形成了一波可怕的气态海啸。其先头部队是强烈的红光,在10分钟内到达《天马号》。

红光淹没了视野,引发急骤的报警声。姬继昌立时看到了面临的危险,必须赶快逃离!否则等恒星物质弥漫而来时,飞船将尸骨无存。但此时飞船再转头已经来不及了,姬继昌当机立断,立即启动了3000马赫的连续式虫洞飞行,沿着《诺亚号》的穿越方向径直向大角星扑去。不过他机警地做了方向微调,否则速度更高的《天马号》会穿过前边的《诺亚号》,把它变成一个内壁光亮的孔洞。

《天马号》前部爆出一团白光,立即被混沌所包围。在虫洞的隔离下,强光和高温立即消弭于无形,报警声随之停息。1秒后姬继昌停止了激发,飞船静止下来。现在它已经行进了约43光分距离,停在大角星另一面,离大角星表面有30光分,即大约3.6个天文单位。这个距离是姬继昌特意选择的,据计算,《天马号》停下时《诺亚号》正好也赶到这儿。

观察员马鸣把屏幕上的视野切换到飞船之后,鱼乐水很快看到了大角星,这颗橙色的星星此刻比地球上看到的太阳差不多大小,但光芒要黯淡一些,安静地呆在天幕上。他们看不到穿越过来的《诺亚号》,也看不到这颗恒星的大爆发。一时之间,鱼乐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这是因为《天马号》的超光速飞行。此刻他们看到的是还没有变化的大角星。姬继昌说:

“鱼阿姨,请从容观看吧。大角星爆发的强光在30分钟后才能到达这里,或者说,我们30分钟后才能看到星球爆发的直播画面——不,应该是18分钟,因为飞船启动时,强光已经向这边行进12分钟了。”

马鸣高声喊:“看,《诺亚号》!”

他在飞船侧部发现了一条混沌鱼,它就是几乎同时到达这儿的《诺亚号》。但奇怪的是这条混沌鱼迅即分为两条,一条向前,迅即消失在太空深处;一条向后,径直扑向大角星。这种场景连姬继昌也没想到,他认真思索片刻,想通了,笑着对鱼乐水解释:

“鱼阿姨,应该是这样的……”

但鱼乐水早就是“理科脑袋”了,她笑着说:“我好像也想通了,让我先说吧,你来当考官。”姬继昌笑着点头,“《诺亚号》的分身是它超光速飞行所造成的错觉。在我们的飞船停下时,2.5马赫的《诺亚号》几乎同时到达这里,所以我们看见了它,并看着它向前飞行并消失在太空深处。但《诺亚号》早先在途中的景象却是以1马赫传播,滞后于2.5马赫的飞船,形成了一个倒放的电影镜头。在我们的视野中它将一直倒退,30分钟后退到大角星——不,不是30分钟,应该是20分钟,这是图像比实物滞后的时间。”

“完全正确!但倒放的电影镜头将至此结束,此后是正放的大角星爆发的画面。鱼阿姨我很佩服你,你已经67岁了,又一向自谦为‘文科脑袋’,实际你的思维非常清晰迅捷,一点儿不亚于专业科学家。”

鱼乐水笑着摆手:“别让我脸红啦,瞎猫逮了一只死耗子罢了。”

观察员马鸣把望远镜头对准那只倒退的混沌鱼,大家默默观看。它飞速后退,在太空中形成了一条模糊的踪迹。20分钟后,它一头扎进大角星。从这一瞬间起,倒放的电影转为正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大角星爆发过程的正放但其中抠去了混沌鱼的图象。它扎进去的地方,即大角星的半径中点处突然出现一个亮斑,那是《诺亚号》穿越恒星时,其前部激波所造成的恒星物质的局部喷发。但喷发后混沌鱼就凭空消失了!因为它在穿越之后的途中图象已经提前播过了!

然后大角星的爆发开始影响到这片区域,红光漫天而来,引发了《天马号》的再次报警。但《天马号》此时已经处于安全位置,红光强度相对较弱,所以姬继昌没有开船,仍在原地观察。

大角星在他们的目睹中缓慢解体,缓缓地扩散,变成一片新星云,星云边缘是大角星往常的橙红色,但因扩散而变淡;而中心是明亮的蓝白色,那是因为大角星内部的高温物质现在都暴露在外了。在蓝白色的背景中还有一个更为明亮的蓝色小球,那是原大角星的日核,刚刚被剥露出来,温度高达上千万度。接着,星云之中突然出现一个边缘整齐的笔直的孔洞,比原来他们看到的孔洞更大,边缘更整齐,透过它能看到星云之后的天幕。这个孔洞并非《诺亚号》挖出的,而是《天马号》自己挖出来的,但直到这会儿(30分钟后)才被“直播”。至于它此后在途中的图象已经提前直播了,因与《诺亚号》的途中图象基本重合,所以刚才大家没注意到。片刻之后,新隧道也塌陷了,于是在星云中再次激发了一次更猛烈的海啸。

此时温度已经过高,不能停留了,姬继昌启动了爬行档的一马赫飞行。大角星爆发后的强光以相同速度追赶着他们,在屏幕上表现为不变的画面。随着距离的增加,红光的光强逐渐降低,这时《天马号》就稍做停留,回头观看星云的扩展。这种“边逃边看”的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等飞船距大角星的中心达5个天文单位之后,环境已经足够安全,《天马号》停止了激发,驻足观看。他们一直观察了几天,直到大角星的急剧膨胀期基本结束,此后它将转为慢速膨胀。

地球人熟悉的大角星,这个“天庭的守护者”(阿拉伯神话)、“大熊的守护者”(希腊神话)和苍龙之角(中国神话)从此消失,在原处留下一片扩散的星云,星云中央是一颗白矮星,虽然其表面温度高达上千万度,但因表面积太小,在地球人眼中应该暗淡无光。

大家对死去的大角星进行了最后的凭吊,姬继昌说:

“鱼阿姨,咱们返航吧。不能耽误太久,你还要赶回去为楚叔叔送别呢。”

“好的,返航吧。”

回程中没有其他事的耽搁,飞船就以亿马赫的最高速度,回头径直穿过那片新星云。以这样的速度,12秒后飞船就能赶回地球了。飞船飞行6秒后,姬继昌忽然停止飞行,笑着对鱼乐水说:

“鱼阿姨,还有你们大家,想必你们还想看看大角星的模样,那就请回头欣赏吧。”

飞船脱离了虫洞状态,外面的视野恢复了。通过望远镜,他们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大角星,此刻它离飞船有18光年,仍安静地呆在牧夫星座,完好无损,比地球上看到的大角星要大得多,与几颗成五边形的子星相偎相依。这不奇怪,《天马号》现在看到的是它18年前所发的光。如果在地球上仰望,大角星将生存得更为长久,直到36年后才会爆发。一时间大家就像是乘时间机器回到了过去,似乎此刻若调转船头返回大角星(对《天马号》来说只需要6秒钟的时间!),就会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原物。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假设《天马号》快速返回并保持着连续的视野,他们将会看到大角星18年加6秒的历史以高倍速快放,在6秒内完结。等飞船回大角星附近,迎接他们的仍是那个已经变成星云的大角。亿马赫飞船能看到过去,但不能回到过去。此刻看到原来模样的大角星,鱼乐水心中反倒涌出更强烈的悲凉。她叹息一声,感伤地说:

“不看了,回地球吧。我该去见见我那个只剩脑袋的丈夫了。”

3

《雁哨号》已经做好了启航的一切准备,仍然定位于哈马黑拉宇航发射场上空的同步轨道上,只等着来为丈夫送行的鱼乐水了。匆匆赶回的《天马号》停泊在它的斜上方,大家透过透明舱壁看着《雁哨号》的外貌。此刻它正在展开横杆,两根长达千米的乳白色横杆原来贴在船身上(贴合状态下的船身可以完全包容在虫洞内,因而可以进行虫洞式飞行),此刻以船艉为中心徐徐展开,在船艉拼成一根两千米长的水平横杆,这个长度足以保证其端部的球体凸伸到虫洞之外。从船艏向横杆斜向拉了6对乳白色缆绳,一共12条。小豆豆也挤在指挥舱里观看,笑着喊:

“这哪是飞船,完全是一座斜拉桥嘛。”

他说得不错,远远看去,《雁哨号》确实像是一座漂亮的单塔白色斜拉桥。只是横杆很细,和普通电线杆差不多,作为桥身来说显然不像。小豆豆又改口说:

“不,不像斜拉桥,倒像一个长长的哑铃!那俩球球就是楚爷爷的住室吧?”

横杆两端担着两个球体,构成了一个过于纤长的哑铃。球体的个头也不大,大小约为一辆大型汽车。埃玛看看陷于感伤的鱼乐水,小声说:

“对,你楚爷爷的脑袋就住在这里。从头颅引出的血管、神经和空气管道通过中空横杆延伸一千米,一直通到《雁哨号》本体内,连接到维生装置上。那个球是类中子物质的,球壁有两米厚,特意制造成黑色,以便阻隔辐射。道理你知道的:两个球球在非本域空间里高速行进时,迎面的低能态光子会变成高能辐射。不过球壁不用具备隔热功能,因为与真空的‘摩擦’不会产生热量。”

“这些道理我都懂,你不用细讲的。可是,两个球体,一个住着楚爷爷,另一个是空的吗?”

埃玛立即瞄一眼鱼乐水,把这个问题岔过去了。她说,我给你详细讲讲横杆的结构吧,咱们刚才讲的只是外部的形貌。透过透明的雁哨号船舱你可以看到,横杆的中部绞结着一根较粗的纵杆,与其成丁字状。纵杆从船身中央直通到船艏,然后以一个万向球铰与船艏相连。它与船体也只有这一处为刚性连结了,其它部分都是柔性密封。“你知道为什么要采用这样的浮动式结构吗?”她问小豆豆。

13岁的小豆豆已经学完了大学工科的课程,立即回答:“甭拿这样简单的问题来考我,我当然知道。横杆缆索系统与船身之间采用浮动式连接,那么横杆受力变形时就不会影响船身.因为船体绝对不能变形,否则就会影响船外粒子加速轨道的精准。我还知道,横杆和拉索的用材都是乐之友科学院好不容易开发出来的,是以C60为基材的新型复合材料,具有超级强度和超级弹性。对不对?还有,横杆是采用‘恒阻力’设计……”

“对极了,对极了,以后干脆你当我老师得了。”埃玛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13岁的小科学家具有丰富的科技知识,可惜在感情领域里仍是个孩子,不知道刚才的问题对鱼阿姨来说过于敏感——另一个中空球体中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即那位为楚天乐做了头颅离体手术的伊莱娜教授。在成功做完这个手术后,她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立即让助手为自己做了同样的手术。等姬人锐闻讯后匆匆赶来,她(她的头颅!)笑嘻嘻地说:

“我开发的头颅离体手术太奇妙啦,这么好的东西,我可舍不得不用于自身。再说我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大自然的对称之美——两个球球,不能让一个空着嘛。一边住一个男人,另一边住一个女人,这才符合你们中国的阴阳互补、阴阳合一的哲学。姬先生,你知道我一直未婚,因为我是以科学之神为丈夫,而伟大的楚天乐先生完全有资格做科学之神的肉身。所以,在浩瀚的太空中陪着他,说说情话,来一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百年偕老,一定很浪漫的。”

她是用半合成声音说话。离体的头颅虽然保留着声带,但缺乏胸腔的共鸣,所以仍需要机械的辅助作用。她说的“百年偕老”并非修辞上的夸张,在非本域空间里做加速运动的两颗头颅,将享受到时间延迟的相对论效应,寿命可延长百年。姬人锐豁达地说: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真诚地为你祝福吧。”

“姬先生,我有一个要求:在我和楚先生之间接一个直通电话,不需经过《雁哨号》的中转,我得营造一个私密的二人世界。还有,楚先生的躯体火化时,把我的也一块儿火化。”

姬人锐笑着说:“只要天乐没意见——我想他不会拒绝一个痴情女子的小小要求——我乐意为你办到。”

楚天乐得知这些变动后相当吃惊,但事已至此,说也无益。他叹息一声,痛快地答应了。姬人锐也通知了另一位“半个当事人”草儿。草儿摇摇头说:

“这个犹太女人啊……我没意见,我妈也不会有意见的。成全她的心意吧。”

这是几天前的事。当《天马号》得知有关消息后,鱼乐水感伤地沉默一会儿,说:

“按说该由我去陪伴丈夫的,只是……替我谢谢伊莱娜教授,谢谢她能陪伴天乐走完人生。”

此后几天鱼乐水有点悒悒不乐。她独自静默,往事如潮水般回流。25岁那年她毅然决定留在山中,陪伴一位不久于人世的残疾人,那个决定多半是缘于青春的激情,是在冲动中作出的,不过她从未后悔过。她与天乐有了一个值得骄傲的人生,两人都为对方、为世人付出了全部的爱。只是天乐(以及她的柏拉图式情人姬人锐)在理性之路上的前进过于蛮悍,过于迅捷,她已经追赶不上了。无论如何,她不会认同把人变成靠几根管道吸收营养的头颅,或者变成脱离肉体游荡在电子网络中的幽灵。天乐说,思想与肉体二者的分离是人类进步的必然一步,鱼乐水不想在这个观点上与丈夫驳难,但她不会让这种前景在自己身上实现。

所以,她不愿去飞船陪伴头颅状态的丈夫,更不会像伊莱娜女士那样抛弃躯体陪伴他。可是,想着与丈夫从此成为路人,心中仍是刀割般地疼。毕竟,丈夫的“异化”是为了做一个清醒的雁哨,是基于可敬的动机……

姬继昌过来说,小蜜蜂已经与母船连接,请她乘小蜜蜂到《雁哨号》为丈夫送行。鱼乐水站起来,说:

“不,为我穿上太空衣吧,我想先到空心球那儿看看。”

埃玛为她穿上带推进装置的舱外太空衣,小蜜蜂把她送到《雁哨号》横杆端部。她飘飞出来,飞向那个球体。下面是浩瀚的太平洋洋面,一片怡人的蔚蓝;上面是暗色的星空,明亮的繁星如沙粒般稠密。黑色的球体悬在纤长的乳白色横杆上,显得十分脆弱。这时她看见了《雁哨号》的气密门打开了,飞出另一个太空漫步者,是姬人锐。两人的通话器已经接通,鱼乐水担心地说:

“姬大哥,你的身体……”

“别担心,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管怎样,我得同天乐‘面对面’告个别。”

两个相随着飞过去,接近球体时姬人锐先停下,让那两口儿有个隐秘的说话空间(实际通话器都是连通的)。鱼乐水靠上去,隔着太空衣的手套摸摸球体。为了保护球内的大脑,球体是完全密封的。球体上装有摄像头,外部视野转换为电子信号后再送到楚天乐的视野中,送往《雁哨号》的观察屏幕上。声音转换系统也是如此。通话器中响起楚天乐的半合成语音,语音的质量很高,与天乐年轻时的声音很相似:

“乐水,我的爱,我已经看到了你迷人的容貌,感受到了你亲切的抚摸——当然是通过电子感受器。”天乐笑着说。“告诉你吧,虽然我被囚禁在重球里,但自打抛弃了那具劣质肉体,我感觉自由多啦。我觉得自己能在星云中遨游,在时间中穿梭。所以乐水你别难过。我会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

鱼乐水勉强笑道:“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她苦涩地叹息一声,“按说我该来陪你的。”

楚天乐郑重地说:“乐水你不要这样想。每人都有权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那才是幸福。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所以,你完全不必内疚。”

“天乐你不用劝我,我不难过。”

“托付给你一件事。记得不?我曾说过要活100岁,然后动手写一篇回忆录,叫《百年拾贝》。如今活一百年已经不成问题——现在我抛弃了病残的身体,而且亚光速运动将产生时间延迟效应——只是‘动手’有点不方便,哈哈。你替我写吧,每写完一章就用电波发给我和草儿。”

“好的。”

“现在你进舱吧,联合国代表在等着你呢。”

“我去同伊莱娜女士告个别吧。”

她启动推进器离开这里,姬人锐靠过来:“天乐,我的好兄弟。”

“人锐,我的好大哥。”

“天乐,我只说一句告别辞:我一点不后悔42年前辞官入山,认识你们夫妻。”

天乐笑着说:“人锐大哥,虽说责任不在我,但我老觉得该向你道歉。你已经开始了一个灿烂的时代,我却硬把它中止了。”

“这就是命吧。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上帝不乐意他的子民建成通天塔。不过,新时代的软硬件还都在,如果智力崩溃不出现——不,这个可能已经基本为零了,那就说,如果人类智力能够复苏,重新进入太空时代还是很容易的。”

“但愿吧。你的话:先走起来再找路!”

“对,先走起来再找路!”

“还有,不管怎样,都要——活着!”

“对,活着!”

两人“对面”而笑,心中跳荡着苍凉的激情。姬人锐说:

“天乐,我有个打算要告诉你。你走了,咱们的晚辈都走了,只留下乐水、我、苗杳三个孤老。我俩想搬到山上的贺家,仨人说个闲话也方便。”

“那敢情好,你们俩多费心,替我照顾乐水。”

“互相照应吧。说不定是乐水照顾我俩多些。”

两人依依不舍地告辞。

鱼乐水已经沿着横杆飘飞到两千米外的另一端,现在,她隔着两米厚的球壁同另一个女人相对。伊莱娜说:

“你好,鱼会长。我可以称呼你姐姐吗?”

“当然。你好,伊莱娜妹妹。”

“向你通报一点儿情况。楚先生的躯体已经火化,就在山中那个火葬台火化的,他说不想让你睹物伤情。我的躯体也一块儿火化了,我是为了彻底斩断自己的退路,不想把脑袋再安回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开发的头颅离体手术已经已经可以双向实施了。”

“谢谢你能陪他,请费心照顾他。”

“那是当然。不过,现在的我只能在精神上照顾他了,但说起精神上的照顾,应该是他照顾我更多一些。你知道,在精神领域里,我对他一向是仰视的。”

鱼乐水心中多少有些担心,她总觉得伊莱娜这个决定带着西方人的冲动,而且其动机中理性大于感性。她的行事令人敬佩,但在漫长孤凄的囚禁生活中,她能坚持到底吗?当然她不会让这点担心外露,只是亲切地同伊莱娜道了别。

姬人锐已经进飞船了,她飘飞到《雁哨号》的气密门,进去,脱下太空衣。飞船大厅里,几位重量级官员在等着她,他们是:联合国秘书长克罗斯韦尔,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休伊什,联合国SCAC代表德比罗夫上将,中国政府代表、贺国基办事处上届主任林秉章,以及其它国家的政府代表。在场的还有:乐之友工程院前院长姬人锐和现任院长刘苏女士,乐之友基金会现任会长洛威尔,乐之友科学院现任院长成城。陪同他们的是《雁哨号》船长习明哲和导航员楚草。这些人依次同她握手拥抱,秘书长克罗斯韦尔说:

“现在开始吧。”

休伊什开始讲话。讲话向全世界直播:

“我的人类同胞们:

经过多年的讨论,本届联合国大会已经全票通过了有关实施‘睡美人计划’的决议。决议全文随后将向世界公布,我在此只讲讲‘睡美人计划’的要点。《雁哨号》飞船即将开始为期174年的虫洞飞行,直到那场降低人类智力的疏真空孤立波结束、宇宙恢复到温和膨胀的原始状态为止。在此其间,楚天乐先生作为人类的雁哨,将一直待在虫洞和母宇宙的交界处,时刻观察着地球的变化。同时,地球各国做了周密的准备,对在智力崩溃期可能影响人类安全的所有设施,诸如病毒实验室、基因实验室、核电站、水库蓄水坝、飞机、火箭、化学工厂等等,全部设置了自毁程序。一旦雁哨确认人类的智力已经下降到临界点之下,由他发出的一个指令将启动全世界上述设施的自毁过程。到那时,人类文明将暂时沉睡,直到疏真空结束和人类智力恢复时再苏醒。至于各国的武器,已决定将提前销毁。

“对‘睡美人’计划制定了周密的安全措施。为防止雁哨在长期的独居生活中精神失常,他下达的自毁指令将由飞船船长习明哲先生副签,由执行者楚草女士执行,他们对楚先生的命令各有独立否决权。该二人的心理状态都经过最严格的鉴定,是执行这一指令的最好人选。另外,自毁指令还含有一个简易密钥,如果那时的人类科学家还具有今天一般大学生的智力,就足以解出密钥,从而逆向中止这个指令。

“众所周知,在42年前人类得知那场塌天灾难后,在人类自救的历程中,楚天乐先生做出了最为杰出的贡献。现在他又自愿抛弃躯体,把头颅囚禁在一个球体中,充当人类的雁哨。我谨代表联合国,代表全人类,向他致以最诚挚的感谢。伊莱娜女士自愿抛弃躯体以陪伴楚先生,我们也向这位大义的女士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现在,我将代表联合国大会,把人类文明自毁指令,亦即把人类的命运,信任地交于我们的雁哨楚先生之手。

愿人类的诸神保佑人类。”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金盘,上面放着一只移动硬盘,内含的自毁指令可以直接拷贝到楚天乐的大脑中。休伊什转向鱼乐水和姬人锐:

“现在请灾变时代的另两位功臣,乐之友组织的鱼乐水女士和姬人锐先生,亲手把磁盘插入电脑。”

两个工作人员把金盘交到两人手中,两人取下磁盘,插到电脑里,把另一份密钥交给船长。楚天乐接受了自毁指令,简单地说:

“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将尽力而为。现在我来对指令做出验证。”

他在脑海中暗诵那个自毁指令。随着他的暗诵,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开关,开关上罩着两道开关锁。暗诵结束,第一道开关锁应声而开。船长在电脑上打出了另一道密钥,第二道开关也应声而开。休伊什说:

“指令通过。现在,只要执行者楚草用食指按下这个指纹开关,自毁指令就将送往地球。”

草儿用食指按下指纹开关,屏幕上显示:

“自毁程序将在30分钟后启动。如需中止,请在30分钟内重复按三次开关。”

草儿按了三次开关,退出程序。

验证结束,客人们同即将出发的船员们依次拥别,同楚天乐和伊莱娜告别,最后是楚草和妈妈告别。24岁的草儿搂着妈妈,热泪滴落在妈妈的肩头。她说:

“永别了妈妈!我会照顾好爸爸的,你放心吧。”

鱼乐水强忍悲酸,拍拍女儿的后背,安慰她:“这不是最后的告别,我还要为你们送上一程哩。”

《雁哨号》启航了。其它客人乘小蜜蜂返回地球,只有《天马号》留下。姬人锐的身体基本复原了,也和苗杳留在《天马号》上,为40年的老友再多送一程。《雁哨号》的结构属于全新设计,但为了赶时间,没有经过工业性试飞,而是把最开始的一段路程作为试飞阶段。为了安全,《天马号》要跟着它观察,直到确认成功。这一波开发研制中,为了最大程度地赶时间,各个阶段(包括试飞)安排得环环相扣。

经历了前一段的天马行空,现在鱼乐水痛苦地感觉到,《雁哨号》太可怜了,它的飞行是捆着锁链的舞步。因为,为了与两个重球保持同步(它们是呆在非本域空间,必须遵从牛顿力学和相对论),《雁哨号》只能以“匀加速状态”缓慢地加速,加速度取定为10g,这是为了让重球中的两人(两颗头颅)尽可能舒适(虫洞内的成员没有加速度)。但这种“匀加速”只是直观的比喻,从原理上说,《雁哨号》是以逐渐加快的断续纵跳来带动两个重球连续的匀加速运动,两种运动之间的差异则由柔性杆件来吸收。

虽然加速度仅10g,但与往日的化学动力飞船也不可同日而语。12天后,雁哨号已经达到秒速十万千米,飞行里程530亿千米。它将加速到半光速后改为恒速飞行。由于行星相位的关系,这段飞行途中只与土星有近距离接触,这颗扁球形的巨大行星浑身布满金黄色的水平条纹,带着它的漂亮星环和十几个卫星,步履从容地从《天马号》的舷窗外闪过。其余时间里,舷窗外只是空旷寂寥的太空,天幕上嵌着一成不变的星图。

《雁哨号》是专为低速工况设计的,在时速十万千米的低速下已能勉强做到连续激发,使自身被虫洞封闭,展现在《天马号》视野中的是一条不发光也不反光的“混沌鱼”。不过,与此前的《诺亚号》稍有不同,这条混沌鱼并未完全隐身,两个球体及部分横杆还露在虫洞之外。有时《天马号》仍用“扒火车”的办法进入《雁哨号》的本域空间,这时能看到两根横杆向后弯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似乎扑面而来的真空对重球的行进造成了阻力。横杆在中间被混沌截断,外部的球体就看不到了。当然,这弯曲并非是因为“风阻”,而是来自重球的惯性(它只在加速过程中存在)。横杆和拉索弹性极好,当加速度达到10g时,横杆完全折进虫洞内,只把两个球体露在外面,此后,即使加速度再提高,横杆的弯曲也不会加大,所以这是一种“恒阻力”设计。

《雁哨号》的速度将达到半光速以上,这个速度再加上“恒阻力”设计,可以保证两颗重球经受足够的“真空压缩”,并始终处在虫洞之外。这样,即使人类文明已经沉睡,在地球周围仍有两只清醒的雁哨。

飞行途中,如果《天马号》是在虫洞外,他们能与球体中的两人直接进行无线通话;如果《天马号》处于虫洞内,则只能通过《雁哨号》作中介。他们仔细询问着两人的状况。回答说一切正常。他们现在头脑敏锐,精力很好,而且在没有其它生理因素干扰的情况下(口渴、腹饥、疲倦、性冲动等),他们能更好地进行理性思维。听到这些消息后鱼乐水很欣慰,但欣慰也是有限度的。因为此刻的状态良好并不意味着永远良好。随着时间的流逝,孤独烦躁将不可避免,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飞行的最初阶段,飞船一直是背向太阳,后来缓慢转弯,现在已经变为圆周方向。为了随时监测地球的状况,《雁哨号》应绕着地球旋转,而且越近越好。但飞船速度不能低于半光速,这样才能形成高质量的连续虫洞,从而保持虫洞内的密真空,并造成虫洞外足够的空间压缩。在半光速的最低速度下,若半径过小将产生过大的向心加速度,超过两颗人脑的承受能力(注:在引力场中以自然状态作圆周运动的人感受不到这个向心加速度,但在外力强迫下作圆周运动的人能感受到)。好在今天的乘客仅是两颗大脑,供血系统的数值可以由计算机任意调整,不会造成加速时的大脑充血,所以可耐受加速度大大提高,可达100g,但仍是有限的。为了让向心加速度保持在这个数值之下,半径不能小于220亿千米,离地球相当遥远了,远在柯伊伯带之外,甚至越出了太阳风的范围。但没有办法,这是多个因素平衡的结果,没办法自由选择的。

所以,《雁哨号》只有待在地老天荒的太阳系之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时刻注意着地球上的动静。在合适的窗口,它将改变轨迹,以大离心率的椭圆轨道深入太阳系内部,从地球旁边一掠而过,这是为了双方便于交流。

“《雁哨号》习船长,我谨代表《天马号》通知你,我们的观察证明你船的飞行完全正常。我们决定中止观察,返回地球了。”

“谢谢你们,谢谢鱼会长。可惜我们不能为《天马号》的环宇之旅送行了。我代表全体船员,预祝《天马号》在环宇航行中一帆风顺,早日返回地球——当然是从相反的方向。”

“好的,《天马号》全体船员感谢你们的祝福。现在我想和丈夫和伊莱娜说几句话。”

通话器中换成楚天乐的半合成声音:“乐水,请讲吧,我们听着呢。”

“天乐,这次分手很可能就是永别了。我会在地球上时刻关注着你。我马上开始写《百年拾贝》,把咱俩人生中每一片贝壳都捡起来。这本书不光涉及我们俩,也能折射时代的惊风骇浪。”

“很好。写好一章就用电波传给我,我盼着呢。”

“天乐,伊莱娜,临别之际我想坦率地讲讲我的一点忧思。”

“请讲,我俩会认真思考你的话。”

“你和伊莱娜以头颅离体方式做人类的雁哨,这是非常时期采取的非常行动,我完全理解,也表示支持。但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行动稍显草率,因为头颅离体手术还未经过充分的验证。它能存活多久?能否一直保持清醒的思维?是否确实能保持原来的人格?是否会像其它做截肢手术的人一样患上‘幻肢症’——不,应该是‘幻躯症’?是否会因长期囚居或幻躯症而精神失常?尤其是:你们肩上担负着如此重大的使命。”

“谢谢我妻子的坦率警告。我和伊莱娜会时刻警醒。”

鱼乐水苦笑道:“但这也正是我的忧虑所在。正如在逻辑学中的悖论总是产生于自指,一个人能否对自己的精神和理智状态作出客观的评价?恐怕很难。所以,天乐,伊莱娜,请你们在今后的电子交流中尽量保持各自的人格,以便以‘互校’方式,作出尽量准确的判断。”

伊莱娜说:“好的。衷心感谢鱼姐姐的警告和信任。我会终生铭记。”

“还有习船长和楚草,你们在副签和实施执行时也要坚持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对你们来说还有父女感情的干扰。你们一定要抛开感情因素,独自做出判断。”

“妈妈,我一定做到。”

“鱼会长,我一定做到。”

鱼乐水笑着说:“说点轻松的吧。明哲,你称我鱼会长,但我更喜欢另一种称呼。”

习明哲立即说:“妈,请你放心,我和草儿会照顾好爸爸,我也会照顾好草儿。”

“好的,我们该告别了,但愿不是永别。天乐,好好活着,记着我!草儿,好好活着,代我照顾好你爸爸!明哲再见!伊莱娜再见!所有船员再见!”

“乐水,别了!”

“妈妈再见!”

姬人锐也致了告别辞,告别辞很简短:“我刚刚和楚天乐先生告了别,就把刚才的告别辞送给大家吧:先走起来再找路!活着!”

两艘船的船员互相告别,《天马号》退出《雁哨号》的本域空间。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条混沌鱼及它拖带的两个球体。混沌鱼疾速游过,消失在深邃的太空中,它拖带着的两个球体也很快消失,但它(通过球体)发出的无线电定位信号始终清晰。

4

返航途中鱼乐水一直沉默着,静静地看着舷窗外的星空。姬继昌理解她的心情,让飞船以低速飞行,保持着对外的视野。姬人锐和苗昔与她相对默坐。另一边的小豆豆对妈妈小声说:

“妈,我发现鱼奶奶很难过,一直不说话。”

“嗯。”

“爷爷奶奶多不懂事,也不知道劝劝她。我去劝吧。”

埃玛笑了:“你能劝解她?”她忽然有了主意,“这样吧,鱼奶奶说过,她一直弄不清环宇航行途中如何确定方向。我知道你对此非常精通,你给她讲讲吧。”

“没问题!”小豆豆痛快地答应。他走过来,拉住奶奶的手:“鱼奶奶,听妈说你想知道环宇航行中确定方向的原理,我给你讲讲,行不行?”

鱼乐水感激埃玛的用心,笑着说:“当然好啊,谢谢我的小老师。”

苗杳也说:“豆豆说吧,爷爷奶奶也在听。”

小豆豆说,其实你的这个问题非常深刻,牵涉到宇宙的本质。如果宇宙是平直的,就如我们直观中的三维空间,而且尺度上非常巨大,甚至是无限,那么,无论朝哪个方向一直“向外飞”,都无法回到原处。但爱因斯坦说,我们的宇宙是超圆体,因质量(引力)而自我卷曲并完全封闭。但三维超圆体从直观上很难理解的,咱们就拿二维宇宙来做比喻吧,行不行?“

“行,当然行。”

“球面就相当于是二维超圆体,它因卷曲而封闭,有限,但无边界。球面上处处平权,没有特殊的宇宙中心。生活在球面上的二维人如果想做环宇航行,无论朝哪个方向,只要一直向前走,就会沿着一个大圆,从相反方向回到原处。

“你说得很对,可是你没说如何确定方向呀。”鱼乐水逗他。

“别急嘛,我马上就要讲到。现在做几个假设:1、假设这个球面的大圆周长是274亿光年,半周长是137亿光年。2、假设球面中的星系分布均匀。3、假设所有星系的早期都是活动剧烈的星系核,也就是越早的星系就越亮。又因为光线传播需要时间,实际表现为越远的星系其绝对亮度越大。星系一般呈现各向异性,从不同方向看,它们会表现为不同的东西,像类星体、星爆星系、蝎虎BL天体、塞弗特星系等。这些分类名字不好记,你甭记它,只记住两点:越早的星系其绝对亮度越大,但从不同方向观察,同一个星系会表现出不同的样子;这就行了。这三个假设做了很大简化,但总体上说符合我们宇宙的特征。”

“好,我记住了。”

“现在,假设在球面上的北极点,有一个二维人在观察她的二维宇宙——注意,在这个二维超圆体世界中,她的目光是要沿着球面弯曲的。她看得越远,纬度圈就越大,因而看到的星系越多。当她的视线越过四分之一周长,看到球面的赤道也就是最大的纬度圈时,看到的星系应该最多。所以,按说在她的星表中,距离为68.5亿光年的星星最多。”

“对,你的比喻很好理解。”

“再往前看,观测距离达到半周长,即137亿光年后,她向各方的视线应该汇聚于球体背面的南极点,在这儿应该只有一个星系。所以他的星表中,距离为137亿光年的星系按说只有一个。”

“好像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观察者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向各方的视线沿球面弯曲后已经聚到一点,在她的直观印象中会在下意识中把球面撕裂并展平,于是她在各个方向的137亿光年处仍能看到很多星系,而且因为方向不同,这个星系表现为不同的东西。”

“啊呀,那个观察者真傻,她的智力大概和我差不多。”

“有关内容如果细讲太复杂,我就做最大的简化吧。那就是:如果在几对相对方向上,寻找到几对离我们最远的类星体,那么,它们很可能就是一个东西。再往下就简单了:认准这个星系,把它作为灯塔,一直朝它飞就是了。等到达这个星系,再一直背对它飞就是了。”

“这样的类星体灯塔已经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对,它俩的形状基本成镜像,红移都超过5,距地球的距离大致为137亿光年。”

“是吗?那太好了,飞船确认飞行方向就很简单了。”

“也不简单。我们看到的是它们在137亿年前的相貌。《天马号》是亿马赫飞船,飞抵那儿只要137年时间。但在这趟行程中,那颗类星体会迅速衰老,在137年中走完(137亿年+137年)的寿命。而且它会在飞船观察者的视野中迅速展开,由一个点变成一个巨大的星系。我们必须学会辨认它。”

“没关系。137年后,我们的小豆豆一定还活着,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导航员。你一定会抓牢它,哪怕它有七十二变。好,我懂了,完全懂了。谢谢我的小老师。”

“爷爷奶奶,你们懂了吗?”

“懂了,都懂了,你讲得这样清楚我们咋能不懂呢。”

小豆豆满意地走了,过去对埃玛低声说:“妈,鱼奶奶已经不难过了,而且,那个问题她完全弄懂了,爷爷奶奶也懂了。”

“谢谢,你真是个称职的小老师。你去玩吧。”

小豆豆快活地离开指挥舱。姬继昌打趣道:“鱼阿姨,小豆豆说他给你讲解清楚了有关定向的原理。”

鱼乐水笑了:“没错呀。他讲得确实非常直观,而且从总体上说大致正确。也许小孩子最适合研究宇宙学,因为宇宙的终极秘密一定是最简洁的。就像哥白尼,用简明直观的太阳中心说代替了托勒密那些繁琐的本轮和均轮。相信等你们回来,有关宇宙学的大学课本一定会大大减薄。”

姬继昌看看她,忽然说:“鱼阿姨,我再邀请一次,请你跟我们一块儿去环宇探险吧。我妈坚决不去,我爸当然也去不成,但你是自由之身啊。你千万不要说年纪大了,到飞船上是个累赘。不,你将成为飞船的精神核心,就像是一颗有巨大引力的星系核。这次环宇航行肯定会破解不少未解之谜,比如类星体、暗能量、暗物质、宇宙的临界密度等,而你将目睹这些破解过程。这肯定是一次激动人心的旅行。”

“对,我完全相信。”

“如果你在途中去世,我们会为你举行一次壮丽的太空葬。你将在群星之中得到永生。”

“谢谢,非常感谢。”她笑着看看对面的姬氏夫妇,“但是很遗憾,我和你妈一样,还是要留在地球上。我是一个很恋家的家庭妇女,想守着我在山中那个家,等着我那位只剩一颗脑袋的丈夫。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的邀请。”

姬人锐夫妇都笑着说:“昌昌,别劝了,我们仨你是拆不散的。”

姬继昌叹息一声,不再说了。这三棵老树的根太深,无法移栽到飞船上了。

《天马号》途中在木星稍作停留,补充了液氢的库存,然后回到地球。姬继昌给船员放了七天假,以便与亲人最后一次团聚。七天后,《天》、《地》、《人》三个船队同时出发,《天》队正式开始环宇之旅,其它两队开始以地球为圆心的“智慧保鲜之旅”。这次有众多重量级人物来哈马黑拉航天发射场送行,像联合国秘书长、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SCAC代表、乐之友一会两院代表,各国政府代表,中国政府驻乐之友的贺国基办事处主任。梵蒂冈教廷没有派代表前来,但在此前,由教廷宗座圣经委员会主席洛马克主教在罗马主持了一次祈福仪式,为三个船队的成功祈祷,也盛赞这次环宇之旅。仪式结束后,一名促狭的记者问:

“洛马克主教,如果这次环宇之旅最终证明,宇宙中并没有伊甸园,上帝成了无家之人——以科学界对宇宙的认识,这是非常可能的——请问这会影响到上帝在信徒心目中的地位吗?”

洛马克主教微笑着,给出一个得体的回答:“上帝不需要具象的住所,他在我们心中。”

这个机智的回答成了时代的名言。

欢送会上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尽管基调中仍隐隐涌动着悲凉。自从42年前楚马格林发现公布,人类在沸水浇顶的灾难中奋力一跳,大力推行了遮阳蓬计划、人蛋计划、诺亚计划、智慧保鲜计划、雁哨计划等,这些都是前无古人的伟大计划。人类开始了全新的时代。但所有上述计划都是防御性的,苛刻一点说,只是表现了灾难压顶时的逃命本能。只有环宇航行是进攻性的,至少是攻守兼备的,是本能向理想的升华。人类大踏步走向宇宙深处,这本来是数千年或更长时间才能达到的进步,现在一朝实现了。但欢快中也隐含着苍凉。毕竟这次探险成败未卜,飞船能否在数百年后回到地球实在难以逆料。而且即使它回来了,地球文明乃致人类的智慧是否已经崩溃,也在未定之天。

安理会本届轮值主席休伊什发表了讲话,讲话向全世界直播:

“……人类在发明飞机之前,尽管早就有了对天空的向往和想象,但其肉体束缚在地面,实质上只属于二维生物。此后飞机发明了,人类的肉身得以离开地面,第一次具有了俯瞰地球的目光,它的精神境界就完全不一样了,人类也从二维生物羽化为三维生物。但那时的人类被束缚在局促的近地空间里,只能用目光和想象来试探地勾勒宇宙,从本质上说只是一种笼中生物。现在,亿马赫飞船第一次赋予我们俯瞰胀观宇宙和细察渺观真空的目光,人类将再一次羽化,成为超三维生物。我们的精神将包容数百亿光年的宇宙,包括四维空间和第五维的时间!……”

休伊什请鱼乐水讲几句,鱼辞谢了,把话筒转给姬人锐。姬也想辞谢,想了想,说:“我只对我的小孙子说一句:好好干,早点回家,最好给姬家带回来一个外星人媳妇!”

众人欢笑,现场过于凝重的气氛变活跃了。苗杳和埃玛的母亲手拉着手,都在无声地垂泪,鱼乐水把她俩拥在怀里。康平的妻儿也来送行,儿子手里捧着康不名老人的遗像,他们想让老人能看到人类迈向太空的步伐。

远在同步轨道的姬继昌代表三个船队18000名船员向地球作了告别:“……再见了地球,再见了人类同胞!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地球之根和母族之根,愿人类之树永远长青!”他也向另两个船队告了别:“《地》队和《人》队的伙伴们,当年姬舰队的老兄弟们,还有新兄弟们,咱们同时出发但各奔东西,但愿天涯宇角,还有相见的时候!”田咪和马鸣代表两个船队告了别。

三个船队主船的船艏各自爆出一团白光,9艘飞船倏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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