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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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礼拜天的中午,也就是七月六号,圣日终于盛大开幕了。场面之壮观真无法形容。整日间,人们一直从乡间拥入城里,但是他们同城里人混杂在一起,你不会注意到他们。烈日下的广场,安安静静的,同任何一天无二般。农民坐在偏僻的酒馆里,他们在那儿喝着酒,为圣日庆典做好准备。他们最近才刚从平原或山区来城里,所以非常有必要渐渐地改变对金钱的态度。他们无法一开始就跑到昂贵的咖啡馆去。所以,他们在酒馆里面实现他们钞票的“价值”,金钱仍然有确定的价值,可以用工作时间和出卖的粮食数量来衡量。待圣日庆典晚近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乎花多少钱,在哪儿花钱了。
在圣费尔明节的第一天,他们一大清早就开始待在城里的宅巷子里的酒馆里面。早上,我沿着大街走去教堂做弥撒,我听见他们的歌声从酒馆开着的窗户飘出来。他们正在做着准备。十一点钟的弥撒来了很多人。圣费尔明节也是宗教节日。
我从教堂出来,走下山坡,沿着大街来到广场上的一家咖啡馆。就快要到中午了。罗伯特·科恩和比尔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大理石面的桌子和白色的藤椅不见了,换上了铸铁桌子和古朴的椅子。这咖啡馆就像一艘战舰,没有了不必要的东西,准备投入战斗。这天,服务生整个早上不会让你安静地读读书报,总是追着问你要点什么吃的。我刚一坐下,一位服务生便走了上来。
“你们喝什么呢?”我问比尔和罗伯特。
“雪利酒。”科恩说。
“Jerez(雪利酒的西班牙语).”我对那服务生说。还没等服务生把酒端过来,宣布圣日开始的火箭弹就升上了广场上空。那火箭弹进发出来,在广场另一侧对面的加亚雷剧院上空,灰色的烟雾弹便高高升起。那颗悬在空中的烟雾弹就像一颗炸开的榴弹。我正注目的时候,又一颗火箭弹腾空而上,在明媚的太阳光下,吐出缕缕青烟。它炸开时,我看见明亮的一闪,接着,又出现了一小朵烟雾。第二颗火箭弹炸开的时候,拱廊下已聚集了一大群人,要知道一分钟前拱廊下还空无一人。服务生将酒高高地举过头,但是还是无法穿过人群,来到我们桌子边。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入广场。在街头,我们听到风笛声、短笛声、还有喧天的鼓声越来越近。他们正在演奏riau - riau舞曲,尖尖的笛声,砰砰的鼓声,在乐队身后,走来一群手舞足蹈的成年男子和男孩。当短笛停下,他们全部蹲在街上;当簧管和短笛发出尖尖的声音,单调、干瘪、空洞的鼓声又敲了出来,他们又站了起来,跳起了舞。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你只能看见人们的头还有跳舞者上上下下摆动的手臂。
在广场上,一个男子弯着腰吹着簧管,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大声起哄,拉扯他的衣服。他走出了广场,孩子们也跟着他走,他给他们吹奏簧管,经过了咖啡馆,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面。我们看见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面布着痘痕,他吹奏簧管走了过去,紧跟着他身后的孩子们仍是大声起哄,拉扯着他。
“他准是个乡下白痴,”比尔说,“我的天!瞧那边!”
街头又走来一群跳舞的人。整条街被跳舞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男子。他们和着拍子,跟在自己的笛子手和鼓手后边跳着舞。他们是某个俱乐部的,所有人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脖子间系着红色的围巾,并用两根杆子撑着一面大旗帜。当他们走过来,被人群拥簇着,那旗帜随着他们的舞步上下舞动。
那旗帜上印着“美酒万岁!外宾万岁!”的字样。
“外宾在哪儿?”罗伯特·科恩问道。
“我们就是外宾啊。”比尔说。火箭弹一直在往上飞蹿。咖啡馆的桌子坐得满满的。广场上的人群渐渐离去,各家咖啡馆都坐满了人。
“布蕾蒂和迈克去哪儿了?”比尔问。
“我去找他们,”科恩说,“把他们带过来。”
圣日真的开始了。将昼夜不息地进行整整七天。舞不歇,杯不停,喧嚣声此起彼伏。这一切只有在圣日才可能发生。最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非常不真切,就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产生后果。似乎在圣日期间,去计较后果是不合时宜的。在圣日,即使是在安安静静的时刻,你也总有这样感觉,好像不大声说话,别人就听不到似的。对任何行为都有同样的感觉。这就是圣日,整整持续七天。下午是盛大的宗教游行。人们抬着圣费尔明神像从一个教堂到另一个教堂。游行中有达官贵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宗教人士。人山人海的,我们根本看不到游行的队伍。在正式游行队伍的前后都有跳着riau - riau的舞者。有一群穿着黄衫的人在人群中忽前忽后地跳着舞。摩肩接踵的人群把街道和人行道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只能透过这人群,看到游行队伍抬着巨大的雕像、烟草店的印第安人雕像,三十英尺高的摩尔人雕像,一尊国王、王后雕像,这些雕像和着华尔兹舞曲,肃穆地旋转着,好似跳着华尔兹。
人群堵在教堂外面,圣费尔明雕像和达官贵人进入了教堂,外面卫队和巨型雕像留在门外,那些原本藏在雕像里跳舞的人站在他们的担架旁边,小矮人们转动着巨大的气球,穿梭在人群之中。我们走入教堂,闻着里面一股香火味,人们排队进入教堂,但是,布蕾蒂被挡在门内,因为她没有戴帽子,所以我们又走了出来,沿着教堂通往市区的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仍是人头攒动,人们站在路边,等待着队伍返回。几个舞者将布蕾蒂围在一个圈内,开始跳起舞来。他们脖子间挂着大串大串的白色大蒜。我和比尔也被拉进了圈里。比尔也跳起了舞。他们唱着赞美歌。布蕾蒂也想跳舞,但是他们却不让。他们想把她当做偶像,围着她跳舞。当曲子随着一声尖尖的riau - riau结束时,他们把我们拥入了一间酒馆。
我们站在柜台边。他们请布蕾蒂坐在一只酒桶上。酒馆内有些昏暗,坐满了哼着歌曲、扯着嗓子唱歌的人们。他们从柜台后面的酒桶中舀出来酒。我掏出了酒钱,但是其中一人把钱捡起,放入了我的口袋。
“我想买个皮制酒袋。”比尔说。
“这条街前面有一个店,”我说,“我去买几个来。”
那些舞者不让我出门。他们中有三个人坐在布蕾蒂旁边一只高高的酒桶上,教她如何从酒袋里面喝酒。他们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有人建议给她一个杯子。有人教比尔唱歌,对着他的耳朵吼,在比尔背上拍着拍子。
我给他们解释说,我要回去了。出了酒馆,我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卖皮制酒袋的商店。人群挤满了人行道,很多商店都关门歇业了,我找不到卖酒袋的商店。我一直走到教堂,眼睛扫着街道两边。然后,我问了一个人,他握住我的手臂,把我带了进去。百叶窗拉上了,但是大门是开着的。
店铺里面一股新已硝过的皮革和焦油的味道。一个男子在制成的酒袋上印下图案。酒袋成串地挂在屋顶上。他摘下一个,朝里面吹了口气,将瓶嘴拧紧,然后跳上酒袋。
“看见没?没漏洞。”
“我还想要一个。一个大的。”
他又从屋顶摘下一个大得可以装下一加仑多的酒袋。他对着酒袋鼓起双颊将它吹起,他扶着桌子站在酒袋上。
“你这是干吗用?拿去巴约讷卖?”
“不是。用来喝酒的。”
他拍了拍我的臂膀。
“好家伙。八比塞塔两个。最低价了。”
那男子又在一只酒袋上印图案,把印好的酒袋扔到堆里,便停下手。
“这可是真的,”他说,“八比塞塔确实是便宜价。”我付了钱,走出店铺,沿着街道折回酒馆。街上比店铺里面更昏暗了,而且非常拥挤。我没找到布蕾蒂和比尔,有人说他们在后厢。在柜台处,女孩帮我把两只酒袋装满酒。一只装了两升,另外一只装了五升,共花了三比塞塔六十生丁。在柜台边我碰见个生人抢着给我付酒钱,不过,最后我还是自己付了钱。那想给我付钱的男子给我买了一杯酒。我想回请一杯,他拒绝了,却说,想从我新买的酒袋中喝一口,漱漱口。他扬起那只五升的大酒袋,双手一捏,酒水便咝咝地喷入喉底。
“好了。”他说,接着把酒袋还给了我。
在后厢,布蕾蒂和比尔坐在酒桶上,旁边绕了一圈跳舞的人。大家都
互相肩搭着肩,一起唱起歌。迈克和几个穿着衬衣的人坐在桌边,吃着一碗金枪鱼、碎洋葱就着醋。人人端着一杯酒,用面包片蘸着碗中的油和醋吃。
“哈罗,杰克。哈罗!”迈克叫道,“过来。我想给你引见几位朋友。我们正在吃点开胃小菜。”
迈克把我介绍给桌边的人们。他们把名字告诉迈克,又叫人给我拿来了一把刀叉。“迈克,别吃人家的东西。”布蕾蒂坐在酒桶上朝这边喊道。
“我可不想吃光你们的食物。”当有人给我递来一把刀叉,我说道。
“吃吧,”他说,“食物本来就是用来吃的。”
我旋开那只大酒袋,一一递给旁人。每个人扬起酒袋,深深地喝了一口。
在歌声中,我们听到外面游行的奏乐,队伍从此经过。
“那不是游行吗?”迈克问。
“啥也不是,”有人说,“没啥事。干了这杯,举起瓶子。”
“他们在哪儿找到你的?”我问迈克。
“有人把我带到这来的,”迈克说,“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科恩呢?”
“他醉倒了,”布蕾蒂说,“有人把他安顿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在哪儿?”
“不清楚。”
“我们怎么知道呢,”比尔说,“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他没死,”迈克说,“我知道他没死。他不过是喝多了茴香酒,醉倒了而已。”当他说到茴香酒,桌边的一个男子抬头看了看,从罩衫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了我。
“我不喝,”我说,“谢了。”
“喝吧,喝吧。举起来。举起酒瓶来!”
我喝了一口。一股甘草味,入嘴便觉灼口,到了肚子里仍感觉烧胃。
“科恩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迈克说,“我帮你问问。那醉酒的同志在哪儿呢?”他用西班牙语问道。“你想见他?”“是的,”我说。“不是我,”迈克说,“是这位客人想见。”那带来茴香酒的男子擦了擦嘴巴,站了起来。“跟我来。”
在后厢房,罗伯特·科恩正在几只酒桶上安静地睡着。屋内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脸。他们用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另一件外套折叠好做枕头。在他脖子上,还有胸前,放着一大串螺旋状的大蒜。
“让他睡吧,”那男子轻声说,“他没大碍。”
两小时后,科恩出现了。他来到前厢房,脖子上仍然挂着一串大蒜。他走近的时候,西班牙人喊了起来。科恩揉揉眼睛,咧嘴一笑。
“我肯定睡了很久了。”他说。
“噢,根本没有。”布蕾蒂说。
“你只是死去了。”比尔说。
“你们不准备去吃晚饭吗?”科恩说。
“你想吃吗?”
“想啊。怎么不想。我饿坏了。”
“罗伯特,啃那些大蒜吧,”迈克说,“我是说,一定要吃那些
大蒜。”科恩站在那儿。这一觉让他感觉神清气爽。
“是得去吃饭了,”布蕾蒂说,“我想去洗个澡。”
“走吧,”比尔说,“我们送布蕾蒂去宾馆。”
我们同众人道别,同他们握手,然后出了酒馆。
外面天黑了。
“你认为现在几点钟了?”科恩问道。
“已经是第二天了,”迈克说,“你都睡了两天了。”
“没,”科恩说,“几点了?”
“十点。”
“我们真喝了不少啊。”
“你的意思是我们喝了不少吧。你睡觉去了。”
沿着漆黑的街道,向宾馆走去,我们看见广场上流星烟火往上奔蹿。从通向广场的小巷往前走,我们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那些在广场中心的人们都跳起了舞。
我们在宾馆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这是圣日后的第一顿饭,价钱比之前翻了一番。有几道新菜。饭后,我们到城里转悠了下。我记得自己打定了主意,熬夜一晚,在早上六点钟的时候,看公牛奔过街道。但是,我太困了,所以在四点钟左右的时候只得去睡了。其他人则通宵等待。
我自己的房间上了锁,我找不到钥匙,所以我上了楼,睡在科恩房间的一张床上。街外头的圣日活动在夜间也没有停息。不过,我实在是太困倦了,喧嚣声也惊不醒我。当我醒来之时,我听到火箭弹炸开的声音,这说明公牛要从城外的畜栏里面释放出来了。它们将跑过街道,前往斗牛场。我睡得实在是太沉了,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太迟了。我穿上科恩的外套,走到阳台上面。下面那条狭窄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的阳台都挤满了人。突然有一群人从街上走来。他们全部都是狂奔着,摩肩接踵,经过宾馆,沿着街道,朝着斗牛场奔去。在他们后面,跟着更多一伙人,跑得也更快,再后面便是掉了队的人,拼了命地往前跑。人群过后,只有一点点小空隙,接着公牛们便奔腾过来,上下甩着脑袋。一股脑儿地消失在街角。
有一人摔倒了,滚落街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但是,公牛们并未理会他,仍旧往前跑。人们成群结队地跑着。
等他们跑出了视线,斗牛场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响声不断。最后,听到火箭弹的爆裂声,这说明牛群穿过了人群,进入了畜栏。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刚才我一直赤脚站在石头阳台上。我知道我们那伙人肯定去了斗牛场。躺回床上,我又睡了过去。
科恩走进了房间,叫醒了我。他开始脱衣服,走过去关上窗户,因为对面阳台上的人正往屋里看。
“看了表演吗?”我问。
“看了。我们一伙人都在那儿。”
“有人受伤了。有头公牛在斗牛场冲进了人群,挑伤了六个还是八个人。”
“布蕾蒂喜欢吗?”
“一切来得都太快,人们还没来得及惊慌,事情就过去了。”
“真希望我没有来睡觉。”
“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去你房间找你,门又是锁着的。”
“你们在哪儿通宵?”
“我们在一个俱乐部跳舞。”
“我太困了。”我说。
“我的老天!我现在困死了,”科恩说,“这东西就不会消停吗?”
“要闹腾一个礼拜呢。”比尔打开了房门,把头探了进来。
“杰克,你晚上去哪儿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经过。感觉如何?”
“好极了。”
“你要去哪儿?”
“睡觉去。”
大家都差不多中午才起床。我们坐在拱廊下的餐桌前吃饭。城里到处都是人。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张桌子。午饭之后,我们去了伊鲁弗拉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而且等斗牛赛快开始时,人变得越来越多,桌子一张张挤得更加紧。斗牛赛开始前的每天,咖啡馆内一片嘈杂声。这儿在平时,不管人有多少,都不会如此嘈杂。那嘈杂声不断,我们就处于其间,是其中的一部分。
每场斗牛赛,我都订了六张票。三张是头排座位,紧靠斗牛场,三张是斗牛场看台上位于出入口上方的座位,座位后面是木制靠背,在竞技场看台的中段。迈克认为,这是布蕾蒂第一次看斗牛,最好是坐高一点,科恩则想和他们坐在一起。比尔和我打算坐在头排,然后把多余的那张票给了服务生,让他拿去卖。比尔向科恩传授了注意事项和观看要领,这样才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马身上。比尔曾看过一次斗牛赛。
“我倒不担心自己受不了那惨烈的场面。我只是担心我可能会觉得无聊。”科恩说。
“你这么想?”
“公牛刺伤马之后,不要去看马,”我对布蕾蒂说,“注意公牛的进攻,看斗牛士如何想法设法将牛避开。但是,如果马被刺伤,只要不死,就不要再去看它。”
“我有点紧张,”布蕾蒂说,“我担心自己是否能好好地把斗牛赛看完
“没事的。也没啥,就是那马上场的部分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再说,每匹马同每头公牛交锋也就几分钟。如果场面血腥,不看就好了。”
“你会没事的,”迈克说,“我会照顾你的。”
“我想你不会觉得无聊的。”比尔说。
“我回趟宾馆,把杯子和酒袋拿过来。”我说。
“回头见,别喝醉了。”
“我同你去。”比尔说。布蕾蒂朝我们笑笑。
我们走在拱廊下,躲避广场的炙热。
“科恩让我不爽,”比尔说,“他那犹太人的优越性太强烈了,居然认为斗牛只能让他觉得无聊。”
“我会用望远镜盯着他的。”我说。
“哎,叫他去死吧!”
“他待在那儿很久了。”
“我倒想他待在那儿。”在宾馆我们见到了蒙托亚。
“过来,”蒙托亚说,“你们想见见佩卓·罗麦洛吗?”
“好啊,”比尔说,“我们去拜谒下他吧。”
我们跟着蒙托亚走上一段楼梯,顺着走廊一直往前。
“他在八号房,”蒙托亚说道,“他已经装束好了,要上斗牛场了。”
蒙托亚敲了敲门,门便开了。那是一间幽暗的房间,一缕光线从狭窄的街道上射入。一块简朴的隔板隔开两张床铺。电灯开着。那男孩身材魁梧,穿着斗牛士服,一脸严肃。他的外套搭在一把椅子背上。随从们忙着给他缠上腰带。他的黑发在灯光下闪着光芒。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随从系好了腰带,站了起来,退到一边。佩卓·罗麦洛同我们握了握手,点了点头,神情淡漠,不可亵渎。蒙托亚说了两句,说我们是斗牛迷,想祝他好运。罗麦洛神情严肃地听着。然后,他转身向我。他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男孩。
“你们都去看斗牛吧。”他用英语对我说。
“你会说英语。”我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不会。”他回答道,笑了笑。
坐在床上的三人中一个人走上前来,问我们是否会讲法语。
“要我们帮你们翻译吗?有什么事情要问佩卓·罗麦洛的吗?”
我们向他道谢。我们有什么要问的呢?这男孩不过十九岁,除了一名随从和三名跟班之外,只有他一人。斗牛赛二十分钟之后就要开始了。我们祝他“好运”,我握了握手,走了出去。他站在那儿,身材挺拔、帅气,孑然一身,我们关上房门,他独自同几名跟班待在房内。
“他是个出色的少年。你们不这么觉得吗?”蒙托亚问。
“他是个外表出众的孩子。”我说。
“他生得就像一个斗牛士,”蒙托亚说,“他有斗牛士的气质。”
“真是个好少年。”
“我们将看到他在斗牛场的英姿。”蒙托亚说。
我们找到了那只大号皮酒袋,就靠在房间的墙壁上。我们拿起来酒袋和望远镜,锁上了房门,走下了楼。
真是一场精彩的斗牛赛。比尔和我对佩卓·罗麦洛的表现非常激动。蒙托亚坐在离我们十个位置远的地方。罗麦洛杀死第一头公牛之后,蒙托亚同我眼神相会,冲我点了点头。真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斗牛士。好久没有见过铮铮的斗牛士了。其他两名斗牛士,一个非常棒,另外一个也还行。虽然罗麦洛杀死的公牛不算什么,但是他们俩都不能同罗麦洛相提并论。
在斗牛赛进行的过程中,我好几次用望远镜往上看迈克、布蕾蒂和科恩。他们看似还好。布蕾蒂并不沮丧。三人身子都向上倾,靠在他们前面的水泥扶手上。“把望远镜给我。”比尔说。“科恩看上去无聊吗?“我问。
“那犹太巴子!”
斗牛赛结束后,在斗牛场外面,人无法在人群中移动。我们无法走过去,但后边的人又硬是挤着我们出去,慢慢地,就像块冰川,漂回城里。每次斗牛赛结束,我们都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同时,又因为欣赏完一场精彩的斗牛士,心间喜洋洋的。圣日活动还在继续。锣鼓喧天,笛声咝咝。一圈圈跳舞的人让行人停住了脚步。跳舞者被围在人群中,所以,你看不见那错综复杂的舞步。你能看到的只是,上下起伏的头和肩膀。最后,我们从人群中离开,朝咖啡馆走去。服务生给我们另外几个人留了座位。我们每人点了一杯苦艾酒,望着广场上的人群和跳舞者。
“你认为那是什么舞?”比尔问。
“是霍塔舞的一种。”
“他们跳得不完全相同,”比尔说,“曲调不同,他们跳得也不同。”
“一种很美的舞蹈。”
在我们前面街头的一块空地,一群男孩跳着舞。舞步非常复杂,脸上挂着专心致志的表情。他们跳舞的时候,眼神全部往下。绳底鞋踢踏着地面、脚趾相触、脚尖相碰、脚掌相撞。接着,音乐戛然而止,整套舞步完成。一伙人又接着去街那边跳舞。
“那群家伙来了,”比尔说,“他们正在过马路。”
“哈罗,伙伴们。”我说。
“哈罗,绅士们,”布蕾蒂说,“你们给我们留了位置?你们真是太好了。”
“我说,”迈克说,“那叫罗麦洛的家伙真有一套。我说得没错吧?”
“嗯,他太帅气了,”布蕾蒂说,“还有那条绿色的裤子。”
“布蕾蒂眼睛都看直了。”
“喂,我明天一定要借你的望远镜。”
“感觉怎样?”
“太精彩了。没说的。真是大开眼界!”
“那些马呢?”
“我还是忍不住去看它们。”
“她眼睛直盯着马儿看,”迈克说,“真是个乡下姑娘。”
“他们确实对马儿做了些可怕的事情,”布蕾蒂说,“虽然,我还是忍不住看。”
“你感觉还好吧?”
“我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
“罗伯特·科恩可不行了,”迈克插嘴道,“罗伯特,你当时脸色发青.
“第一匹马确实让我不舒服。”科恩说。
“你没觉得无聊吧,有吗?”比尔问。科恩哈哈大笑。
“没有。我没觉得无聊。我希望你原谅我那句话。”
“好说,”比尔说,“只要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他看上去不是无聊,”迈克说,“我认为他要作呕。”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小会儿。”
“我以为你要作呕。你没觉得无聊,是吧,罗伯特?”
“迈克,别提了。我说了,我很后悔说那话。”
“你们知道,他当时真真是一脸菜色。”
“唉,迈克,放过他吧。”
“罗伯特,如果这是你第一次看斗牛,你可不准觉得无聊啊。”迈克说,“否则就糟了。”
“唉,迈克,算了吧。”布蕾蒂说。
“他说布蕾蒂是个虐待狂,”迈克说,“布蕾蒂才不是什么虐待狂呢。她只是个漂亮、健康的姑娘。”
“布蕾蒂,你是个虐待狂吗?”我问。
“希望不是。”
“他说布蕾蒂是个虐待狂,只是因为她有一副旺盛、健康的脾胃。”
“脾胃不可能一直好下去的。”
比尔和迈克开始聊起了其他话题,不再缠着科恩不放。服务生端来了苦艾酒。
“你真的喜欢斗牛赛吗?”比尔问科恩。
“呃,我不能说喜欢。我觉得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老天啊,当然是了!多壮观的场面啊!”布蕾蒂说。
“我真希望他们省去马儿上场的那环节。”科恩说。
“那不重要,”比尔说,“过上一会儿,你就没有心思注意任何恶心的东西了。”
“起先还是有点强烈的,”布蕾蒂说,“公牛冲向马儿的那会儿,对我来说,真是够恐怖。”
“公牛们很勇猛啊。”科恩说。
“它们非常了不起。”迈克说。
“下次我想坐在下面。”布蕾蒂喝了一口苦艾酒。
“她想近距离看斗牛士。”迈克说。
“他们真是人物啊,”布蕾蒂说,“那个罗麦洛还是个孩子呢。”
“他是个绝对帅气的男孩,”我说,“我们当时去了楼上他的房间,我再也没见过更帅气的人了。”
“你觉得他多大?”
“十九、二十岁吧。”“猜一下。”
第二天的斗牛赛比第一天精彩得多。我们仨坐在头排,布蕾蒂坐在迈克和我中间。比尔和科恩坐在上面。罗麦洛是真正的主角。我觉得,布蕾蒂也没见过其他的斗牛士。除了那些习以为常的专家,其他人也没见过。罗麦洛是绝对的主角。虽然还有其他两名斗牛士,不过他们都不算什么。我坐在布蕾蒂旁边,向布蕾蒂解释场上的情况。当公牛向斗牛士进攻,我告诉她,该看的是公牛,不是马儿。我教她看斗牛士如何掌握长矛的尖端,这样她就能看出门道了,如此,这场结局已经注定的表演才有更多看头,而不是一场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恐怖景象的壮观场面。我教她看,罗麦洛如何用披肩将公牛从那倒地的马儿引开,他又如何用披肩控制公牛,然后又平稳而完美地让公牛转身,从不无谓地消耗体力。她看到罗麦洛如何避免使用任何粗鲁的动作,保持体力,等他需要它们的时候,使出致命的一击,公牛没有喘气,也没不安,而是渐渐地损耗下去。她看见罗麦洛如何近距离地对付公牛。我还给她指出,其他斗牛士常常使用的小伎俩,给人一种他们靠得很近的感觉。她明白了,她为什么喜欢罗麦洛的披肩功夫,而不喜欢其他人的。
罗麦洛从不做任何扭曲动作,他的动作总是直截、干净、自然而协调。其他人则扭动身子,活像螺丝锥,他们抬起胳膊,等公牛的犄角经过之后,靠在公牛的侧腹,给人一种危险的假象。接着,这些假动作变得越来越糟糕,给人一种不悦的感觉。罗麦洛的斗牛能唤起人的真情实感,因为他的动作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协调,总是安静而沉着,犄角每次都惊险地从他身边擦过。他不必刻意强调自己离得有多近。
布蕾蒂看懂了,有些动作贴近公牛做得完满,如果离得远一些就觉得可笑。我告诉她,自何塞利托死后,所有的斗牛士都在发展一种技术,制造凶险的假象,从而造成一种虚假的情绪感觉,而实际上斗牛士一点危险也没有。罗麦洛恪守了传统,通过最大限度地将身体暴露在公牛面前,才保证了动作的干脆利落,而他让自己无法靠近,又将公牛牢牢控制,同时又准备给公牛致命一击。
“我没看到他有不自然的动作。”布蕾蒂说。
“除非他惊慌了,否则你绝看不到。”我说。
“他绝不可能惊慌,”迈克说,“他懂得东西太多了。”
“他从做斗牛士那天开始,就什么都懂了。他从娘胎带来的东西,别人是学不会的。”
“哇,老天啊,那张脸真帅气啊。”
“我相信,你知道的,她爱上了那斗牛士小伙了,”迈克说,“我一点不会奇怪。”
“杰克,做做好人,别再对她讲他的事迹了。告诉她,这伙人是如何揍他们老娘的。”
“告诉我他们是低劣的酒鬼。”
“噢,可吓人的啊,”迈克说,“一天到晚喝酒,整天揍他们的老母亲。”
“他长得倒有点那个样。”布蕾蒂说。“他不会那样吧?”我说。
人们将刺死的公牛套在几匹骡子上,然后挥动长鞭,人们奔跑起来,骡子往前使劲,四腿蹬地,飞奔了起来,那公牛一只犄角往上,头倾向一侧,在沙地上拖过,划过一道印痕,接着便被拖出了红色的大门。
“下一头便是最后一只了。”
“不会吧。”布蕾蒂说。她身子前倾,看在前排上。罗麦洛挥手示意,叫斗牛士各就各位,然后直立着,披肩放在胸前,看着斗牛场对面公牛出场的地方。
斗牛赛结束之后,我们挤在人群中。“看斗牛赛真耗费体力啊,”布蕾蒂说,“我浑身瘫软无力。”
“噢,喝杯酒就好了。”迈克说。
第二天佩罗·罗麦洛没有上场。上场的是米乌拉公牛,一场糟糕的斗牛。接着,下一天没有斗牛表演。但是,圣日活动还是没日没夜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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