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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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来临之后,当人们像蚁穴被毁的蚂蚁般仓皇时,没人认识到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从技术上说,人类现在处于一个急剧收缩的空间中,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处于一个温和膨胀的宇宙内。这两种空间有本质的不同,而这种不同将开启科技的新时代。
最先隐约感觉到这一点的是一位十二岁的孩子洋洋。当然,最后还是由楚天乐及其团队把一个孩童的灵智闪光充实成了真正的理论。
摘自《百年拾贝》鱼乐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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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之友基金会》成立后的前两年,除了普通民众的小额捐款外,并未收到大笔捐赠。那时,联合国组织的救世行动风生火起,吸引了社会的目光,无形中减少了对一个位于偏僻山区民间组织的注目。
姬人锐曾说,“政府”这台超级机器太大,无法立即加速。他的估计不完全正确。那年,来自索马里的阿比卡尔就任联合国秘书长。这位曾当过两任总统的强势人物立即强力推进了联合国的改革,很快把一个只擅空谈的政治沙龙改造成高效的前敌指挥部。他先是成立了SCAC,即直属安理会的行动委员会,统一指挥人类应对灾变的行动;又促进了联合国会费的改革,各国所交费用大幅增加为各国GDP的百分之一,总数约为一万亿美元。这项改革相对顺利地获得了通过,因为这并非用于联合国这个官僚机构的开支,而是大部划归SCAC使用,其实又会通过各个项目回注到各国的经济血管中。
SCAC执委会由五个常任理事国的五名现役上将组成,他们轮流担任首席执委,每年一轮。本届执委会包括美国的马丁·海利、中国的常林安、俄罗斯的尼古拉·科罗来采夫、英国的沃克·布朗和法国的罗兰·米佐。他们以军队的效率领导着SCAC的工作,延聘了大量科学家,主要组织了三项工程。
01工程:偏重于理论探索,即研究这场灾变的深层机理、发展预测及避祸措施。可惜它的进度不理想,在两年紧张的研究后,只是验证了楚-马-格林发现的正确。不过,虽然它只是对楚马工作的重复,也是很有意义的——它向世人宣告:灾变时代并非民间科学家的妄言,而是实实在在的前景。
02工程:任务是协调和推进世界各国的冷聚变研究,因为,为了建造准光速级的宇宙飞船,在可以预见的技术突破中唯有冷聚变比较现实。专家组估计,在资金充裕的条件下,冷聚变应该在30~50年内达到工程应用阶段。至于有了核聚变飞船后,是否就能逃出那片“湍急的瀑布”,那是下一个研究课题。该项工程进展神速。
03工程:任务是改善或延缓因日地距离缩短而导致的生态恶化。已经做出的决策是准备实施“拉格朗日点遮阳篷计划”,它将在太阳和地球之间设置遮阳篷,将多余的阳光反射回太空。遮阳篷设在距地球150万千米的日地引力系统第一拉格朗日点,那里是引力稳定区域,遮阳篷只需微量动力(使用日光能即可)进行姿态微调,就能长期保持在正确的位置。再加上地球的自转,遮阳篷的消光效应将均匀施加到地球的中低纬度。这样,在保持地球总日照不增加的同时,还可以使地球从赤道到南北极的温度相对均匀一些。以后,随着日地距离的继续缩短和日照的继续增加,遮阳篷可进行一系列后续发射。这项计划没有太大的技术难度,不过目前只打算进行到准备阶段。因为据测量和计算,眼下日照的增加不及万分之一。03工程小组的前期工作是做好一切技术准备和工程准备,一旦达到日照增加千分之五这个门槛,就要开始遮阳篷的系列发射。该项工程的进展也十分顺利。
SCAC干得相当不错,也许唯一的不足是他们对宣传工作重视不够——不,这样说不对。他们非常重视宣传,重视对民众的互动,但他们秉持军人和科学家的严谨,没有给民众以虚假的希望。他们说,人类是否能逃脱这个灾变,必须等把灾变的深层机理弄清才能下断言。而要做到这一点,估计要花半个世纪的时间。他们还说,根据最新研究,核聚变可变比冲磁等离子体火箭最高速度可提高到光速的1.5%,这个速度也许能冲过那片“湍急的瀑布”,但目前还不能给出确切的定论。
这些说帖都完全正确,但民众等不及了。现在他们知道灾难是确定的(纵然是在几百年之后),但能否逃出去却是不确定的。换句话说,他们被判了死刑,但能否获特赦要等到半个世纪后才能知道。民众中的绝大多数不具备这样稳定的心理素质。绝望、狂躁和戾气又开始在水面之下积聚。
忽然,《乐之友》那里传来了好消息。
两年时间里,“乐之友”们一直是一小撮人,甚至凑不够一会两院各执委会的原定人数。比较起来,《乐之友科学院》执委会是最整齐的,包括:
楚天乐、天文学家詹翔、危机处理专家吴正、古生物学家王清音女士、气候学家朱天问、天体物理学家亚历克斯·汤利、分子生物学家乔治·雅各比、数学家詹姆斯·格莱克和科幻作家康不名。应姬人锐本人的请求,他作为科学院执委会的列席人员。亚历克斯一伙儿来中国前,曾实施了一个小小的谋略:分成三批前来并佯作互不认识,以便能从九个执委名额中尽量多抓几个。但后来发现这个谋略是白用了,这边对他们是否是“一伙儿”丝毫不在意。《乐之友基金会》执委会有鱼乐水、马士奇、葛其宏、心理学家董月霞女士。马士奇说他只是挂名的,实际他仍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天文观测上。
《乐之友工程院》执委会则在很长时间只有姬人锐唱独角戏。他对此并不着急,他说工程院一旦真正开始行动,有才干的组织者就会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现在他的主要工作是鞭抽《乐之友科学院》,催逼他们尽快筛选出一两个可以立即实施的计划。“先走起来再找路!”“你们只管前进,不要管身后的塌陷!”这是他挂在嘴边的两个口号。科学院的诸位给他起了一个很尊贵的绰号:上帝之鞭。
这天贺老来山中做客。当然,他此来不是单纯的做客,《乐之友》一会两院挂牌成立后,贺老曾给最高层提过建议,说他估计这个民间组织能干出大名堂,政府最好派一个大使级别的联络员,并给予资金支持。最高层认真地考虑了他的建议,但此后的两年中,“乐之友”们并没鼓捣出太大的名堂,政府也就没有派联络员。但为了对贺老有所交待,政府请贺老出面再来考察一次。这其实是一种很有礼貌的拒绝:如果考察结果不满意,那就请贺老主动撤回原来的建议吧。
贺老下榻在老界岭迎宾馆,也就是今天的《乐之友》总部。总部所有在家人员都来同贺老见面,实际所有人加起来也坐不满一个会议室。他们先寒暄了一会儿,楚天乐、马士奇和鱼乐水问了洋洋的情况,笑问这次他为啥没闹着要来。贺老说他当然闹啦,但他要上学,来不了。他们闲聊时都是用英语,这在《乐之友》里是通用语言,以便照顾几个不懂汉语的外国人。这时姬人锐脚步匆匆地进了会议室。吴正笑道:
“哎呀上帝之鞭又来了!”他笑着对贺老说,“贺老,这是一支每天在我们头顶呼啸作响的鞭子。”
姬人锐同贺老握过手,回头不客气地说:“别以为贺老在,我就不敢鞭抽你们了。我一会儿就开始。”
亚历克斯不耐烦地说:“你不必鞭抽了,没用的。我们只打算种植生长期为20年的速生杨,并没打算种植生长期5000年的美洲红杉,但你要我们一个晚上拿出成果,那只能是中国豆芽菜。你的要求是不现实的。”
姬人锐痛心疾首:“先生们女士们,同志们朋友们,兄弟们姐妹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抛掉科学家的学究气?”
亚历克斯冷冷地说:“我们身上没多少学究气,但如果一点儿没有,也就没有什么科学家了。”
姬人锐也不客气:“那好,今天当着贺老的面,我再给诸位睿智的科学家们上上课吧。第一,联合国安理会和SCAC的工作卓有成效——我很佩服我的高届同学阿比卡尔,他才是一支呼啸的上帝之鞭,甚至让联合国这辆百年老马车都能快速奔驰。但他们所实施的为期长远的计划离民众太远,而民众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这时最需要的不是半个世纪后才有可能兑现的希望,而是当时就能服用的安慰剂,哪怕它只是普通的阿司匹林。要知道,在医学上使用安慰剂并非骗术,而是严肃的、有效的医学措施!关于民众情绪,我想贺老的感觉比你们更敏锐,你们可以咨询他。”
贺老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这个话题让他面有忧色。
“第二,《乐之友》必须立即干出点动静,才能吸引人才和资金,否则我们就会像泡沫一样很快被太阳晒干。”他转向贺老,“这个考虑是否太自私?但《乐之友》的生存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所以我敢在贺老面前大声说出这句自私的话。”
贺老笑笑,未置可否。
“第三,我和诸位一样清楚,立足于眼前的科学水平,暂时找不到可以逃脱灾变的办法。但我们可以大致定个方向,先走起来再找路!几万年前,印第安人的祖先通过白令陆桥往东走时,他们并不知道冰天雪地之后有一个丰饶的北美大陆;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从马来半岛驾着小船向东行驶时,同样不知道浩瀚凶险的太平洋洋面之后有没有可以安身的岛屿。如果这些移民是由谨慎持重的科学家所领导,这两次人类大迁徙能够实现吗?所以,推动人类发展的最重要因素,并非你们看重的科学态度,而是冒险精神!人类祖先能干的,咱们为什么不能干?何况现在人类已经被置于死地,冒险一点也是可以原谅的。其实就连生命本身,同样是‘先走起来再找路’,所谓的‘进化’就本质而言只是一种试错法,试错过程中很多生物走上了断头路,但仍有万千物种走到了今天。”
他的雄辩和激情感动了听众,很多人轻轻点头。楚天乐笑着说:“姬大哥,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也正往这方面努力,只是还没来得及筛选出一个合适的行动方案。”
“我已经等不及了,所以我就越俎代庖了。”姬人锐笑着说。
这下子所有人都来了精神,连贺老和亚历克斯也侧耳倾听。鱼乐水笑着催他:“讲吧,别卖关子了。”
“我的计划是……不行,我得先把话头扯远一点。众所周知,人类走出蒙昧的重要标志之一是有了丧葬习俗。实际从唯物主义者的观点来看,这是最无意义的行为。人的组成本来就是普通物质,死后仍回归原来的状态,如此而已,何必穷折腾?但所有人还是想有一个土馒头和一个墓碑。不妨想象一下,人类史上一共出现过多少墓碑?现在保留下来的能有多少?几千年后又能保存多少?今人毁了前人的墓碑建造自己的墓碑,后人再毁掉今人的建后人的。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于坟墓和墓碑的心理需求——即使在今天灾变时代。”他笑着宣布,“这就是我的计划:在能够为活人建造逃生飞船之前,为人类所有成员建一个墓碑,把它送出灾变区域。”
众人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不少人轻轻摇头。康不名笑着说:“你是说——《宇宙墓碑》?”
“对,宇宙墓碑。”
康不名笑笑,没有多说什么——显然在座人,包括建议的提出者,都没看过《宇宙墓碑》这部科幻小说。姬人锐进一步说服:
“墓碑是数字化的,可以用极小的花费实现所有人的愿望,正如我刚才说的,‘留名身后’是人类潜意识中最强韧的欲望之一,即使没有后人来读这个墓碑也罢。我想这个行动将能有效调动民众的热情,吸引民众的目光,宣泄民众的负面情绪。另外,装载宇宙墓碑的飞船是结构简单的不载人飞船,可以使用现有的化学驱动,因此可以在十年之内就变成现实。”亚历克斯摇摇头,准备说话,姬人锐抢先截断,“当然,使用落后的化学驱动,即使充分利用星体进行重力加速,也不可能逃出灾变区域,它将像留在地球的我们一样,最后坠入暴缩的深渊。但我并不要求它真的能逃出去,而只需要,”他加重语气,“让民众相信它能逃出去。”
众人默然。马士奇咳嗽一声,笑着说:“小姬,我不反对善意地开出阿司匹林。但如果民众知道真实结果,也许负面情绪会有更强烈的反弹。”
“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目的,否则我就抛开你们,自己开始这个宇宙墓碑计划了。我拜托诸位,一定要编造一个足以让民众相信的理由。我想以你们的才智和学识,这并非多么难办的事,只是你们的才智一向只会沿着固定的河床奔流,需要我来帮你们扒一个口子。小楚,亚历克斯,康不名,”他特意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先把别的研究放一放,在十天之内,一定要帮我编出一个完美的理论,让载有宇宙墓碑的飞船从理论上安全逃离灾变区域!”
被点名的三个人互相看看,楚天乐率先点头:“好的,我答应你。”康不名也点了头,笑着说:“你个大骗子,不过我答应帮你圆这个弥天大谎。”只有亚历克斯比较勉强:“我试试吧。”
“谢谢啦!”姬人锐转向贺老,“贺老这次能否多住几天?至少住十天吧,看看小楚他们三人会弄出一个什么结果。”
贺老爽快地答应了:“那我就不客气,要在这儿多叨扰几天了。我眼下已经真正退休,时间多的是。”他对马、楚、鱼三人说,“我还想到玉皇顶看看你们的家呢,也要看看马先生的小女儿柳叶,她应该快两岁了吧。”
“那我们再高兴不过了,我们随时恭候。小柳叶更乐意家里来客人。对,她快两岁了。”马士奇说。
下午马士奇就回山了,仍旧去观测天文。尽管各国天文台都在盯着近地天体蓝移值的变化,以他们的设备和专业造诣肯定干得更好,但马士奇一直没放松自己的责任。晚饭前楚天乐对妻子说:
“那位上帝之鞭给我们三个人下了军令,我想回山里几天,静下心来好好编那个谎话。”
“好的,我让小朱把直升机开过来。”
“我想让你也陪我回去,好吗?”
鱼乐水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干,不过她立即答应了:“好的。”
直升机迎着夕阳落在玉皇顶的山顶,小朱依惯例要来背小楚,后者笑着拒绝了:“我们俩想在山顶多坐一会儿,你先返回吧。”直升机开走了,天乐不好意思地说:“乐水,你背我回去好吗?我想再让你背一次。”
鱼乐水有点奇怪。自从她背过一次之后,天乐体贴她,从不让她再背,今天是怎么啦?但她爽快地答应了,蹲下身子,让丈夫俯到背上。天乐说,“先不回家,到火葬台那儿吧。”
鱼乐水心中泛起嘀咕,心想丈夫今天有点儿反常,而且——尽管全家人都很达观,但火葬台的名字终究有点儿不祥。背上的楚天乐猜到她的心思,笑了:“乐水你别瞎想,是这样的:今天姬大哥的要求忽然激起我一点儿回忆。记得上次你背我时,我脑中滑过一个很重要的想法,但它马上滑走了,没能抓住它。此后我也尽量回忆过,但没有成功。今天特地让你背上我重走这段山路,是看能不能触景生情,把它拾起来。所以——只好辛苦你了。”
鱼乐水放心了,笑着说,那你就伏我背上好好想吧,我不辛苦,只要你能抓回那个灵感,我背个十趟八趟也没事的。走了一会儿,背上的天乐问:
“上次你背上我时,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鱼乐水想了想,“我好像是说:你的重量很轻,我背上你就像孙猴子背上红孩儿,一点儿都不费力。”
天乐轻声说:“好像就是这句话勾起我灵光一闪,但究竟是什么呢?”
此后他就陷入沉思。鱼乐水没有打扰他,小心地走着山路。路上歇了一气,到了火葬台。天乐让妻子放下他,他盘膝坐在悬崖边,面向深谷,进入禅定状态。鱼乐水在他身后找地方把自己安顿好,默默地看着他。时间悄悄逝去,太阳已经沉入山后,鱼乐水想催他回家,因为从这儿到家是没路的,天黑就不好走了,他们还没吃晚饭呢。但看看丈夫的侧影,他显然已彻底进入“禅定”状态,目光炽热,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抖动着。鱼乐水仔细听听,他是在说:错了?错了?
是什么错了?鱼乐水猜想,此刻在丈夫的大脑中,某个重要的灵感正震荡着成形,或者会在倏忽间消散,这会儿绝对不能打扰他。那么就在这儿过夜吧。她想回家拿点食物和饮水,再拿一条毛毯,但丈夫的神态太痴迷,打坐的地方离悬崖又太近,她不放心离开。最后她做出了选择,丈夫的灵感是最重要的,今晚就这么饥寒交迫地度过吧。她轻轻走远,用手机向婆母作了交待,以免她担心,因为婆母肯定已经听到直升机降落的声音。然后关了手机,脚步轻悄地返回。她依在丈夫身边,环抱着丈夫的身子,为他驱赶凉气,也免得丈夫在痴迷中无意作出什么危险动作。她还心思周密地悄悄掏出丈夫的手机,关了机,免得他在思维的高潮中受干扰。丈夫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完全沉迷于狂热的思索。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但分明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无形的强劲张力,那是思维的燃烧所造成的。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他的双眼像狼眼一样熠熠闪亮。
下边有动静,是婆母,正轻手轻脚地向上爬。鱼乐水急忙迎上去,接过婆母送来的食物、饮水和毛毯。两人轻声说了几句,婆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鱼乐水返回丈夫身边,把食物和饮水先放一边,拿毛毯裹住他的身体,然后环抱着他坐下。深度入定的丈夫对这一切都没有反应。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月冷如水,山风也变得冷冽。满天繁星像是在窃窃私语。鱼乐水的眼睛渐渐迷离,思维在恍惚中随意滑行。她想起七岁的小天乐坐在行李包上吹着泡泡,一边严肃地说:我想不通,泡泡本该破的,可是它没破……那时他就在以孩子的敏感心灵探究着宇宙的奥秘。她想起,天乐、生物学家王清音,天体物理学家亚历克斯都说过,宇宙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灾变史,宇宙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灾变,然后是星云塌陷、星系互相吞没、星体碰撞、新星和超新星爆发。我们体内的氧、碳、磷、铁等重元素都是新星和超新星爆发时抛入宇宙的,所以生命就其物理本元来说恰恰是诞生于灾变……天乐说他不认可宇宙间有一个爱玩气球的上帝,可是,这个局部暴缩究竟是怎么产生的?……丈夫刚才喃喃地说他错了,错了,是什么错了?……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可能睡了很久,直到怀中的那具身体忽然“活”过来,她也被乍然惊醒。黑暗中看到丈夫明亮的双眸,他的神情显然放松了,轻松地微笑着,身体的张力明显已经释放。鱼乐水揉揉眼,让自己清醒一下,觉得屁股酸疼,胳臂酸麻。她活动活动手脚,问丈夫:
“抓回来没有,你那个滑走的灵感?”
“抓回来了。”天乐喜悦地说
“好啊,今天咱们没有白辛苦。你吃点东西吧,是妈送来的,送来很久了,我一直没敢打扰你。你吃吧,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天乐接过已经放冷的食物和饮水,机械地往嘴里送,一边重复着:“我把滑走的灵感抓回来了,而且把它彻底想通了。乐水,我想,”他谨慎地说,“也许我手边已经有了一片阿司匹林,它甚至于不仅是安慰剂,而是有实际疗效。”
“你是说——已经有了真正的逃生之路?”鱼乐水惊喜莫名。天乐摇摇头:“这样说还太早,只能说黑暗的隧道里已经透出一丝光明。这会儿几点了?”
鱼乐水看看手机,“凌晨两点。”
天乐看看崖下的一片漆黑,笑着说,“今晚反正回不去了,我就把自己的收获讲给你听吧。”他把吃剩下的食物推到一边。
“好的好的,我已经等不及啦!噢,等一下。”鱼乐水找到一处合适的石座,自己先坐好,把天乐瘦削的身体再度揽到怀里,用毛毯将两人裹好。“现在你讲吧。”
天乐把身体完全放松,舒服地倚在妻子身上,眼睛望着星空,语调舒缓地开始了讲述。
天乐说,你当时背上我,说“孙猴子背红孩儿”的时候,我曾被勾出一点联想:在《西游记》故事中,妖魔红孩儿曾乔装成被捆吊在树上的幼儿,以便哄骗粑耳朵的唐僧,悟空为免麻烦,曾使用了缩地法,跳过红孩儿被捆吊的那棵树。就是“缩地法”这三个字在我思维中激出了火花,缩地法正是神话版的空间收缩。但缩地法中其实有难以克服的矛盾,孙猴子如果懂得一点物理学,站在技术角度想一想,就会发现他的法术不好实现的。
关键是如何实现缩地。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方法,在前面要走的路程中干脆挖去十里八里地,孙猴子很可能就是这样干的,否则他无法跳过红孩儿吊着的那棵树。但这样做的话,十里之外的对岸世界就会在瞬间与河岸这边接合,因而具有极大的速度,会产生猛烈的碰撞。第二种方法,让前面一百里地均匀收缩10%,这样也能减去十里行程,而且过程平稳,没有碰撞,但这样做的话孙猴子就躲不开红孩儿——那个同比例变瘦了10%的红孩儿。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智力游戏,想过也就完了,但后来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某种东西,一件对眼前局势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他刚才想了半夜,终于把它抓住了。这个智力游戏实际是他潜意识中某种思考的曲折反映——灾变区域内星体趋向太阳的运动,并非因为空间被挖去一块,而是因为空间发生了整体收缩!
鱼乐水迷惑地问:“你说‘错了,错了’,指的就是它?但你并没错啊,我记得你一直在说‘局域空间的整体收缩’。”
天乐苦笑:“但我后来的推论出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令这一代科学家汗颜的是,两年来没有一个科学家发现我的错误。不过这也不奇怪,科学史上不乏先例的,比如,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冯诺依曼曾用数学证明推翻了德布罗意的导波理论。那时,冯诺依曼华丽的天才倾倒了每一个人,没人对他的结论产生怀疑,连同样才华过人的德布罗意也承认了失败。但其实冯的证明中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真到几十年后才被玻姆和贝尔发现。贝尔——就是名垂千古的贝尔不等式的发现者——毫不客气地说,冯诺依曼的证明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愚蠢的!真不知道自它公布以来是否有一位专家甚至大学生真正研究过它。想想冯诺依曼那样的伟人都会偶尔犯蠢,我多少好过一些。”
鱼乐水笑着说,“不必自责了。你知道一句谚语吗?鹰有时比鸡飞得还低,但鸡永远飞不了鹰那么高。你的愚蠢是鹰的愚蠢,可以原谅的。说你的错误吧。”
“好的,我讲。我在老界岭会议上说过,飞船冲不过速度更快的逆向急流。”
“对,你是这样说的。”
“就是这个结论错了,而且错得非常愚蠢!”
“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图景很直观的,也符合逻辑。至少,”她半开玩笑地说,“我在不少科幻小说中看到过关于空间急速塌陷的逼真描写。”
“不,那个塌陷速度只是空间收缩所造成的目视速度,是虚假的,并非真正的速度!不妨回头看看咱们原先那个整体温和膨胀的宇宙:一百亿光年外的星系能达到近乎光速的红移速度,但那是虚假的速度,是百亿光年空间距离上膨胀的累加。虽然宇宙只是温和膨胀,但百亿光年膨胀的累加就能造成那个惊人的目视速度!不过,如果人类飞船能够飞到那儿,会发现那儿风平浪静;恰如百亿光年外的飞船如果来到我们这儿,也会看到同样的风平浪静。所以在灾变区域的边缘根本不存在什么逆向湍流,人类的逃亡飞船将从容驶出灾变区域。”
“真的?”鱼乐水非常兴奋。在两年的绝望中,人类忽然有了希望,可以逃生了!她用力拥抱怀中的丈夫,“天乐我太高兴了。不必给民众服用阿司匹林了。我想,连宇宙墓碑计划也可以放弃,直接改为移民飞船,行不行?”
天乐缓缓摇头。“恐怕还不行。”
“为什么?““我们刚刚撬开了地狱的第一道门,下边还有一道呢——灾变区域的扩大。它肯定要向外波及的,问题是以多大的强度和速度来波及。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透。这会儿我太累了,想睡了,等我考虑成熟后再说吧。”
鱼乐水看看他,柔声说:“好的,你还靠在我身上,睡吧。”
楚天乐倚在妻子的肩头,很快睡着了。前半夜他的思维燃烧过于猛烈,这会儿睡得非常深。鱼乐水睡不着,丈夫的发现让她亢奋。虽然前面还有地狱的第二道门,也许有第三道,第四道……但不管怎样,能闯过第一道就是一个大胜利,也为今后的继续闯关提供了勇气。她深情地看着身旁的天乐,这具瘦骨嶙峋的劣质身体中有一个宝贵的大脑,值得他的亲人和世人珍惜。忽然怀中的天乐低声说:
“乐水。”
鱼乐水低下头看看,丈夫说话时没有睁眼。那么他是在说梦话?她低声说:“天乐,你想说什么?”
天乐仍旧没有睁眼,口中喃喃道:“乐水我很抱歉,不能在性生活上满足你。你不要苦自己,找一个好男人陪你。”
鱼乐水一愣,听听他的鼻息,显然仍在沉睡。那么,他是把这句一直想说又无法出口的话在梦中说出来了。鱼乐水感动地叹息一声,低头吻吻丈夫,把他搂得更紧一点。
天色渐渐放亮,往下看,已经能隐约看见家里的房屋轮廓。往上看,天文台的圆顶因为衬着熹微的晨光,所以看得更清晰。干爹还在里面观测吧,不知道昨晚他有无新的收获?天乐仍在熟睡,鱼乐水静静地搂着他,心中满溢着疼爱和怜惜。等朝阳在山凹射出第一道霞光,她听到清脆的喊声:
“天乐哥哥!乐水姐姐!你们醒了吗?”
往下看,天乐妈正抱着柳叶向这边招手。怀中的天乐睁开眼睛,鱼乐水低声说:
“醒啦?那咱们回去吧,妈在喊咱们吃饭呢。”
姬人锐给三人限定的十天期限,楚天乐只用一天就提前交卷了。上午他又把思路捋了一遍,与干爹进行了讨论,干爹表示完全赞同。下午他召集大家在总部碰面,对他的想法来一个会诊,贺老也参加了。康不名钦佩地说:“这么快!我的方案还没有一点眉目呢。”亚历克斯则怀疑地皱着眉头。会议开始,天乐用几句话讲出了自己的新结论,全场气氛突然为之一振!亚历克斯恼怒地失口喊道:
“真他妈蠢透了!”他看看大家,解释说,“我不是骂楚和马,是骂自己。他们作为某种理论的提出者,容易受限于固定思路而犯错,这是正常的,最蠢的是我们这些旁观者。是的,楚的更正没错,因为灾变区域整体均匀收缩,所以几十光年外那些可怕的蓝移速度都是目视速度而非真正的速度,灾变区域边缘根本不存在湍急的逆向急流。”
听众中泛起兴奋的骚动。贺老也听明白了,不快地说:“这个错误犯得也忒大了点儿。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原先说的人类根本无法逃出灾变区域,这个观点完全错了?这可影响到人类社会的根本决策。”
亚历克斯赧然点头:“是的,原来的观点错了,至少要大大修正。当然人类也不是高枕无忧了。虽然灾区边缘没有了逆向湍流,但灾变肯定不会在半径35光年处突然中断,一定会向外波及,我认为,它是以引力波的形式,以光速向外传播。”
这番话让鱼乐水很沮丧:“以光速传播?那不是说人类根本无望逃生了?再先进的飞船也快不过光速啊。”
“不是的。收缩波以光速传播,但收缩的强度应该与距离平方成反比,很快会衰减为零。所以,逃生飞船用不着和波速竞赛,只用驶到安全地带就行了。”
“噢,是这样啊。”
大家都发表了看法。今天的新进展为大家燃起了希望之火,会场气氛十分亢奋,连贺老也深受感染。马士奇也发了言,赞同天乐的新观点,也赞同亚历克斯关于灾变区域将以光速向外涉及的预言,不过指出,到目前为止,35光年之外的恒星如北河三、大角星等还观察不到蓝移增量。当然也可能它们已经塌陷,只是其光谱变化还没传到地球。姬人锐一直认真听着,对弄不懂的技术细节反复询问。最后他站起来说:
“非常感谢天乐用一天时间就交了答卷。你那个脑袋瓜里烧的是什么燃料?我想它比核聚变还要厉害。研究研究,干脆用它来驱动飞船得了。”
楚天乐调侃他:“那要感谢你的上帝之鞭呀。以后你不用抽我们,干脆直接抽飞船的屁股就行,飞船一看到你挥起鞭子,立马达到光速。”
“是吗?抽飞船我做不到,但我会更加劲地抽你们。天乐,你让人类逃生的希望大大增加了,而且并非是安慰剂!我很振奋。但活人的逃生飞船毕竟是遥远的事,我还得先考虑我的近期计划,即宇宙墓碑计划。我想,天乐和亚历克斯刚才阐述的观点已经足以说服民众了。所以,”他笑着说,“你们继续往前走吧,我要离开这儿,着手干我的事了。”
分子生物学家乔治·雅各比拦住他:“且慢。上帝之鞭先生,你的宇宙墓碑计划对我很有启发,不过有了楚天乐的新结论,我想它过于保守了,我们还能再往前大跨一步——你别担心,大跨一步后仍是一个可以立即实施的计划。请你稍等几天,我把思路捋清后咱们再开一次会。”“好!我非常高兴你的提议!你需要几天?”
“也给我十天吧。”
姬人锐很不满,“哪里需要十天。比比小楚的工作效率,你提这个要求不脸红吗?我只给三天,要赶在贺老走前让他看到结果。”他已经敏锐地猜到,贺老此行如此从容,也许是负有政府最高层交付的使命,专程来这儿考察的。那么,最好能赶在贺老走前,给他端出一个份量足够的成果。
乔治想了想,无奈地点点头:“好吧,三天就三天。上帝之鞭先生,我真不该主动揽下这个任务的。”
第二天贺老乘直升机去马家。马家全家人都立在路口迎接,包括两岁的柳叶。命运毕竟是仁慈的,对任冬梅此前的苦难给出了相当的补偿。柳叶生下后,虽然当妈的作为高龄产妇奶水不足,但柳叶饭量大,不挑食,长得异常健壮。小屁股紧绷绷,皮肤又黑又红,两年来从来没生过病。除了闹瞌睡时有点儿磨人,其它时间尽听见她格格的笑声,为这儿增添了多少乐趣。这会儿她被妈妈抱着,用力向贺老挥手:
“贺爷爷好!”
贺老在小朱搀扶下走过来,先把柳叶抱到怀里:“柳叶,按说你该叫伯伯的,不过随你吧,你愿怎么叫就怎么叫。这是爷爷给你的礼物,一包巧克力,一只绒毛熊。”
“谢谢贺爷爷。呀,这么多巧克力。天乐哥哥也爱吃,乐水姐姐也爱吃。”
贺老回头看看小鱼:“怎么叫姐姐?该喊嫂嫂的。”
鱼乐水笑着说:“纠正不过来,小东西蛮有主见的,可能她觉得喊姐姐更亲吧。”
马士奇说:“贺老,我一直盼着当面感谢你,你为我们配的直升机可是起了大作用。”
贺老挥挥手——那事不值一提。他环顾四周,说:“应该在房屋附近平出一个停机坪,这样你们来往就更方便了,这事我随后安排。”
“不不,这事不用你费心,我们自己安排就行。请进屋吧。”
“我先在附近转一转吧,看看小鱼那篇文章里写的地点。你们几位行走不便,让小鱼一个人陪我就行。”
鱼乐水陪他转了两个多小时,参观了天文台,看了那些串珠式小石潭中的柳叶鱼,也看了为天乐准备的火葬台。贺老在火葬台边同样动了感情,久久立在柴垛边,抚摸着干透的松木,也凝视着对面石壁上横生的杂树。鱼乐水默默立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过一会儿,贺老回头问:
“小楚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不好。虽然我们尽可能地尝试了不同治疗方法,但病情仍在发展。在会上你可能觉得他精神不错,那是硬撑的,我总觉得他的生命力是在超常燃烧,所以……”她苦楚地叹息一声,没有说下去。
“孩子,请你好好照顾他,尽量延长他的人生。他的生命和大脑都太宝贵了,这种印象在今天的会议之后特别强烈。他曾率先发现了人类前行路上的灾难,今天又率先在暗洞中发现了亮光。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顾他。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尽管开口。”
“谢谢贺伯伯——不对呀,按刚才柳叶的称呼,我也该喊贺爷爷啊。乱辈份了。”鱼乐水笑道。
贺老很欣慰。小鱼的心理素质不错,谈着这样沉重的话题还有心开玩笑。他问:“你们结婚两年了,没有怀孕吧。”他听马士奇透露过,小楚的病躯不能进行性生活。那么,小鱼真受苦了。“用不用采取某种医学措施?”
鱼乐水摇摇头:“我和天乐商量过,但他不同意试管授精。知道为什么吗?你想不到的。他认为自己的DNA中有可恶的致病基因,想就此斩断,不让它流传下去。”
贺老吃了一惊。人(和所有生物)天生具有两种最强烈的欲望:活着和繁衍后代。像小楚这样,纯粹用理性的力量来对抗天生的欲望,决绝地自我斩断血脉,需要何等的勇气。他心中黯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鱼。鱼乐水笑了:
“贺伯伯你别在心,我和天乐已经商量好,如果我们想要小孩,我就去另外找一个健康男人,接受一粒优良种子。眼下我还年轻,这事儿不着急。”
贺老不再说下去,疼爱地把她搂到怀中:“你是个好姑娘,也是一个最勇敢的女人。”
等他们回去,午饭已经准备好。驾驶员小朱来的次数多,柳叶早和他混熟了,腻在他怀中不下来,便由小朱抱着她吃了午饭。饭后贺老和全家唠了一会儿家常,问了柳叶将来的教育如何打算。任冬梅说:
“贺老我得感谢你。生柳叶时有点难,最后是剖腹产,你给俺们配的直升机可是派了大用场,没准是救了我的命。”“那是国家配给你们的,我只是帮着办了手续。”
“贺老身体好啊,我看你是鹤发童颜。”
“还行。人说老来三宝,老伴、儿孙和好身板儿,我这几样都占了。”他忽然想起面前的两位病人,为了不刺激他们,忙把话头转过来,“我身板儿再好也比不上你们母女俩,特别是小柳叶,简直像——别怪我说话粗鲁——野地里的一蓬‘老驴拽’!”
老驴拽是北方的一种野草,长势极旺,能长成合抱粗的一蓬,扎根很深,“吃草的老驴拽不动”。马士奇放声大笑,说:“哪里会嫌你粗鲁?柳叶天生就是山里的野娃儿,每天急着往野地里跑,一朵小花、一滴露珠都能盯半天。”
那边柳叶听到是在谈论她,黑眼珠滴溜溜地看着这边,听见她小声对小朱说:“小朱叔叔,我不喜欢老驴拽,这个名字多难听。”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马士奇对贺老说,你看山里空气多好,也幽静,干脆我在旁边再盖一幢房子,你住这里养老得了。贺老含蓄地说:
“那敢情好。没准我真的会来这里住几年啊。”
此时他已经决定,回京后继续提那个建议,而且他想自荐为第一任联络员。
姬人锐的鞭子很管用,乔治按时交卷,三天以后在总部召开了专业会议。这次姬人锐任主持,并首次对会场做了必要的布置。过去乐之友们没一个人在意这些场面上的规矩,但姬人锐说,最低程度的程式还是必要的,那就像宗教中的仪式,可以营造肃穆的气氛。投影屏幕上打着:
应对灾变
前期行动计划讨论会
主讲:乔治·雅各比
贺老也参加了,被姬人锐安排在主席位的旁边,其它“乐之友”成员悉数参加。姬人锐简单地说:
“乔治,开始吧。”
乔治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清清喉咙,开始了他的论述:
“先要感谢楚。他拍打着病残的翅膀,为这片灾难之地衔来了希望的橄榄枝。我想,一场无比壮阔的人类大逃亡,或者说星际大移民,可以拉开帷幕了。我们站在此时此地,已经能看到不久就会发生的扑向星空深处的文明大潮。当然,它要真正实现,还有很多具体的事要干,像核聚变技术的突破,巨型飞船的设计制造,十万年级别的飞船生态系统的研究,飞船上小型封闭社会的心理稳定和自我修复能力的研究,第一批船员的甄选和社会的维稳,如此等等。打紧了说,也是数百年之后的事。但在此前,姬先生念念在兹的应急计划完全可以提前进行。当然,有了楚的理论突破,应急计划就不仅仅是安慰剂了,它应该尽量兼顾实效。姬先生提议的宇宙墓碑计划过于消极,建议淘汰——姬先生你别失望,下边我会详细分析。”
姬人锐催他:“我丝毫不失望,我巴不得你能提出更好的计划,快说吧。”
“先做一个假设吧,如果一幢百年庄园失火,屋内有宝贵的文物和一个刚呱呱坠地的婴儿,你该先抢救哪一个?当然是婴儿,活人比死的信息更重要。这也正是我们眼下要首先做的事——先救出人类及至所有生物的活信息。”他笑着说,“我想先把话头拉远点,请大家耐心听下去。宇宙的诞生无非是一个自组织过程,是自组织和熵增的互相角力。宇宙的一切都来源于自组织,像夸克、重子、星云、恒星、岩石圈、大气层、矿藏、间歇泉……如此等等。生物,包括人类,包括人类最为自傲的智力,归根结蒂也来源于自组织。不同的是,非生物的自组织不需要特殊模板,像三个夸克自然结合成一个重子,一个质子和一个电子自然结合成一个氢原子,水汽凝结变成六角形的雪花,食盐和石膏结晶成方形和六角形的晶体,如此等等。从缔合形态来说,上述结构都是自然界中最容易实现的低能态,所以,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十亿光年之外的什么星系,在相同的物理条件下都会出现相同的结构。但生物的自组织与上述的自组织不同,它需要特殊的模板,这种模板产生于亿万年中难得的机缘。所以,所有星球的生命都是独特的,换句话说,地球生物的DNA不可能在外星球的生物进化中复现,外星人可能有更高的文明,但绝不会有同样的DNA。因此,如果能把地球的生物DNA送出灾变区域并保存下来,将是最有价值的工作。这才是上帝的核心机密,是宇宙中最可贵的财富,是最高等级的信息。”
姬人锐不客气地催他:“扯远了扯远了。没人反对做这件事,所以没必要在必要性上作文章,你就说能怎么做吧。”
“首先要尽量收集地球所有生物的DNA,当然首先是人类的DNA。同时建一只大型飞船,现在只能是化学驱动吧。然后把这些生物细胞冷冻后用飞船送入太空,直到送出灾变区域。好在太空是一个不需要消耗能源的无限大的冰箱,不管是在50万年漫长的行程中,还是到了安全区域后,这些细胞都能保持在冷冻状态。这样它们就能近乎永久地保存,直到——被某个文明发现。那时人类就能在外星人的手中复生。”他说,“当然,DNA标本被外星人发现的几率很小,但至少不为零吧。我想这应该比建宇宙墓碑更有用,宇宙墓碑被发现的几率也同样低。”“能够保存地球生物的DNA当然有用,对此没人会怀疑。不过……”姬人锐迷惑地看着他,“你说完了?”
“总体的脉络就是这些,以下是具体的技术设想。”
“先别说细节。你难道没有一个后续计划,比如如何让逃生飞船自动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星球,让这些DNA在那儿繁衍?”
“那当然好,可惜的是,以可以预见的人类科技还做不到。如果单是把微生物等低等生物和植物的种子撒播到一个环境合适的星球,它们的确有可能迅速进化,顽强地存活下去。如果是想让人类繁衍——太难。制造一些人造子宫来孵育人类受精卵?我们无法保证它们在50万年后还能正常工作。即使人类婴儿能出生,又如何生存下去?再制造一些机器奶妈?然后是机器保育员?那将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关键是时间太漫长,现有科技无法让50万年后的一个复杂系统保持在可控状态。但如果只让低等生命存活,那就无法实现你的主要目标——打动普通百姓的心。”
姬人锐不客气地说:“那你说的仍然只是死信息,不是活的生命。”他摇摇头,“我的书呆子哥们儿,你想靠这个计划来唤起普通人的热情?门儿都没有。它还不如宇宙墓碑计划更直观呢。不行,必须是向灾变区域之外送出可以活下去的生命。”
乔治苦笑:“上帝之鞭先生,我何尝不愿意。只是,眼下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面临的这次灾变从理论上也是不可能的,一块空间不会无缘无故地塌缩——但它还是发生了。所以,收起‘不可能’那三个字,而且以后也轻易别说。你要榨出大脑中的最后一滴潜力,设计出一个能送出‘活生命’的新计划,至少得理论上可行。”
乔治勉强地说:“那我试试吧。”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到!谁让你轻易否决了我的宇宙墓碑计划?”他调侃着,“所以我就赖上你啦!至于时间——我知道这下一步很难,那就给你十天吧。”
乔治苦笑着:“你可真慷慨啊。”
姬人锐向贺老侧过身:“贺老,很想让你走前见到比较确定的结果。你能在这儿再呆十天吗?”
贺老笑道:“我一个退休老头儿有什么可忙的?我巴不得在这儿多玩几天呢。”
“其他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家都同意姬人锐的意见,认为乔治的计划还不完全,应该有后续的方案。楚天乐没有发言,一直似有所思地看着乔治。散会后。楚天乐唤住乔治,低声说了几句。他说得很简略,很慢,乔治不需鱼乐水翻译就听懂了。听后一愣,然后是缓缓地摇头,委婉地说:
“楚,你的想法——未免太科幻了吧。”
楚天乐笑着又低声说了几句,乔治勉强地说:“好的,回去后我会认真考虑。”但大家都能看出,这句话只是礼貌用语。
姬人锐没有想到,仅在五天后乔治就要求开会。姬人锐大为兴奋,立即召集了第二次讨论会。乔治今天非常兴奋,动情地说:
“在上次会议时,楚天乐当场就给我提了一条思路。坦率说吧,我听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一个外行所提的很迂阔的主意,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么臭的主意竟然出自这位天才之口,甚至让我替他难为情。也许你们注意到我当时的表情吧。”
姬人锐说:“我注意到了,但你少说这些淡话,说主要的吧。”
“但我仔细考虑后,觉得这个很臭的主意竟然是可行的!”
姬人锐拍拍左边楚天乐的肩膀,再拍拍右边乔治的肩膀,击节称赞:“好!这才是乐之友们应有的才气、胆略和工作节奏。接着说!”
“先说说这个计划的前期工作。那就是开发出这样的飞船,它在逃出灾变区域后能自动寻找条件适宜的星球,并以自动驾驶方式进入该星球的轨道。这属于一个简单系统,以现有或可预见的科技水平,有把握让它在50万年后还保持在可控状态,只需开发出与之配套的、能使用50万年之久的同位素能源就行。我咨询过亚历克斯,他向我保证,这种能源能做到的。然后,飞船向该星球投下微生物等低等生物和植物的种子,使其在新家园中进化繁衍。由于撒播了成熟的生物模板——上次我说过,这是宇宙中最优质的信息,使用它可以万倍地加速自然进程——这个‘地球化过程’可望在数万年内实现。然后就轮上小楚对我说的那个设想了。人类该闪亮登场了。”
“快往下说,我已经急不可耐啦!”“小楚的灵感来自一种动物——澳洲的鸭嘴兽。它是哺乳动物,但与一般哺乳动物不同,其生育方式是卵生。以这个事实来一个逆向思考,那就是说,”他有意略作停顿,才说出以下这个惊人的结论。“同为哺乳动物的人类的身体结构,与卵生方式并无不可跨越的鸿沟。”
与会人个个才思敏捷,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个计划的主要脉络,不由心中一震——这个设想确实太大胆了,简直是异想天开。只有贺老没有反应过来,这时迷惑地看看小楚,再看看乔治。乔治继续说:
“我们可以对人类基因稍做变动,即用鸭嘴兽的‘卵生驱动程序’置换人类的‘胎生驱动程序’。当然,第一代的‘人蛋’是用仿生技术制造,人类受精卵置于其中。人蛋,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请大家从今天起就牢牢地记住它。蛋内仍是普通的蛋清和一个超大的蛋黄,但要设法使其在经历了速冻——长期冷冻——自然解冻过程之后仍保持生物活性。当冷冻的人蛋自然解冻、并且环境温度达到孵化温度后,那个驱动程序就自动起动,以后就属于生物孵育的自然进程了。这种人蛋要足够大,至少要5千克重吧,以便保证人类胎儿在出生时足够强壮,可以直接进食——当然啦,其前提是该星球的‘地球化进程’已经完成,能提供人类可食用的食物。至于这些蒙昧的幼儿如何生存下去——当然很难,但至少说,鸭嘴兽的祖先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他略作停顿,让大家消化他说的内容。稍停他说:“这个计划看似异想天开,其实可行性颇高,它的最大优势是用上帝的程序来代替人类设计的程序。我说过,人类科技还无法让一个复杂系统在50万年后仍保持在可控状态,但上帝能办到,因为地球所有生物的发育程序都经过了数亿年最严格的检验和最有效的优化。当然,楚不是生物学家,考虑不到这项技术的具体困难。其实鸭嘴兽同人类的DNA相距甚远,比如它们是雌雄各5对性染色体而人类只有两对。还有,鸭嘴兽的卵生方式并不能完全脱离子宫,实际它的卵要在子宫内停留28天,在体外孵育仅10天。所以,想把鸭嘴兽的卵生驱动程序移植到人类DNA相当困难。但没关系,这对我而言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可贵的是楚首先提出的大思路,那就是:对上帝原有的程序做小修小补,来代替从零开发的人为的技术程序,这样可以事半功倍。”
会议室内一片静默,大家都在认真思索这个计划。稍停乔治说:
“这个计划看似有一个难点,就是保证人蛋在经历漫长的冷冻并自然解冻后仍保持生物活性。其实这不是太困难的事,因为在超低温冷冻中时间是停滞的,50万年与50年并没大的区别。概括起来可以这样说吧,这个计划只有实施中的困难,不需要在技术上出现革命性的突破。而且,”他笑着转向姬人锐,“它完全符合姬先生一直大声疾呼的标准——能最大限度地激起民众的热情。谁不想让自己的后代延续千秋呢,想想千百个光屁股小人儿在异乡土地上破壳而出,这个场面多么动人!它的效果无疑要优于宇宙墓碑计划。”
姬人锐笑着点头,“没说的,这是个好方案,我已经被这个场景打动了。我非常满意。”
“我想把它命名为神鹰蛋计划。”
姬人锐笑问:“怎么扯到神鹰了?”
“这种人蛋个头很大,而且我打算用更大的蛋状降落舱送它们到地面。《一千零一夜》的神话中有关于神鹰巨蛋的故事。”乔治笑着说。
“好的,不错。这个名字足够响亮。关于这个计划的生物伦理层面,”姬人锐看看大家,“大家有什么可说的?我是说,会不会有强烈的反对,说这是对人类的异化。”
会场上人们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贺老,也许认为在这个问题上,这位老派人物的意见最具代表性吧。贺老略为沉吟,问:
“这些新人类如果活下来,会一直采用卵生方式吗?”
乔治敏锐地猜出话中之意——贺老不喜欢这样的前景。但他坦率地说:“没错。也许新人类在进化中会逐渐抛弃落后的卵生方式,回归胎生,但至少在当前阶段,他们将遵循基因中的卵生程序。”
贺老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前景,但他想了一会儿,谨慎地说:“依我看来,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对意见吧。毕竟这是非常时刻,而且人类很多民族都有卵生的神话,像西藏神话就说人类先祖是卵生,商朝说其先祖是吞鸟卵而孕。其实汉族的盘古神话也是一个卵生的神话,只不过它不是说人类、而是说整个宇宙都是在卵中诞生。可以说,‘卵生’暗通着人类潜意识的感情地下湖。所以,我想不会有强烈的反对。”
“既然贺老同意,我就放心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王清音女士问:“是否可以配置机器人守护者,向未来的人类传授人类文明?”
乔治看看数学家詹姆斯·格莱克,“当然可以,这正是我们的选择项之一。但要做到这一点,神鹰蛋计划的难度就要大大增加。而且,詹姆斯和我都认为,那又是一个复杂度过高的系统,很难保证它在50万年后仍处于可控状态。”
王清音苦笑着说:“那也意味着:在新星球上用人类DNA繁衍出来的——并不是人类。我倒不是指他们的卵生方式,而是说他们与人类文明没有一丝传承关系。他们不会说英语不会写汉字,不知道太阳系第三星是他们的祖庭,甚至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想了想,她补充道,“如果他们迅速强大,并且那时地球还存在,也许他们还会送回来一场血腥的入侵。”
乔治平静地说:“这很奇怪吗?这不正是人类走过的路吗?你看,人类起源于东非,但人类今天的主流早就抛弃了东非古文化,不会说东非语言,在很长时间内不知道自己是那些‘野蛮黑人’的后代,甚至忘恩负义地对祖先反噬,发动血腥的劫奴战争。”王清音还有其他人不由凛然。没错,这都是最确凿的历史事实,人人都知道的。只是,人们常常只能看清历史的细节而看不见历史的整体脉络,也常常让感情淹没了理性。乔治继续说,“但尽管如此,人类仍把这样的进化之路称之为进步,而不是反动,不是堕落。现在,咱们为什么对新一轮‘进步’吹毛求疵呢。”
这样的结论比较冷酷,从心理上难以被人接受。会场陷入沉默。过一会儿,乔治说:
“而且,王女士所建议的由机器人来向这些蒙昧人传播人类文明,即使能实现,恐怕同样不会是我们这个人类吧,那只会是某个机器人上帝的驯服子民。所以——宁可让他们靠自己的努力来冲出蒙昧。生物的生存从来不是玫瑰色的,其中掺杂着很多残忍,但‘活着’就是天然正确的。”
姬人锐说:“乔治说得对!人类进化史绝不是伊甸园的田园牧歌,它充斥着丑恶、血腥、忘恩负义和恶有善报。但这就是生命史,我们不必多愁善感,只管硬着心肠往前走就是。”他侧身对贺老说,“贺老,这个计划就算是定了,《乐之友工程院》要正式开步走了。相信在一两年之内,神鹰蛋计划将羸得数亿人的关注。”
贺老提醒一点:“小楚的新假说如果能确认,请尽快向SCAC通报。我相信这会促使他们向前大跨一步。”
“那个自然,我们巴不得能与SCAC精诚合作。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嘛,贺老你说对不?”
2
楚天乐的新假说向SCAC通报后,那儿的科学家们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因为楚的假说既直观又符合逻辑。现在,用新假说重新解释观测事实,两者契合得更为顺当。虽然灾变区域在以光速向外波及,但只要不存在那个塌陷速度高达百分之一光速的逆向湍流,人类的逃亡就有希望。乔治的“神鹰蛋”计划向民众公布后激起了更大的反响,它让民众在长达三年的绝望煎熬中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微光。凭借这两点,《乐之友》迅速走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央。
两个月后,贺老来电话通报了两件事。第一:中国政府已经决定向这儿派一个大使级别的正式联络员,他将是第一任。当然,为了政治上的考虑,不方便命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乐之友》联络处”,它将简单地称作“贺国基办事处”,他离任后这个名字也不变。他来上任时将带来一笔数额可观的资金,至于这样的资金支持是否会成为常态,以后再定。第二:联合国SCAC五执委之一、今年的SCAC年度主席、马丁·海利上将将来乐之友总部访问,这是他对中国进行工作访问时主动提出的。
第二天,贺老陪海利上将轻车简从来到《乐之友》总部。姬人锐和鱼乐水在门口迎接。海利与贺老一样也是位瘦老头,满头银发,身板儿硬朗。他穿着便服,貌不惊人,但他也和贺老一样,身上有一种无形的东西,让你一定会多看两眼。主客握手寒暄后,贺老让司机从车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牌,上面写着“贺国基办事处”。他把铜牌交给姬人锐:
“小姬,我的办公室腾好没有?”姬人锐说已经腾好了,“把这个铜牌挂上,就算是开过揭牌典礼了。”
姬人锐原想说已经筹备好了隆重的典礼,但他想了想,痛快地说:“好!恭敬不如从命。对贺老我们不搞那些花架子。”
“海利将军的访问如何安排?”
“由小鱼带他去山里参观一下,然后回到这儿,旁听一次乐之友们的讨论,这次的主题是讨论神鹰蛋计划的细节。其它行程听客人的意见。”
贺老与海利商量一下,“好,客人没意见,就这样吧。”鱼乐水先陪海利将军上了直升机,领他参观了宝天曼,看了串珠式石潭中的柳叶鱼,看了楚马的天文台,看了为楚天乐准备的火葬柴垛。这些已经是外来客人必然要看的景点,可见鱼乐水当年那篇访谈的影响。在火葬台,马丁·海利用手抚摸着井字形柴垛的松木,目光中跳动着怆然和感动。他对主人说:
“鱼,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美国一个研究小组刚刚在这种绝症上有了突破,他们是使用一种基因疗法,目前还做不到治愈,但能阻断病情的发展。我已经做了安排,该小组的两位医生稍后就来这里,为楚进行治疗,费用由SCAC负担。”他补充道,“顺便说一点,研究小组的主持人正巧是一位华裔。”
鱼乐水惊喜莫名:“是吗?那太好了,太好了!是不是密苏里大学一位姓段的华裔?我们一直关注着他的研究,但还不知道他取得了突破。”
“对,姓段,段同声先生。突破是刚刚做出的。”
“海利先生,不,我应该喊马丁伯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海利笑着说:“你的惊喜就是对我的最好感谢。再说,我们首先要感谢楚、马和你。在应对这场灾变的努力中,你们已经做出了超出常人的贡献。”
他们又参观了一家人的山居。鱼乐水首先向婆母报了喜,婆母自然是乐得不知高低。鱼乐水多少有点儿担心,怕天乐妈会重演“对恩人磕头”那一幕,那就太尴尬了,所以做好了迅速干涉的准备。但这十几年来天乐妈的心态气度毕竟大不一样了,她虽然感激涕零,但压根儿没想到磕头谢恩,鱼乐水这才放下心,自嘲地想,倒是自己落后于时代了。
小柳叶一点儿不认生,这会儿已经坐到“外国爷爷”的膝盖上了。天乐妈一心想留客人吃过午饭再走,但海利先生时间有限,只好同这家人匆匆告别。回到乐之友总部,那边正在讨论神鹰蛋计划,吴正和葛其宏刚刚提出,这次生命播种最好事先把凶恶的病原体和可恶的寄生虫剔除,以便给未来的新人类留出一个“干净的世界”。海利和小鱼入座时,乔治正在发言:
“这样做是不妥当的,我们不是上帝,无权决定哪种生物活下去,哪种生物应该灭绝。”
葛其宏笑嘻嘻地反驳:“但我们已经在代替上帝播种生命啦。”
众人都笑了。乔治有点儿尴尬,解嘲地说:“对,是我错啦,我竟然忘了自己尊贵的新身份。不过,不管我们是不是上帝,我的意见本身并不错。生物圈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网络,各种生物互相影响,没有哪种是绝对的‘有益生物’,哪种是绝对的‘有害生物’。保险的办法是尽量保持原状,理由很明显,因为这样的进化过程至少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当然,在全新的环境中完全遵循地球的进化之路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但不管怎样,‘尽量保持原状’的大方向肯定比‘刻意纯洁’的大方向要安全,也更容易实现。”
马士奇说:“我赞成乔治的观点。在这点上适用一句中国古人的话:难得糊涂。”
王清音也说:“对,所谓让未来人类远离病毒的想法,只是一个虽然美好但实现不了的梦。”
会上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也迅速形成了结论:不去刻意剔除任何“有害生物”。讨论进行时,鱼乐水到丈夫身边,低声通报了关于疾病治疗的喜讯。楚天乐立即回头盯着海利将军,欣喜的火花在目光中闪亮。
讨论结束后,姬人锐请贺老和海利将军发言。贺老摆摆手:“我已经是政府派驻乐之友总部的联络员,以后在一块儿搅饭勺的时间多的是。请远来的贵客发言吧。”
马丁·海利没有推辞,很动情地致了辞:“我很惭愧。SCAC掌握的资源不知道比这里多出多少倍,但至少在两件事上让你们抢了先。首先是楚先生否定了未来人类逃亡路上的逆向湍流,为以后全人类的努力奠定了希望。接着是姬先生用‘上帝之鞭’催逼出来的神鹰蛋计划,仅仅宣布两个月时间就吸引了全世界民众的注意,激起了空前的热情。今天来这里的参观,让我再次验证了一个真理:私人机构要比官方机构更有效率,哪怕后者是在军人的领导下。”他开玩笑地说。
亚历克斯也笑着说:“没错,你说的确实是真理,两三年前我们就认识到了,所以就主动投奔这儿了。”
“坦白地说,我来之儿之前有一点儿野心:想把乐之友们收编到SCAC中。但我来参观后,并在贺老的劝说下,想法有了改变。还是让这朵璀璨的野花在旷野中生长吧。也许收编之后会无形中扼杀了它的活力,那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但我们今后要大力推动SCAC与乐之友们的合作。诸位需要我做什么,尽可坦诚直言。”
姬人锐立即向基金会副会长葛其宏示意,葛其宏很机敏,马上笑着说:“当然首先是资金支持啦。乐之友的活动是靠民间捐赠,但神鹰蛋计划真正进入实施阶段后费用是以千亿计的。如果SCAC能拨付一定的经费,使我们有一股流量不大但比较恒定的泉水,对我们的工作会非常有利的。我们感激不尽。”姬人锐正色道:“乐之友的资金基本面要靠民间捐赠,这点儿不会含糊,我们要永远坚持。当然,如果SCAC能资助一部分,像葛副会长说的‘流量不大但比较恒定的泉水’,我们也竭诚欢迎。”
“据我所知,贵国政府已经答应提供一口恒定泉水了。”
姬人锐看贺老一眼。实际情况是:中国政府提供了第一笔资金,但是否就是“恒定泉水”还不一定。不过他对海利撒了点小谎:“没错,但我们更愿意有两口泉水,来一个双保险。”他转为玩笑口吻,“你们要给就快点,晚了就用不上了。看眼下的形势,给乐之友的捐赠肯定会如潮而来。”
“好的,回去后我就在执会会尽快敲定此事,以免像姬先生说的赶不上潮流。”他笑着说。
海利将军吃了简单的工作午餐就走了,姬人锐和楚氏夫妇去送行。楚乐水与海利握手,简单地说:
“衷心感谢,你在繁重的工作中还牵挂着我的病情。”
“不客气,是我该做的。医生很快就要到了。”他把一张支票交给鱼乐水,“鱼,这是我个人对乐之友的捐赠。至于SCAC的拨款,如果能在执委会通过,我会让办事人员尽快转来。楚,你要保重身体,你的健康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世界的,是全人类的。”
三人同海利将军送别,目送汽车消失在盘山公路上。
姬人锐立即组织施工,在紧邻马家的墁顶修了一座停机坪,坪的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红十字。从停机坪到马家也修了路。同时开工的还有一幢三居室的简易住室。这是为贺老盖的。五天后,从SCAC拨付的两亿美元汇到了基金会的帐上。
一个星期之后,来自美国密苏里大学的段同声医生和他的助手莫德尔·拉尔松抵达这里,对楚天乐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制订了针对他的治疗计划。段是位华裔,30年前从中国内地去美国留学,一直从事这种绝症的研究,最近刚刚有所突破。他是使用腺相关病毒AAV当载体,将正常的外源基因(抗肌萎缩蛋白基因)送到病人的细胞核中。这种病毒比较安全,不会引发其它疾病,因为基因治疗技术的发展过程中曾出现过很多意外和灾难,比如曾造成病人免疫系统的大崩溃。不过,这种病毒太小,无法运载大分子量的抗肌萎缩蛋白基因。正是在这个难题上段医生做出了独特的创造:他将目标蛋白基因一切为二,用两颗病毒来运载,等送达病人细胞核后再按正确顺序自动组装。这种“两人抬一木”的方法是新治疗法取得成功的关键。
“此前我们已经进行了多年的动物实验,可以确保这种方法是安全的。所以请二位放心。”头发雪白的段医生亲切地对楚氏夫妇说着。他的母语已经丢生了30多年,说起来不大利索,音节缓慢,但来中国后他坚持用汉语说话。“至于疗效,我不愿把话说得太满,毕竟我们刚刚转入临床治疗阶段。但至少说,这种方法肯定能延缓病情的发展。”
楚天乐笑着说:“我放心的,中国有句老话:死马权当活马医。我基本是一匹死马了,所以这百把十斤就交给你们了。”他叹息一声,“坦率说,多年来我早就对死亡麻木了,但你们二位的到来勾起了我活下去的贪欲。我真盼着多活几年,我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这种对生命的贪恋他一向深埋心底,这是唯一表现于言辞的一次。鱼乐水握着他的手,柔声说:“两位医生一定会把你治好的。别忘了,你说过要活一百年,然后写一本回忆录《百年拾贝》。”
“好啊,我们会全力帮助你完成这个心愿。”段医生说。
他们检查完,安排楚天乐一个月后去北京协和医院做手术,向心脏肌和骨骼肌细胞中注射载体病毒,那里手术条件好。手术十个月后进行复查,以确定外源基因是否已在病人体内成活。两位医生走了,他们已经把希望播到这个家里。
乐之友们真正的麦忙天开始了,神鹰蛋计划分解成多个次级项目,转变为具体详尽的工作计划,然后全面铺开,包括飞船的设计和制造、人蛋的设计制造和冷冻及解冻技术、卵生驱动程序的改编和移植技术、生物DNA的收集和分类、人类DNA的选择性搜集等等。整个行动的总预算是以千亿元计算的,但基金会的户头眼下只有不足30亿,不过姬人锐丝毫不为此担心。他说只要把摊子铺开,把我们已经干的事推到聚光灯下,民众的捐赠自会汹涌而来。乐之友总部到处响着“上帝之鞭”的啸声,而且姬人锐首先鞭抽的是他自己。苗杳在电话中听到丈夫声音嘶哑,心疼地说:
“人锐,干脆我把这边的工作放弃,赶过去专职照顾你吧。我知道你那边已经走上轨道,乐之友的名声已经深入到民众中了。昨天老鲁还在笑,说他没想到,你当野龙也能弄出这么大一片云彩。”姬人锐立即同意:“可以,你来吧,乐之友已经给我发工资了。昌昌怎么办,是交给他爷奶还是你带来?”
“带去。就你们爷儿俩,我能照顾过来的。还有一件事,现在说可能太早了,我还是说了吧。”苗杳笑着说,“那些神鹰蛋上天时,记着给昌昌留一个位置,咱俩倒无所谓。”
“现在说这件事确实太早了,不过我会上心的。好,挂了。走前替我好好谢谢老鲁,这两年他费心了。”
给贺老盖的那幢房子以极快速度竣工,现在贺老逢工作日住在总部,大礼拜则住山中。住山中时自然是在马家吃饭,饭桌上有贺老、马氏夫妇、楚氏夫妇和小柳叶,热热闹闹一大家。大家都说天乐妈太辛苦,因为别人都忙于工作,家务上帮不上忙的,劝天乐妈找个附近的山民做帮手。天乐妈说根本用不着,因为小柳叶特别乖,不添乱,所以做这六个人的饭菜一点儿不难。再加上现在交通方便,家人乘直升机回来前常常去超市买来熟食和加工菜,大大减少了她的工作量,所以大家也没勉强她找帮手。
马上到了暑假,家中又添了一个小客人——贺老的孙子贺梓舟。这一段楚天乐因为手术后需长期服药,身体比较虚弱,在家的时候比较多。本来以他的工作性质,在家工作并不影响效率。洋洋来了之后每天粘着“天乐哥哥”,工作日里贺老不住在山中,洋洋就干脆住在马家。楚天乐发现,自从上次见面后,两三年来这小家伙确实读了不少书,天体物理学的知识大见长进,可以说他现在顶替了自己在十几岁时的角色,“脑袋随便拨棱一下就是一个问题”,然后拿层出不穷的问题来烦老师。贺老严令他不许过于缠天乐哥哥,以免影响楚天乐“宝贵的思考”。天乐笑着说:不妨事不妨事,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常常能激发灵感呢。
这天晚上天气很好,马士奇照例去天文台,小柳叶和“洋洋哥哥”(贺马两家的辈份错乱是历史造成的,大家都懒得纠正)疯闹了很久,困了,上床睡觉了。洋洋拉着天乐哥哥来到院外的停机坪,两人躺在十字降落标识的中心,仰面看着星空。洋洋高兴地说:
“天乐哥哥,你看我们躺在十字中心,无边的星空从四面拥抱着我们,我有个特棒的感觉,就像我们正处在宇宙的中心,我们躺的地方就是上帝的御榻!”
“是吗?这个感觉很棒,不过,如果以科学的语言来叙述,宇宙是没有中心的。人类曾长期认为自己处于宇宙中心,那只是一种自恋症。洋洋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对这次宇宙局域塌陷给出了解释,但你马伯伯对这个假说一直心存疑虑,原因就是为这个‘中心’。他认为,塌陷恰恰在人类区域出现,这总像是‘人类中心说’的变相复活。”他在夜色中摇摇头,“他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可惜我还不能解释。”
“天乐哥哥,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宇宙既然从空间和时间上说都有限,是从一次大爆炸开始的,那它怎么可能没有中心呢?比如,对膨胀宇宙最经典的比喻是说它像一个嵌着很多松籽的大蛋糕,当它膨大时松籽会互相退行,越离越远。这个比喻很形象,不过——膨大的蛋糕可是有中心的!”
楚天乐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个经典比喻其实不合适。爱因斯坦早就说过宇宙是个超圆体,但人类的脑袋瓜儿是为三维世界进化的,无法想象更高维的世界。我们只能降低维度来想象出一个画面,然后用推理能力来把它升高一维。现在,咱们假设宇宙是个二维气球,表面上粘着沙粒。当气球膨胀时,其上的沙粒会互相退行,相距越远的两个沙粒,其相对退行速度越大。你看,这个宇宙有限但没有边界。它也有膨胀中心的,但中心在(2+1)维度。所以二维宇宙内的观察者会发现本宇宙处处平权,没有特别的中心。好了,现在咱们可以拿推理来描述三维宇宙的图景了:三维超圆体也是有限无界,宇宙内处处平权,没有特别的中心。它的膨胀中心位于(3+1)维度。注意,这个多出来的一维并不是常说的时间维,而是空间维。”
“空间维?它在哪里?”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说得清。还是那句话,我们的三维脑瓜儿很难直观想象超三维的玩意儿。也许它就蜷缩在空间的深处,存在于真空的深层结构。洋洋,这个问题交给你啦,你长大后把这个鞑子杀了。”他拍拍洋洋的小脑瓜,“知道这个典故不?来自于民族英雄岳飞的故事。岳飞的儿子岳云从小有远大志向,曾对爸爸说:爸爸你不要把鞑子杀完了,留两个给孩儿杀。”
洋洋这代人对这些典故没有概念,也就没接这个茬。他目光中星光闪烁,“脑袋拨棱一下”又冒出一个新问题:“天乐哥哥,我有一个新问题……”天乐笑着截断他:“慢着慢着,你前天问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饭要一口一口吃嘛。”
前天洋洋问:虽然你已经排除了逆向湍流的存在,飞船肯定不会变成负速度了。但在暴烈收缩的空间里行船,船速会不会降低?降低多少?他还说,他最想不通的是下面这件事,科学家们说,在膨胀或收缩的空间中,光速是这样的表现:
——假设在年膨胀率(或收缩率)为10%的空间中有A、B两星体。一束光从A出发时,A、B相距一光年,那么尽管空间在膨胀(或收缩),这束光仍将在一年后到达B;
——但在这一年中,AB之距已经膨胀成1.1光年(或收缩成0.9光年),从直观上说,就相当于光在一年中走了1.1(0.9)光年的距离,光速看起来增(减)了10%;
——不过等膨胀空间被确定下来后,此时光再从A到B,就要按AB的实际距离,花上1.1年(或0.9年)的时间了。
洋洋当时曾疑惑地问:“天乐哥哥,我觉得上帝定的这个规则很不讲理。为什么空间正在胀缩时光就会变快变慢,停止胀缩时又恢复原状呢,逻辑上没法子解释呀。”
楚天乐当时没回答,说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我得把思路理清再回答你。这会儿他笑着说:“这正是我十几年前问过我干爹的怪问题,当年我干爹没能回答,我直到十年后才大致想通。你别说,要想把这个问题彻底撕掰清还真不容易,得引入几个全新的概念。”
“什么概念?”
楚天乐慢悠悠地叙述了这几个新概念:
1、把不膨胀的空间定义为标准真空,或称零真空,“正在”(他加重语气念出这俩字)膨胀的空间定义为疏真空,“正在”收缩的空间定义为密真空。
2光在零真空中的速度定义为内禀光速,内禀光速在疏密真空中其实也是不变的,那个“看起来”变化了的光速定义为实效光速。
“标准真空和疏密真空?内禀光速和实效光速?”洋洋努力咀嚼着这些全新概念。
天乐拍拍洋洋的脑袋:“你别急,我下边给你细讲。”
他说:要想弄懂疏密真空中光速的变化,就必须接受“空间不连续”的概念。这倒不难,因为科学界已经公认空间不连续,其最小尺度就是普朗克长度,10-35米。所以空间从实质上说并非连续光滑的混凝土桥面,而是由一个个不连续石蹬组成的漫水桥。光线“跨过”每一个石蹬所需要的时间是一样的,即普朗克时间10-43秒。当空间正在胀缩时,石蹬的数目不变(只是暂时不变),光跨越每一格石蹬的时间也不变(即使石蹬的间距略有变化),所以光线走完这个距离的总时间保持不变,也就是说内禀光速不变。但在空间胀缩时,其实石蹬间距有微小的动态变化。把改变的石蹬间距乘上不变的石蹬数量,意味着实效光速在增大或缩小,其增减的量值正比于空间的胀缩率,也就是说实效光速变了。
但你肯定会产生一个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胀缩既成后,光线就要按的新的距离来花费时间了?是这样的。不连续空间的“最小单元”是基于普朗克长度,这是空间最“自然”的稳定态。当石蹬间距随空间胀缩而增减时,只能是一个量子态的瞬间偏移,随即回复自然状态,即恢复到原来的普朗克长度。但这也意味着原有的石蹬会随着空间胀缩而自动创生或寂灭!比如说,当一光年的距离膨胀为1.1光年(或收缩为0.9光年)时,石蹬的数量也相应变为1.1倍(或0.9倍)。这时,光线要走过这些石蹬,当然要花1.1年(或0.9年)的时间了。这个理论类似于英国天文学家霍伊尔的“稳恒态宇宙理论”,不过霍伊尔说的是宇宙中物质会自动创生,而我说的是空间的最小单元会自动创生或寂灭。霍伊尔的理论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但把它用到空间的创生也许是对的。当然,关于内禀光速和实效光速两个概念的建立,关于它们的数值计算,要牵涉到很多高深的知识,我今天只是粗浅的、直观的表述。
楚天乐又补充道:上面说的概念是针对无质量的光,实际可扩展到有质量的实体。飞船在疏密真空中同样有内禀船速和实效船速。内禀船速不变,但实效船速与空间的胀缩率成正比。
“这么说,在收缩空间里行船,实效船速还是要降低?”
“对,但降低幅度并非与星体蓝移速度直接相关,而是取决于该空间的收缩率。按目前我们测算的空间收缩率及收缩加速值进行推算,3500年后船速也只是降低万分之几,而且它与空间的收缩是同步的,所以不影响到既定恒星的旅程时间,不影响人类的逃亡。”
“噢,这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些解释太艰深,我先把它装到肚子里,回家再反刍一遍。可是……”他央求道,“天乐哥哥,我这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问过咱们就回家睡觉。我得赶着把问题在今晚问完,马伯伯说从明天起带我去天文台值夜。”“行啊,你尽管问,我不烦。当年我就是这样缠你马伯伯的,你马伯伯从没烦过。”
“我的问题是——真空中有没有能量?我在科普书中看过很多不同的观点,有的说真空有零点能;有的说真空只能有量子态的能量起伏,但宏观表现为零能量;还有一个科学家,好像叫德卢西亚吧,他猜测所谓真空实际是伪真空,蕴含极大能量,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1087焦耳级。还说,伪真空是一种长寿命的亚稳态,虽然它自宇宙诞生后已存在137亿年,但这种安全感是虚假的,一旦出现一个哪怕只是有夸克大小的真真空泡,就会在一微秒内湮灭成时空奇点。奇点将以光速扫过整个宇宙,死光所经之处一切都会彻底毁灭。啊呀,这可太吓人了!对,还有一件与它有关的逸事:当年欧洲粒子对撞机进行第一次对撞前,俄国著名宇宙学家泽利多维奇曾进行了一周的疯狂计算,想事先确认会不会出现上面的宇宙毁灭。不知道他的计算结果是啥,反正世界上粒子对撞这么多次了,一直平安无事。”
“洋洋,我得向你道歉了,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上来。一般认为,真空应该是零能态的,但能够产生随机的能量起伏。这个起伏的幅值与起伏的延续时间呈逆相关,时间越短则可实现的起伏越大,但能量之和是零。我不大认可德卢西亚的观点,说真空蕴含极大能量,可能随时转化为毁灭。你想嘛,真空既然能存在一百多亿年,就证明是足够安全的。”
洋洋依然不依不饶:“你说标准真空是零能态,可现在咱们这片空间已经开始收缩了呀,已经变成密真空了呀。密真空会不会有能量?你想嘛,咱们周围的大气本来是没能量的,用打气筒把它压缩,它就有能量了,能对外做功了。”
楚天乐想了想,坦率承认,“我对这个问题没有思考过,我确实拿不准。既然今天你提出来了,我得好好想想,等你下个假期来时,看我能不能给出一个有分量的回答。”
“行,记住欠我这笔帐,寒假我来找你要。”洋洋笑着说,“我倒希望密真空有能量。宇宙飞船不是最头疼自带燃料吗?因为大部分能量都花到对燃料自身的加速上了,如果真空有能量,飞船就能空船出发,啥时候想加速了,随便从船下舀一瓢真空能,就能烧它几个月。你说说,那该多惬意!”
天乐放声大笑,不由想起自己在11岁时也曾缠着干爹问个不休,那时问得最多的也是有关真空的问题,现在有人接班了。“行啊,有你的,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假设。洋洋,这件事交给你了。你长大后得把真空能飞船鼓捣出来,那时人类在太空中就彻底自由啦。”
3
暑假结束,贺梓舟离开时依依不舍,柳叶更是舍不得洋洋哥离开,大哭了一场。《乐之友》推行的“神鹰蛋计划”或曰“生命播种计划”在民众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可,特别是那些对传宗接代看得比较重的东方国家和中亚北非的阿拉伯国家,如中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埃及、印尼、沙特等。民众的捐款如山石缝中的涓涓之水,不停息地汇向《乐之友基金会》。现在基金会的户头上已经超过80亿人民币了。
不久,姬人锐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确认了他的名字,然后说:“我们褚总要亲自和你讲话。”
电话中换了一个公鸭嗓:“是姬先生吗,我是褚贵福。”姬人锐迅速从记忆中调出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房产集团的老总,而且这个名字肯定和某些负面新闻有关,但具体内容记不清了。“我准备向你们的基金会捐一笔巨款。”
“谢谢褚先生。我这就把电话转给基金会的鱼会长或葛副会长,请你……”
“不,我就找你。我这人不爱和哼哼唧唧的念书人打交道,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办事爽快的人。”
这么说,他事前已经对《乐之友》的领导层做过调查。姬人锐没有犹豫:“好的,我可以代他们来处理。请问……”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下面说的这个地方吧,这儿离你们总部不远。”他说了详细的地址。“你可以带上基金会的两三个人,我也要带齐我的家人,介绍你们见见。”他挂上电话。
他在决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时没想到同这边商量,可见平时颐指气使惯了。姬人锐摇摇头,并没因心中的不快而怠慢这件事。他迅速通知了鱼乐水和葛其宏,又让葛其宏通过网络和新闻界的朋友,尽快摸清这位褚总的背景。晚上,葛其宏把二十页资料打印出来交给姬人锐。这位褚贵福确实是一位知名房地产集团的老总,今年刚刚过了六十大寿。这人很有些传奇色彩,他出身草莽,没什么文化,原来应该算是黑道上的,至少也算半黑半白,因为他最初出道时就是为房产商们摆平搬迁中的钉子户。这人胆大心细,讲义气,有眼光,后来自己办了一个房产开发公司,黑道白道都趟得开,事业蒸蒸日上,30年间身家达到200亿。有人为他算帐,说他平均每天赚180万,比到银行金库里去数百元钞都来得快。关于褚的传说非常多,大多比较负面。下面两则比较有代表性。
一是他效法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曾演过一出“杯酒洗黑手”。他45岁那年,钱已经赚得不少了,决定弃黑道入白道。在此之前,他干了不少半黑半白的事,据说还牵涉到人命。那天,他设宴款待了从前的道上密友,席上给每人一个密封在红包里的银行卡,然后坦言说,以他现在的身家,不想再干刀头舔血的勾当,决定金盆洗手了。至于兄弟们今后想怎么干,听凭各位。今天我送大家一份薄礼,说白了是买个平安。哪位兄弟今后万一失了风,进了局子,记着莫攀扯我。他笑着说,咱弟兄们有话摊到桌面上,要是哪位不仗义,逼得我老褚回头走黑道,你也别怪我手辣心黑。哪位讲义气,揣着秘密去作了鬼,他的家小我包了。酒席上的几位弟兄收了红包,都拍着胸脯做了许诺,宾主尽欢而散。此后有一位弟兄果然犯事了,办案时一件人命案子牵涉到了褚贵福。公安严逼紧问,但那位弟兄咬紧牙关不吐一字。后来那人被判了死缓,其家人一直由褚贵福照料。二是他异常看重子嗣,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挂在嘴上。他年轻时没钱,又处于计划生育时代,所以只有一个儿子。对此他深以为憾。等他有了钱,就连着娶了几房小老婆,每人一套别墅,同样的政策交底:生一个儿子奖1000万,生一个女儿800万。儿媳生孙辈实行同样政策。有道是:政策对了头,石头上也长藕。如今他儿孙一大群,光是正式在册的就有二十人。
看完资料,鱼乐水对这位捐款人有些摇头。姬人锐笑着说:“小鱼,看人要看发展嘛。你看,他年轻时走黑道,大一点半黑半白,45岁时拿钱买来走白道的权利,60岁时捐款做善事,总的说是健康向上嘛。”
第二天,姬人锐带上小鱼和乔治·雅各比,驱车来到褚贵福说的地方。地点是在中原农村,离高速路的出口不远。半封闭式的院落,大门上写着:褚氏民俗博物馆。院内有一座中式小楼,飞檐斗拱,青砖青瓦。院内堆满了石碾、碌碡、钉耙、风箱、耧、搓板等早已淘汰的农具和生活用具。停车场停有七八辆豪车,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样子是从外地赶来的。
褚贵福在小楼下面迎接他们。他个子矮胖,花白短发,穿着中式衣裤,最显眼的特征是脸上一道斜向的狞恶刀疤,据资料说这是他年轻时打架落下的,而他步入上层社会后一直没有做美容手术,说是要以此来记住年轻时的教训。但也有一种说法,说他留下刀疤是为了向竞争者表示一种无言的威慑。小楼的大厅里好像有不少人,几个小孩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褚贵福同三位客人握手,说:
“来,先带你们参观一下我的民俗博物馆。”
他领三人在院中浏览一番。这个半封闭院子占地极广,大约有百十亩。褚介绍说博物馆分两部分,前院是死的民俗,即那些旧式的工器具;后院是活的民俗,实际就是菜地和庄稼地,有几个农民正在耕作。这儿没有机器,全部使用人工工具或畜力,绝对的绿色农业,不用农药、化肥和生长素,连柴油都不沾边。褚说我的商界朋友来这儿参观过之后,都从这儿提前一年预定蔬菜和粮食,由快递公司送货,价格是市价的十倍以上。价格虽贵也抵不上开支,要想养住这个博物馆我每年都贴不少。类似的博物馆我在全国各地有十二三家。
鱼乐水和乔治对死民俗和活民俗都很感兴趣,问这问那,还从农夫手中要过农具亲自干一会儿。姬人锐则对褚的精明暗暗佩服。这个博物馆实际是低成本的圈地,是一种实物存款。这儿离高速路近,交通方便,一旦开发利用,光是这处地价就会过亿。
他们回到那幢中式小楼。进门是错层式的大厅,高大气派,天花板上吊着枝形水晶灯,二楼的回廊是漂亮的实木栏干。大厅里此刻济满了人,多是女人和小孩。褚贵福笑着说:
“来,我为三位介绍一下。这都是我的家人,五个老婆,16个儿女,四个孙辈。他们平时都是单独居住,相互之间基本不照面的,今天是托了三位的福才第一次聚齐。一会儿,等你们离开以后吧,我得借机会照个全家福。”
姬人锐看看那伙人,几位妻子年龄相差很大,“正妻”的老相已彰,从外貌上说比褚还老。四个妾则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漂亮。有四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最小的那位看来只有二十多岁,但身边也有了三个儿女(一对显然是双生子)。正妻穿得珠光宝气,但富贵是浮在穷相之上的,就如水油不相融;而其他妻子和儿女的富贵之气则是与生俱来的,是从血脉中开出的富贵之花。他们分成五六个小团,互相之间非常陌生的样子,甚至带着暗暗的敌意,看来褚的话是实话,平时这群妻妾是不照面的。但他为什么今天要把大小老婆都聚在这里?乔治不懂汉语,鱼乐水为他翻译了主人的自我介绍,乔治立刻沉下脸,目中闪出怒气。鱼乐水同样脸色不豫,虽然从资料上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但没想到褚贵福会公然把大小老婆聚到这儿,从而把客人置于不尴不尬的地位。如果你同这些人笑脸寒暄,那就等于认可了这种一夫多妻的合法性。如果不理不睬,那也未免过于格涩。乔治冷冷地问:
“这里是中国皇帝的后宫吗?”褚贵福不懂英语,但从乔治的脸色也看出这不是好话,他冷冷地问姬人锐:“这个白鬼子在放啥屁?”
姬人锐机敏地打着圆场:“这位乔治是天主教徒,天主教义对离婚和重婚非常严厉。所以,他有些不满是正常的,你不必看得太重。”
褚贵福哼了一声:“那你告诉这个白鬼子,其实一夫多妻才是顺天行事。动物中很多是一夫多妻,绝没有一妻多夫。为啥?公的只要有那么一根玩意儿,就能在几十个肚子里播种,所以对老天爷来说,这种设计最节约。母的即使有再多丈夫,也只能接过一颗种,其余的都浪费了。”这些话是当着他的妻妾尤其是未成年儿女们说的,实在有些过分,但他的气好像还没撒尽,又补充一句,“倒是西方那些已经变成时髦的同性恋我最厌恶,那才是逆天行事,是一种断子绝孙的风气。”
乔治听不懂,此时正看着鱼乐水,等她翻译。姬人锐发现小鱼的眼睛中已经冒出怒火,像是要发作,立即机敏地用英语截断:“今天不是来这儿讨论伦理的。而且,”他苦笑着低声对小鱼说,“小鱼,坦率地说,这些话尽管粗鄙,但在人类面临灾变的非常时刻,它确实有合理的内核。”
姬的这句话让小鱼一震!她回头看看姬人锐,不由想起《乐之友》在讨论神鹰蛋计划时,在长时间争论之后确定了受精卵中两性的最佳比例:一男五女。这是在“最高生育效率”和“基因多样性”之间取的一个平衡,否则女性的比例还要大。但这个由冷静理性定出的比例恰与这个一夫多妻的家庭的比例一样!当然,飞船中不得不采用的性别比例和现实中的一夫多妻不属一个层面,可是——为什么不是一个层面?从本质上其实并无区别啊。她沉默了。
褚贵福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英语对话,但看出鱼乐水变哑了,不免得意。他大度地说:“好了,这个话题打住吧。走,咱们上楼吃饭,大厅里太吵。”
四人上到二楼,大厅里开始拉桌子摆菜,很快各就各位,按六个小家分坐成六桌。二楼先上齐了菜,女侍把门轻轻关上,退了出去。主人敬了一巡酒,说:
“诸位都忙,我言归正传吧。捐赠前我想问问神鹰蛋计划的细节。我要听实的,不要听宣传语言。”
“你放心,我们一定如实相告。”姬人锐笑着说。
“那我就要问了。第一艘飞船什么时候能够启程?”
“最迟不超过20年,有可能提前的。”
“它飞出塌陷区域得多长时间?”
“第一艘飞船是化学驱动,最高速度不会超过30千米每秒。考虑到利用星体加速的因素,它驶出60光年的灾变区域得50万年。再加上此后寻找合适行星的时间,应该在60万年内找到落脚之地。”
“人类种子存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你们得实话实说,别来虚的,直接说有几成吧。”
姬人锐坦率地说:“人类种子要想成功繁衍,不仅要熬过50万年的航程,还要熬过数万年的前期生物繁衍,然后那些人蛋才空投到地面。谁敢为几十万年之后的事绝对打保票?我只能说,这中间牵涉到的所有技术都是成熟的,是可控制的。所以从理论上讲,人类种子存活下去是比较有把握的。”他沉吟片刻,“应该有五六成胜算吧。”
褚贵福想了想,断然说:“这无非是一场赌,而且羸面也不算太小。行!我决定捐了。再问一个细节,你们的宣传资料中说,人类DNA的播种将以受精卵的形式。那么小孩呢?小孩的DNA能不能用这种方法来保存?”
“让乔治来回答这个问题吧,他是神鹰蛋计划的首席科学家。”
乔治对此人印象很坏,尽管姬人锐频频向他使唤眼色,他的态度仍然很冷淡。他冷冷地解释说:“没问题的,以现在生物科技的水平,随便取一个男人女人的体细胞,婴儿的也行,都能让它们转变成精子卵子。当然这是有悖生物伦理的,但在这样的灾变时刻……”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是吗?你们这些大脑袋科学家真能鼓捣,我想天上的老天爷啦,耶和华啦,现在都会怵你们,撞见你们得躲着走。最后一个问题:神鹰蛋计划得砸多少钱?我知道现在只能是估计,尽量估准一点吧。”
“总预算大约上千亿。如果单说第一艘化学驱动飞船及船上相关投入,应在200亿元人民币以下。”
褚贵福断然说:“那好!这200亿我包了。”这句话让三个客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没料到这个土老财模样的人竟是位一掷百亿的豪客。褚贵福苦笑道,“我基本是裸捐了,捐完后铁定得一跤跌回当年,吃糠咽菜过苦日子。那也没事,我自信能吃得住这二茬苦。”褚贵福扫视三人,“你们是不是不大信服我能裸捐?尽管放心,我褚贵福说到做到。人生第一大事就是活着,连活着也不能保证的话,要钱还有啥球用处!从现在起,我的唯一目标就是要保住褚家血脉,再难再贵我也不含糊。”
姬人锐说:“我们信得过。”褚贵福盯着姬的眼睛:“姬先生,你可以想见的,我这么大方,肯定是有所求的。我有两个条件。”
姬人锐看看两个同伴,平和地说:“基金会接受捐款从不容许有附加条件。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第一个条件,我的所有家人,包括我们老俩口儿,包括最小的两岁大的孙子,包括飞船上天前我可能新添的儿辈和孙辈,都得拿到第一艘飞船的船票,也就是说,我们都得被选作种子。我今天把他们全集合在这儿,就是为了当面敲定这件事,让他们都吃上定心丸。”
鱼乐水低声为乔治翻译了,乔治登时大怒!没等姬人锐和鱼乐水表态,他抢先说:“褚先生还是留着你的200亿买墓地吧,基金会从不接受附加条件。再说,”他刻薄地说,“我很担心,人类种子库中你家人占了这么多的位置,会大大降低未来人类的平均道德水准。”
不等鱼乐水把这段话译成汉语,姬人锐抢先用英语说:“乔治不要意气用事!”乔治想反驳,姬人锐厉声说,“这事回去再商量!乔治你听着,在几十万年后的蛮荒星球上没有什么道德,只有生存!而对于生存来说,也许这位褚先生的强悍基因是最优秀的!而且他能用全部家财来换取血统的延续,这种大私其实是大公,一般人达不到这个境界!请你认真想想我的话。”
这段话虽然是针对乔治·雅各比的,实际也是说给小鱼的。两人受到深深的震动——既因为姬人锐少有的严厉态度,更为他话中所蕴含的冷酷的力量。两人沉思着,不再说话。姬人锐回头,对褚贵福堆出笑容,改用汉语说:“老褚,你可能已经看出,我们几个对你提的条件有分歧。这个问题你不必担心,由我来化解吧。我刚才说过,基金会接受捐赠时不接受附加条件,但像你这样无比慷慨的裸捐,也许我们会通过另外的方式予以回报。”褚贵福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第一艘飞船实际是我独资建造的,我想,除了我所有家人持有船票外,其他名额拿出10%给我,由我来定。”
小鱼的脸色再度沉下来。她为乔治翻译了,乔治的眼中重新燃起怒火。这回姬人锐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老褚啊,这是不可能的,逃生飞船是公益事业,不能由黄牛党来捣卖船票。褚先生,你家人的船票我可以用某种办法予以保证,以表示我们的感激之情,公众从心理上也可以接受,但那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其它名额绝不可能交由你来定。”他恢复了笑容,“咱们今天就像一场生意上的谈判,不妨各退一步,我保证你第一条,你放弃第二条,如何?否则我对这一笔捐款只好忍痛割爱了。老褚,咱们都回去,静下心来想想,下次再谈。”
褚贵福非常失望,他之所以要独资建造这个飞船,就是想在裸捐之后能回收百十个亿的,甚至把投入全部捞回也说不定,现在这个打算提前泡汤了。但他不愧是商界枭雄,略为沉吟,果断地说:“好!姬老弟是个痛快人,我也回你个痛快。我可以当场做出决定:放弃第二个条件。至于第一个条件,”他冷冷地看看乔治和小鱼,“看来你一个人也定不了,你们回去商量吧。我给三天时间。”
姬人锐有意和缓空气,岔开了话头:“你这样裸捐,你的家人,尤其是几位年轻的情人,能够同意吗?恐怕并非所有家人都能达到你的境界,愿意放弃今生的享受来换取血脉的延续。”
褚贵福干脆地说:“她们不敢不听我的,谁惹我恼了,一分钱也不给她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能让褚家血脉从大塌陷中逃出去,比啥都重要,60万年的后代会感激我的。”他唤仆人送来水果盘,然后起身送客。
回程中乔治和鱼乐水都带着怒气,姬人锐则心平气和地解释着。他说,他倾向答应褚的第一个条件并非完全是出于功利,并非是舍不得这宝贵的第一笔巨款,而更多是出于其它考虑。地球上70亿人,人人都有权在飞船上分到一个位置,当然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么最终选谁其实无所谓。而且,这位褚先生的基因确实适于丛林生活。不妨做个假设:如果这会儿把咱们几位和褚贵福一块儿扔到某一个生命禁区,试问最终能爬出禁区的最可能是谁?一定是这位脸上有刀疤的老家伙!这样的强悍基因,为什么不能去做人类的种子?乔治和小鱼,你们的道德感非常坚硬,我很敬佩。但凡事不可过头,过度的道德就是迂腐,尤其是人类面临灾变的非常时刻。
他还说,读史读到郑和下西洋和麦哲伦环球航行时,他常常颇有感触。以郑和舰队的装备水平、组织水平和后援力量来讲都远远强于麦哲伦船队,但为什么是后者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功?恰恰因为郑和舰队是道德的、政治的、文明的,是为了替大明宣扬国威(或者找到逃亡皇帝的下落)。而麦哲伦船队从上到下都跃动着贪婪凶残,跃动着人类的原始本性。不管是麦哲伦本人还是他的船员,最关心的是发现新殖民地的利益,是如何与西班牙王室分成。而这样的原始本性,与在文明社会中泡酥了的人性相比,显然更有生命力。所以,郑和船队从起点上就输了。
在回到老界岭迎宾馆前,两位虽然仍不甘心,但已经被他说服。鱼乐水沉闷地说:“姬大哥我有点儿怕你。“
“为什么?”姬人锐笑问。
“你能把我最不能接受的观念,阐述得我不得不接受。我担心也许有一天,你能说服我接受像‘吃人肉’这样的恶行。”
她这样说,是想到了两年前葛其宏总编对姬的犀利评价。姬人锐迅速扭头看鱼乐水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在心中苦笑:小鱼啊小鱼,你以为这样的前景很遥远吗?——当人类的种子在蛮荒星球上孵化出来、挣扎求生时,他们会不会重演人类早期同类相食的恶行?可以肯定:会的。谁如果顾忌这种前景而不去撒播人类种子,那才是真正的冬烘。作为人类逃亡计划的领导者,小鱼的心灵过于纯洁和脆弱。今后他得想办法一步步把它弄脏,把它淬硬。
——不过,那就不是这个有极强亲和力、笑容明朗、水晶般透明的小鱼了。姬人锐叹息一声,那么,还是让她保持本来面目吧。
回到总部,姬人锐努力说服了大家。基金会不能接受附加条件的捐赠,这条规矩绝不能变,但可以用口头约定的方式答应为褚贵福做这件事。当晚,姬人锐在电话中对褚贵福说了这边的决定,那边稍顿一下,干脆地说:
“好!我相信你们的口头承诺。”他苦笑一声,“200亿的巨款换来一句口头承诺,这样的气魄,世上再没第二人吧。”他随即开始做事务性的安排,“为了凑齐这200亿,我得变卖所有不动产,所以款项将分批打去,争取在十年……不,八年之内打完。你们也可提前来提取褚家人的细胞,尤其是我们老两口,不定哪天我们就爬烟囱啦。”
“好的,你尽管放心。”他笑着说,“褚先生,你可以说是天下最自私的人,但我对你有发自内心的敬佩之情。”
“好说,姬先生我也佩服你。你干事不要虚名,不绕圈子,一锥子扎出血。你的年龄是三十几岁,眼光是一千岁。我佩服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猩猩爱猩猩?”
“你是说惺惺相惜吧。”
“对,猩猩相惜。这次我直接找你打交道看来是做对了,你也得佩服我老眼如刀,认人认到骨头缝里。真可惜,褚氏集团马上要烟消云散,否则我会把你挖来当总经理。”
“姬先生,我是《北京青年报》社会部的何冰茹。我想就神鹰蛋计划,或者说人类基因播种飞船,对你来一次深度采访。”
“好的何小姐,我非常欢迎。”
“首先谢谢姬先生,把首次采访的荣誉给了我们报社。”
“不用谢。贵社原总编葛其宏先生是《乐之友基金会》副会长,为这艘飞船做出了很大贡献。我这算是投桃报李吧。”
“谢谢。既然有这层关系,如果采访中有些问题比较尖锐,我想姬先生一定会原谅。”
“不必客气。如果我的回答过于坦率,也事先请何小姐原谅。”
“听说飞船已经命名为褚氏号飞船?”
“对。它是褚贵福先生独力资助的,为了表示我们的感激之情,我们主动提出以褚氏号命名。”
“听说褚氏号的航向是正对大角星飞去,为什么选中了它?”
“没有特别的原因。褚氏号如果想在有限的航程中碰到一个合适的行星,只能靠命运的垂青。所以说,它只要是往外飞,那个方向都行。大角星是北天第一亮星,于是我们就选中了它。”
“我要回到褚氏号的名字上。作为全人类的第一艘基因播种飞船,这个命名是否合适?我想姬先生也知道,有关褚先生有不少负面新闻……”
“我不愿为某人做出终生的道德判定,我只愿对某件事做出道德判定。一个富翁倾其家财进行裸捐,使人类基因播种计划得以迅速进入实施阶段,这种高风亮节值得所有人钦佩。在大节已彰的情况下,我不会对他早年一些负面新闻呶呶不休。”
“好的,那我们换一个话题。这艘飞船除了装载低等生物的DNA外,将载有多少人的DNA?”
“飞船上有500个巨大的蛋形降落舱。每个巨蛋舱的大小相当于一幢四层楼,其中封装有一万枚人蛋。因为是受精卵,你可以说它相当于两万人的基因。所以飞船总计装载一千万人的基因。”
“一千万人的基因,只是70亿人的700分之一。”
“对。其实每个巨蛋中封装的人蛋可以更多的,但我们要考虑到他们未来要面对的自然环境。那肯定是非常严酷的,即使在理想状态下,某个生态区域最多也只能养活一个千人数量级的小族群。这正是人类史上几次大迁徙中原始族群的数量。如果让未来的某个族群一次繁殖过多,很可能会造成,”他顿了一下,“同类相食。何小姐,不要为这句话而花容失色,对熟悉人类史的人来说,这是常识而已。”
“我了解人类史,不会花容失色。而且要感谢你们的人道主义安排。其实,让他们尽可能多繁殖一些,然后优胜劣汰,才更符合冷酷的进化论。好了,我是开玩笑,往下说吧。这一千万人如何如何在70亿地球人中选择?”“完全用电脑随机选择。我们原打算选取体格最强壮的,或智力最优异的,但后来认识到,我们认定的强壮优异不一定就适应未来的自然环境。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嘛,病蔫蔫活过翘尖尖。也许某种基因异常恰恰能适应未来的某种特殊环境呢,就像非洲黑人的镰状红细胞基因缺陷正好能抵抗疟疾。既然我们无力做出正确的选择,干脆把选择权交还到上帝手中。”
“但据说褚氏家族的所有人都包括在内?包括他的正妻嫡子,也包括他的几房小妾和庶子,还要包括飞船上天前新出生的儿辈孙辈。随机选择恐怕选不出这样的结果。据我所知,所有基金会的基本律条,就是不接受有条件的捐赠,那样做就不是公益基金会而是商业运作了。”
“……”
“姬先生,我事先说过,如果我的问题比较尖锐,还请你原谅,因为公众有权利知道真相。”
“没关系,我可以据实回答。我还要感谢你这么一逼,我可以提前把真相公布于众了。你说得不错,基金会决不接受有条件的捐赠,褚先生在慷慨裸捐时也并没有提任何条件。是基金会为了答谢他的慷慨,除把飞船命名为褚氏号外,还决定作为特例,把褚氏家族所有成员的基因装入第一艘飞船。除褚家之外,没有任何人享受这种特权,包括为这项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楚天乐、鱼乐水、乔治·雅各比、马士奇,还有我本人。马先生的小女儿柳叶,乔治的小女儿安妮,我的小儿子昌昌,他们的基因要想上船,也得像民众一样接受电脑的随机挑选,接受命运的垂恩。我们难道不盼着让自己的血脉逃出灾难?但我们决不会利用手中的特权。当我们的诺亚方舟沉没时,至少得有一小队无私无畏的绅士,从容地拉完最后一首乐曲。但我们不能要求每个捐赠人都有这样的气度,都是无私的圣徒。我谨在此宣布,对于此后的大笔捐赠者,我们仍将以感恩的心情优先解决他们后代的船票。这表面上是向金钱投靠,但在这样的非常时刻,这样做其实符合最高的族群利益,因而也就符合最高的族群道德。当然这样做有悖于基金会的宗旨,但没关系的,如果社会不能谅解,那我们把基金会改为股份公司得了,把捐赠改为购买股权,把船票作为分红。不过,在人类文明面临灭顶之灾的非常时刻,如果仅仅以一个名字来判定我们的卓绝努力是否合法,那就退到宋朝理学家的水平了,那时有所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道德桎梏。你愿意这样吗?何小姐,我也说过,如果我的回答过于坦率,请你原谅。”
“啊呀呀,姬先生真是口舌如刀啊,窘得我有点儿——你刚才说的那个词儿——花容失色了。那我只好祝福褚氏家族作为人类代表,在外星球上散枝开叶,绵远悠长,为人类争光了。谢谢姬先生,我的采访完了。”
“谢谢你的采访。再见。”
关上直播设备,姬人锐再次同何小姐握手,这次是真正的握手。本次采访是姬人锐策划的,事先经过排练。那件事——褚氏家族所有人都有了飞船的船票——反正是瞒不住的,不如干脆提前捅出去,等于是提前释放了高压锅的高压蒸汽。这件事公开后,也算是给褚贵福吃了定心丸,免得他对口头承诺存着担心。更重要的一点,是对今后的大笔捐赠者做了许诺,这样会有更多的人来捐款。毕竟——正如他在访谈中说的,不能要求每个富翁都是大公无私的圣徒。至于采访中的唇枪舌剑只是为了提高观众的兴趣,也使他们更容易相信。当然,肯定有人会看出这是一场作秀,那也无妨,因为作秀中所展示的道理是有说服力的,有其内在的力量。“乐之友”们的所作所为也许不符合“文明社会准则”,但确实符合灾变时代的最高族群道德。
他谢过何小姐,走到一边,拥抱妻子苗杳。他昨天已经和妻子谈透,今天特意安排她来观看采访。几个月前苗杳曾要他保证昌昌上飞船,他当时也含糊答应过,现在只能食言了。苗杳心中非常失落,但马先生家的榜样在那摆着,在这个非常时期里,楚马二人所做的贡献没人比得上,他家的小柳叶同样没有优先得到船票。比比他们,自己只有认命了。
楚天乐也操纵着电动轮椅过来,安慰苗杳。段医生的基因治疗法已经有了疗效,天乐的病情明显不再发展了。但治疗毕竟太晚,此生唯有同轮椅为伴。轮椅上还配备了人工同步语音器,可以把他模糊的语音转换成清晰的句子。他努力对苗杳堆出一个微笑——他的面肌已经不大听使唤——说:
“嫂子别难过。在褚贵福慷慨裸捐之后,大笔捐款一笔接一笔。基金会财力雄厚,已经开始了核动力飞船的研制。这种飞船要比化学动力飞船大得多,完全能包括地球上所有人的基因。而且它的速度远远高于第一艘飞船,说不定它会晚走早到呢。”苗杳笑着说:“好,谢谢你的安慰。”她在后两字上加了重音。
楚天乐笑着说:“嫂子,我说的可不仅仅是安慰!你大致做个估算就知道了。第一艘飞船飞出60光年的灾变区域大约是50万年,如果核聚变飞船能达到百分之一光速,旅程时间就降低到6000年,那么,即使后者在49万4千年后才出发,也能先抵达目的。而且,第二艘飞船的上天绝对等不了这么长时间的,49万年!那时的人类已经进化成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了。”
“真的?那样褚贵福会不会……”
“当然有一个前提,就是核聚变飞船启航前,地球没有毁灭。另外我们许诺过,第一艘船上装载的基因都留有备份,同样会包括在第二艘飞船上。所以,褚先生等于是用200亿买了个双保险。他觉得值。”
“好啦,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相信第二艘飞船很快就会上天的,绝对等不到49万年。去送何小姐走吧,他们几个在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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